日常B 「离群者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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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B 「离群者协奏曲」
六年前池袋
——什么鬼?
——我看到的是什么?
那名男人——总之很能打。
即便隶属于被称为暴力团(注:日本方面对黑帮的称呼)一流的组织中,男人依旧拥有过人的力。
他强悍的风评广为人知,同时他也深信自己的力量。
实际上,他闯荡黑社会这么多年,靠的便是一身拳脚功夫。
他很能打。
只凭这一点,他就活得下去,就能对自己的人生感到自豪。
高知识黑道也好,暴对法(注:暴力团对策法,为管制黑帮的法令)也罢,这年头吹什么风,他根本不在乎。
顺应那种潮流的确很重要,但是被人瞧不起就没戏唱了。
自己只要披荆斩棘,闯出一条路即可。
数年前——他听见号称是他竞争对手的同行,其底下的人在面包店被小孩打倒,心中同时涌起一丝怜悯、嘲笑和愤怒等情绪。他深信这只是一个玩笑话。
日后,那小孩将穿上酒保服,变成池袋的一个小小都市传说——但男人当然不可能预知未来。
接着,彷佛要让那些同事们看看什么是干架的范本般,他不断地暴起生事。
暴力、暴力、暴力。
男人想要靠着压倒性的暴力,夺取他所能见到的一切。
他明白那其实不可能。
可是,他无法停止。
没有办法抑止。
压抑心中那翻腾的冲动。
戒除对暴力的迷醉。
他无法不去验证自己从实战中钻研出来的技巧,锻炼出来的臂力。
他克制不了夸耀的冲动。
即使这条路走下去,等待的只有破灭——男人还是顺从渴望,继续挥洒那股暴力。
在那样的日子里——
某一天,男人遇到了怪物。
——这是什么东西?
他遇到的「不是」时有耳闻,机车没有引擎声的没有头的骑士。
而是才刚开始出现流言,带着日本刀的砍人魔。
——我看到的是什么?
当时,没有任何人知道。
没有办法知道。
就算是现在,除了那名男人以外,也只有一小撮人知道真相。
——这一幕,是真的吗……?
那名砍人魔——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怪物」。
一个全身上下长着日本刀,能够做出非人动作的红眼怪物。
男人当时不知道,那个怪物的名字。
「混帐……」
不晓得被称为「罪歌」,爱着人类的妖刀之名。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混账——!」
男人的嘶吼没能得到响应——
红眼人类手中的「妖刀(怪物)」尖端,划过男人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时光流逝————
♂♀
现在 5月4日深夜 都内某处 某俱乐部
位于煽情的声音和光线纵横交错的俱乐部。
在色情行业营业法的分类中,这家店属于「咖啡厅」,实际上却接近「夜总会」,呈现类似往年迪士可的风貌。
这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娱乐团体」(注:一种年轻人的社团,成立的目的便是集体包下舞厅或夜店来狂欢放纵)包下店内的出租场地,举办着各种派对。
年轻男女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扭腰摆臀,寄身于五花八门的乐趣中。
在轰响于黑暗中的重低音刺激下,年轻人们的身心都震动着。
有人随着音乐摆动身体;也有人欣赏对方跳舞,将自己释放在酒的滋味和音乐的节奏中;更有人放纵一颗兴奋的心,向异性搭讪攀谈。
年轻人五光十色的活动,全被随着音乐明灭的灯光照耀出来。
然而——这家店里,也有一群年轻人不受上述外来刺激的影响,行动迥异于他人。
在声音被隔绝掉一半的俱乐部男厕中。
「喂……你有带吧?快一点嘛。」
「我们的钱可没少带喔。快…快点!」
浓妆艳抹的少女们,口气有一些焦躁。
这里分明是男厕,那些少女们却豪不犹豫地跑了进来。
和她们对峙的,是三名身强体壮的男人。
三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领口内侧皆可看见风格独特的刺青,散发着诡异的气势,震慑住较自己还年幼的少女们。
此时,其中一名身材偏瘦的男人带着满面笑容,将脸凑向少女们:
「嗯,放心吧,货有带来。」
听见男人的保证后,少女们都露出安心的表情。
然而她们的脸上却缺乏血色,全身布满细微的汗珠。
「只不过啊……嗯,这货现在红得很,变得很难搞到手,你们能了解吧?所以……嗯,价格是不变啦——但这次的量只有这些。」
男人随手拿出一个小小的封口塑料袋,在女人们面前晃了几下,里头有几粒白色药丸。
一名女人看见里面的东西后,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怎么这样,这些只有平常的一半耶……」
「哎,老实说,我本来连这一些都想直接卖给老主顾。不过,喏,你们很难受不是吗?不管怎么说,我们不想见到可爱女生受苦受罪的模样啰。」
「……那么…我……我们出两倍价钱…给…给我们平常的…量……」
少女上气不接下气,有些结巴地回答。
她似乎很渴,从刚才便不断做出吞咽口水的动作。
一名男人接连抚摸几名女人的脸颊,继续表示:
「安啦安啦,我我再帮你们找打工的地方吧。女生不可以那么愁眉苦脸的,知道吗?」
男人笑着说,同时继续当着少女们的面摇着塑料袋。
那动作就像在马的面前,吊着一根红萝卜似的。
可是——那根红萝卜,却被一阵从旁边吹来的风给卷走。
「哗啦」一声,男厕的厕所突然响起冲水的声音。
「?」
男人们皱起眉头,将视线投向那间厕所。
那是距离男厕入口最近的厕所。他们进来时,里面应该没有人才对。
另外——虽然少女们并不知情,不过他们找两个人守在男厕的门口。若有不是客人和同伴的人过来,便会以「清洁中」为由,不准对方进入。
「……」
他们也想到,进来的可能是其中一名把风者,但他们至今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
「喂,好嘛,快一点……」
「闭嘴!」
一名男人要少女们静默,并朝厕所门的方向投去警戒的目光。
数秒钟的时间,以数倍的感觉压在男人们的心头。
他们警戒的,是警方的人。
若是趁把风者一时不察溜进来的客人,随便打发几句,或者痛殴几拳赶出去就成了——
但话说回来,他们也没听见厕所里的如厕声和滚筒卫生纸被抽动的声音。
换言之——厕所里的人什么也没做,只是冲了水而已。
看见厕所门缓缓打开,男人们确认里面的人并非接下来才要上厕所。
那么,对方便是特地跑进厕所里冲水——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对方只是吐口口水然后冲掉——这种想法太乐观。
基本上,此时这里存在着局外人,便是一件出乎他们预料的事情。
他们是聚在这种地方贩卖某种「禁药」的药头——而且干这一行的经验,已经资深到懂得带有那样的戒心。
「喂,谁呀,出声啊!」
男人稍微严词厉色地低吼,朝半开的门走近一步。
于是——门无声地打开,里面出现一名男人。
不过里面出现的,并不是让他们严阵以待的警员。
然而,也不是误闯进来的一般人。
「哎呀。」
那是一名奇妙的男人。
「年轻人啊……该怎么说,这么有精神,很好。」
那是一名穿着华丽花纹西装的高大男人。
年龄大约是三十多岁。
他的外表不年轻,但也无法称为中年,算是介于两者之间。
体形偏瘦而结实,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瘦弱,脸上带着一道疤。
他戴着一看便知道是高级货的墨镜,手上握着一根精致美观的手杖,因此让人有种他是从古早电影的电影村走出来的感觉。
他虽然拿着手杖,却似乎没有行动不便。
男人带着轻浮的笑容,自厕所缓缓走出。
这名风格特异男人的登场,让带着刺青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其中两人更是冷嘲热讽:
「大叔,搞什么鬼啊?」「我们玩得正开心,可以不要打扰我们吗?」
「……」
只有不说话的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盯着男人的脸孔陷入思考。
少女们不理会男人们的表现,拼命伸手想抢夺男人们手中的塑料袋。
一名男人以背部挡住她们的动作,另外两人则无所畏惧地走向男人:
「这间厕所现在正在清洁中,赶快滚出去。」
「哎呀哎呀,现在的年轻孩子真是血气方刚。啊,说这种话,门牙会被拔下来吧?啊,不过你们这年纪的孩子,大概听不懂这个梗吧?」
「你在说什么啊,大叔!」
「嗯,没事,算了算了。我是要你们多看点漫画,小鬼就要有小鬼的样子,别像大叔我那么世故,再多相信一点努力、友情、胜利如何?」
男人依旧嬉皮笑脸,扭动脖子响了几声,伸出没拿手杖的手。
「……?」
男人们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的手捏着一个塑料袋,外观和先前刺青男秀给少女们看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里面没装任何东西。
看见年轻人们僵化的表情,墨镜男口气轻佻地继续说下去:
「哎,很抱歉打扰你们,站在入口的那些小哥们,刚才将一些脏东西装在这袋子,所以我就拿去冲马桶了。喏,脏东西要好好消毒,或者拿去冲马桶才行哪!会造成马桶堵塞的东西当然不能冲,但那个应该可以溶于水吧。」
「……唔!混账!」
还没想到把风的年轻人们遭遇何种遭遇,强壮年轻人的手便一把抓起墨镜男的领口。
但是——
「哎呀哎呀,小哥们,不行啊。」
瞬间,一道像是潮湿棍子被折断的声音响起。
「不可以那样子抓长辈的领口。」
一脸讪笑的男人缓慢移动身体。
对抓着他领子的年轻人,身体画出优美的轨道瞬间「旋转了一圈」。
同时——年轻人抓着衣领的手指因为跟不上旋转的速度,被扭折成恶心怪异的形状。
但是转了一圈的男人,却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
手指被折断的年轻人,在快速旋转的反作用力下,背部结结实实地撞上地面。
「!?呃——————唔呃呃呃! !? ? !」
不止是肺。
他陷入一种全身血管的氧气和二氧化碳,全被压挤出来的错觉。
分不清是疼痛还是麻痹的感觉,顺着指尖向上传递的同时,一记重击又乘胜追击地侵袭了他的喉咙。
原来是男人手上的手杖,刺上倒地年轻人的喉咙。
在疼痛和难受造成的混沌中,年轻人丧失了意识。
「幸好大叔我不是武术家,所以你断掉的只有手指头。」
看见短短数秒间发生的状况,剩下的两名年轻人都停住动作。
仿佛时间静止的空间中,只剩下少女们的声音:
「喂,你们在干什么啦?赶快…赶快卖给我们!」
「你们爱打架,和我们没有关系吧!」
然而少女们的喧闹,却激起一名刺青男的怒吼:
「吵死了!」
「呀啊啊!」
他瞪了想从背后抢下塑料袋的少女一眼,用手肘击向她的脸部。
他随即将视线转了回来——
「不好哪。」
却见到神秘男人的面孔,已经迫近他的眼前。
男人的墨镜镜片上,还反射着自己因为惊愕而瞪大双眼的脸孔。
「喔啊!?」
他不自觉揍出一拳。但是没有任何技巧,只凭借臂力的拳头简简单单便挥了空。
「怎么可以对女生架拐子呢?对她们要再温柔一点啊。」
下一个瞬间——年轻人的耳朵被用力捏住,缓缓地向下拉去。
「喂……等等……会裂开……」
全身感受到「会失去耳朵」的危机感,第二名年轻人想也没想,便自然地压低了身体。
墨镜男接着一记扫脚,他便和地板激烈地交换一个吻。
「唔呸……可恶……唔咕!?」
他暴吼一声,想要站起来,但这个念头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因为对方用力踩下的脚踏住他的头,当场踩断他的鼻梁和门牙——他的意识便飘向真正的梦里世界。
看见同伴的下场,最后一名年轻人的脸部因为恐惧而变形。
——想起来了。
然而他的恐惧——并非来自眼前男人刚才展现的暴力。
——拿着手杖,华丽西装和墨镜。
而是因为他在想起眼前男人身分的同时,也想起男人所属的「组织」。
——没有错。
——赤林……这家伙,是粟楠会的赤林!
「请…请等一下!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墨镜男转过脸的时候,最后一人已经在厕所的地板上做出下跪伏趴的动作。
「喂喂,小哥,你的手这样放在厕所地板上,很脏耶。」
脚掌将另一个男人的脸压在地面上的墨镜男——赤林轻浮地笑着。
「别的先不讲,男人不可以在没被要求的情况下,便轻易跪地求饶。再者,嗯,小哥,我不需要那种廉价的下跪,听到没?」
赤林轻佻地说出辛辣的嘲讽,而下跪的年轻人则是全身冷汗直流,从嘴唇发白的口中发出颤抖的声音:
「真…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晓得…您…是粟楠会的人!竟然还做出挑衅的举动……」
「哎哎,你不用那样子赔罪啦。嗯,真要说的话,刚才挑衅的人其实是大叔我耶。」
赤林的脸上始终嬉皮笑脸——
但他的笑意随即敛去几分,蹲着对年轻人说:
「要赔罪的话,喏,应该为了另一件事赔罪吧,不是吗?」
「咦……」
赤林拾起年轻人们弄掉在地上,里面装着药丸的塑料袋,拿到男人的眼前:
「这家店啊,和我们公司有许多业务上的往来啰。好,问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是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散布这种东西?嗯?讲给大叔听听吧。」
「呃…不…那个……」
「嗯?」
赤林的头侧向一边,但视线仍然盯在年轻人身上。
「那是…嗯……呃!」
看见赤林在墨镜底下依稀可见的眼睛,青年再次感到浑身僵硬:
「我…我们…根本不晓得…这…这里是粟楠会的地盘!啊,我们今后会乖乖缴纳保护费的……!」
「啊哈哈哈。」
男厕中,回荡起不带笑意的笑声:
「哎呀哎呀,伤脑筋。小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呃,咦……?」
「你不懂法律吗?在日本啊,这一类的药是犯法的呀。嗯,喏,这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汽水糖,所以大叔过来之前,已经先找朋友帮忙调查过了。」
赤林夸张地摇着头,将脸凑向青年说:
「尤其是大叔我罩的这家店啊,老实说,就连『私底下的店规,其实也禁止买卖那种东西』喔。」
「等……」
——什么意思啊。
——那种事情,听都没听过!
看着年轻人急躁不安的模样,赤林啧啧出声地摇了摇食指:
「嗯——不管怎么说,你觉得大叔我们是那种,只要在被逮到的当场表示『我会缴保护费,对不起』,就能够打发掉的善良团体吗?」
「唔……唔……」
「好,我们来选择吧。」
「咦……选……择?」
年轻人发现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凌乱起来。
他听不懂眼前男人在说什么,只察觉到自己不只对粟楠会,同时也对这名脸上带着讪笑的男人感到一股恐惧。
想起放在怀里的小刀,年轻人绞尽脑汁地思考——
该掏出来?或者不掏?
——赢得了吗? ——对方是黑道。 ——不可能。
——他们又还没掌握到我的长相。 ——杀了眼前的男人就能逃跑了。
——不可能。 ——根本无法逃离黑道的追杀。 ——可是,如果没曝光的话呢?
——可恶,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这跟先前听到的不一样啊!
——话说回来,我打得过这位大叔吗? ——只凭小刀……
——对方应该有带短刀或喷子(注:手枪的黑话)吧。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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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中闪过各种念头,却找不到任何让他乐观起来的要素。
「哎呀,大叔我啊,其实是个伪善者喔。毕竟干的是这一行,什么坏事都干过。像是管理赌场,地下赌盘啦,批发来路不明的螃蟹之类的。但是毒品嘛,嗯,我个人就是不认同。没错,这已经算是个人喜好问题了,所以,你可以尽量称呼大叔伪善者,没有关系。」
赤林取下墨镜,将眼睛缓缓靠向年轻人。
注视着男人的眼睛,年轻人发现有个地方不对劲。
——他一只眼睛,好像怪怪的……
——……义眼……?
话说回来,这个发现对现在的他而言,几乎也毫无意义。
「大叔以前喜欢的一个女人啊,被吸食这类毒品的丈夫欺凌得惨不忍睹,所以我非常,非常讨厌这一类的药。大叔我之所以待在粟楠会,是因为他们允许我在这种事情上,可以拥有自己的『个人喜好』啰。」
哈哈哈——赤林轻笑了好一会。
接着突然停止笑声,略为收敛起笑意:
「啊,对了对了,我们在讨论你的选择……你要选哪一边?」
「呃?……选什么?」
「……如果你可以在两种下场——成为粟楠会交给警察大人的『礼物』,或是让我直接折断你的双手中做选择,你要选哪一边?」
——! ! !
年轻人的呼吸已经超越凌乱的极限,停顿了好几秒钟。
因为眼前的男人,说要拿他当和警方交易的筹码。
拒绝的话,便会被折断双手。
只要看同伴先前的遭遇,就能知道对方不是在唬人。
「不要…不要…不…等…对不起!对不起!」
看见年轻人声音带着哭腔,不断以头部摩擦着地板的动作,赤林苦笑着摇摇头:
「有胆量刺青的家伙,怎么能够这么孬呢?这样对刺青师傅很失礼吧?」
「这只是贴纸!我们其实不是在混的!平…平常做的是正经工作。只是在…朋…朋友的邀约下来赚点小钱!不是我啦!我只是照对方说的去做而已!所以,饶了我吧!求求您饶了我!」
「啊哈哈,那也一样啊,你这样对制作刺青贴纸的人很失礼喔……话说回来,真是让人伤脑筋耶。」
赤林笑了出来,起身打了一个响指。
于是——男厕的入口处,出现几名穿西装的年轻人。
「咦?啊?」
「有幕后黑手的话,我们就有必要好好盘问了。」
年轻人脑中一片混乱,赤林则当着他的面向西装男们挥手道
「好,抓起来吧,之后把他交给风本老弟。」
「是!」「辛苦您了,赤林大哥。」
看着黑西装男人们低头行礼的模样,赤林以手杖叩叩敲着地板,顺着那节奏表示:
「哎呀——大叔我最不擅长『拷问』,或交涉之类的事情了。」
听见赤林极为干脆说出「抓起来」三个字,先前一直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连忙站起来。
——只能逃跑了。
要是被抓到事务所,会面临什么下场?
即便是只能以刺青贴纸吓唬人的药头,也能猜到会有多么凄惨。
他从怀里掏出小刀,不停挥舞的同时,拔腿便跑。
「啊,混账!」「放下来,喂!」
貌似赤林部下的黑西装男人们大声制止,可是一心逃跑的男人又如何听得见?
看着在半空中胡乱舞动,反射着男厕电灯泡光芒的银色刀刃,先前躲到男厕脚落的少女们顿时尖叫连连。
「混蛋,闪开!我真的会砍人喔——!」
刺青贴纸男的手臂明显做出砍人的动作,但他混乱到连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一口气息自赤林的口中轻轻吐出。
不是叹气。
短暂的一瞬间,他便调整好呼吸。
年轻人朝着挡在男厕中央的赤林,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闪…」
——开!……啊?
挥舞小刀冲刺的男人,听到一声轻响后,手部感到一道轻微的冲击。
原来是一根棍状物,从男人的视野不及之处——死角的地方突然冒出来,将他手中的小刀打上空中。
——手杖?
他发现时便已经迟了,赤林的手杖前端,再次消失于男人的视野内。
赤林的身体如行云流水般在地板上滑动,手杖前端自另外一个方向出现。
对方以持长枪的方式拿着手杖,但手杖的长度只比左手多出一些。年轻人的本能告诉自己——对方打不中。
当然,理性思考一下便会明白未必如此——但是视线情报带来的错觉却相当致命。
以右手推挤手杖的另一头,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看在年轻人眼里,就像是手杖的前端突然伸长一般。
「唔喔啊……」
吃惊的号叫和重击造成的呻吟,几乎同时发出。
手杖前端刺中男人的喉咙,自皮肤表层击碎喉头。
既非疼痛,也不是麻痹,就只是某种东西裂开的冲击,侵袭了男人的神经和脑部。
年轻人的眼球瞬间剧烈震动,接着翻了白眼,像是操纵线断掉的人偶般,瘫倒在男厕的地板上。
「好了,带走吧带走吧。」
赤林带着轻佻的笑容,向穿西装的男人们下达命令。
望着昏迷的年轻人们被带走后,赤林转身面对厕所内侧。
「嗯,至于小姐你们……」
「咿……」「那…那个……」
女人们先前满脑子都是对毒品的渴望,但是眼前的场面和他们先前的对话,似乎还是让只是一般人的她们,察觉面前男人的身分。
她们的恐惧超越了欲望,彼此依偎在一起,不停瑟缩打颤。
「啊——嗯——你们不用那么害怕啦。真是的,大叔大概在一个小时前,才伤了一位漂亮俄罗斯小姐的心,所以现在有些敏感。」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并从上衣口袋取出手帕,递给其中一名少女:
「先不说那个,你流鼻血了,是刚才的肘击造成的吗?没事吧?去医院比较好喔。」
「咦…呃…那个……非常谢谢你。」
「最好马上就去医院,我送你们一程好吗?反正你们的脸色也不太好。」
「呃…啊…不…不用,我…没事……」
少女们无法理解男人的意图,别开视线,身体继续发抖:
「求…求求你…饶了我们,我们什么……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一名颤抖的少女,泫然欲泣地说了这么一句。
「啊啊——唉,真是的,大叔的长相有这么可怕吗?」
赤林自嘲地笑了笑,以手杖叩叩地敲着地面:
「小姐们,你们其实很幸运耶。如果在这里的不是大叔我,而是别人,你们现在说不定就会被人带到不太好的店,不太好的派遣公司或是不太好的DVD摄影会了喔。」
对方笑着说话的平静口吻,让少女们颤抖得更厉害了。
「啊,嗯,我不是要你们感谢我啦,只不过大叔我是个伪善者。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只会管一下闲事而已。」
接着赤林——管了就某个层面来说,是少女们最讨厌的「闲事」:
「别紧张,我只会把你们送回家,告诉令尊和令堂,你们到底『服用了什么药物』。」
「接着就是你们和自己家人之间的问题啰。不管怎么说,你们最后都得进医院吧。」
「对了,另外——嗯,我们和你们的家人,视情况也能够谈谈一些事情。」
♂♀
数十分钟后 出租车内
向部下做出指示后,赤林独自离开店内。
他坐上出租车,并在开始行驶的车内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弄哭女孩子,事后的感觉还真不好。」
司机听见那句自言自语,多事地询问:
「咦,客人,该不会和女友吵架了吧?」
「怎么可能。嗯,我是没揍人家啦,只是让她有些伤心而已。」
看见赤林本身似乎也很难过地摇摇头,高龄的司机笑了笑:
「不行啦,对女人就要温柔点。」
「你说得真对。」
接着又过了几分钟,赤林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那是人气偶像——圣边琉璃的新歌。
「啊,客人,该不会是女朋友打来的吧?」
「啊哈哈,是的话就好了。」
笑着回了司机一句后,赤林按下手机的通话钮:
「喂,你好,我是大叔。」
『嗯,是我,别打这么恶心的招呼行不行?』
那是赤林的同事——粟楠会干部,青崎的声音。
由于数小时前,他们才解决和几个俄国人之间的纠纷,赤林以为对方要谈那件事:
「搞什么,是青崎兄啊,俄国客人那边发生什么状况吗?」
『不…不是那回事,你听说小姐的事情了吗?』
「喔,是平和岛小哥和黑色机车将她救出来的事吗?我想,干弥先生现在应该心情不错地对跷家女儿说教中吧?」
他说的小姐,指的是粟楠会帮主粟楠道元的孙女,同时也是若头粟楠干弥的女儿。
这位名叫粟楠茜的少女这几天离家出走,被卷入包括被那些俄国人抓走在内的诸多风波之中,不过据说已经在傍晚时平安获救。
『不……关于这点,她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嗯,我也是辗转听来,不太清楚详情。而且对我来说,这件事其实不太重要,不过你在小姐小时候,和她有过不少接触吧?』
「是没错。好,我明天试着问问干弥先生……话说回来,你竟然会在乎这种事情,真是难得耶。你不是讨厌干弥先生吗?」
赤林揶揄了对方一下,结果手机传出一阵闷吼:
『少给我胡说八道了,赤林!干弥先生的确还没完全获得我的认可,但小茜小姐毕竟是帮主的孙女。要是不小心发生什么事,可是会引发战争的,我当然会在意。』
「你不是觉得那样正好吗?青崎兄。」
『……就叫你不要胡说八道了,真不会看场合。』
发出一声带着嘲讽的咋舌声后,青崎单方面挂掉电话。
赤林低吟一声,将手机收起。
与此同时,司机开口询问:
「客人,停在这一带可以吗?」
「啊,好,停在那个路口就行了。」
「谢谢惠顾。」
司机的笑声不同于刚才,有一点不自然。
看来他从赤林讲电话时的一些片段,察觉到他「不是正经人士」。
「抱歉,只让你跑这么短一段路,这就不用找了。」
「啊,不!我不能收你一张谕吉(注:日本的万圆大钞上是福泽谕吉的肖像,故谕吉即为万圆钞的代称)啊!」
「没关系啦,收下吧。」
半强迫地让对方收下万圆钞后,赤林悠哉地离开出租车。
他扭动脖子发出咯咯几声,视线投向在都会的霓虹灯照射下,有些模糊的星空。
「话说回来,这阵子似乎有些奇妙呢。」
黑色机车。
砍人魔复活。
DOLLARS这个组织的兴盛。
和圣边琉璃之间的冲突。
淀切阵内。
以及这次牵涉到俄国人和小茜小姐的事件。
「算了,打从以前开始,每一座城市都会有些麻烦事。」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并走向他用来休憩的公寓。
——话说回来,这种状况该怎么解释?
——近来,这座城市的台面上和台面下似乎混在一起了。
——或者说,「台面上」的那群人,开始不守本分。
认为继续思考也无济于事的赤林,再次抬头仰望星空。
城市的光明和夜晚的黑暗混在一起,让星光消失于混浊不清的天空。
看着那样模糊的天生,赤林细声呢喃:
「真是令人讨厌的夜空。」
「明亮也好,黑暗也罢,给我分清楚一点啦。」
♂♀
六年前
暴力成瘾的男人,今天也照旧伤害人。
每每看见自己在别人身上造成的伤痕,男人便感到一阵陶醉。
——那些伤痕,就是「我」。
——我这个人,百分之百是由他们流出来的血液,鲜红的皮开肉绽,和骨折的声音所铸造而成。
这想法无关自尊心和信念,比较接近单纯的幻想或是白日梦。
不伤害别人,自己就会毁灭。
自己创造出来的错觉,让他的本能浸染成一片凶色。
留给他人的伤痕,是他留在这城市的爪痕。
一次次暴力带来的声名远播,让年轻男子沉迷不已。
他不会厌倦,不曾回首过往,彷佛那便是他的存在意义一般。
那样的他在接下某个任务后,人生出现转折。
某家店铺的老板欠了钱,而男人所属的组织承接了这笔债务。
那家店离闹区有点距离,却如假包换是都心的土地。
任务很简单,便是以债务抵押为由,夺下那片土地。
然而那计划最后落空,老板不晓得从哪里调度到资金,清偿了债务。
若只是那样,倒也能以一句运气不好带过——
那个老板却不晓得患了什么失心疯,反过来向男人的组织要钱。
他向组织勒索,不给钱的话,就要告他们非法讨债。
老板的思考似乎已经不太正常了。
上头判断这件事无法再透过交涉解决,于是男人又接到一个「任务」。
随便折磨对方一番。
一个简单、明了的任务。
上头指示,男人另外还有家人,视情况可以对他们出手。
不过要是被知道是男人的所属组织下的手,到时只怕会节外生枝。因此他决定伪装成强盗,给予对方痛苦但不足以致命的折磨。
新月的夜里,男人蒙上面罩,朝目标店铺前进。
位于池袋边陲的古董商。
那家店的名字是——园原堂。
♂♀
现在 5月5日 早上 粟楠干弥宅邸
位于粟楠会的若头——粟楠干弥的宅邸。
那地方与池袋有一小段距离,乍看之下和一般民宅毫无差别,不知情者只会以为里面住的是一般人家。
不,想法扭曲的人,或许会觉得:「能够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这家子赚钱的手段八成见不得光」——换句话说,那是一间豪华到会让人如此猜想的宅院。
他的前脚才刚踏入那样的豪宅——
里头便传出一阵阵淘气的跑步声。一名女孩冲向了赤林。
「赤林叔叔!」
「喔,小姐,好久不见了。」
赤林上次来到这里,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以前常来这里陪小茜玩耍。之后,一方面是粟楠茜已经升上高年级,他又感受到干弥想先对小茜隐瞒本身职业的意图,便刻意不再过来拜访。
然而那份用心最后似乎白费了,她还是得知父亲的职业。
听说这便是导致她跷家的原因,但总之人平安回来就好。
「……嗯,你找大叔有事吗?」
「嗯!」
听见赤林的问题,小茜用力地点点头。
她的精神饱满,甚至不像昨天才刚被绑架似的,这点倒是有些奇异。
他本来只想向若头干弥打听一下小姐的状况——
没想到前去组织的事务所后,干弥主动对他说:
「……我家女儿想找你说说话,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找我?为什么?」
「我才想问呢,但是她不肯说理由。」
——看来的确「不太对劲」。
赤林想起昨天夜里,青崎拨给他的电话。虽然心生狐疑,还是取消下午的计划,特地去拜访小茜。
结果,见到赤林的小茜,眼睛闪烁有神地拉着他的衣角说
「我有一些话想和赤林叔叔私下说!可以来我的房间吗?」
「小茜,这样不太好……」
「嗯,没关系啦,『事务』,我不介意。」
赤林朝打算斥责的干弥挥挥手,准备跟着跑向自己房间的小茜过去。
结果,这次换成干弥拉住他的手臂:
「先说好,不要灌输她奇怪的观念喔。」
「我知道啦。」
「也不准对她出手喔。」
「干弥先生,你以为自己的女儿几岁啊?」
干弥这句话实在过于荒唐,让赤林错愕了好一阵子,才苦笑着摇摇头。
「是…是吗?抱歉,我还以为你有那种癖好……」
「……没那回事,不是那样好吗?干弥先生。」
「呃…抱歉。嗯,你在『几年前』,不是曾经照顾过一个『不晓得哪来的女孩』吗?所以我才以为你有那喜好……哎,我多想了。抱歉,更何况你也没有对那个丫头出手。」
「嗯嗯,没关系啦,谁叫我既没老婆又没情妇,前阵子还被传闻是男同志呢,哈哈。」
赤林似乎不以为意,将干弥留在原地,走向小茜的房间。
接着,在他走进房间的同时,小茜便一脸认真地对赤林说:
「嗯,接下来的这件事,我希望叔叔能对爸爸和妈妈保密……拜托你!」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
仿佛要让少女安心般,赤林坐下来,笑着回答。
对着如此回应的粟楠会干部——
「嗯,那个…该怎么说……」
小茜说出一句令人瞠目结舌的话:

「要怎么样……才能增进厮杀的技巧?」
看着少女天真且诚挚的目光,赤林心想:
——这下伤脑筋了。
他难得冒出冷汗,困扰地叹了一口气。
只有那轻佻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看样子……这已经不只是「似乎不对劲」了。
♂♀
三十分钟后 车内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小茜那丫头最后还对你说『待会见啰』,这是指,你们今天还要碰面吗?」
「没什么,就刚聊而已,不过她有要求我要保密。」
驶向粟楠会事务所的高级房车后座。
坐在若头干弥身旁的赤林,一如往常挂着轻浮的笑容。
「……赤林。」
「嗯,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概是昨天的事让她产生一些想法吧。她跟我说想要锻练身体。刚好我有朋友开了一间道场……啊,是健身房。那边有个叫作少年部门的也有教女生护身术,我便答应她,下午要带她过去啰。」
「……喔,是这样啊……可是她为什么要问你那种事?」
「哈哈,这又是一个笑话了。」
赤林一边说着,一边取出手机,开始操作起来。
「喂,你干嘛……」
「你知道小姐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工作内容吗?」
「……不知道。」
「就是这个。」
他让干弥看手机屏幕,上头是一个网站。
「……喔,是这个啊。」
上面显示着一个网络字典。
「文车妖妃」。
它和维基百科一样,都是网络上的免费百科全书是一个透过普通人提的情报,建构广大资料库的网站。
上头虽然有许多信息只是基于谣言、虚构和误解而来,但同样会有不特定的多数人,或是该资讯项目的关系人士着手进行更正的作业。
「我明明都已经叫小伙子们大幅修改不怎么好的部分了。」
里面的内容并未依社会黑白进行区分,同样提到粟楠会,上头记载了本部「事业」和干部名字等诸多详细讯息。
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干弥有些忿忿不平地拉下嘴角:
「……从手机上被看到的吗?这个世界越来越难混了。」
「这也是因为你不经多想就给了她一支能上网的手机啊。嗯,被知道就被知道了,关于这点,我也爱莫能助。」
瞪了嬉皮笑脸的赤林一眼后,他继续看下去——上头也确实地提到赤林的名字。
几句话简单地交待了他的个人资料,其中一项提到——他是一名有着各种逸闻的武斗派,和前述的青崎并称「粟楠会的赤鬼和青鬼」。
「真是的,都是因为上面把我写得那么夸张,小姐看到这段话后,该怎么说……便动了要我教她护身术之类功夫的念头。毕竟我在她小时候,和她聊过几次天。」
赤林露出苦笑,而干弥的脸色依旧不悦:
「……嗯,总好过把青崎找过来…小茜也真是的,怎么不先和我或是老婆商量啊……」
「哈哈,应该是不想再让父母担心吧?小姐这样子,不是挺乖巧的吗?」
「亲生女儿那么见外,反而更会让我担心吧……嗯,那家什么健身房或道场的,值得信赖吗?」
「嗯,是正经人士。嗯,就是那里啊,在杂司谷灵园旁边的那家。嗯,你知道德国的格斗家特劳戈特·盖森戴尔法吗?就是那位大叔旗下的一间道场,感觉有点像世界连锁——」
高级房车中,继续进行着上述的对话。
此时此刻——赤林说的并非全是谎言。
不过他也确实没讲出最重要的事。
赤林同时也知道,小茜并没有把一切的事情告诉自己。
但他没有逼问那些事情——不过这名叫作茜的女孩,确实快被某人「给毁了」。
赤林在心中长叹一声。他认为小茜如今需要的,是多多与家人,以及更多不会对她有特别看法的人们接触,因此才决定向她推荐朋友的道场。
——嗯,那里的话,应该也有很多女孩子吧。
总之在这一件事情上,赤林打算下午再向小茜问得详细一点,或是干脆不多问,先观察一下她的状况再说——
此时,坐在他身旁的干弥收起脸上的表情,提起另外一件悬案:
「……昨天晚上,你处理了一些药头小鬼对吧?」
「嗯,那件事我已经交给风本了。」
「……那件事,目前变得很诡谲。」
「什么?」
原先对女儿的事情感到一喜一忧的干弥,现在丝毫不带情绪地谈着这件事,仿佛刚才不曾露出那样的表情似的:
「本以为那群人背后有着某个组织当靠山……没想到,他们说自己只是参加了『一般大学生的社团』。」
「社团?」
「他们是来良大学的学生……表面上只是普通学生,不过你收拾的那些人,脖子都贴着贴纸吧?相同花纹的刺青贴纸。」
「对,他们都贴着。」
赤林想起昨晚那件事,以及对他而言,已经毫不相干的年轻人们的长相。
他们的脖子都见得到华丽的刺青,不过就他们的说法,那似乎只是单纯的贴纸。
「明明来良大学不太容易考上……这结果只证明,不管到哪里,都会有呆瓜的存在。」
「原来如此,所以说,那是他们自力栽培,自行制作的啰?最近的年轻小伙子还挺有创造力的嘛。」
赤林苦笑着摇摇头。
干弥看出他的眼里并没有笑意,继续注视自己的手机说:
「是有些小聪明。他们在药头之上的层级都只靠手机联系,据说会定期换号码,所以应该是用冒用手机吧。」
所谓的冒用手机,指的是以他人名义申请的手机,用途是拨打匿名电话。取得的方式是透过微薄的报酬和债务的威胁,命令许多人去办手机再加以收回。
那些电话只要停止付费,或是警方一查询便无法使用,但到时只要再更换新手机即可。
利用这些手机进行电话诈欺的家伙不在少数。
更何况,干弥他们自己就常使用「冒用手机」。
「风本表示要去追查冒用手机的业者查号码,但是能不能从和我们有关系的业者找出他们的核心阶层,目前还是未知数。唯一能确定的是,领导者也是一名大学生……」
干弥说到这里,面无表情地咋舌一声: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时代。现在看起来不过是普通小鬼的家伙,只要透过网络什么的,便能在私底下轻易染指『我们这种人』的生意。高知识黑道这个词由来已久了,不过那群家伙,外表真的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的确,昨天那群人如果没有刺青贴纸,看起来也不过是体格好一些的家伙罢了。」
「对了,你知道一群叫作『DOLLARS』的小鬼吗?」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听见自己私下也「注册加入」的组织被提起,赤林不置可否地反问。
「不……昨天被风本『侦讯』的家伙,据说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堆事……其中一段话,好像是他从只在电话中联系过的上层人物听来的……」
「那个网络上的非法药商,组织架构的灵感好像就来自那个DOLLARS」
♂♀
同一时刻 粟楠会本部
粟楠会,是一个俗称「黑道集团」的组织。
在上游目出井组的旗下,他们称得上颇为重要的一大组织。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正确成员数量,但是他们的名字,在池袋中被视为一股不可轻忽的「力量」。
做为该组织本部的办公大楼内部,一个静穆却庄严的空间中,响起低沉浑厚的声音:
「是,那件事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从音色判断,那是一名年纪相当老迈的男人。
然而他的声音却充满活力,同时还兼具如险峻崇山般的威严感:
「我们这边一样不想搞坏和各位之间的关系,只是我们也不能亲自动手处理。距离和明日机组结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要是传出杀自己人的谣言也不好听。如果他犯下什么错误也就罢了,现在则是各位单方面的希望啊。」
男人似乎在讲电话,房里并未传出回答他的声音。
「可是……我可以保证,不管各位要怎么处理那家伙,粟楠会部不会加以干涉。毕竟死于『意外』或是『失踪』,并不构成能让明日机组作文章的把柄。」
语气恭谨的声音主人,向对方采取不卑不亢的态度。
他只是完全抹去个人的情绪,事务性地陈述自己的意见:
「……但是,各位也完全不能插手我们的事情。如果你们把事情扯到『他』以外的人,我们的人也好,相关亲属也罢——就要请各位有所觉悟了。」
声音主人之后又说了两三句话,才结束掉这通电话——刻划着深深皱纹的手,以滑过空气一般的动作放下听筒。
他讲电话时的呼吸毫不紊乱,与泰然自若这四个字给人的印象十分相符。
「真是的……电话这东西,都已经几十年了,我还是习惯不了。」
吐出一口近乎叹息的气,声音给人的感觉骤然改变。
在被伪装成证券公司办公大楼的本部中,这个房间和其他房间颇不相同。里头摆饰着灯笼和神坛,酝酿出一个极有「任侠大家长房间」的气氛。
然后在这个「帮主房间」的深处——声音的主人,背部深深陷进牛皮座椅里。
椅子传出「叽」的一声,让房里的气氛自压力中获得一些解放。
男人面前的办公桌虽然简朴无比,但光是木头的纹路,便已充分显现出其优美的质感。
他咧开牙齿,笑着表示:
「我已经差不多满口假牙了,腰骨上也拴了好几根螺丝,这就是俗称的那个什么来着?人造人或是机器战警之类的吗?结果还是这么不会用机械,老天爷是不是搞错什么啦?」
接着,他摸了摸已经悄然无声的电话:
「青崎你呢?喜欢电话吗?」
这句话是对站在房门附近的壮汉所说。
目前待在房间里的,只有讲话的老人和壮汉两个人。
被称为青崎的魁梧男人行了一礼,嗓音低沉地回答:
「只要帮主一声令下,我可以当场砸坏自己的手机。」
这句话听起来像说笑,青崎的口吻却相当认真。
于是,被称为帮主的高龄男人——粟楠道元哑然失笑,摇摇头:
「喂喂,叫我会长啦,不然干弥(专务)和四木又要啰唆了。」
他的年龄从外表来看,大约是六十出头。
虽然无从得知正确年龄,他留的一大把银白胡须却极富老翁的味道。
不过纯白的长须修剪得非常整齐。长相与其说像是童话里的仙人,更接近圣诞老人。
面对如此一名老人,粟楠会屈指可数的武斗派干部,口气恭谨地回复:
「这句话又没人听得见。话说回来,帮主,刚才的电话是谈那件事吗?」
「嗯?喔喔,没错,你要谈的也是那件事?」
「是的,我很惊讶『那群余党』竟然还想对『他』不利。另外,也对那群家伙竟然该死的直接打电话给帮主感到震惊。您只要吩咐一声,我一天之内就可以将他们摆平。」
他的口气虽然粗鲁,却充满对对方的敬意。
平常不会给任何人面子的青崎,就连见到若头干弥也会摆出一副轻视的态度,但对眼前的帮主似乎抱持着纯粹尊敬之意。
「哈哈,你应该行吧,只要我们粟楠的青鬼认真起来的话。」
「请别那样称呼我,别人会误以为我和被称为赤鬼的家伙是对哥俩好。」
「有什么关系?你不也认可赤林的实力吗?」
「我承认他干架的技术高超,但那点功夫在组织的力量之前,只是螳臂当车。他底下虽然也有一群暴走族,但他原本便不是适合待在组织框架里的人。」
青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仰望天花板,眯起眼睛:
「所以,才会发生『这次这样』的事情吧。」
听见青崎的喃喃自语,粟楠道元呵呵笑着回答:
「也是,对那群余党而言,他们『只要能杀掉赤林』就好啰。」
「他们现在寄生在哪一个组织门下?」
「你这家伙,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就说要『一天摆平人家』?……唉,话说这也很有你的风格啦。」
道元的身体移开椅背向前倾,将双肘放在桌上。
接着以右手的食指叩叩地敲着桌子,浮现一个可称为残忍的笑容:
「前阵子出狱的家伙聚在一起,另起了一个新炉灶的样子。话说,他们台面上的身分是不动产业者。」
「真是一群得不到教训的家伙。」
「哎,那也无可厚非啰,因为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怀疑吧。」
道元的嘴角因开心而微微上扬,抚着白须继续说下去:
「怀疑杀掉你们帮主的,会不会是赤林。」
♂♀
赤林有一则传闻。
他现在虽然是粟楠会的一名干部,一开始却不是粟楠会的人。
过去曾有一个组织,在池袋和粟楠会争夺地盘,而赤林便是他们的刺客。
实际上就连刺客也是一个说法。他在里面的地位,就像一个凡事都能手到擒来的「多用途武器」。
据说他在各方面都很受到组织重视——
但如今,该组织已不复存在。
因为帮主遭到某个人刺杀。
同时,组织大规模走私兴奋剂的事情也在台面上曝光。大多数人因此受到检举,导致组织名存实亡。
只是在那组织里名声特别响亮的赤林,并未受到这场逮捕戏码的波及。
更有甚者,组长遇刺的瞬间,跟在身旁的护卫便是赤林。
这些事实让被逮捕的人们产生一个猜疑。
该不会,杀了帮主的人是赤林,也是他将毒品的消息透露给警方吧?
怀疑的念头不断滋生,但没有明确的证据。
然后,赤林本人——如今则成了原先的敌对组织,粟楠会的干部。
无论杀死帮主的人是他与否,「叛徒」这一项罪名就够他们憎恨了。
可是粟楠会现在已被纳入日出井组旗下,不再是组织溃散的他们能够抗衡的对手。
他现在被人称为「粟楠的赤鬼」,不过这个绰号的由来,大多是基于他过去的功绩——
在加入粟楠以后,他虽然仍然是重要的战力,给众人的印象却是一个较稳健的武斗派。
话说回来,包含四木在内,也有许多人认为他那捉摸不定的态度,是一种掩饰其本性的面具,至今仍对他保持警戒。
♂♀
「嗯,当初有碰毒品的人是都还没出狱,但对最近好不容易出来的人而言,赤林变成我们家干部的消息,算是落实了他们的猜测吧。」
「他如果真的杀了自己人,正常来说,在我们这一行是活不下去的。光是有谣言,就会让人敬而远之……帮主却还是将他收了进来。」
「没啦,我在这一行也算是比较特立独行的一个。会收他进来,也只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可没好过到只因为猜疑就不把钱捡起来的地步。因为那家伙在最近的年轻人之间,人面可是莫名其妙地广阔呢。」
听见青崎的表示,老头子笑了。
得到道元的响应,青崎说出自己的疑问:
「可是,帮主在刚刚的电话中,却毅然抛弃了那棵摇钱树。」
「算吧。」
「我们想要收拾赤林,希望得到你的同意」。
这便是稍早之前,那个「新兴组织」向他提出的要求。
一个来自从监狱里出来,过去仇敌们的要求。
正常来说大可不必加以理会,但是敌人一开始便发出视死如归的声明:
「我们如今已经没有找你们麻烦的打算,但是若不能为帮主报仇,我们就是死也死不瞑目。如果你打算包庇那家伙,我们这边将有玉石俱焚」的觉悟。
于是,道元最后给出先前的回答:
「只要不波及我们的组织,无论是意外还是失踪,我都不会过问。」
然而他这么说的原因,并非基于一般所谓的道义或人情。
也不是顾及对方想为帮主复仇的心情。
以道元的立场来说,他不能在此时发动战争,导致日出井组名誉受损,或是让预计和他们结盟的明日机组抓到把柄。
而且那些人如今才刚出狱,当然仍受到警方的严密监控——这是必然的判断。
和这种明知自己的处境,却还是表明要复仇的人发生冲突,即便真如青崎所说的能够「一日击垮」,凶险程度也不下度过一道危桥。
他们的组织没那么天真。
他们终究是建构了都市黑暗面的存在——这是一个无庸置疑的事实。
「我啊,虽然不能背叛部下……见死不救倒是不成问题。」
♂♀
六年前 都内某处 园原堂附近
对那名男人而言,那一夜应该和平常并无二异。
假装成强盗,痛殴老板一顿。
任务很简单,不过如此而已。
恻隐之心,早拿去喂狗去了。
他甚至没考虑过罪恶感的问题。
一个普通的二手杂货店老板,根本不值得警戒。
他的傲慢,也是他暴力的一个象征。
他对钱和女人都没有兴趣。
当然,他也不是崇尚清贫,喜好男色。
他只不过单纯喜欢诉诸暴力。
「视情况,可以对他的老婆、小孩出手」——
虽然收到这样的指示,但他对那种事情没兴趣,认为只要痛殴老板便已足够。
他不曾对女人或小孩施暴——说来好听,实际上却并非基于他的温柔和男子气慨,他只是认为,摧毁弱者并不足以自豪,无法对凌虐女人或小孩产生兴趣罢了。
他究竟如何学到争斗的技巧,起源已经不得而知。
不过他的确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实战中,不停锤炼着自己。
基本上,他对人类没有兴趣。
虽然强烈意识到他们是供自己施暴的对象,但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今天同样握紧了拳头。为了展现自己的力量,为了透过在对方身上留下的伤痕,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是——走到可以看见园原堂房子的地方时,男人发现路上有一道人影。
在斩月之夜的黑暗中,映照那道人影的路灯不断闪烁着。
在那样的状况下,男人一时之间看不出对方是谁。
「你想干什么?」
无视那个人走过去——不成。
因为那道人影的手上,握着一根银色长条物体——一把日本刀。
「……你是来杀我的刺客?倘若你觉得拿着日本刀就能夺走我的性命,那这算盘可是打错啰。」
男人扭动脖子咯咯作响,缓缓接近人影。
若是平常,男人一定二话不说,随便扔个东西过去进行抢攻,今天他却没有那么做。因为,人影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让男人的心里冒出几丝寒意。
接着——在他逼近日本刀到只剩十步距离的瞬间——
人影手上的日本刀,刀身出现盛夏热浪一般的波光掠影。
黑夜中的晃动打乱男人的距离感,仅在电灯一次明灭的时间,彼此间的距离便仿佛缩短到五步。
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比寻常的要素,彼此间的距离实际上是真的缩短了。
——!?
——刀刃……伸长了……
原先只有一般日本刀长短的刀身,在那一瞬间改变形状——刀身足足延展一倍的长度。
是突刺或拔刀术带来间距上的错觉?
不,男人凭借过去的经验,理解到并不是那类情况。
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刀身真的「延长」了。
下一个瞬间,街灯再次闪烁,让他清楚看见人影的模样。
——女人!?
那道人影的真面目,是一名穿着居家服的女人——她的双眼,闪烁着仿佛警车红灯一般的耀眼光芒。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
仿佛眼睛里装着两颗红色的月亮一般。
璀璨,晶亮。
——砍人……
光再度明灭的下一个瞬间,男人的思考陷入更严重的混乱。
女人不只是手——竟然连「肩角」也长出一把像是日本刀的刀刃。其前端迫向男人,就像是要融入他的身体一般。
男人当场滚向一旁,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劈来的两把刀。
但就在男人为了反击,瞬间站起来将视线移回去的那一刻,他的全身僵直了。
——什么鬼?
刀刃。
——我看到的是什么?
不只是女人的肩角。
——这是什么东西?
女人的手脚、背部和腹部,甚至连长发末梢,都能看见若隐若现的刀芒。
不是说刀芒无穷无尽,像是一撮金针菇,而是有选择性地在诸如手肘前端的功能性位置,有如铠甲的一部分般冒出刀刃。
——我看到的是什么?
全身藏着刀刃的机械人偶。
红色的眼睛之所以发出绚烂的光芒,一定是因为那是红色。
能让男人产生那种荒诞无稽想象的「异常」,此刻便存在于他的面前。
——这一幕,是真的吗……?
怪物。
那名砍人魔——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怪物」。
一个全身上下长着日本刀,能够做出非人动作的——怪物。
男人当时不知道,那个怪物的名字。
「混账……」
不晓得被称为「罪歌」,爱着人类的妖刀之名。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混账——!」
男人的嘶吼没能得到响应——
红眼人类手上的「妖刀(怪物)」,让「拿着它的人」跃上天空,笔直扑向浑身僵硬的男人。
仿佛就像漫画中,和恋人久别重逢的女主角,带着全力的爱扑向深爱男人的怀抱一般。
只是那片名为「刀刃」的嘴唇所吻的,既非男人的嘴巴,也非他的脸颊。
最后,男人总算解除异常状况带来的身体僵硬,挪动了身体。
但是,刀子前端又再延伸出一段长度——
毫不犹豫地,「刺开了」男人的右眼。
♂♀
现在 都内某处 空屋前
那家店,笼罩在略微异质的空气之中。
那是一栋远离车站闹区,孤伶伶混杂在一般住宅中,兼具店铺和住家功能的古老空屋。
写着园原堂的招牌仍挂在上头,但文字已然泛白,几乎无法辨识。
二手杂货铺的外观没有任何改变。自外头也能瞄得见的展示柜里,徒留灰尘堆积。
建筑物没有任何人居住的迹象,一目了然是一间空屋,但是空荡荡的展示柜和刻着奇妙花纹的柱子,却释放着一种超越不可思议,已经达到妖异地步的存在感。
一名男人站在那栋建筑物前,毫不畏惧的气氛,有些感慨地说:
「都已经过了五年,这里还是卖不出去吗?」
将小茜送到朋友的健身房后,赤林一个人来到这家废墟店铺前。
他也没做什么,只是透过墨镜,愣愣地望着那家店——
「……嗯……是赤林叔叔吗?」
有人突然从背后唤了他一声,声音小到几乎不可闻。
「嗯……?」
转头一看,他见到一名少女。
那名戴着眼镜,气质恬静的少女,身上穿着来良学园的制服。
看到少女似乎怯生生打量自己的模样,赤林的脸上不自觉绽开笑容:
「……喔!是杏里啊!你长大了耶,我们是不是两年没见了?」
「嗯,真的好久不见……您怎么会过来呢?」
被称为杏里的少女低头行了一礼,看似并不惧怕赤林。
「哎,只是碰巧路过而已。杏里呢?今天没放假吗?」
「今天有班长会议,有件事是我负责的……现在活动结束,正要回家。」
「原来如此,可是现在是连休假期吧?做学生也很辛苦啊。」
看见赤林脸上有些捉摸不定的笑容,杏里再次低下头:
「嗯……那时候真是蒙您照顾了。」
「哎,你每次见到我都要提这个。真的不用介意啦,毕竟我当初受老板娘……嗯,受到你母亲不少照顾啊。」
「可是……如果赤林叔叔当时没有帮我找公寓的话,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在父母双双去世,家也没得住的情况下……」
杏里带着纯粹的感谢之情,难得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园原杏里在过去的某个事件中,导致父母双亡。
当时发生了不少事情,她甚至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最后卖出园原堂的众多商品,杏里才总算继承到一笔遗产,足以支付至她成年为止的生活费。
当时在财产处分的事情上对她照顾有加的,是一名在父母的丧礼中向她打招呼,叫作赤林的男人。
此外,不想打扰亲戚的杏里开始搬出去住的时候,也是赤林帮她租了公寓。对于因为曾经受到父母照顾,无偿关照她的赤林,杏里始终抱持一份感激不尽的恩情。
看见杏里对自己一再低头行礼,赤林搔搔头改变话题:
「啊,那个是来良的制服吧?原来杏里也升上高中啦。咦?你现在是二年级吗?」
「是的,托您的福……」
看见杏里再次向自己行礼,赤林有些受不了地露出苦笑,搔搔脸颊。
然后,他突然想到。
早上干弥在车子里对他说的话。
——(话说回来,虽然不晓得他们是否觉得自己在玩游戏,但据说那个社团的上层人物相当危险。即便遇到像我们这种职业人士,他们也不认为自己会被逮到……听说过去也曾和其他组织发生冲突,结果该组织的成员遭到偷袭的事件。)
——(你也要小心一点,不要太常和小茜走在一起。晚上道场那边,我会派别的人过去接她。)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所以我私下有派人保护小茜,但人力不足以一起保护你,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干弥的那番话闪过赤林的脑袋。他突然好奇起一件事,试着询问杏里:
「嗯,杏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关于你们学校目前的流行。」
「嗯,好…可是……我对流行其实不太了解……」
「不,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那个……」
虽然觉得对方应该不知道,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个「单字」:
「你在学校里,曾经听过DOLLARS这个词吗?」
「!」
少女的呼吸,出现一丝紊乱。
察觉这一点的赤林,态度稍微认真地询问:
「……你知道些什么吗?」
「嗯,不……只是我曾经听朋友谈到类似的事情……可是,我并不了解详情。」
「……」
她在说谎,一目了然。
赤林虽然没有打算点出来,但也不代表他觉得无所谓。
赤林只回了一声:「是吗?」笑着拍拍杏里的肩膀说:
「听说那群人好像还满危险的,你可不要靠近他们喔。如果遇到什么事,记得要马上找大叔商量。」
「怎么可以……我已经给您添那么多麻烦……」
「好啦好啦。嗯,你也知道大叔我的人面很广吧?所以咯,什么事情都好,只要你遇到困难,就拨我之前给你的号码找我……只不过因为人面广阔,相对地也有对大叔怀恨于心的家伙。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就算在路上看见大叔,你也可以装作没看见喔。」
「咦……」
少女似乎不知道赤林的「职业」,所以觉得对方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
看着少女一头雾水注视自己的表情,赤林轻浮一笑,想再说些什么——
那句话,却在听见第三者的声音后,消散在他的口中。
「这不是园原吗?」
听见年轻男人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结果见到一名青年。
「啊……矢雾同学。」
那是杏里的密友,张间美香的男朋友——矢雾诚二。
确定是杏里本人的诚二,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咦,奇怪……你找美香商量的事情,已经谈完了?」
「咦……?」
看见杏里面露不解,青年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
赤林见两人似乎认识,便轻轻挥手,转身背对杏里:
「那么大叔就先告辞咯,要保重哪。」
「啊……好,好的!非常谢谢您!」
赤林最后在杏里不断行礼的送行下,离开「园原堂」的废墟店铺前。
「……刚才那个人是谁?」
听见诚二的问题,杏里静静笑着回答:
「他是赤林叔叔,是我母亲的朋友……过去受到他不少照顾。」
「他是做什么的?」
「嗯……听说是运送螃蟹和经营咖啡店等等……做的事情好像不少。」
「喔——他的气质满特别的……」
诚二似乎有些在意赤林,但突然间又像想到什么,询问杏里:
「啊,对了,刚才打电话给美香的,难道不是园原吗?」
「咦……?」
数秒钟后,矢雾诚二了解到一个事实,并在事后前往某间制药公司的仓库——不过那又是另一则故事了。
♂♀
六年前
右眼的周遭受到创击。
这一点男人能够理解。
可是他不明白,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声音。
(我爱你。)
就是这么一个单纯且压倒性的「声音」,占据男人的脑部。
声音的出处,来自先前受到创击的眼睛一带。
——喔喔,对了。
男人同时理解。
——我的右眼,被那把刀……
仿佛就像被砍到的右眼本身发出号叫一般。
「声音」从右眼传向全身,将男人的神经、骨头、肌肉、脑髓撕得四分五裂。
压倒性的成群话语仿若要人迷失自我。
那感觉就像语言产生了形体,带着铅一般的质量在体内游荡肆虐。
发现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受到来自身体内侧的「啃噬」,男人有生以来首度感到恐惧。
这道倾述「爱」的声音,可能会将我抹灭掉。
可能会把我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那般异质的恐惧感,试图支配借着暴力活了一辈子的男人。
可是——
在感到惧怕的同时,男人的心中又涌出「另一股冲动」。
那同样是男人首次体会到的压倒性冲动。
——喂。
——都这种时候了,我在干嘛啊!
——我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声音不理会那名男人的某种「冲动」,徐徐增加其压力。
最后,声音出现了意义,向男人的心倾述「爱的言词」——
叙述
描述
爱
爱
因为呢
欢…喜欢…喜
所以爱着你】【非常
喜欢人啊】【别问不解风情的问
【别说你喜欢谁这种会让人悲伤的事情啦
对,不是那种意思!我喜欢这世上所有的人类!
——「给我闭嘴一下!」
问我喜欢哪一点?别问不解风情的问题!是全部,
喜欢那血液】【喜欢那硬骨】【这是爱】【将那纤柔的给】
所以我能够原谅】【因此大家都可以原谅我吧?】【无法原谅?
都做到这地步了】【啊…】【当达到最高潮,切裂开的肉的断面更是喜欢那明明非常柔软,但能变成硬到轻易断裂的健硕肌肉!】【还有就是
喜欢那无与伦比的纤柔,却又可以脆弱而尖锐的粗糙硬骨!】【爱就是爱就是
喜欢那那抖动般富有弹性,柔顺又清脆无比,纠缠着的纠缠着的紧紧纠缠着的纠缠
而当彼此接触到时,用到非常非常响亮的声音去呼喊爱了吧?这让我好羡慕呢,能够用来形容爱的语言根本不存在所以我想要让你爱我呀所以啊不过呢因为就算想要补足所以说那个呀喜欢你可是却只有你一个人我好羡慕呢就算死亡也是爱的形式性欲也是正当的爱的形式啊哎呀不可以去追寻爱的定义那种事情是对心的侮辱喔根本就不需要定义只需要有那么一个词就好了我爱————————————
——「给我闭嘴!」
我爱……你……? ……你? ……我爱……爱……爱……爱?
(录者注:此上方使用了大量的神排版,但此录入无法完全体现,对此感兴趣者请支持正版。)
「叫你闭嘴,是没听到吗?右眼——!」
「噗滋」一声,在男人心中鸣响的爱之言词戛然而止。
同一时间,男人的右眼一带,也响起噗滋的声音。
只不过,后者是震动了男人本身鼓膜的真正声音。
「……!」
看见男人的反应,最后惊愕的反而是「砍人魔」。
因为,男人以自己的手——将被砍到的右眼「挖了下来。」
男人捏爆自己的右眼,昂然站在砍人魔的面前。先前的恐惧已经不翼而飞。他仅存的左眼,在光源供给稍微稳定下来的路灯照耀下,凶狠、凌厉地瞪着砍人魔。
一般人光是看到那目光,或许便会尖叫出声。
但是砍人魔采取的行动,是向那名男人开口说话:
「……你真的很厉害呢。」
「……」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以那样的方式,摆脱『这女孩』的声音。罪歌她似乎吓得缩进我的身体里,可能是因为被甩而大受打击吧。」
女人的声音很冷静,甚至隠约透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带着实在不像「砍人魔」的声音,缓缓靠近男人。
不知何时,女人身上的无数刀刃已悉数消失,只剩下她手上那把,大小正常的日本刀。
「太好了……我还以为,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女人绽放红光的眼睛,流下一大颗晶莹的泪珠。
泪水反射红光,仿佛血泪一般染红了女人的脸颊。
「你……能够帮我了断吗?」
这句话似乎也能解释成想自杀,男人看着眼前的砍人魔,静静地摇头:
「嗯……抱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接着,他毫不惧怕女人手上的日本刀,快步朝她走去:
「我……不过是有件事想告诉你,才让那吵死人的声音闭嘴,如此而已。」
男人已经踏入刀的攻击范围。
但是,女人却没有砍男人的念头。
「你叫什么名字?」
「……」
「嗯,算了,你不用说,名字什么的不重要。」
男人随即靠近到他的手能够碰到对方的距离,停下脚步。
然后——对着侧头不解的红眼女人,男人缓缓开口。
为的是要将自己有生以来,心中第一次涌现的冲动,顺从内心地说出来。
「……我『相中你』了。」
「……咦?」
男人的那句话,让砍人魔睁大红色的眼眸。
对着做出那种反应的砍人魔,男人说出赌上自己人生一切的一句话。

仿佛要将藉由过去带给别人「伤害」所构成的自己,身上具有的黝红色碎片,全部吐出来一般:
「我从出生到现在,首次觉得一个女人好漂亮,第一次想紧抱住对方的念头。」
「……」
「我不管你是人类还是怪物……不,就算是鬼子母神(注:佛教护法神之一,相传曾经专杀人间的婴孩,在释迦牟尼佛的感召下才改邪归正)也无所谓,什么人类怪物之类的问题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爱上你这女人了。」
男人似乎在假装冷静,却掩饰不住兴奋,讲话逐渐加快:
「我们才刚见面不久,你刚刚还劈掉我的眼珠,我却对你讲这种事情,相信你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已经不是道理不道理的问题了。求求你,和我结婚吧!」
相遇不过数分钟。
对方是怪物。
并且遭逢绝境——被对方砍掉,并且永远失去一只眼睛。
任何人都会认为男人已经疯了。
可是男人的脑袋却极为正常,尽管他此刻正承受着失去右眼的痛苦和丧失感。
男人是在过了一会以后,才发现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照理只能成为被自己伤害的对象,被他视为弱者的女人,如今以能够杀掉自己的「对等身分」站在面前。
绽放红光的妖异之眼,女性化的身体曲线,仿佛要融入暗夜的飘曳黑发——一切构成一种女性魅力,攫获男人的心。
这是他的第一次告白。
不分男女老少,这种初次喜欢上别人的纯情冲动,让男人将自己名为「暴力」的自尊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但是——
他的首次告白,马上宣告阵亡。
「……谢谢你,想不到我变成这副德性,你还是愿意表示喜欢我。」
女人开心地呵呵一笑——但夹杂在笑意中的,却是几丝落寞:
「可是,对不起。」
女人摇摇头,说出一句就某个层面来说,比刚才那一刀更刺伤男人的一句话:
「我已经结婚了。」
「……」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爱着丈夫和女儿。所以,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
面对这青天霹雳的事实,男人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打颤。
是因为悲伤?愤怒?羞愧?还是觉得就连女人对自己的拒绝,都带有一种美感?
男人用双手狠狠拍打自己脸颊。失去眼球的右眼流出血液,染上男人的手。剧烈的疼痛席卷他的脸部。
但是男人还是一声不吭,使劲全身的力气,抑制住膝盖的颤抖:
「是吗…好可惜……还是让我问一下你的名字吧。」
「……」
「放心,我不打算对你的先生和女儿做什么。」
女人犹豫了一会,不过男人的目光,似乎让她感受到什么。
她带着某种觉悟,缓缓开口:
「……好吧。如果你敢动我的女儿和丈夫,到时候,我会拼尽一切斩杀你。」
「哈……无所谓啊。」
「我叫做……园原池也香。」
听见那名字,男人顿时一愣。
园原——
这是他原本预计要揍一顿的古董商的姓氏。
「……这大概是命运吧,你救了自己的先生。」
「咦?」
「不,没什么。」
男人露出苦笑,转身背对「砍人魔」,慢慢离开现场:
「我叫做赤林。嗯,哪天不再爱你先生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我好歹还养得起你和你的宝贝女儿。」
♂♀
现在 池袋 出租车中
『喂,是赤林吗?』
接起在车上响起的电话后,里头传来赤林已经听惯的声音。
「青崎兄啊,你真的很喜欢在我搭出租车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耶。」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干什么。』
「好了,青崎兄,有什么事吗?若是小姐的问题,已经暂时解决咯。」
『没啦,今天打电话是来向你告别的。』
手机的另一头,传来低沉的笑声。
「咦?你终于想要杀我了吗?还是你想要谋反,准备脱离粟楠会?」
『白痴,做那种事情根本没赚头好吗?』
「说得也是,你和粟楠会长喝的那杯结拜酒可是货真价实。」
『少废话了,给我听好。』
青崎带着些微焦躁的口气,沉静地说:
『你当初玩得太随兴了。』
『我听到五年前的亡魂,准备要干掉你的风声。』
♂♀
5月5日 夜晚某废弃大楼
距离都心区域甚远的一栋大楼。
因为某些问题,整修工程进行到一半便停工。
这栋大楼到二楼的外观都还和一般大楼相同,再上面的部分则是只盖到一半,裸露的钢筋,以毛骨悚然的氛围矗立在夜晚的黑暗中。
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缓缓包围住大楼的四周。
「是那家伙?」
「嗯,错不了。」
男人们的脸上都蒙着布条,穿着连帽外套。仅能窥见一部分的手臂和脖子,则贴着相同图案的刺青贴纸。
他们的手上纷纷拿着铁管、小刀和钉着无数铁钉的木棒,那行头与其说是要去废弃大楼玩试胆大会,不如说他们要化身怪物去找人麻烦。
「收拾掉那个大叔能拿到二十万?」
「不止喔,听说还能优先补到货。」
「我听到的,则是卖货时的分红。」
刺青贴纸男人们交换各种版本不一的情报,不过情报的共通点只有一项。
那便是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杀掉刚刚走进这栋废大楼,一名叫做赤林的男人。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对方是粟楠会的干部。
附带一提,这群人甚至不知道粟楠会的存在。
然而,他们全是听到杀人就有报酬可拿,便跑来准备干一票的药头。若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就算他们知道粟楠会的相关情报,可能还是会本着「不被抓包就没事」的心态,毫不犹豫地来到这里吧。
简单来说,他们在药头集团之中,属于可以被随手抛弃的存在。
可是,他们还是找到「赤林(目标)」的所在位置。
「话说回来,DOLLARS还真是好用呢。」
其中一名男人看着手机屏幕表示。
他在今天傍晚时分,将「这个人是我的恩人,我现在在找他,可是不知道他在哪里!有人看见的话请说一声!」的讯息,和上层传下来的赤林相片一起贴上DOLLARS的留言板。
于是——今天傍晚,便收到那个男人过夜的地方,便是这栋废弃大楼的情报。
「真是的,还在想他会窝藏在哪里,结果竟然在这种地方过流浪汉的生活。」
「不过,听说那家伙超强的耶。」
「放心啦。」
一名男人对感到担心的男人,秀出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是私人制造的汽油弹。
「我带了好几瓶过来,就将这栋大楼随手烧了吧!」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迟疑,周遭的年轻人也纷纷笑着称赞这个点子。
其中几人似乎嗑了他们自己的药,以飘乎不定的眼神接过汽油弹。
「好,待会那家伙逃出来后,抓起来带进山里,事情就大功告成了。」
「一点也没错!」
「赶快烧掉吧!」
就连眼神正常的人们,也一起咯咯发笑。
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在他们贴上那张独特刺青贴纸的瞬间,心灵就已经脱轨失控了。
♂♀
同一时刻 弃置空屋中
「……赤林,胆子挺大的嘛,就这么不知死活地跑过来了。」
面目狰狞的男人,坐在横倒于废弃大楼里面的汽油桶上发话。
他的周围并排站着十名男人,每个人的气质都和正经人士天差地远。
和他们相对而立的,只有打扮一如往常,手上拿着手杖的赤林一人。
面对以憎恨眼神瞪着自己的男人们,赤林的态度依旧难以捉摸:
「别这样说,以前对我关照有加的前辈要找我,我怎么敢不来呢?」
「……你讲话的方式倒是变很多。话说以前的你,身上总是披着一件骗人的假皮。还是说,你现在靠的就是那副乖巧假样,想继续从内部搞垮粟楠?」
「哎呀哎呀,人总是会成长的咯。我以前也觉得人只要过了二十岁,性子就会定下来,不过震撼性的经验仍旧能改变一个人。」
赤林以手杖敲了地板一下,平静地表示:
「比方说,遭遇砍人魔的袭击啦,有生以来初次对女人一见钟情啦。」
「少大放厥——」
「话说回来,我记得你说要和我一对一面谈,可是你旁边好像净是一些熟面孔耶,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这是幻觉?」
赤林让脖子咯咯作响,环视了四周一圈,面目狰狞男则是扬起了嘴角:
「嗯,确实只我一个人跟你对话啊。至于谈话以外的事情,我就无法保证了。」
「原来如此,话说这栋大楼的四周没有半辆车子,你们该不会是走路过来的吧?」
「……?」
即便身临险境,赤林还是不改其从容自若的笑容。
男人虽然对赤林的态度感到狐疑,还是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我们是怕你看到车子后会吓得当场闪人,所以把车停在比较远的地方。倒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本来打算必要时,得抓一个你的朋友过来呢。」
「我就是不想见到那种情况才过来的啊。嗯,不管怎么,没有车子就好。」
赤林搔了搔脸,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
「没什么,如果看见一大堆车子,人或许会害怕得逃跑也说不定。」
「你……在说什么?」
「我也是同样的咯。可以一个人过来谈事情,但不打算当单枪匹马来决斗的英雄。」
「!?」
男人们的表情顿时一阵紧张。
——难道粟楠背叛了我们?
即便被这个猜测吓得全身紧绷,为了刺探赤林的意图,男人还是提出问题:
「……你似乎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被粟楠给舍弃了。」
「……嗯,难道说,你已经事先知会过我们的会长?」
赤林那样的回答,更加深男人的混乱:
「他已经答应,粟楠会绝对不会过问你和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或许寻求了一些协助,但现在没有人会挺——」
叩。
男人试着动摇赤林的心神,但话才说到一半,便被赤林敲击大楼地板的声音给打断:
「啊哈哈,谁跟你说我找了粟楠会的人?」
「!?」
「你就都没考虑过……我和粟楠会以外的人勾结的可能性?」
「难道……!」
是他杀了帮主。
他们心中存着那个猜疑,才会将赤林找来这里。
男人们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件事所代表的意思,背后开始冒出冷汗。
——难道,其他组织的人会过来……?
「……你在唬人吧?」
「你那么想的话,可以瞄一下窗外。」
听见赤林这句话,男人向身旁一名同伴使眼色。
被指示去看外面的光头男,屏住气息,靠近窗户。
他大概在戒备着敌方的狙击,压低身子靠近尚未嵌上玻璃的窗户后——
磅啷。
室内突然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由于这栋建筑只施工到一半,窗框上没有装设玻璃。
但根本无需思考声音来自何处。
光头男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熊熊烈火给吞没。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溅到地面上的某种液体,只比男人慢了一瞬间便燃烧起来。
他们马上看出那是汽油弹。
但是在基于这个发现,采取行动之前——
窗户外头陆续被扔进燃着红色火焰的瓶子,玻璃的破碎声很有节奏地回荡作响。
「外面!外面该死地来了不少人!」
光头男不停打滚,总算在干钧一发之际扑灭了烧在脸上的火。
他在被瓶子砸到的前一刻,看见建筑物的四周遭到无数人影包围。
听见这句话,几个人避到建筑物深处,另外几个人反而跑向窗户。
男人躲在墙壁背后,从一旁窥视窗户的另一头——其中一人,自怀里取出手枪。
接着——毫不犹豫地对包围在外头的人影们开枪。
♂♀
一声巨响,让药头们以为建筑物之中有东西破碎了。
然而他们马上发现自己的错误——他们看见其中一个男人,不断抖着身子,瘫倒在地。
「呃,喂……?」
「好…好痛…我…我的…脚……」
仔细一看,男人牛仔裤的大腿一带开了个圆孔,一大片红斑以那里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他们发现那是弹痕的同时,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爆破声也跟着响起。
「糟了!是喷子!那个混账!身上竟然有带喷子!」
「挂掉他!」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是很愚蠢地认为对方只有一人。
如果他们是习惯这种袭击的行家,至少会先确认对方的人数和侦查地形情况——但他们是门外汉,再加上有一半人因为吸毒,脑筋不太正常,才没有采取那样按部就班的行动。
接着,男人之中虽然有几个依然冷静的人落跑——
但几乎所有亢奋到极点的男人们,都冲进了废弃大楼,想向对方发动复仇。
此时此刻,现场勃然爆发一场小型火拼。
就在这远离都心的大楼中——
在两帮人马连彼此身分都不清楚的情况下。
♂♀
在陷入一片混乱的废弃大楼中,先前和赤林对峙的男人,在满眼望去,净是火焰的空间中发出怒吼:
「赤林————!你这混账!竟然设计我们————!」
火海中环视四周,却已见不到赤林的身影。
更正确的说法,是赤林趁着一开始光头男整个人烧起来——吸引住所有男人视线的时候便悄然离去。
「你果然是杀了帮主的人吗?赤林——!」
听着咳血一般的呐喊,赤林自言自语:
「我没有杀帮主。」
他若无其事地自大楼的后门走出:
「只是『见死不救』罢了。」
他的脚下,倒着两名原先守着后门的刺青贴纸男。
接着在距离大楼有一段路的地方,数辆警车驶过他的身边。
「喔,来了来了,时机真是刚好,有事先报警果然是对的。」
赤林决定躲在阴暗处,避开经过的警车,并走小路远离现场。
他瞥见警车内的警官手上拿着无线电,他们似乎看见大楼烧起来,并且听到枪声。
背着那些驶离的警车,赤林取出手机。
他打开DOLLARS的网页,着手删除自己先前的留言——
【这个人平常都投宿在连结网址地图上的废弃大楼喔。】
删掉附着大楼照片的留言后,赤林将自己的「冒用手机」塞回口袋。
接着仰望夜空,路出平常的轻佻笑容自言自语:
「DOLLARS真是方便,但是说真的,也很可怕呢。」
♂♀
5月6日 早上 粟楠会本部
【黑道集团和年轻人集团都内集体火拼!十六人死伤!惨烈的逮捕过程深夜上演!】
阅读有着上述大标题的体育报,年近老迈的男人低语:
「喂,青崎你看,圣边琉璃要出写真集耶。」
看着和大标题完全无关的影剧版,年长男人呵呵笑着:
「上面说,预计只发售三千套限量珍藏版,这下可珍贵了。怎么样?全部买下来,再拿到『雅虎拍卖』兜售的话,应该能大赚一票吧……」
「嗯……那码子事得叫四木或风本去打听啦,我实在不清楚……」
「是吗……总之跟小伙子们说一声,帮我留三本。」
「帮主,请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这有损你对年轻一辈的威信……」
青崎静静地摇头,看着朝向他那一面的斗大标题表示:
「……嗯,帮主早知道事情会如此演变吗?」
他说的,当然是和赤林有关的两个事件的结局。
事件发展到最后,是刚出狱的同行被罗列各种罪状,一个不留地遭到逮捕…刺青贴纸的年轻人也被一网打尽。接下来,警方和媒体大概会开始正式追查那个蛰伏的大学生组织。
对粟楠会而言,他们同时少掉两个称不上是敌人,却有些棘手的组织,连带获得一个好处——警方的注意力暂时只会放在他们那边。
听见青崎的问题,粟楠道元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回答:
「没啦,只猜到一半。我当初是认为赤林如果闯出什么祸,你应该有办法加以收拾——不过似乎有人在罩他的样子。」
「……怎么说?」
「应该有人将他被盯上的消息告诉他,否则不可能做出如此环环相扣的事前准备。」
他的眼睛自报纸上方露出来,对准了青崎。
「……我是不晓得那家伙是谁,不过那个人八成只有动动口,然后对赤林说:他不会插手吧。」
「哈,想不到你这小子也会开玩笑,你果然想要亲自了结和赤林之间的恩怨吗?」
「这句话就真的是说笑了,帮主。」
听见道元的问题,青崎摇头笑道:
「以前的他就算了。现在的他那么圆滑,杀了也没有意义。」
「圆滑啊,也是一种能够不受任何事物影响的好形状喔……咦?」
话说到一半,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
道元手忙脚乱地拿起听筒,清了清喉咙,将电话贴向耳朵。
听筒的另一头,传出似乎很悲痛的大吼大叫。
看样子,是因为昨天的事件遭到逮捕的新兴暴力团成员,打来向粟楠会求救的电话。
于是,道元的口吻变得和刚才截然不同,相当冷淡地表示:
「真是伤脑筋,我们之间的约定,是我绝不对你们的行动做出任何干涉,就算你们找赤林麻烦结果反遭陷害,也不关我的事啊。」
他们的组织没那么天真。
他们终究是建构了都市黑暗面的存在——这是一个无庸置疑的事实。
挂掉电话后,道元再次拿起报纸——露出冷酷的笑容对青崎说:
「我啊,虽然不能背叛交易对象……见死不救倒是不成问题。」
♂♀
五年前
和砍人魔相遇后,男人改变了。
他说出「自己败在砍人魔手下」的事实,却扯了「对方是个身高超过两公尺的白发老人」这么一个瞒天大谎。这个借口来自他那阵子看的漫画,组织里却没有人发现,只是挖苦他:「换句话说,对方顶多是个人类啰?」
随后男人有受伤为由,请求组织暂时保留园原堂的任务。
这是他接下来的任务,他要亲手解决。
如此表示后,男人继续调查园原堂的情报,想设法找出能够帮助那一家,帮助那位美丽「砍人魔」的方法——
某一天,他突然得知园原堂的夫妻遭砍人魔杀害的消息。
先生的头颅被利落地砍了下来,太太的腹部则是被人以切腹的方式贯穿。
幸免于难的女儿尚未走出当时的震撼,依旧说不出话来。
初次听到那件事时,男人感到难以置信。
一股说不出的丧失感,将他整个人淹没。
失去右眼的失落,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他有种整个人生都被夺走的感觉。
然而,他心底也很明白。
太太——园原沙也香是自杀的。
因为她就是砍人魔本人。出于某种理由,她砍下曾经表示还爱着的丈夫的头颅,并剌穿自己的腹部。
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做?
女儿对她而言,不是如同丈夫一样重要吗?
她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事,才没有带着全家人上路,只是杀掉丈夫和自杀,却把女儿孤伶伶地留下来呢——
在他为了那件事想破头的时候,他当时组织的帮主,在夜晚的街上说出这句话:
「喂,赤林,园原堂的事情,已经不用你操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赤林由于格斗技术的高超,时常担任帮主的保镖。
这一天,帮主依照惯例,不带其他成员,走在前往宠爱小妾住居的路上——
「园原堂的夫妻,不是已经挂掉了吗?这下就算什么都不做,那块土地还是会落入我们的手中,真该感谢那位砍人魔!」
「……」
「啊,我不该向败给砍人魔的你说这件事。」
那名帮主露出猥琐的笑容,继续愉快地说:
「话说回来,那一家人不管怎么样,都已经走投无路了。」
「……?」
「我让那家店的老板,稍微品尝了一下药的滋味。」
「……!?」
药这个词代表着什么,根本无须说明。
由于暴力就是赤林的一切,曾经表示「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想要骨质疏松?」的他,原本便很厌恶毒品之类的东西——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制止组织里大量经手的毒品生意,甚至毫不在意。
然而这种做法导致的后果——自帮主发出下流笑声的口中冒出:
「我们是已经得到足以拿下那片土地的借据,不过我还想从他们身上再榨出一些东西啰……所以我向那家伙提议『帮家人买些保险,好赚个一笔』如何?」
「……」
「嗯,他似乎原本便会对家人施暴,吸毒之后又变本加厉,那家伙疯得可不轻呢。」
或许酒后谈兴上来,帮主带着炫耀的口吻,继续向保镖叙述这个事件:
「报纸上没写到,幸存下来的丫头脖子上其实有勒痕。警方怀疑那是砍人魔所为,不过在我看来,虽然无法得知是不是同一天发生的事,但那个男人应该曾经试图勒死自己的女儿,为的是捞笔钱,好向我们买药吧!」
「……」
「喏,你看,很白痴吧?如果是自己下手,根本就拿不到保费!还是说,他以为那样子不会被拆穿?无论如何,都是笑话一场。」
那名帮主似乎还沉醉在自己说的话中,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周遭上。
「然后,他们的女儿啊,感觉很有可能变成一个不赖的女人喔!似乎可以随便捏造一张借条,利用那丫头再赚个一笔!啊,我也可以先试一下口味。玩过那么多幼齿的,但就是没有玩过十二岁的丫头呢!啊哈哈!」
所以他看漏了很多东西,很关键地看漏了。
一点是身旁的男保镖,身上散发的气息急遽冰冷了起来。
一点是此时此刻,他们来到一条四下无人的小巷。
一点是——一名男子手持菜刀,杀气腾腾地自前方靠近。
「嗯……?」
最后一点,帮主再大意也马上注意到了。
握着菜刀的男人,眼里露出强烈的憎银,瞪着心情大好的帮主。
「是你……」
「你是谁?混哪个帮的?」
帮主沉声威喝,而手持菜刀的青年流着眼泪,低声说道:
「是你……把姐姐……变成那样的……」
「啊……?……喔喔,搞什么啊,你是前阵子那女人的弟弟吧?那女人身上带的全家福照片里面有你。」
「是你……让姐姐吸毒……!是你害的!医生说,姐姐她……说不定已经无法正常地下床行走了……!」
那个人似乎也因为毒品,对帮主怀恨在心。
「哼,死前还能藉由毒品一览天堂的大好风光,我还想叫她感谢我呢。好了,赤林,上工了,稍微教训一下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快点……你在干嘛……快点啊……」
发号施令的帮主转头看了赤林一眼——
随即全身坠入冰窖。
常有人以看着虫子一般的眼神,来形容不屑的目光——
但是身材高大的赤林注视帮主的视线,却弥漫着强烈的轻蔑和愤怒,彷佛要以眼力将虫子碾碎一般。
对方只是低头俯视自己,他却有种双肩被压上重担的感觉。
一股说不出来的压力,透过理应是义眼的右眼,排山倒海地释放出来。
「你…你这家伙,想干嘛……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被赤林给震慑住的帮主,不自觉质问出声——赤林视线带来的强烈压力,让他忘记一件很紧要的事——
现在不是看旁边的时候。
数分钟之后。
地面上倒着面朝下,身体不断抽搐的帮主,一滩红色的积水以他的上半身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距离他稍远的地方,是手上的菜刀滴着血,不停浑身发颤的青年。
「……」
赤林朝青年走近一步,他便马上将菜刀对准赤林。
不过——或许是赤林身上的气息让他感觉「自己没有胜算」,大仇得报的青年一屁股坐在地上:
「杀吧……要杀就杀吧!我什么都…都不在乎……呃。」
赤林拍着他的脸颊,低声说:
「你死了的话,谁来照顾你姐姐?说啊?」
「……!……?……咦?」
青年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仍在颤抖的他抬头看向赤林。
「……你走吧,菜刀记得先藏好。运气好的话,这笔帐会被算在砍人魔头上。」
「………!?呃…好…真……真的……非常感谢你!」
青年慌张地站起来,将菜刀藏在怀里,跑离现场。
他应该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要放他一马。
可是一片混乱的他,在听到姐姐这个单字后恢复些许的理性,拔腿逃离现场。
「你真的很感谢我?」
赤林看着地上帮主的尸体,嘲讽似的说:
「道什么谢啊……你应该恨我才对。」
「我让你……成为一个杀人者耶……」
♂♀
现在 山手线某车站附近 闹区小巷
「喔,琉璃要出写真集啦,这下得去预订一下了。」
赤林和粟楠道元读着同一份体育报,走在小巷之中。
此刻他的视线,突然定在报导中的某个单字上:
「喔,对喔,她现在换新事务所了。还没找到淀切吗?四木老大也真是辛苦了。」
那个单字,是圣边琉璃新隶属的演艺能事务所的名字。
「Jack o'Lantern Japan啊。」
——这简直是在说我呢。
Jack o'Lantern,指的是万圣节时常被用于装饰的南瓜脸妖精。
这个妖精来自爱尔兰的民间传说,据说是十个人因为做了坏事,无法进入死者的国度,却又骗了恶魔,因此没有下地狱。最后,他的亡魂只能带着蔬菜做成的灯笼,永无止尽地在地面上徘徊。
在任侠的世界中,理应被处以极刑的弑亲(弑主)行为(注:日本黑道的上下关系采取亲人的称呼,帮主便是大家长,因此杀帮主等同于弑亲)。
人虽然不是他亲手杀害,见死不救却是一个铁打的事实。
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个能够上天堂的人。
他无法彻底融入城市的光明与黑暗,就像一个飘乎不定,徘徊游荡的亡魂。
——哎,自诩为Jack o'Lantern,好像太耍帅了点。
想着这件事发笑的赤林,背后冲来一道瘦小的人影。
人影的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但是——
「嘿咻。」
「!」
也不晓得赤林何时发现对方的存在——他转身扣住人影的手,精彩地夺下对方的小刀。
定眼一看,人影还只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喂喂,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子。别拿这种东西玩,乖乖窝在家里打电动吧,这样就伤不到别人啰。」
「咿……唔…唔哇啊啊!」
少年当场拔腿就跑。
赤林没有追上去,只将那把小刀收进口袋里。
「……小刀的话,该算不可燃垃圾,还是金属器具啊?」
他喃喃念着这句话,并思考关于刚才那名少年的问题。
他有瞥见对方脖子上的刺青贴纸,所以八成是昨天那群人的余党吧。也有可能是有人跟他说,只要杀了赤林,就让他加入成为同伴。
——麻烦哪,没那张贴纸的话,那孩子看起来就和一般小鬼没两样。
他同时想起DOLLARS和杏里昨天的反应,深深感觉到城市的空气似乎变得略微混浊不清。
——最近的小孩子行事含混,真的很难判别属于白天还是黑夜。
——算了,我这个南瓜怪也没资格说别人。
想着这件事的他喃喃自语:
「不过,我好歹还是有祈祷的自由吧。」
——可以的话,希望杏里小姑娘和小茜小姐别被卷入奇怪的纷争中——但愿她们能够分得清,白天和黑夜的分界在哪里。
他想起初恋对象女儿的容貌。
看着长大后更像母亲的她,赤林想起往昔的「砍人魔」。
如果——
如果像Jack o'Lanter那样,没有坠入地狱,也没变成好人,持续在「边境线上」飘荡,是不是有一天,能够再次见到那位砍人魔?
——简直荒唐。
——我大概是看太多漫画了。
赤林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轻敲一下手杖,起步离开现场。
「嗯,如果小姐们表明『喜欢夜晚』的话……大叔我们也没有加以制止的资格啰。」
男人接着迈开步伐。
走在黄昏的街道中,城市光明与黑暗的边境线下。
失去的右眼中,烙印着一见钟情的瞬间,心中感到的震撼——
男人嬉皮笑脸地,再次消失于街道的尽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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