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A 「幽会玻丽露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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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A 「幽会玻丽露舞曲」
5月3日 早上 新宿某处
「……结果,那家伙最后还是没有回来。」
站在沸腾着的锅子前,女人不带情绪地低语。
自锅中升起的一丝空气摇曳,轻轻拂动妙龄女子的亮丽黑发。
她——矢雾波江待在新宿中央公园旁,某栋住商混合大楼的一室中,想着至今尚未归来的房间主人。
……然而,那思念仅持续短短数秒钟。
「今天的火锅煮得比预期好吃,他要是不回来,就拿去给诚二吧。」
她将汤倒进小碟子,品尝一番。脑中浮现的是人还留在池袋,自己最爱的男人。
想象自己和被唤作诚二的爱人一起围炉的画面,波江生冷的表情泛起淡淡的羞红。
单看那表情,一般人大概只会觉得,这名女子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少女情怀吧。
只要她爱的人不是她的亲弟弟。
说得更清楚一点,只要她的爱是亲情,而非男女之间的赤裸裸情欲的话。
波江关掉炉火,将电视遥控器拿到手上。
她坐上沙发的动作也十分妖媚。在本人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于宁静的房间中散发着身为女人的魅力。
打开电视才发觉,现在已经是晨间新闻的时间了。
——什么嘛。
——这房间的电视,比那栋公寓的还好不是吗?
她微微转动脖子,慵懒地扫视房间的内部装潢。
她的一举一动虽然都像这里的住户,实际上来到这个房间,至今还未超过五十个小时。
身为情报贩子助手的她,本来住在新宿的另一处公寓。
然而基于某个理由,那边的公寓目前处于空无一人的状态。
为了躲避穿着酒保服的「某名男人」,情报贩子事先准备了这栋公寓,做为他们的藏身之处——那名情报贩子本人却不知为何,也消失在波江的面前。
他说过半夜会与她联络一次,却音讯全无。
「那家伙在一些要紧事情上有些愚蠢,说不定已经被那个酒保服的小弟逮住,然后杀掉了。」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一边不停转着电视频道。
画面最后固定在某一台,该节目有着她平日收看的占卜单元。思念弟弟的相貌,脸上挂着面无表情的艳丽——
下一个瞬间,电视画面传出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离开东京,正在旅行的折原临也先生被人发现腹部流血——』
——!?
电视的喇叭传出一个突如其来的震撼消息。
——折原……临也!?
是自己听错?还是碰巧同名同姓?
她集中精神,专心倾听主播的报导。
『……案子发生于车站一带的闹区路上,四周的行人目击折原先生突然流血,倒卧在地。折原先生目前被送到市内的医院接受治疗,腹部有疑似利刃造成的刺伤。警方目前分析,这是一起随机伤人事件,预计等折原先生恢复后再询问详细——』
「喔——」
看见字幕上的「重伤:折原临也先生」字样,波江低吟了一声。
新闻没有放上他的大头照,但是这里提到的临也,应该和自己的雇主是同一个人没错。不太可能有人同名同姓到名字写着「临也」,也一样念作「IZAYA」。
可是面对雇主的名字登上全国性新闻的事实,波江却只是一脸沉静。
——那家伙遇刺了啊。
喃喃念了一句后,波江转换频道。
她看了其他几个频道,不过都只有偶像明星陷入热恋的报导和早上播放的动画,没有什么相关报导。
——嗯,如果被认为只是街头混混间的小冲突,倒不会变成多大的新闻……
——事实上也差不多吧。
为临也工作的波江自认,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临也到底有多少麻烦缠身。
这并非她刻意想去了解,只是不想被卷入职场上司惹出来的风波,她才会对那一类的情报格外敏感。
而且因为太多人有行凶的可能性,多到就算他被人刺伤,感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波江的手机号码在临也的手机上显示的是披萨店,因此就算被警方拿去调查,应该也不会有电话打来。只要事情没有发展成杀人事件,警方应该不可能一一过滤所有的号码吧?不,搞不好即便只是侦办伤害事件,警方也会仔细到那个地步?
——啊。
——话说回来,那家伙现在说不定挺危险的。
波江突然想到,这件目前很单纯的伤害事件,有可能会在数日内发展成杀人案件。
在受到如此报导,又被送到现场附近医院的情况下——如果被临也陷害的酒保服青年看见这则新闻,或是被其他敌对的某人看到的话……
发现自己的雇主受到相当大的性命威胁后——
波江一脸认真地说了一句:
「不管怎样……这表示从今天开始,我可以放假一阵子了。」
确认这个事实后,波江便站起身子,仿佛临也接下来的命运与她毫不相干一般。
等她拴紧瓦斯的总开关,将锅盖放上还剩一半料理的火锅时,上司的长相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或许,临也甚至不存在于角落——就连生死安危,也完全自她的脑中彻底排除。
「诚二……」
呢喃一声后,她带着恍惚的神情眺望窗外。
仿佛能在夜色之中,望见最钟情的弟弟一般。
♂♀
5月6日 中午 池袋某处 公寓前
那名少女的脸蛋,充满了神秘氛围的美感。
亮丽动人的黑发,散发着异国风味的五官。
少女的气质像是一幅画,比起不像日本人,不带人间烟火这个修辞或许更贴切。
更让人觉得妖异的是,围绕她脖子的一大圈伤疤。
那手术的疤痕让人疑惑不解,仿佛她的头颅曾经断过,又被接回来一般。
这是一个站在她身边,会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误入奇幻世界,视线却仍然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的危险存在。
第一眼见到她时,有人或许会产生上述的感想,并且为之倾倒吧。
但是——
「早安!诚二!」
无比明亮的声音,全盘推翻她脸蛋所散发的气质。
她的声音无忧无虑,仿佛深信着全世界都与自己同在一般。
听见那声音——自公寓入口走出的青年,带着淡淡的笑容回应:
「早安,美香。」
被称为诚二的青年穿着便服,不过长相一看便知道是名高中生。
而被称为美香的少女乍看之下很年轻,却因为上述的气质,带给旁人略为成熟的印象。
话说回来,这指的是她闭上嘴巴不说话的时候。
「今天要去哪里?不论诚二想去哪里,我都没意见!」
天真无邪的话语。
纯洁的声音。
这样纯情害羞的话,即便是刚开始交往的情侣也说不太出口。但实际上,美香和诚二两人已经交往超过一年以上了。
刚认识的时候,美香和诚二讲话时的口气都会特别恭谨——不过在诚二的要求下,现在说话的口气已显得相当自然。
此刻的她,眼里充满着爱与希望,对于两人的关系有着不可动摇的自信。脸上的表情,仿佛他们几分钟前才在命运之下相逢似的……
可是青年的表现却极为冷淡,对少女投射的炽热视线视若无睹:
「嗯……那今天就去看电影吧。」
诚二露出一抹微笑,缓缓将手搭上少女的肩头。
♂♀
5月5日 中午某咖啡店
位于大型电器量贩店附近一带的地下楼层,散发着高级质感的咖啡店。
不少商业人士时常在这家咖啡店洽商办公,也有许多朋友或情侣来到这里,度过一段舒服悠哉的时光。
在散发着高雅氛围的咖啡店一角,响起高中女生高亢明亮的声音:
「然后啊,就在矢雾学长的手放上张间学姐肩膀的瞬间,学姐紧紧地搂住了学长!矢雾学长虽然说着:『喂,这样我很难走路耶。』表情却没有很不开心喔!他们两位对于彼此,还真是永远不嫌腻呢——」
「……热(真是甜蜜蜜)……」
眼镜少女热烈的说明告一段落后,略为沉静的少女补了一字。
虽然她们两人给人的感觉不大相同,可是扣除发型和有没有戴眼镜后,两人其实长得一模一样。
而目前倾听这对奇妙双胞胎说话的——
是身穿女性套装的波江。
「……」
看着双胞胎少女好像在描述自己事情的模样,波江不发一语。
压倒性的沉默。
「…………波江小姐?」
戴眼镜少女发现她似乎不太对劲,侧头不解地唤了她一声。
波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双眼却透射出能够冰冻周遭一切的气势。即便眼镜女的个性有些迷糊,背后还是渗出了汗水。
「波江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你们继续说下去。」
「呃,波江小姐,你突然连名带姓地叫我们,这样很恐怖耶!」
「……危(好可怕)……」
双胞胎少女似乎察觉眼前的对象,心中正奔腾翻滚的「什么」,两人的身体下意识地靠在一起。
眼镜少女——舞流为了弥乎内心泛起的冰冷恐惧,强颜欢笑地继续「报告」下去:
「然后他们两个人前去Metroplitan的电影院,观赏『吸血鬼忍者?卡蜜拉才藏首部曲』!现在还在看……啊,不过差不多要播完了吧?」
「……仅(还剩十分钟)……」
「是吗?」
波江平静地回了一声,并幽雅地将咖啡送向嘴边:
「不管怎么样,很感谢你们这段日子的观察和报告,这是我的一点微薄谢礼。」
波江不带任何情绪地递出一张卡片。
那是某家银行的提款卡。
「使用这张卡片时不会落下任何把柄,不过还是无法保证100%安全。记得,里面的钱全领出来后要丢了它。密码是0164,里面是我们说好的三十万圆。」
「你之前找我们帮忙时,我就在想了,我们真的可以拿这么多吗?」
舞流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才提出这个问题,单纯只是觉得不解。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
波江回答的同时将头侧向一旁,像在表明自己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即便是这样的一个小动作,她依旧散发着女性成熟的魅力——但是她弥漫着冰冷气息的神情,仍旧能缓缓令观者不寒而栗。
「因为,我们也只是偶而看见令弟的行动时监视一下,再向你报告而已,就收你这么多钱……」
「蠢问题,能够了解诚二这件事,本身就拥有区区金钱也无法取代的价值。那笔钱只是我基于报告,计算你们所费的时间,再乘上折原临也给我的时薪得出的数额罢了。你们无需感到介意。」
听见波江的回答,双胞胎姐妹悄悄咬耳朵:
「阿临哥聘请波江小姐的时薪还蛮高的耶。」
「……试(或许是他第一次请人)……恼(所以不晓得行情)……」
波江虽然听见少女们的悄悄话,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从容地,单纯不带情绪地继续表示:
「我认为自己创造出来的价值还在那时薪之上喔。保护你们那个恣意妄为的家人,劳累的程度可是远远超出预期。」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向面前的双胞胎抛出一个问题:
「……你们…完全没听说折原临也的事情吗?」
于是——
「喔喔,你说的是阿临哥遭人刺伤的事吧?」
「……朝(今天早上)……局(警方那边)……闻(有通知我们)……」
「由于我们的爸妈都到国外洽公去了,所以他们暂且先联络我们这里。我在电话中有回复——那种小伤,吐点口水抹一抹就会好啦!结果就被打电话过来的女警骂了一顿,说什么:『家人遇到这种事情,怎么能这样说话!」』
「……呆(这是常识)……」
九琉璃念了妹妹一下,不过她的脸上却不见「家人遭逢刺伤」的悲怆和不安等情绪。
这大概是因为,兄长对她们而言并没有太重要吧。
波江对上司与家人间的羁绊没多大兴趣,因此当场打断那个话题:
「……嗯,对于你们的报告,我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什么什么?我们的报告虽然夹带个人的主观,但是没有加油添醋喔!」
「……诚二……平常都怎么称呼那个女人?」
「咦?」
双胞胎搞不清楚对方这个问题的意图,再次面面相觑——
但舞流还是没有想太多,直接说出答案。
一个或许不该给出的答案:
「嗯,就很正常叫她的名字『美香』啊?张间学姐和其他人说话时,口气是有些过度恭谨,不过最近和矢雾学长说话时,似乎变得比较坦率直接了。据其他学长姐表示,他们好像直到这阵子,才为了纪念交往满一周年,开始直呼彼此的名字……」
舞流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她的话突然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打断。
啪滋。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接着咖啡杯自波江的手上掉落。
杯子在她的膝盖弹了一下,最后掉在地上。
所幸咖啡已经喝完,内容物并没有弄脏波江的衣服和地板。
不过——九琉璃和舞流却沉默地盯着波江的手部。
因为她们在她的手上,看见杯子断掉的握把,形状已然扭曲变形。
「这位客人,真是非常抱歉!请问您有没有受伤?」
一名店员看见杯子掉在地上,急忙跑到波江她们这边。看样子,对方似乎认为是杯子有瑕疵,握把才会自动脱落。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波江仍然一脸冷静,辞退收走咖啡杯后仍继续赔罪的店员,然后安静地将装着冷水的杯子送到嘴边。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但九琉璃和舞流注意到了。

咖啡杯根本不是本来就有裂痕——
纯粹只是波江的手指过度力,力量大到折断了陶瓷制品的握把。
「波……波江小姐?」
「……谜(你怎么了)……?」
双胞胎感觉自己陷入一种眼前的空气,仿佛因为类似怨念的东西变得混浊的错觉,她们的身体不禁微微向后缩,并出声询问。
也不晓得波江是否听见少女们的声音,只是「盯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呢喃了一句:
「……直接……字……」
「咦?」
「……」
双胞胎少女下一秒听见的话,就某个层面来说是个很正常的事实。也正因为那很正常,让她们深切、确实地感受到眼前女人的疯狂。
「就连我……也享受不到让诚二直呼名字的……权利……」
双胞胎少女还注意到。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中带有强烈的杀意,和深不见底的嫉妒。
而且那些负面的情绪,恐怕远远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围。
三十分钟后 电影院大厅
【向大家说明!
卡蜜拉才藏是名吸血鬼忍者!
父亲是吸血鬼,母亲是人类的他,是一名忍术修为极高的黑暗代理人!
他对自己的吸血鬼血统感到深恶痛绝,但为了守护新东京的和平,他仍日复一日对抗世上的黑暗!
在前两集中已经拯救过新东京和古代江户的才藏,在第三集将进行第二次的时空穿越!
但万万想不到这次的目的地竟然是中世纪的罗马尼亚!
他在那里邂逅了当时仍然憎恨人类的父亲。
同时,新的敌人也随之出现!
超越时空的死斗,最后将让才藏得知自己的身世真相——】
矢雾诚二读了写着上述讯息的电影简介第一页,询问身旁的少女:
「如何?」
「我超级兴奋!因为能够一直待在诚二的旁边!」
张间美香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手腕勾住诚二的手臂。
「拜托,我又没问那种感想。」
诚二有些傻眼,但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美香的脸。
不过他微笑的原因,并非身旁少女的那句发言。
他只是对「她脸部造型所露出的微笑」,报以自己的微笑罢了。
♂♀
矢雾诚二,是个为爱而生的男人。
为了自己钟情的女人,他敢手无寸铁地硬抗战车。若有人拿该女性的性命,要挟他得拿刀刺人心脏自残,如果真有必要——他下手时绝对不会皱半下眉头。
而让他愿意奉献那种爱的,是手正勾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的微笑同时带着天真和一丝阴影的少女——之外的存在。
正确来说,是她的「脸蛋」。
诚二所爱的,是张间美香这具肉体中,俗称头部这个部位的造形。
如果电影院贩卖部的销售小姐生着一模一样的脸蛋,他应该能够当场「爱上」对方吧。
那究竟是不是爱呢?
应该会有人认为,他爱的只是对方头部的造型。
但是——在此姑且不讨论「什么是爱?」这个定义性问题,诚二的个案其实比单纯地喜爱对方外表还要来得复杂一些。
他并非以外表来决定一切。
就算遇到一个女人,拥有比美香的五官更为魅力的脸蛋,他应该也不会为之心动。
因为一个女人的头颅导致人生脱序的诚二,是在几经波折之后,如今才和张间美香形成恋人的关系。
直到他寻寻觅觅,真正的女人头颅被他找到的那一瞬间——
矢雾诚二都会继续进行这段虚伪的爱情。
藉由看着张间美香的脸蛋,让自己不会忘记真正的「她」。
他深信,那就是自己的爱。
张间美香,是个为爱而生的女人。
她最爱的,是爱着某个人的自己。
所以她从不考虑对方的意愿。
为了贯彻自己的爱,潜入对方的家里自不在话下,她甚至不认为在自己钟情的男友房间里,装设窃听器的行为有何不对。
即使发现诚二爱上其他的女人,她应该也不会恨他。
就算诚二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她应该也不会恨他。
因为即便如此,最重要的始终是自己不离不弃地钟情于他的那份爱。
这一点比她爱的人——诚二的个人想法还要重要上非常非常非常多。
因此她继续爱着矢雾诚二,发自内心地深爱,无比纯粹地深爱,「诡异恶心」地深爱。
——(我不爱你。)
诚二过去对着自己,曾经说出如此的「告白」。
直到今日,她依然能在脑中清楚回想起那一番话。
——(但是,只要看着你,我就不会忘记自己对「她」的爱,不会忘记自己的决心。所以,我会接受你的爱,直到有一天——我找回她为止。)
说完后,诚二将自己拥入怀里。
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够了。
自己爱矢雾诚二的理由,那样就足够了。
——他接受了我这个人。
——他接受了我的爱。
接着,她在心中暗自下决心。
诚二现在透过自己,表达爱意的对象。
真正的「脸蛋拥有者」——
他要和诚二一起找到头颅,当着诚二的面敲破她。不留下一滴血,不留一根头发地将她吞进自己的口中。到时候——诚二的爱,将完全独属于自己。
诚二或许会愤然杀了自己。
美香早就知道了。
但是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名为张间美香的少女,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她深深地相信。
她那在一般人眼中,可能极为异常的心意,才是能称为「爱」的感情。
而共通存在于两人「感情」中的「真正脸蛋拥有者」——其实以「拥有者」来称呼,是有那么一些怪异。
因为那张脸蛋的拥有者,其实就是那张脸本身——
一个和身体分离,却依旧存活的「女性头颅」。
「她」并非人类。
而是俗称「无头骑士」,居住于苏格兰与爱尔兰的一种妖精——会四处寻找天命将近之人所住的宅邸,告知其死期将近的存在。
将自己被砍下来的头抱在腋下,坐在俗称克修达?巴瓦的无头马所牵引的马车上,拜访死期将近之人的住家。要是对方一不注意地将门打开,就会被泼上满满一盆鲜血。这个与报丧女妖一同代表着不祥的使者,在欧洲的神话中被传承至今。
然后——那位骑士抱在怀里的「头」,便是矢雾诚二绝无仅有的真爱。
一年前,诚二从家人任职的制药公司中,带出一个「实验体」。
那是他自幼便情有独钟的「美」之象征——无头骑士的头颅。
经过一段曲折离奇的事态发展,头颅最后离开他的手中。
取而代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名接受整形,让自己的脸部变得和那位无头骑士一模一样的少女——张间美香。
透过整形、让长相接近自己所爱之头颅的美香。
诚二无法分辨那两张「脸蛋」有什么不同。
得知这件事的瞬间,让他的心彻底粉碎的,是某人讥讽他的一句话:
——(总之,就是说你连她是真是假也分不出来——)
诚二不记得是谁说了这句话。
印象中,是一个很陌生的人。
然而,那番话却形成一道道锁链,将诚二的爱「绞得四分五裂」。
——(讲得明白一点,就表示你对那颗「头颅」的爱,也不过只有这点程度罢了。辛苦你啦。)
诚二的爱在那瞬间分崩离析——
但是他并未放弃那份爱。
崩溃又何妨?加以修复就行了。
诚二之所以让美香待在身边,为的便是不忘记他对「头颅」的爱。
同时,也是为了警惕自己。
张间美香对诚二而言,不过是让他对于「头颅」的爱,所经过的一个通过点或小继站。
为了确认自己的爱毫无虚伪——诚二今天依旧和自己不爱的女人,上演一场虚伪的爱情游戏。
♂♀
数分钟后 池袋
离开电影院的两人,决定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晃。
两人没有特别设定要去哪里,沿着Sunshine60通大道,朝东急手创馆的方向前进。
由于现在是连休假期,路上充满了平常所没有的活力。
东京都市圈的群众,依地点不同,能够区分成各种迥然歧异的族群。
就像涩谷和秋叶原等地,很难以几句话点出具体的特征,不过新宿和池袋还是拥有各自不同的群众氛围。
诚二和美香虽然和那种独特的气氛有格格不入,假期的热闹空气却轻而易举地盖过他们的不自然。
「你对于才藏的时空矛盾(Time Paradox)有何看法?」
「嗯——第二集的时候也是这样,整体和未来其实没什么差别,所以我想那大概不是真正的过去,可以想成是一个时间轴错开的平行世界吧?即便如此,才藏还是因此得知了父亲的陈年往事……我是这么想的啦,诚二觉得呢?」
「嗯嗯……我也觉得是那样。」
「真的!?我好开心!」
注视着漾出天真笑容的少女,诚二有意无意地说出涉及到他们人生的一句话:
「……看了妖怪和吸血鬼之类的东西后,我又想到了……」
「……你说的是『头颅』吧。」
「是啊。」
虽然诚二走在大马路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青年的视线再次落到身旁少女的脸上。
这位名为张间美香的女孩,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笨蛋。
诚二也晓得这件事。
诚二对美香「内在」的第一印象,是听不懂人话的跟踪狂变态女。
可是——实际交往了以后,他逐渐了解到这名叫作张间美香的少女,在拥有异常者特质的同时,其实也拥有相当狡猾且理智的一面。
不过,诚二对她还是有诸多不了解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
矢雾诚二心想。
自己确实在一年前,帮助美香和她的朋友摆脱小混混们的骚扰。
也听美香说过,她在更早之前,于入学考的时候便对自己一见钟情。
不过,话说回来。
真的是话说回来。
那样的一见钟情,和帮助她摆脱混混的恩情。
或是她所谓什么叫作「命运」的东西——
真的值得她奉上一切,为自己做出这么多的付出吗?
诚二曾经让这名女人「头破血流」。
出于百分之百的杀意。
即便如此,张间美香对矢雾诚二的爱还是不曾改变。
当初虽然处于半受到强迫的状态,她还是基于个人的意愿,请人在脖子上缝出一圈可能一辈子也消除不掉的疤痕,将父母赐于她的脸蛋换成一个截然不同的造型。
她并不觉得后悔。
正因为如此,诚二才无法理解。
若被问到能不能为爱情牺牲自己的生命,自己能够当场回答「可以」。
但是实际上,自己不曾遇过手臂被人折断,九死一生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向穿酒保服的男人挑衅之时,或许是他这辈子距离鬼门关最近的一刻,不过当时过度激动的自己并没有空去思考自身的安危。
假设有一天受到无比残酷的拷问,自己对于爱仍然能够至死不渝吗?
他相信自己可以,但是到头来,这种事情没有实际的经历,实在无法确定。
不过——这位叫作美香的少女就算遭受到拷问,恐怕还是能继续爱着自己吧。
他有这种预感。
——为什么?
若是一个极端自恋的人,此刻大概会做出「我就是这么有魅力」的结论吧…两人若是真心相爱,就不会对此产生疑惑;若处于不上不下的关系,则很有可能对她的爱感到恐惧。
可是对自己而言,美香只不过是个「中继站」。
从这个角度客观思考,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个问题。
——这女人,到底喜欢我哪一点啊?
诚二在此之前,已经多次思考过这件事。
然而他每次都搞不懂对方的真正想法,想到一半开始伤脑筋时,便会想起「真正的头颅」,最后又认为「这不值得我烦恼」,将这个问题抛诸九霄云外。
好几次,好几十次。
诚二也曾经厌烦于这样闷头思考,于是直接询问美香。
而每一次的回答,也必定都是:「因为你是诚二同学啊!」
她最近讲话比较没有那么多礼,会把回答改成:「因为你是诚二啊!」但是到头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答案。
这种关系已经持续超过一年的今天——诚二依旧提出相同的问题: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爱的人不是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诚二啊,没有其他理由。」
给出的答案果然一模一样。
诚二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中止疑问,并且换一个话题。
「我老姐已经失踪超过一年了……我想,她大概知道头颅在哪里吧。」
「……你果然在担心姐姐?」
「……担心什么?」
「因为很多人都想要抓她呀……说不定,她已经遭遇什么不测了……」
听到美香罕见凝重的语气,诚二面露苦笑说:
「我老姐才没有那么软弱呢。她很强悍,同时又是个坏人,不会有事的。」
诚二似乎不想继续深谈下去,脖子咯咯地发出几声后,看着周遭的街景表示: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他们目前行走的这条大路,有着琳琅满目的餐厅,两旁林立着各家快餐餐厅、咖啡店和西餐厅,岔路拐进去还有台湾料理店和拉面店。此时,诚二的手轻轻抚上美香的头:
「你有想吃什么吗?」
「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好。」
又是一如往常的回答。
——好像在某本书读过一句话,说一个女人如果过度缺乏自主性,也满令人讨厌的。
——嗯,无所谓啦。
——如果真正的「头颅」会说话,不管是什么样的个性,我都会甘之如饴。
诚二在心中呢喃了一句其实颇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后,接着依照惯例顺从自己的心情,决定要去的地方:
「偶尔来吃个寿司吧。」
于是,他们开始朝位于保龄球场旁边的「露西亚寿司」前进。
♂♀
在前往露西亚寿司的途中——诚二的视线突然集中在一点上。
「……嗯?」
看见行走于面前的熟面孔,他不自觉地唤了对方一声:
「龙之峰……喂,你怎么会在这里?」
「咦?」
一脸茫然转过头来的,是一位娃娃脸少年。
被称作龙之峰的少年,看见诚二和美香后泛起了微笑:
「嗨,矢雾同学,张间同学,你们今天也出来约会啊?」
「是啊……?你的脸怎么了?」
和自己在私立来良学园同班的少年——龙之峰帝人的脸上贴着OK绷,还有几处瘀痕。
「嗯……小意外咯,我从公寓的楼梯上摔下来。」
帝人笑着回应了几声,让诚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对劲——不过观察帝人的笑容后,他认为即使追问也得不到答案,遂跟着附和对方。

「谢谢。」
帝人简单道谢,笑容依旧纯真地说:
「……话说回来,那件事已经发生一年多了呢。」
「嗯……?喔喔。」
诚二了解对方所指为何。
一年前,诚二为了「头颅」,豁出一切的时候发生了某事件,给眼前的少年造成极大的麻烦。正确来说,是诚二的姐姐将帝人逼入更加危急的状况——诚二也不晓得对那件事是否知情,但他回顾自己过去的所做所为后,向帝人低头道歉:
「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做啊,那是DOLLARS的人共同做出的事情。」
「是吗?」
「你和美香同学如今也是DOLLARS的成员了,不用在意。」
——……?
诚二此时又感到奇怪。
——真难得,帝人竟然会主动提起DOLLARS的事情。
DOLLARS——是一个栖息于池袋,类似独色帮,以「无色」为队伍颜色的存在。
诚二知道眼前少年是「DOLLARS」的成员。
而且透过他在事件当时的表现和给人的感觉,也依稀感觉到他在里面的地位不低。
但是诚二却刻意不去提那件事。
因为他只要爱着「头颅」就够了。
他对DOLLARS和帝人也不是毫无愧疚,但是他判断,就算确认帝人的真实身分,还是无法让自己离「头颅」近一些。
之后他们便基于同班的情谊偶有往来。之前还莫名其妙被找去「没有头的骑士」的家里一起吃火锅。明明彼此间的缘分相当奇妙,交情却没有特别友好,只维持着一种差强人意的「同班同学」关系。
可是,就算有那种缘分,不,正是因为有着那样的缘分,诚二才会心生不解。
对于眼前的少年,主动提出「DOLLARS」一词的事感到莫名疑惑。
「嗯……那个晚上的事,我也忘不了。」
帝人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呢?
正当诚二隐约觉得,那个对象恐怕是他自己的时候,帝人已经后退一步,挥挥手说:
「那我先走咯,矢雾同学和张间同学,如果你们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找我喔。」
「咦?喔喔……好的。」
听到对方煞有其事的说法,心情有些纳闷的诚二仍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帝人同学。」
诚二回答完后,美香难得敛起笑容,郑重地喊了少年的名字一声。
「咦?」
「不可以让杏里掉眼泪喔。」
这句话让帝人陷入沉默,诚二也是一脸困惑。
看见两人的反应,美香收起认真的表情,呵呵笑着挥手:
「好啦,我们学校见。」
「呃……嗯,再见咯。」
目送少年露出柔和笑容离去的背影,诚二和美香再次吵着露西亚寿司迈开脚步。
「……那家伙,是不是变得有点奇怪?」
诚二随口问了一句,于是美香表情不变地点头响应:
「嗯,感觉和平常的龙之峰同学不大一样。」
「而且他脸上受的伤也不轻,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
诚二回头看向帝人离去的方向,但美香却拉住他的手,将他往寿司店所在的方向拖去:
「不管咯,这种事我们再关心也没用!赶快走吧。」
「咦……?喔喔,嗯,说得也是。」
——回学校再问他,是不是遭遇什么奇怪的状况吧。
诚二如此心想,并在美香的拉扯之下,离开了60楼大道。
不过美香难得积极走在前头的行动,倒是让他感到一丝不寻常。
♂♀
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一名站在马路角落的女人眼里。
「……诚二……」
波江带着可以说略为陶醉的表情,凝望亲弟弟的背影。
看见诚二精神奕奕的模样,波江流露出放心的表情,身体则沉浸在轻微的兴奋之中。
——啊……为什么这孩子,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这么可爱呢?
波江心神陶醉地注视弟弟的背影,对她而言,诚二的背影确实散发着光芒。
实际上在这条路上,和诚二年纪、发型都很相近的青年大约有十名左右——但在双胞胎的指引下来到这条大路的瞬间,波江花不到一秒钟便找到诚二的背影。
不过这代表与此同时,待在弟弟身旁的女人也进入她的视野。
「……张间……美香……」
波江喃喃念出她的名字,并轻咬着自己脸颊内侧的肉。
她接着将肉的表面咬下一小块,让血的味道在嘴里扩散。
感受着口中的铁锈味,波江静静地眯起眼睛。
——这味道…是那狐狸精的血……
她似乎在脑中想象自己啃掉美香脖子一块肉的感觉。
为了让想象更加真实,波江咬下了自己的脸颊肉。
对于弟弟可称之疯狂的爱意,以及对于情敌的恨意——这两种情绪不停在波江的心里滋长,然后静静跟在两人后头。
「嗨,小姐,现在有空吗……」
不晓得是搭讪还是想找她拍片,几分钟之间,已经有好几名男人找她攀谈。
「…………碍事。」
波江每次都会立刻露出冷酷的表情,朝向她搭话的男人投去充满杀意的眼神。
如果她的眼神再轻蔑一些,表情再愤怒一点,男人或许也会心生怒火,可是她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只是公事性地传达「碍事」这个事实。
也因为如此,男人们当场理解到。
眼前的女人应该真的能够不带杀意,公事公办地进行杀人的任务。
而该「任务」的候补人选,无庸置疑便是自己。
「……呃,对不起——」
不过开口攀谈的男人们对着这码子事都很熟悉,了解对手「很危险」的瞬间,马上抽身闪人,找别的女人搭讪去了。
波江就这样一路跟踪两人,直到看见他们走进某家寿司店——随即掉头转身,在人潮中逆流前进,离开了60楼大道。
与此同时,她的眼里闪耀着冰冷的疯狂,以及熔岩一般的爱欲之焰。
♂♀
露西亚寿司
「好,久等了。螃蟹寿司,生食好,煮熟好,烧烤好,人好城好味道好,螃蟹天下到处跑(注:改自日语俗谚「金钱天下到处跑」,原意是风水轮流转,穷人也有致富的一天)。」
「这句话讲的应该是钱吧?」
「喔~那么年轻就钱啊钱的,不好喔,你是食金兽啊(注:咸蛋超人影集里出现的怪兽,会不停啃食硬币和纸钞)——不过对耶,让螃蟹转动的话,金钱也会流转,我们店里的螃蟹就可以交换老板您的金钱咯。转呀转呀,旋转木马,用露西亚的螃蟹交换日本的金钱,回转寿司,很有赚头喔——」
诚二将水煮螃蟹的握寿司送进口中,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露西亚寿司」是一家以特立独行的风格闻名池袋的餐厅。
在和风装潢搭配俄罗斯风装饰的独特氛围中,白人老板和黑人店员手脚利落地招待一组组的客人。
诚二和美香以前也来过好几次,和店员们也算有些熟稔,但是——
「赛门先生,那个人是……?」
今天他们见到一名新面孔。
那是一名年轻的白人女性,和赛门一样,身穿类似和风的制服。那样的反差酝酿出一种奇特的魅力。脸蛋以日本人的审美观来看也十分漂亮,外形相当亮——
但是她的表情却相当险峻,杵在店里的角落什么事也不做。她目露杀气地瞪着半空中,吓得没有一个客人敢叫她。
「喔~矢雾少爷,你喜欢那个女生?她叫做梵萝娜,要外带OK喔,这样少爷就有情人和情妇,能够大享齐人之福。和喜欢的人用餐,食物也会变的美味,要顺便外带十人份的寿司喔。」
赛门这番话只是说笑,女人听见后却一脸不悦地表示:
「……否定,我没有出卖自己肉体,帮助贵公司营运的义务,要求发起拒买运动。但是那句话若是向我下达任务的意思,我肯定。」
「喔~这就是日式性骚扰官司吗?性骚扰不行啊,性骚扰的孩子要切腹喔(注:日文的骚扰和腹部发音相同),切了腹就没办法吃寿司,我家就要喝西北风啰。」
诚二摇了摇头,看着赛门走回厨房后,视线仍停留在叫做「梵萝娜」的女性身上——
「不行啦,诚二,你不可以注意其他的女人!」
美香鼓起腮帮子,轻轻拉了诚二的手臂一下。
「?喔喔,对喔。」
诚二接受美香抱怨的同时,觉得有点不对劲。
——难得耶。
——若是平常,美香一定会表示:「我比较有魅力,才不怕呢!」然后不以为意。
——大概因为她是洋人吧。
——……「头颅」也是外国人的长相,说不定她为此感到担心。
——虽说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对于假情人表现出来的小小反常,诚二只是想了一下便不再理会。
美香之后也恢复正常,勾着诚二的手臂,继续用餐。
她就像刚开始交往的纯情小女生般勾着诚二,诚二则是冷静却绝不冷淡地应对着。
两人的动作散发着一种略微做作的味道,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还是会觉得这对情侣的感情不错。
之后,他看见那名叫梵萝娜的女性和老板说了一些话,随即便皱着眉头进到里面去。
不过对诚二来说,那名女性早就无关紧要了。
「……嗯,我觉得现在仍继续在『卡米拉才藏』里演出的羽岛幽平很棒耶,明明已经赚了不少,不需要再演那种奇怪的角色,可是听说他已经答应要继续担纲下一集了。」
「下一集的故事是他的竞争对手——卓古勒佐助要复活吗?」
「没错,话说回来,虽然这是部很流俗的电影,石榴屋天神的特殊化妆还是很厉害耶,第一集的圣边琉璃的妆也化得很棒,感觉非常独特呢。」
「圣边琉璃现在和羽岛幽平在交往吧。」
两人继续用餐,同时随便闲聊着。
「是啊,我虽然是男生,还是觉得羽岛幽平很帅气。虽然大家对这件的看法两极,我个人还是觉得两人很速配。」
「我觉得羽岛幽平和诚二相比,还有——」
正当美香一如往常地想要单方面说出一些闪光发言之际——
『美香,你的电话。』『美香,你的电话。』
使用诚二声音的来电铃声响起,美香从包包里取出一只手机。
「……你不会觉得…那个来电铃声很恶心吗?」
「是吗?完全不觉得耶。」
「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录音的……」
诚二碎碎念着,而一旁的美香瞄了屏幕一眼。
【未显示来电】。
看见这个画面,美香眯起眼睛,按下通话钮,将听筒靠向自己的耳朵。
「……喂?」
于是……她的假期便因为这通电话,出现不一样的发展。
「……嗯,好,稍等一下。」
美香带着笑容点头,缓缓离开座位。
「对不起喔,诚二,朋友打电话给我,我出去一下。」
「喔,好。」
诚二漠然地回了一声。美香朝他挥挥手,走出寿司店外,站在门口继续刚刚的交谈。
斜眼看着美香走出店外,诚二看着寿司的菜单:心想——
——真稀奇,美香竟然会有朋友打电话给她。
——是园原吗?对了,前阵子好像看见龙之峰和园原在聊什么新手机的话题。
——他们两人的关系,说来还真难以理解。
——我知道龙之峰喜欢园原,一年级学期末也给了他一点建议,但是都没听到两人在后续有什么发展。
龙之峰帝人和美香的朋友,名为园原杏里的少女感情很要好。
两人感情之友好,甚至到了和他们不够熟稔的学生,都会警讶地表示:「咦?龙之峰和园原不是已经在交往了?」——不过在稍早之前,确实还有另一个男生和他们走得很近。
——话说回来,龙之峰帝人应该知道纪田那家伙退学的理由吧?
和诚二同年级的纪田正臣,在年度末离开了学校。
由于不同班,他们几乎不曾交谈过,不过他知道对方曾经和龙之峰帝人及园原杏里走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龙之峰和园原两人交往的关系,让他大受打击,选择退学——
这个传闻曾经流传一时,不过两人之间仍然暧昧不清的关系,让那个谣言马上不攻自破。不过对诚二而言,那充其量只是一个遥言罢了。
——话说回来,园原毕竟是美香唯一一个朋友。
但就算是那位少女,之前也不曾打电话给美香。
他知道对方是不想打扰到他们才不打电话过来,他也没有特别质问过美香——正因为如此,这次的电话让他特别纳闷。
过了片刻,美香自外面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苦笑,朝自己眨眨眼睛,然后立起单掌(注:日本人以此手势来表达对别人的歉意。)
「抱歉,诚二……朋友说有事想找我谈谈,我待会得和对方碰个面。」
看着美香一脸歉然,低头认错的模样,诚二缓缓摇摇头,询问:
「嗯……你说的朋友是园原吗?」
——大概是像前阵子那样,找她去教其他人如何料理鱼之类的吧?
诚二随口一问,于是美香笑着点头道:
「没错,她说和家人发生了一些事,想找我谈谈。嗯,我是真的很想继续陪诚二……」
「我没关系,而且我早就觉得你该多珍惜一下朋友了。」
「咦——我有诚二就好啦,其他朋友统统舍弃掉也无所谓。」
「不要讲这么可怕的话,快去找她吧。」
发现诚二叹了一口气回答,美香再次低头道歉,露出依依不舍的笑容:
「那么诚二,明天见啰!」
「好!」
简单交谈过后,美香在寿司店的吧台放上三千圆,快速离开了那里。
「啊,喂,我付就好了,喂——」
诚二抓起那几张千圆钞,急忙喊了一声,美香却似乎没听见,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正想追上去的时候——
「来~让你久等了,螃蟹味噌汤——」
黑人店员端来诚二先前点的料理。
他犹豫了一会——
——算了,明天再还她吧。
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独自用餐。
♂♀
十五分钟后都内某处仓库内
「……你好,有人在吗?」
远离闹区,国道沿线的某个角落。
和诚二分开的美香,走进写着「矢雾制药第三原料仓库」的建筑物中。
虽说是仓库,那栋建筑物看上去颇为雅致。就算说这样的外观是一间研究机构,想必也会有人相信。
纯白色的外墙,一般医院大门可见的门柱。
可是这一切——充其量只是外观罢了。
建筑物内部确实是个仓库,中心是一个小型体育馆大小的宽阔空间,外围走廊的另外一边则分散着厕所、茶水间和气密性看似很好的小房间。
以可移动隔板分成好几个区块的仓库区,分别堆着不同的原料和药品,将宽敞的空间布置得仿若迷宫一般。
然而这间仓库最近似乎没什么人出入——角落布满蜘蛛网,地上到处都是棉屑。
虽然外头的光线能够从入口大厅的玻璃门透进来,里面却没点半盏灯。也不晓得电灯的开关设在哪里,整个室内笼罩在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中。
这里和一般「制药公司」给人的清洁印象实在相差甚远。美香站在仓库入口,表情僵硬地再次大喊:
「……你——好——有——人——在——吗——」
美香的声音,回荡在貌似医院大门的入口大厅。
这里没有柜台,眼前是广阔区块敞开的大门,看得见里面堆得像墙一样高的纸箱。
美香向前踏出一步,分别看了向左右两侧延展而去的通道几眼——但尽头的转角处见不到任何移动的物体。她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这个地方被单独遗忘在城市正常的时间之外。
美香谨慎地对四周保持警戒,越过走廊,一脚踏进房门敞开的仓库之中。
刹那间——
「喀嚓」,自入口大厅响起这样的声响。
转头一看——美香见到一名女人出现在入口玻璃门前,将双开大门锁了起来。
那名女人有着一头及背的长发,散发着清丽脱俗的气质。
对方——理所当然是美香认识的人。
「我等你很久了……不,是让你久等了,张间美香『小姐』。」
听见对方慢条斯理的声音,美香心想。
如果寒冰能够燃烧,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吧。
波江声音里蕴含的感情,便是如此冰冷旺盛地燃烧着。
「真的很对不起,让你作了一个不可能实现……悠久漫长的美梦。」
光听声音就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压倒性情绪。
不过,张间美香并不胆怯。
她反而以一种面对挑战的眼神,狠狠瞪着眼前的女性。
「好久不见了……『大姐』。」
嘎叽。
嘎叽。
嘎叽。
嘎叽。
奇妙的声音在入口大厅鸣响着。
美香发现,那是波江「咬牙切齿」的声音。
波江站在玻璃门前。处于逆光处的她,现在究竟带着何种表情呢。
美香所站的位置虽然看不清楚,但不管是哪种表情,其实都无所谓。
光凭那牙齿磨擦的声音,就能够推测她现在的状态到底有多么「危险」。
她恐怕是在笑吧——至少在表面上。
或许也有打从心底发笑的可能性。
不知为何,美香就是这么觉得。
「一年了……」
而波江实际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夹带一丝恍惚的气息:
「消失于诚二面前,至今已经一年一个月。这段期间,我们都作了一场梦…我作的是恶梦,你则是虚无飘渺的邯郸一梦…呵,像你这种没教养的人,知道什么是邯郸一梦吗?」
「……请不要擅自决定别人有没有教养。」
「哎呀,诚二明明不愿意,还将自己的幻想强加在他身上,甚至用铁丝开锁潜入我家里面,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稍微有点教养的人可都办不到呢。」
她的言词极尽嘲讽之能事。
然而美香却付之一笑,毫不犹豫地顶回去:
「这句话,感觉实在不像本来想处理尸体,一发现我还活着,便决定利用我,甚至将我整形一番的人能够说的话呢。」
「……」
「不过,我可是很感谢大姐喔。多亏你帮我把这张脸整成这样……我和诚二才能够走在一起嘛。」
嘎叽。
比刚才响亮几分的怪声响彻入口大厅。
美香和波江两人相距五公尺,可是后者释放的杀气却湿黏而温热地裹住美香全身。
然而,美香却以「仰望的眼神鄙视着波江」,迸出一句带有挑衅意味的话:
「话说回来,如果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爱诚二』,我也不需要教养这种东西。」
她已经听不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因为波江先前放在腰际的手臂已经缓缓地高举。
「你这种女人…不准叫我『大姐』……」
她拿在手里的——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医学用手术剪。
「你这种女人…不准…直呼……诚二的名字!」
大声怒吼的同时,波江毫不犹豫掷出手中的剪刀。
仿佛掷飞镖一般,剪刀的尖端正面射向美香的脸蛋。
剪刀以异常快的高速度,划破美香和波江之间的凝重空气——
下个瞬间,一道怪异的声音响彻室内。
♂♀
张间美香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一通拨到她手机里的电话。
「喂?」
在露西亚寿司开心吃饭时接起的电话,另一头传来的第一句话是:
『……我想和你针对诚二谈点私人问题,我不想让诚二听到那些话,方便吗?』
女人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只是单方面地提出要求。
然而,美香也没有问对方是谁。像是完全了解对方想说什么一般,以诚二听得到的声音回了一句:
「……嗯,好,稍等一下。」
到了寿司店外面,电话中的女人继续说下去:
『……你还挺会找借口脱身的嘛。真是一个会对诚二说谎,差劲透顶的女人。』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对我的脸摆弄一番,藉此欺骗自己的亲弟弟?」
美香已经确定对方便是波江,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波江也完全不受她的挑衅,当场反驳:
『我没有对诚二说谎,这只是爱他罢了。』
蛮不讲理地辩了一句后,波江平静地说出重点:
『你和诚二在找的头颅……我可以给你。』
「咦?」
『可是在那之前……我想和你单独谈一下。』
骗人。
波江透过手机传来的这句话……只要是稍微认识她的人,马上都听得出是谎言。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话吗?」
『我也很犹豫呀……有人跟我斡旋,说只要将头颅交给国外的企业,我的人身安全就能受到警方和矢雾制药方面的保护……可是我想将头颅作为自己的最后筹码。』
「……」
『不过若将头颅交给诚二,他的心便会被头颅夺走,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种情况。如果说我和你有哪里利害一致,应该就是这一点吧?所以……我想找时间和你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理那颗头颅。当然,要请你先对诚二保密啰。』
波江的话,没有任何一点值得信赖的要素。
但是——美香仍然故意接受了邀请。
并依照波江的指示,在对诚二保密的状况下,独自来到这里。
这个决定带来的,便是迎面而来的剪刀尖端——
但美香还没有愚蠢或无知到,事前没有任何警戒和准备的地步。
只是她虽然不愚蠢,也并不无知——
但以一名高中女生来说,她的准备还是有点异常。
♂♀
突然间,一声怪异的金属声响彻室内。
下个瞬间,剪刀已经浅浅刺入天花板——美香的右手,则握着一把银色的「东西」,反射着室内微薄的光亮。
「……那是什么?」
看见对方手上握着的东西,波江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不是很有教养吗?」
听见对方挑衅似的回应,波江淡淡地回答:
「当然看得出来。我想表达的是,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波江眯起眼睛,映入她视野的,是美香右手握着的一把「道具」
那是耕种家庭菜园时会用到,一把前端颇为尖锐的——「铲子」。
一开始,那东西的大小和银色亮面让她误以为是菜刀,细看过后才发现,那的确是一把单手专用的铲子。
它和美香的服饰,以及这个环境,甚至是目前的情况都格格不入。
但是她瞬间拿着它一挥,打掉波江掷出的剪刀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她为什么随身携带那种东西?
就算是波江以外的其他人,看见刚才那一幕后也会一头雾水吧。
四下无人的仓库,两名女人。
一人掷出剪刀,另一人以铲子加以弹开。
这画面明显诡异。
可是身处诡异中心的少女——却露出平淡的笑容,说出更荒诞的事情:
「我多少相信……」
「?」
「我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了。可是说不定,你真的会基于某些理由把头颅交给我,因为你是诚二的姐姐啊。」
美香嘻嘻笑着。
但是她的眼神毫无笑意:
「大姐,因为你是诚二的家人,所以能够从我这里得到一点点的无条件信赖,很棒对不对?大姐你要更加更加更加地感谢诚二!还要感谢上天,以及向能够生而为诚二家人的命运,表达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感谢!」
「玩笑话到此为止,我问的是,你干嘛带着那支铲子?」
波江的问话让美香稍微低下头——咧开了嘴角:
「因为……要是真的拿到头颅,不就需要铲子吗?」
「……?」
「我觉得单就大小来看的话,她大概和西瓜差不多,所以进行了很多次的尝试喔。我在里面塞了各种硬度的肉和骨头,拿许多东西做实验呢!」
「……你……在说什么?」
面前少女是声音,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正因如此,波江才确定面前的少女,现在绝对没有在唬她,或是为了谈判漫天撒谎。
美香只是不带情绪,稀松平常地继续陈述事实:
「最后得知,这样的太小……得用这么大的铲子才刚刚好。不过我想象不到味道,因为『无头骑士』头颅的味道,根本无从想象嘛。」
倏地——波江感到背部一阵寒意窜过。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无法马上理解她在说什么吧。
可是本身也属于异常范畴的波江,仅花了数秒钟。便理解对手想表达的事情。
因为如果两人立场颠倒,她大概也会那么做。
——这女孩的目的……
——没错,就是那个。
「……你想要和那颗头颅融为一体吗?还真是不科学呢。」
听见波江的响应,美香相信对方已经了解自己的想法。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干脆利落地表示:
「是啊,不过那又如何?」
「……没有如不如何的问题。」
矢雾波江的脸部放松了一些,在心中思考。
对,我会做出相同的事情。
如果自己和美香处于相同立场,想法应该也会与她相同吧。
如果诚二只爱头颅,单纯消去「头颅」是不行的。
因为那么做,会让「头颅」永远存在于他的心中。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让自己化身头颅」一条路可走。
即使那个方法多么荒诞,多么愚蠢,自己都会试图和头颅合而为一。
——嗯……
——如果是我,也会去整形头颅的脸,将她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吧。
实际上,波江曾经拥有办得到这一点的环境。
之所以不做,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在她的心中,仍存着自己以「姐姐」身分累积下来的自尊,割舍不掉自己一路走来为他付出的「爱」。
正因为了解自己的个性——
波江才无法原谅这名叫作张间美香的女人。
「……我更正我的认知。」
波江的手伸向腰际,触碰到装在皮带上的某处,以指尖慢慢缠绕那东西。
接着,她自腰际的专用皮套中,抽出刚刚握住的东西——一道形状怪异的影子,跃然浮现在美香的视野中。
「我原本只当你是一个碍事者……从这一刻起,我赐你当我『情敌』的资格。」
波江拿在手上的——是一把满是锈痕,陈旧的手术用骨锯。
步行时的清脆鞋声于室内响起。波江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加速冲向美香。
带着对弟弟的扭曲爱意,将手上的工具化为凶器——
这个瞬间,她化身为一名纯粹的猎人,誓言拿下名为张间美香的猎物。
「嗯,但不管是哪个情况……都不会改变我要做的事。」
♂♀
数十分钟前两个人透过手机进行的交谈
『喂?』
「喂,是岸谷医生吗?好久不见。」
『喔!嗯,是你啊!好久不见!你竟然还活着,我可以为你的平安无事庆祝一下吗?』
「……无意义的打招呼到此为止,今天我想麻烦你紧急动个手术,可以请你来矢雾三号仓库这里吗?尼布罗的整顿工作还没进行到这边,进来这里不会有任何问题。」
『哎呀,你被人家开枪射伤了吗?可是你的声音感觉很有精神耶。』
「……我想委托你动个和去年相同的手术——整掉一个女人的脸部。对方是你之前动过手术的女生,应该不难做吧?」
『……喔——嗯,那码子事我都不会管前因后果。明天晚上可以吗?』
「咦,没办法现在过来吗?」
『真可惜,我今天放假,人碰巧不在东京。』
「是吗……真可惜,算她倒霉啰。」
『……倒霉?』
「是的。」
「因为这样,我只好『亲自割烂她的脸』了……想必会很痛吧。」
『身为一个人,你还是别那样比较好。』
「无论如何,你都来不及救她。话说回来,你应该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吧?」
『因为那个女生,是塞尔堤的厨艺师傅啰。』
「嗯,放心吧,我如果打算杀了她,就不会花费工夫打电话给你了。」
波江说完后挂掉电话,对着手机喃喃自语:
「总之,应医生你的要求……就让她剩下舌头和右手还能动吧。」
♂♀
现在仓库内部
「给我安分一点……我打算让你的舌头和右手维持能动的状态……你要是给我东窜西逃,就连这个福利也没保障啰。」
纸箱、木箱和小型货柜堆出来的小山,让仓库成了一个简易迷宫。
手拿骨锯的波江,声音在迷宫里响起:
「因为我对整形手术,根本一窍不通。」
两个女人的鬼抓人游戏,已经持续将近十分钟。
负责追人的波江,气势简直不输真正的鬼女。
这场游戏在美香以铲子挡下第一道攻击,并顺势推倒波江,逃进仓库以后开始。
在仅有门外走廊透进来的光线,呈现一片昏暗的迷宫里——原料墙的另一头,回荡起美香略带紧张的声音: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二话不说就下杀手呢!」
「要那么做的话,在你进到这栋建筑物时,我早就放毒气了。」
嫉妒女王的脚步声,坦荡而自在地回响着,仿佛是这座迷宫的主宰一般。
仔细一看,她的腰际除了原先装骨锯的皮袋外,还戴着一个具有许多口袋的腰包。
「我希望看见的不是你消失,而是你的忏悔——忏悔自己从我身边将诚二抢走。而且……如果让你就此下落不明,诚二最后还是有可能找到你吧。因为这孩子就是这么温柔……我不希望他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也尽可能不想让他看到你的尸体。」
思念弟弟的容颜,波江的身体轻微颤动着:
「……因为那孩子太温柔了,就算你只是个替代品,还是有可能为了你的死深深悲哀。但你要是错把那种同情当作爱情,那可就糟糕了。」
「啊哈哈,我同意你说诚二很温柔的那一部分。」
「……不准你……直呼诚二的名字。」
波江的声音一沉,大幅扭转身体——
朝堆在不锈钢架上的纸箱,施展一记如大型机具般威猛的回旋踢。
就像在玩敲达摩的游戏一样(注:一种将许多块圆板木头堆起来,试着敲掉中间一块,而不让全部垮掉的游戏),纸箱顿时弹向另一侧。
另一边当场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没打中。
她并非什么格斗高手,也没有平和岛静雄那样的怪力。
只不过自幼修习的护身术——和瞬间的情绪让她暂时突破身体极限,才成功施展出刚刚那一踢。
实际上,刚才那一踢甚至有可能让她的脚当场骨折——不管怎么样,明天肌肉和关节一定会剧痛不已。
话说回来——波江并未放过这一闪即逝的可趁之机。
她当场飞身一跃,穿过铁架上一个纸箱大小的空洞,抄捷径钻到背面去。
就像是一名体操选手,或是一名穿梭于感应线间的怪盗。
虽然不是什么超乎常人的动作,但这种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毫不犹豫办到的。
一个搞不好,那样的行为便有可能导致重伤,波江却无畏无惧。
波江以滑垒的姿势穿梭过铁架,马上环视横倒在地上的纸箱四周。
可是——
——人呢……
抽气的声音照理是从这里传出,从刚才到现在也只不过间隔数秒钟。
她身处亮面原料墙之间,左右张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
——在哪里……
陷入一阵紧张的她,瞬间听见某种东西摩擦的声音。
来源既非前后,也非左右——而在上面。
「……!」
她当场同时做出抬头和飞身后退的动作,但为时已晚。
「嘿呀。」
当波江踢掉纸箱的瞬间,美香倒抽一口气的同时,迅速攀上铁架。她重重地扑了下来,整个人压在波江的身上。
——什么「嘿呀」啊,装模作样……
「啊……!」
瞬间被压倒在地上的波江,小声叫了一声。
美香顺势压住波江的身体,以接近骑乘的姿势坐在她身上。
在裙子底下,美香的大腿内侧和波江的双峰两相碰触,彼此的软肉一起扭曲变形。
若单看两人的姿势,那画面实在是无比淫靡——
然而令人妄想连篇的气氛,却被抵在波江喉咙上的铲子彻底破坏。
「……不要乱动喔☆」
小恶魔带着香甜的微笑,低头俯视下方的鬼女。
美香以铲子缓缓刺着波江的喉咙。
波江的胸部配合着呼吸上下起伏,隔着上衣摩擦美香的大腿。感受着如此触感的美香,露出苦笑道:
「……大姐的身材,比我想象中要好上许多耶,哈哈。」
美香的口气虽然轻薄,眼中却毫无笑意。
不,她其实笑着——却浮现一层淡淡的疯狂,和一般的「笑」相差甚远。
「好了,怎么样呢?你会告诉我……『头颅』……藏在哪里吧?」
喉咙上的铲子,下压的力道逐渐增强。
波江面对这种可说是生死关头的状况,首先说出的是赞美:
「……很厉害嘛,想不到你的运动神经那么好。」
「因为我有几次翻过公寓墙壁和围墙的经验啰。」
「这句话听来,只是在炫耀你自己的犯罪,就跟时下的小孩一样。你把这件事写在部落格上接受谴责吧,然后去和诚二提分手再自我了断。」
波江带有嘲讽和杀意的挑衅,并未让美香感到丝毫畏怯,她只是平静地将体重逐渐施加在铲子上。
缓缓地,慢慢地。
然而——她的动作却突然停住,铲子同时自手上脱落。
「呜……?啊…咦……?」
离开波江喉咙的铲子,随着一声轻响掉落地上。
「我的手……怎么……使不上力……」
「哎呀,总算开始生效了。」
波江叹了一口气,将获得自由的左手移向美香的面前。
此刻握在她手上的不是骨锯,而是另一个貌似从腰包取出的物体。
「这是我以前向尼布罗买来的最新型无痛注射器,你刚才的感觉应该不是被刺到,而是我的手指想拉开你的腿而已吧?」
波江讲完这句话,便将无痛注射器扔在地上。
接着,浑身脱力的美香,身体应声倒向左侧——随即陷入两人位置上下互换的状况。
「这是我以前开发出来的一种肌肉松弛剂。放心吧,不会死人的。」
和美香不同,在她腰部上方采取骑乘坐姿的波江,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美香的脸孔:
「这张脸……真让人火大。那个密医的手术动得真是不错。」
她沙哑的声音喃喃念了一句,并且温柔轻抚美香的脸颊。
「啊……」
「……对了,你……和诚二两人,进展到什么地步?」
波江没头没尾地,提出两名要好的高中女生才会互问的问题。
只是她的表情和女学生不同——完全没有笑意。
「请不要问这种让人害羞的事情。」
看见美香别开视线,波江继续追问:
「……至少有接过吻吧?」
「……」
听见这个问题,美香的视线转回波江身上一眼,接着又移向其他地方。
「……看来是亲过了。」
波江从对手的反应,判断两人至少发展到接吻的程度。
接着——
「亲过了……又怎——唔?」
波江的上半身前倾,以「自己的嘴唇封住美香的嘴巴」。
「唔!唔唔——……」
美香的手脚想要挣扎,但身体仍不听使唤。
像永远般漫长的几秒钟过去后,波江的脸缓缓离开美香的唇。
接着,对她投以充满厌恶和憎恨的冰冷视线:
「我不允许……你和诚二接吻的感觉留在你的脸上……和女人接吻虽然恶心,不过一想到这是和诚二的间接亲吻,倒也满销魂的。」
或许是对手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让波江在心理上取得优越感,她的嘴角渐渐扬起从容不迫的曲线。

接着,那笑容朝一个更残忍的方向扭曲——并从腰包取出一个药瓶:
「……其实,也可以用骨锯划花你的脸啦……」
然后波江向她介绍,那个没贴任何标签的深褐色瓶子究竟装了什么:
「嗯…这个不是我做的…算是一种『可以将人的皮肤烧得焦拦,却又不会让它坏死的烈性药剂』吧。虽然也可以用硫酸,但我不知道多少分量才不会致死,因此选了这个。」
「……」
「哎,就是有人会做这种恶劣趣味的东西…不过,这种药用在你身上刚刚好,对吧?」
波江的眼神不带夸饰或是威胁,就只是非常平静地陈述事实。
美香心想——
这个女人,接下来真的会执行让她毁容的动作。
虽然确定了这件事,美香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
「给我再惊恐一点。我早就想看看那张『脸』,会因为恐惧而扭曲的模样了。」
波江拿着药瓶等了几秒钟,但美香却没有类似尖叫或是求饶的举动。
波江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药瓶盖子上:
「……趁你还保有那张脸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波江的这句话,也不晓得是出于慈悲,还是一种想要确认自身优势的示威。
不管怎么样——
那个问题,自张间美香这名少女的口中,引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邯郸一梦……喻示着人生的荣枯盛衰,实如一场梦……」
「……什么?」
波江听见美香这句过于唐突的发言,不自觉皱起眉头,停住手上的动作。
看见她的反应,美香绽开笑容——露出仿佛受到手脚肌肉迟缓的影响,也跟着变缓慢的笑容,以同样缓慢的速度继续说:
「你……刚走进这栋建筑物时,说了这句话吧……你说我应该不了解……什么是邯郸一梦……可是……我知道喔……我还……知道……很多事情喔。」
「……?你最后想说的,就只是这样吗?」
这是她的垂死挣扎,她只是在逞强。
波江如此觉得,或者,想要如此认定。
她希望心底透出的「恶寒」,不过是一种错觉。
可是美香说出来的下一句话,让波江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甘乐』是折原临也。」
——咦?
波江有那么一瞬间,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
甘乐是她的雇主临也,在某个特定的聊天室所使用的网络昵称。
——她提这个做什么……
她突然想到。
——……?
——这个狐狸精……怎么会知道临也的网络昵称?
——等等,不对……她根本……根本就没见过临也……
「太郎是……龙之峰同学。」
「……」
「塞顿是……塞尔堤。罪歌是……杏里。巴裘拉是……纪田同学。参加狂,是折原临也的妹妹,舞流和九琉璃。」
寒意。
美香带着迟缓笑容讲出来的话,这次真的让波江明显感到身体发冷。
「折原临也和大姐……在骗人的时候,使用的网络昵称是……奈仓。」
「等等……」
「龙之峰同学……是DOLLARS的创始者……杏里,遭到名为罪歌的妖刀附身……纪田同学,则是黄巾贼的领导者。不过…他们三个应该『彼此不知道』这些事。」
波江想阻止她,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是出于本能或者好奇心?还是一种单纯的畏惧?
「昨天和前天……想让杏里……受伤的人……是一对俄国人……『梵萝娜和史隆』……翻成日文是乌鸦和大象……委托人是……『折原临也』……」
——她怎么会知道?
这个疑问逐渐变质,让波江的身体僵硬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到底知道多少?
「史隆……比起梵萝娜……和折原临也来往得更密切。使得临也从史隆那里,听到他要到粟楠会执行任务……才试图以这则情报……『陷害平和岛静雄先生』。然后,他在昨天『遭人刺伤,住进了医院』。」
「……」
这番话构成致命的打击。
虽然最后一件事,波江自己也是今天早上才收到消息——但前面的那些情报,美香绝对不可能得到。
「你怎么会……知道?」
「哎唷……就和以往……一样啊。你知道吗?现在的窃听器相当便宜呢……可以做得非常非常小喔……所以……我只不过……在诚二今后可能会接触的人们身边……布置了……许多的窃听器。另外……还学了很多东西……类似计算机破解的技术……」
「……」
「虽然只有折原临也那边的窃听器……马上被他发现……不过他讲的电话……只要窃听交谈对象的手机…就听得见了…来说些你们以外的事情如何?像是,帝人同学昨天晚上……用原子笔……」
「……到此为止,你闭嘴。」
——窃听……?
——岂有此理。
波江无法马上接受事实,仍处于无法动弹的状况。
「如何呢……?我还知道其他很多事喔……?像是临也先生和你,除了粟楠会之外……和明日机组也有联系……」
「……骗人……你先前的表现,根本就…对了,如果你早就知道你刚才所说的一切……你应该能够阻止吧!」
「咦……?」
「我说你朋友的那件事!当临也那笨蛋成功地诱导你的朋友,带着她在市区绕来绕去时……如果你知道那一切,没错,如果你甚至知道『罪歌』的事情……!照理来说,你一定有办法阻止吧!阻止那场冲突!在纪田正臣受那么重的伤之前!」
「……」
听见这个问题,美香的表情变得有些哀凄:
「因为杏里她……不知道我知道那些事……她应该不晓得,我就像在诚二同学的房间里安装窃听器那样……也对杏里和龙之峰同学进行了诸多调查。」
「这件事……应该毫不相干吧……」
「我如果说我一切都知道……直接帮助她的话……我不就会主动接触那一起『冲突』?如果只涉及我自己,那倒是无所谓。我就算被杏里和龙之峰同学讨厌,遭到警方逮捕也没关系,可是……」
美香瞬间闭上眼睛,短暂沉默片刻,但这足以让波江理解她想说的事情。
接着——美香给出波江想象中的答案:
「要是诚二知道龙之峰同学他们『私底下的事』,绝对会表示要还龙之峰同学人情,投身那一场混乱当中……所以,不能够让诚二知道。他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真的很温柔…不然,当初就不会拯救被小混混骚扰的我和杏里了……」
「……」
「所以……所以只要是诚二身边的人,我都会不断地查,查,查,查,查,查,查……以确保诚二不会受到任何危险的波及……」
美香接着不再说话。
波江也暂时闭上嘴,仓库内笼罩在一片时间彷佛冻结的寂静之中。
但是——
「……我了解你的心情了,也知道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能力……以及比我想象中还不正常。」
波江低语了一句,并缓缓打开玻璃瓶的盖子。
看见她的动作,美香泛着清淡的笑容思考。
——如果液体淋上脸部的瞬间,我使劲吹一口气,大概能拖大姐的脸一起下水吧。
——……不过还是罢了。
——连家人一起受到重伤,只会徒增诚二的悲伤而已。
波江根本不知道美香心中的想法,只是继续慢慢转着瓶盖。
不过就算波江知道对方舍己为人的念头,她还是不会罢手吧。
然而,就在玻璃瓶盖即将被打开的瞬间,波江的手止住了动作。
她并非自主地停住动作——而是手腕被一只自旁边突然伸来,似曾相识的手给紧握住。
「……到此为止了,老姐。」
「诚……」
听见声音的瞬间——波江不只是手,连心跳都差点停住。
也不晓得震惊的理由,是来自慌张,喜悦,抑或扭曲的爱情。
「诚二……!」「诚二!?」
波江和美香两名女人,都惊愕地瞪大双眼。
「为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美香的疑问脱口而出——
波江却一副那个问题根本无关紧要的态度。她随手扔开药瓶,起身的同时,紧紧用力抱住诚二:
「诚二……啊啊,诚二!太好了……你还愿意叫我老姐……!」
「喂,老姐,会痛…会痛啦!」
诚二推开紧抱住自己的姐姐,走到美香的身边:
「美香,没事吧?」
「呃,嗯……」
「是吗?那就好。」
平静地点点头后,诚二转身面对姐姐:
「老姐。」
「……诚…诚二。」
她先前的鬼女形象早已不知飞到哪里,现在正以一只淋雨小狗般的表情,凝望着诚二。
看着姐姐的模样,诚二叹了一口气说:
「……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老姐,你应该知道自己做得太过火吧?」
「呜……」
「万一你刚才伤到美香的脸……我一定会讨厌你。」
「……!」
早就知道了。
波江一直认为自己在采取行动之前,早就对这件事做好了觉悟。
可是等到真的被当面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她才知道自己的觉悟实在太过浅薄。瞬间窜过波江全身的,便是那种程度的「恐惧」。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在你亲美香的时候吧。」
「……!」
听见这回答,露出震惊表情的反而是美香。
因为美香知道帝人他们的秘密一事,她始终对诚二保密着,结果这些事现在全部都被他听见了。
这表示,自己除了对诚二以外,还对他的朋友进行窃听的事情也跟着曝光。
「啊…啊啊啊……」
「你们两人刚才在接吻,再加上我又不太了解状况,只好默不作声观察了一会…不过,刚才情况似乎有些危急,我才出手制止。」
诚二的表情有些僵硬,配合上仓库里的昏暗,看起来既像是震惊,又像是在生气。
看着他的表情,美香和波江两人的视线都游移不定了起来。
最后是波江忍受不住这种气氛,开口询问诚二: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离开寿司店,准备回家的路上……在倒闭的二手杂货铺前遇到园原。」
「咦……」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根本没有打电话给你。打你的电话也转进语音信箱,让我有些担心,只好从认识的人一个个找起……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结果电话打到前阵子火锅派对上认识的人时——」
诚二说到这里顿一下,搔了搔脸,平静地说:
「『岸谷医生』告诉我,你应该在这里……」
听见这个简单明了的答案,波江想起一个小时前和自己通电话的男人。
——那个…那个变态四眼田鸡……!
——啊…啊啊啊…我一定…一定要把他…和黑色机车一起收拾掉……!
正当波江内心的熔岩翻滚不已,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那个密医哀号求饶时——
她因愤怒而颤抖的嘴唇,突然被某物封住。
——!?
眼前不知为何,突然一片漆黑。
不只是唇,被触碰到的地方还包括脸颊和鼻子。
突然间,一道比美香刚才还大声的吸气声响起。
……?
视野恢复后,她看见了诚二的脸和自己的脸逐渐分开。
「如何?被不是情人的家伙这样子,是不是很讨厌?所以姐姐也要向美香道歉…………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从以前……就都会对我的女生朋友…………做那种事…………」
诚二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波江的脑袋只接收得到一半。
……!?
她发现刚才的触感,是来自「诚二的吻」——
……! !? ? ! ! !?
矢雾波江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逃离现场。
「啊……老姐,等一下!那个『头颅』到底在……!」
诚二连忙想叫住波江,但后者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灼热的震撼在她体内爆发,透过心脏,让全身肌肉剧烈地收缩。
化为一台人型引擎的矢雾波江——
在全身的肌肉疲劳到达极限之前,卖命地狂奔了足足五分钟。
♂♀
五分后 池袋某处
「为什么要生气?」
「我才没有生气。」
「明明就在生气。」
远离矢雾制药仓库的某地,诚二和美香重复着上述的对话。
诚二背着药力尚未消退的美香,等着出租车经过——但从刚才开始,美香就不大对劲。
「好啦,我知道你没生气。那你说说,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太不了解女人心了。」
少女总算能动的脖子转向一旁,以鼓起来的脸颊压住诚二的肩膀:
「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脸……我知道你爱的是真正的『头颅』……就是这样,我才不能接受。既然你有真正喜欢的人,就算是姐弟也不能接吻……」
平常不管诚二怎么聊其他女生,美香都不会在意。现在不知为何,心中出现不同于以往的情绪。
这大概是因为对方是矢雾波江,一个明显的「情敌」吧。
——……糟透了。
——听到秘密的诚二,明明应该比我还生气才对……
正当美香对单方面向诚二恶言相向的自己感到厌恶、将脸埋在他背后,快要哭泣时——
「没有啊。」
「……?」
诚二若无其事地揭开先前耍的把戏谜底。
「我以左手将姐姐的脸压向我这边的时候,有将手指像这样挡在嘴巴前面。」
诚二的手指比出剪刀,将竖起的手指闭合后横摆。
他做出将手指叠在自己嘴唇上的动作后,侧着头不解地表示:
「不晓得为什么,老姐似乎以为真正被吻了……从她那样当场跑走的反应来看,她可能觉得很恶心吧,明明自己从以前就很常跑来抱住我……」
听着诚二的碎碎念埋怨,美香的嘴巴张得老开——接着缓缓合上,嘟起来不满地说:
「……那样子还是很过分。」
「很过分吗?」
「嗯,这种事情,不是可以用道理说明的。」
听见美香像是闹别扭的回应,诚二失笑出声:
「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你终于那样跟我说话了。」
「……咦?」
美香抬起脸来,而诚二越过肩膀,
心情看似比平常要好地向她表示:
「平时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只会同意,所以老实说,你现在这样…让我觉得很新鲜。」
「诚二……」
「而且,今天还有很多让我吃惊的事情。」
「……!」
美香的身体再次紧绷。
他指的是自己去「探查」诚二朋友的活动范围,设法让诚二远离危险的作法。
这是她自己也觉得「异常」,不愿被人知道的部分。
张间美香不认为潜入心仪对象的家,装设窃听器有什么「异常」。这种行为本来便十分异常,她的常识却不这么觉得。
但是,她能够理解「连不爱的人的生活都加以调查」的行为,应该会被人视为异常。
异常和正常,那界线相当模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了解到底是以何为基准——无论如何,她个人也认定是异常的事情,如今被心爱的诚二发现了。
「嗯……」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挤不出半句话来。自己平常能对诚二倾诉无穷无尽的「爱意」,此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是,诚二却比美香更早开口:
「对不起。」
「咦?」
「我……自认不是什么善人,只是好管闲事罢了。所以朋友有难时,或许会不顾一切,一头陷了进去。」
「诚二……」
——为什么?
——为什么反而是诚二道歉?
美香想说些什么。
但诚二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也不会否定你对我的付出。」
「……」
「我现在已经变得不了解,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只不过我很清楚,自己确实是爱着『头颅』罢了。这无法说明,不能以道理解释。我能说的只有这些,我不爱你,对老姐也只抱持姐弟间的喜欢,不过她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嗯……我了解。」
诚二以前也数次提过这件事。
他的话虽然直接到极点,却毫无虚假。
那样个性的诚二,停顿了一下才把话接下去:
「可是……我绝对不会去否定你。或许会阻止,但不会否定你。我尊重你的『爱』,接不接收则另当别论。」
「……!」
「就算你为了爱我,造成别人的麻烦…我并没有阻止那些行为的权利。你刚才提到了龙之峰等人的名字,以及『甘勒』、『最哥』之类我没听过的单字,但我现在先不追究。」
——他不爱我。
「嗯,我之后会再问你细节,然后我们一起讨论,看看该怎么做……说不定,那个你不想让我靠近的冲突,其实和『真正的头颅』有所关联也不一定。」
「……嗯。」
——可是诚二他,允许我去爱他。
看见美香笑着点头,诚二有些诧异:
「……拜托,我发表了很多任性的意见耶,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啊?」
提出一如往常的问题。
可是美香今天的回答,却不同于以往:
「……等到你爱上『张间美香』后,我再告诉你!」
「……朋友之间的爱行吗?」
「不行,要恋人之间的。」
「嗯,那我不再问了。」
自己可以单方面地投入爱情。
对美香而言,那便足够了。
因为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诚二的心,而是自己对诚二的爱。
异常少女的奇妙爱情。
不过,能在不爱对方的情况下,了解并接受那种异常的诚二——同样十分够资格被归属在「异常的范畴」。
目前的美香,有种自己的爱受到祝福的感觉。
虽说也只是「目前」而已。
再开始西倾的夕阳斜照下,诚二背起美香,缓缓走在街道上。
他们没什么重点地闲聊着,毫不理会周遭行人投过来的嘲讽目光,悠哉悠哉度过独属于两人的时光。
「你还动不了吗?」
「嗯。」
「骗人的吧。」
「嗯。」
「哎,算了……你没有从老姐口中……问到头颅在哪里对吧?」
「我想,她大概已经不知道了。」
「……是吗。看样子,应该是在你刚才提到的『折原临也』手上吧。我在传闻中听过几次那个名字,说不定也曾在哪里见过他……试着找出他的公寓,潜进去看看好了。」
「这样的话,倒是没有潜入的必要。」
「咦?」
「我已经找出折原临也拥有的三间公寓,潜入调查过好几次了……不过里面都没有『头颅』喔。」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嗯。」
「还有,我觉得太常潜进对方家里不太好。」
「嗯。」
「……如果你抢先我一步发现头颅,你会怎么做?」
「吃掉她。」
「啊?」
「和头颅合而为一的话,诚二就会喜欢上我了吧?」
「应该不会吧……不对,那件事的前提不合理。」
「为什么?」
「因为我绝对会阻止你那样做。」
「就算杀了我?」
「对。」
「果然如此。」
「……开始讨厌我了?」
「咦?为什么?」
「不,没事。」
「嗯……我不是指脸蛋,你觉得『张间美香』这个人如何…开始讨厌了吗?」
「不,没有……」
「!那么,开始喜欢了!?」
「不,没有……」
「什么嘛。」「这时不该回答『什么嘛』吧。」
「嗯,骗你的,刚才的什么嘛是谎话。」「什么跟什么。」
「……」「……」
(录者注:此处上方采用了神排版,但此录入无法完全体现,感兴趣者请支持正版。)
两人交换着永无止尽的对话,逐渐消失在街头的人群中。
少女的爱很异常。
姐姐的爱很异常。
然而,能够面不改色承受她们的爱,并不受其扰的少年——
就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是个最为异常的存在。
即便那般异常的三角关系,也能够完全接纳的是——
池袋,今天照旧发出一如往常的音色。
让一切都淹没在莫大的潮流中。
悠哉缓慢地,壮大无比地——
♂♀
晚上 新宿某公寓
在屋主依旧末归来的公寓中,暂居于此的波江正在冲澡。
「诚二……」
光是今天一天,波江便不晓得呼唤了那个名字几次。
单单淋浴的这段时间,她便呢喃了将近一百次。
抚按一下嘴唇,波江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
——仔细想想,这是自己第一次和男人接吻呢……
她在心中加上「和男人」这个条件,也不晓得是算上她先前和美香的那一吻,还是她另有其他女性方面的经验。
无论如何,现在浮现在她心中的,只有那钟爱的弟弟。
仿佛想冷却自己发烫的身体般,波江一直冲着冷水。
她觉得若不这么做,自己的理性仿佛要崩溃似的。
——诚二……
「呵呵。」
——诚二……!
「呵呵,呵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心中只想着诚二的名字,口中却泄出放肆的狂笑。
俗话说「恋爱三年,夫妇三天便嫌烦」,但波江对弟弟的爱,和「嫌烦」这个词似乎永远扯不上关系。
能不厌烦,自有其道理。
因为对波江而言,对弟弟的爱不过就是一种呼吸。
应该没有人会对呼吸这件事感到厌烦吧。
然后,就像停止呼吸一样——要是停止了爱,她说不定便活不下去了。
今后的波江,也将持续着爱弟弟这种「呼吸」的方式。
明天,后天——
直到诚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的那一天。
或者,即便在诚二消失以后——
「诚二……」
她的呼吸,化为扭曲的爱之吐息,灼热滚烫地穿梭过池袋的夜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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