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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虎 [竹宮ゆゆこ].TIGER×DRAGON!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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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 14,000 字 约 35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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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如什么都不要做──放学后的教室里清楚飘荡这样的气氛。

被强制留下不准回家的二年C班同学态度冷淡、默不作声。桌子和打扫一样推到教室最后面,全班抱着膝盖坐在坚硬的地板上,以几分勉强的表情抬头看着站在讲台上的春田。

责备?不,也还好──并肩坐着的所有人眼中,只有一种不想牵扯进去的冷漠。最好可以就这样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总之就是想远离这个愚蠢的情况。所有人的自我保护本能正在全力运作当中。

「这个……每人拿一份之后往后传。」

罪魁祸首‧春田战战兢兢地低下头,想要躲避众人的视线,开始发放谜样的小册子,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拿。没办法的春田只好走下讲台,一本一本交到每个人手上,遇到不肯伸手接下的人,春田就把小册子摆在对方脚边。全班像是事先说好一样,没有任何人打开小册子,就这么任由它躺在地上。打开就输了,就算好奇也是输──这股气氛宛若扫墓时在坟场烧香的味道,严肃沉重地覆盖整间教室。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我做了这个……摔角秀的……剧本……也有认真对打的部分,你们看……所以说……」

根本没人问他,春田就边发小册子边进行没有必要的解说──明明大家都不想知道。

对──最恐怖的事降临了,二年C班的校庆活动真的要表演「摔角秀」。不晓得是对年轻人的嫉妒作祟,还是在逐渐扩大的不安之中自暴自弃,那位单身(30)突然在不必要的时候,发挥她的班导影响力,将「摔角秀」这个烂企划正式提交给校庆执行委员会,为大家带来莫大的困扰。

在这样的情况下提起剧本,根本没有人想多说什么,大家只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刻意不看用钉书机钉起来的影印纸封面。连春田平日的哥俩好能登和竜儿也不赏脸,两人恶心地靠在一起坐在角落。

「春田写的剧本,这下更恐怖了。」

「是啊,好像会乱成一团……」

竜儿与能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竜儿的双眼不安地抖动,散发出想拿雷公槌击杀愚蠢春田的危险光芒。感觉到竜儿目光的春田无法正视他……其实竜儿有一点同情春田,觉得他很可怜──不过春田何时才能体会这份友情呢?

坐在竜儿前方的人是班上一有活动,总是带头参与的北村。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很疲惫,眼镜也挂在鼻子上,一个人自言自语:「这样子根本『HIGH』不起来……我的校庆超『HIGH』计划……」実乃梨在他的前面盘腿而坐、実乃梨的背上是完全放松,将全身重量靠在実乃梨身上的大河。

「唔──唔──」

「啊──好重、好重啊──大河──」

「唔──唔実──」

「唔実?谁啊──啊──」

大河化身没有思考能力的动物,像虫一样扭来扭去,在実乃梨身上留下气味。麻耶大胆地躺在地上,悄悄从北村背后掀起没穿外套的衬衫下摆,用手指着皮带上方露出的内裤,和其他女孩子一起小声窃笑。就连奈奈子也拿出镜子和梳子,灵巧地把发夹插入卷起的头发,开始练习整理头发。

「大家~~拜托你们打起劲来……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春田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在教室里空虚回荡。

「喂、北村,拜托你也说说话~~你是班长耶~~你得负起责任炒热气氛啊!难道你忘了我解除下半身危机的恩情吗?」

「唔、竟然说出这种话,我也无话可说……那、那就让我为君一舞……」

自暴自弃的北村站起来,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北村腰间少了皮带的制服长裤落到脚边。

「咦咦咦咦……!」

「呀啊──!」

皮带不知为何出现在率先尖叫的麻耶手中。因为华丽美少女毫无自觉的圈套,皮带不晓得在什么时候扯了下来。

北村的内裤暴露在大家面前,四周的同学顿时如同在炸弹爆炸中心被冲击炸开的尘埃一般,一起以惊人的气势退开。「讨厌──!」「你在搞什么?」厌恶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为什么……」北村忍不住发出呻吟;「咦──!」大河发出有如汽笛的大叫;実乃梨用双手遮住大河的眼睛,表情憔悴地说:「海带芽的心灵创伤又……」;「唔哇……」竜儿和北村保持距离,在他心中,「北村=爱脱衣服的暴露狂」的疑虑加深许多;亚美只是冷冷地说声:「变态出现。」

别说炒热场面了,现在全班因为突然现身的下半身暴露男而陷入一片惨叫,哀嚎声此起彼落。春田抱头趴在讲桌上、北村连忙把裤子拉起,可是众人的记忆已经难以抹灭。

「不玩了──!我要回家!」

「超无聊的!浪费时间!」

「抱歉,我也不奉陪了!」

「回家回家!解散──!」

原本笼罩整间教室的冷空气,因为北村的意外暴露一口气爆发出来。每个人嘴里吐着抱怨、站起身、拿书包、把桌子搬回原处,看样子大家都准备回家了。

「等、等一下啦,各位!别走啊!」

大家无视春田的卖力叫唤,任由他的空虚叫声响彻空中。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该怎么收场了。

就在这个时候──

「唉呀?」

援军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现身。听到不可思议的甜美声音,正要回家的众人全都竖起耳朵,瞬间停下脚步,还有几个人快速转身。

「嘿~~嗯嗯……这个好像满有趣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扮演的角色,还有台词喔。嗯──春田同学,真想不到你这么能干~~」

「亚……亚美……!」

只见二年C班的水润双眼天使川嶋亚美,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视线从青梅竹马的下半身移开,转而看向剧本。

「呵呵呵,我是主角吗?哇~~好开心喔♡」

在春田身旁的亚美面带微笑,双眼瞇成一条线。和大家一起准备回家的竜儿,眼里闪着濒临临界点的光芒,抬头望向亚美可疑的笑容。竜儿并非想从眼睛里发出X光透视亚美的身体,他只是吓了一跳。

亚美不是应该带头践踏这种门外汉的剧本、撕碎它、放火烧个精光、吐口水、把烧剩下的灰洒在枯树上,同时还不忘高声尖笑:「如果有闲工夫看这种无聊东西,干脆来赞颂亚美美的美丽吧,全世界的丑八怪们!唉呀,记得别打开你们的丑眼睛喔!你们的眼睛可是承受不了亚美美的美貌,靠想像力就够了!什么?无法想像?想想钻石或是星空之类记忆中所有最美的东西嘛!哈哈哈!」──她不是这种女人吗?

正准备回家的同学听到亚美开心的一番话,一个接一个回到教室放下书包,兴致勃勃地围在亚美四周。

「你看你看、这一页写得超棒的~~」

亚美不过只是稍微煽动一下──

「咦,哪里哪里?亚美看的是哪一页?」

「哪边哪边?」

大家一起翻阅刚才发下来的剧本──

「喔……真的耶,写得真不错……」

「蠢蛋春田,神气个什么劲啊……嗯嗯,我演亚美亲卫队C啊。」

「哇啊!春田竟然会输入汉字!最近的电脑真厉害。」

「啊、我是亚美队的参谋,有不少台词耶。」

亚美脸上露出优雅的微笑,满意地俯视同班同学。春田只是一副热泪盈眶的模样,以崇拜的眼神凝视亚美,仿佛此刻就算要他舔鞋子或是厕所拖鞋,他都很乐意。「呵呵♡」亚美对春田眨一眨眼。

「好!春田,加油!我们开始练习吧?」

「嗯……!」

「摔角擂台先用胶带贴一下吧?」

「嗯……!」

全部财产都给我吧?嗯!脱个衣服来看看吧?嗯!拿一个肾脏来吧?嗯!现在的气氛就是这样,好像无论对他说什么,他都十分乐意配合。全班直到刚才为止,还因为一连串诡异的事情,快要失去正常的判断力,现在却在亚美超健康的笑容操弄之下炒热气氛。「搞不好很有趣喔~~」「你是什么角色?」大家再度坐回地上,无论男生女生都拿着剧本,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竜儿深知亚美的黑心天性,不禁对她投以怀疑的目光。

「咦?咦咦咦?唉呀~~?怎么了~~?高须同学真是的,为什么要瞪着人家~~?」

「我没有瞪妳。」

「喔~~?」

亚美注意到竜儿的视线,坏心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像是找到什么可以作弄一番的对象,开心地翘起嘴唇:

「还没正式开演,现在不需要这么投入角色哟,第一男配角!」

「什么?第一男配角?」

竜儿的脑中一片空白。「嘿嘿!」只看到不可爱的春田吐出舌头,面带笑容。什么意思?竜儿连忙准备打开剧本──

「这是什么────────────!」

没想到大河已经抢先一步高声惨叫。

在班级首领亚美的领导之下,二年C班的同学和乐融融一起生活。

「唉呀~~好像很好玩~~!」

「什么啊!什么叫『一起生活』啊?在哪里生活啊?学校吗?大家的家里怎么办?父母不会说话吗?」

「打从蠢蛋吉是首领开始就不合理了!」

然而有人憎恨这份和平,他们就是邪恶的化身──掌中老虎,以及她的手下──不良少年高须竜儿。

「讨厌~~好可怕~~!」

「为什么我会是她手下的不良少年!我不能接受!」

「邪恶的化身?我是邪恶的化身?为什么?竜儿也就算了,这样说我太过分了!」

掌中老虎与不良少年袭击二年C班,亚美奋力抵抗却徒劳无功,二年C班的同学全被掌中老虎洗脑了。

「糟了~~这下糟了~~!」

「洗脑?」

「谁啊?」

二年C班的同学都成了掌中老虎的手下,到处为非作歹。但是在亚美拚死说服之下,总算「溶化」了洗脑状态,大家通力合作赶跑掌中老虎与不良少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是一个快乐的结局。

「讨厌~~溶化了~~!」

「溶化得了吗?真的溶化不就糟了!」

「自曝缺点……蠢毙了!」

可是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大家坐在用胶带贴出来的正方形摔角擂台外围,个个都在称赞写剧本的春田。

「哟──写得还不错嘛。干得好,春田!」

「简单又有戏剧效果,想不到还满有水准的!」

刚才如坐针毡的局面顿时逆转,春田开心地抓抓邋遢的长发:

「嘿嘿嘿,是吗?我该不会有这方面的才能吧?唉呀、真是糟糕──这是叫我将来去当作家吗?唉呀~~糟糕糟糕,伤脑筋──」

「伤你的大头!」

竜儿忍不住用剧本打春田的屁股。其实他比较想用鞋子踢,但是他不想让自己干净的鞋子被春田的屁股污染,所以才没动脚。

「好痛──你在干嘛?」

「你写得很烂所以不用伤脑筋啦,白痴!再说哪里跟摔角扯上关系了!而且还擅自让我演坏人!」

「咦──?高须的理解能力该不会很差吧?这个剧本里到处都和摔角有关啊?首先是这里『袭击二年C班』,然后是『亚美奋力抵抗却徒劳无功』这里,还有『二年C班的同学到处为非作歹』也是,『亚美拚死说服』和『大家通力合作赶跑掌中老虎与不良少年』也是啊。这种程度的东西,看大家的反应也知道吧?」

再没有什么事,比被春田教训「没有理解能力」更丢脸了──竜儿不停颤抖,无法化解灼热腹部涌起的黑暗情绪,陷入自我中毒的状态,脚步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另一方面,竜儿的老大,邪恶化身大河则是──

「我不~~~~~~~~~~~~~~~~要~~~~~~~~~~~~!」

像野兽一般趴在地上,张大嘴巴怒吼。

「逢坂同学,不‧可‧以任性喔!」

「开────什么玩笑!校花比赛是我、这个也是我,为什么要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啊!全部都是妳的错!妳的错!」

「唉呀~~怎么会有这么难听的诬赖……痛痛痛痛痛!」

蹦!大河施展惊人的跳跃力,一口气跳到亚美的背上,顺势以漂亮的缠身固定技锁住亚美全身关节。

「全、是、妳、的、错啊啊啊啊啊──!」

「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

大河使出「眼镜蛇缠身固定」。只要亚美的细腰一扭动,大河便更加重身体重量,毫不留情勒住挣扎惨叫的亚美──到此为止简直是完美无比的连续动作。

「喔、掌中老虎好像很有干劲。」

「马上就开始练习,真是认真。」

「那招『眼镜蛇缠身固定』真漂亮!太完美了!」

「真是如诗如画……不、是限量的高价模型!」

喔喔──大河听到众人夹杂叹息的掌声,连忙放开亚美,一脚踢开她的屁股:

「你们这些家伙!吵死了!我绝对不干!现在是怎样!这根本就是欺负人嘛!你们想让我丢脸出糗、准备好好嘲笑我是吧!过分!过分过分过分……算了!我想到了,把你们全部杀掉就没事了!」

她的杀气轻轻松松达到临界点,快喷出火焰的狂虎之眼,瞪向四周的同班同学。大河凶狠地舔舔舌头──就从右边开始……不、从离我最近的开始收拾吧。大家连忙后退几步准备逃跑,挤成一团的众人通通跌倒在地。大河把攻击目标锁定那团人,把力量集中在下半身,正打算扑上去之时──

「逢坂同学!不、掌中老虎!妳还搞不清楚状况吗?」

在一团混乱当中,响起一个冷静凛然的声音。

「妳说什么!」

开口的人是亚美。被「眼镜蛇缠身固定」攻击而受伤的身体摇摇晃晃,拚命想要站起来,眼中充满慈祥的光芒,又闪着类似母亲的怒意。展开的双手有如天使翅膀,挡在伸出爪子、准备扑上人群的大河面前。大河可怕的视线更添一层血色:

「少啰唆,蠢蛋吉在跩什么!还不都是妳害的!」

「啊、好痛!」

啪!挨了大河一巴掌的亚美仍然不退缩,她紧咬嘴唇,摸着挨打的脸颊说道:

「如果打我可以让妳消气,妳就打吧!不过妳这么做,什么……」

「好!我就打!」

「唔!」

大河抓住亚美的鼻尖一扭,趁她即将倒下之际,对着她浑圆的额头,使出传说中足以碎铁的「弹额头」。可是亚美不管倒下几次都依然坚强地爬起来,抬起雪白的脸,脸上甚至浮现浅浅的微笑:

「呜……妳还真的打……不过这样一来……妳应该……消气了吧?」

「妳说什么~~!吉娃娃神气个什么劲……!」

不晓得谁在大喊「没用的,快住手!」、「妳会被掌中老虎杀掉的!」可是亚美说了一句「没关系!」用微笑阻止同学的忠告,走近大河一步。大河渴望鲜血的野性双眼一直瞪着靠过来的亚美。真是紧张的一瞬间,不过亚美始终保持冷静。

「逢坂同学,我只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妳。说完之后,要杀要剐随便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无法融入班上的妳……妳总是和班上同学不熟……大家远远望着妳……或许是因为害怕……我是真心想让妳这凶暴的小不点……不、是可怜的逢坂同学能够和班上同学更加亲近,才利用这次班级活动的机会,让妳有机会接近同学啊!怎么样?在妳那只知道施暴的空虚心灵里,有没有感受到大家的温情?」

「干嘛自我陶醉地得意忘形啊,蠢蛋!我哪有无法融入班上!」

嗯……很融入……对啊……很融入、很融入……嗯……围绕在四周的同学怯怯发抖,似乎希望大河就此息怒。注意到这点的大河艰涩转动自己的脖子:

「这、这种委屈的感觉是什么……」

「看吧,这就是事实。」

亚美闭上眼睛摇摇头,举手对班上同学说声:「够了。」全班配合亚美的手势一起噤声。亚美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某个长寿午间节目的主持人,完全掌握观众的心理。

「总之,我想告诉妳别往坏的地方想……好吗?懂了吗?好,我们先从这个开始。一起翻开剧本第4页,场景2一开始,这里是逢坂同学最帅的场面。砰──!带着高须同学从舞台右侧登场,把全班同学洗脑。」

「就──跟──妳──说我不干了!办不到!再说我又没洗过脑!」

「又、又不是叫妳真的把大家洗脑!做做样子,全部都是做做样子就可以了。妳试试看吧。好!来!老虎,洗脑的台词!」

「咦?怎么突然……我看看……『去死──!』」

「妳这家伙真是……算了,别说『去死』好吗?」

「啊、什么嘛,原来有台词──『老虎,一边随意大喊一边登场──!』」

「那不是台词……那是舞台提示。」

「什么是『舞台提示』?」

吵吵闹闹了好一阵子,不晓得什么时候连大河也开始听亚美的话,全班同学陶醉在大河与亚美的热烈演出之中,时而鼓掌、吐嘈、大笑。竜儿没有加入大家,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刚刚不是还在质疑吗?怎么一回过神,就决定照着剧本去演了?如果大河再认真一点拒绝,搞不好还有翻盘的余地,结果现在就连大河……

「呆子──!」

「人渣──!」

此刻的大河只是单纯享受(?)与亚美对骂的乐趣。没办法──竜儿完全放弃了。全班看起来都很热衷,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

眼前也只能发挥天生的循规蹈矩本性。真的要是改变不了,也只能这样了。至少不能给乐在其中的大家添麻烦。总之先练好自己登场的部分──于是竜儿专心读起剧本。

「打啊……打啊……打──!YOU──ARE──KING──OF……」

「……」

竜儿露出疑惑的眼神,在他身旁偏着头的同学八成也是一样。

「妳……妳在演什么?」

「咦?啊、这个?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実乃梨跪坐在摔角擂台旁边,兴奋观看大河与亚美的对骂。明明只是第一天练习,她却已经装扮齐全──戴着秃头头套、眼罩、暴牙,还加上缠腰布,完全融入角色之中。

「春田说这是把我丢到『MORGUE』的赔罪,所以安排一个特别棒的角色给我,还帮我准备好戏服。嘿嘿,没想到春田同学是个好人。」

「这样……吗?」

実乃梨有些害羞地拆下暴牙,头上顶着秃头头套,脸上戴着眼罩,对竜儿露出耀眼灿烂的笑容。许久不见这般有如盛夏太阳,闪烁金黄色光芒的笑容了,竜儿的肩膀仿佛沐浴在阳光下的植物,逐渐伸展开来。

実乃梨的笑脸果然是世界上最耀眼的活力泉源,整个光亮滑溜……不,我说的不是秃头正在发光──竜儿的目光移不开実乃梨身上。

「高须同学,我问你──」

「唔、嗯?」

而且実乃梨还在和我讲话!最近和我保持莫名距离的実乃梨,居然愿意和我说话。管她脸上带着眼罩和秃头头套,妳要说什么就仅管说吧。竜儿张大的眼睛快要裂开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提起那个话题──就是在暑假时说好,开学之后真的送给我的毛巾。那两条漂亮的深蓝色与卡其色毛巾,我每天都用柔软精清洗,轮流交替使用。

「亚美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是啊是啊,那个毛巾……咦?妳说川嶋?」

为什么会讲到亚美?期待落空的竜儿沮丧不已。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竜儿点头表示同意,眼睛瞄了一下亚美,她正在教室里指导大河的演技。美貌与做作,还有受欢迎的程度都和刚转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说是不一样,或许应该说她原本不会主动接近人群,平常总是更……」

更小心谨慎。

竜儿发现自己差点直接这么说出口,赶紧闭上嘴巴。这对竜儿来说,也是相当唐突而意外的感慨。

原来是这样啊──竜儿心想,原来在我的眼中,亚美总是担心害怕。为了避免打造出来的外壳遭到破坏、避免受到刺激,亚美在自己的四周立起墙壁、埋下地雷,借以炸飞靠近的家伙,不让任何人接近。这是她不想让人看见真实自我所采取的激烈「自保」手段。可是现在的她的确有所改变,虽然顶着做作女的面具,但是──

「跟妳说不是那样!嗯──难不成逢坂同学……有点笨吗……真是可怜……」

「蠢蛋吉有什么资格说我──!」

站在教室中央的亚美一边戏弄大河,一边露出坏心的微笑。看得出来即使脸上的面具有点脱落、即使有点勉强,她依然努力融入人群之中。竜儿实在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

不过现在不是说出这些感想的好时机,而且旁边的人也太多了。竜儿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反而不怀好意地看着亚美,打算转移话题:

「真不晓得那个黑心女有什么打算。」

「喂──你怎么这样说!亚美是个好孩子喔──!」

実乃梨笑着脱下秃头头套,轻轻敲了一下竜儿的手臂。竜儿避开她的攻击,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妳也是,好像有点不一样。」

「咦咦!我我我我我吗?」

有必要吓成这样吗?凝视竜儿的実乃梨忍不住放声大叫。她摘下眼罩,变回原本的実乃梨,有些激动地靠近竜儿:

「真的吗?我、我变得怎样?变、变好了吗?」

「这个问题应该只有妳知道吧?」

「咦咦咦!我怎么会知道?到底是怎么样啊,真是急死人了。你干嘛突然说那种话啊,高须BOY!」

还不是妳莫名其妙跟我保持距离!竜儿说不出这句话,他只是捡起実乃梨掉在地上的秃头头套,随手拍掉灰尘,用「我们的交情应该有到这个地步」的态度,把头套戴回実乃梨头上,就在同时──

「咦!」

「呃……」

大叫出声的実乃梨就好像遭到乌鸦攻击的猫,头上顶着歪斜的头套冷不防地退后一大步,和竜儿保持距离。

怎──怎么会这样?

我的动作太亲密了吗?很有可能。可是有必要离我这么远吗?竜儿的心为此受伤。是因为他不小心把感受写在脸上的关系吗……

「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的……唔……」

実乃梨的安慰方式很怪,她左右挥舞双手,踏出一小步靠近竜儿。两个人四目相对,连竜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露出怀疑的表情。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个这个这个……该怎么说……就是那个嘛。」

実乃梨再次后退半步……怎样都好,不过那个半挂在头上的头套,看妳是要拿掉还是戴好,快点决定吧。

焦躁的竜儿只能低头看着実乃梨,甚至没注意到某人正在看着他们。

※※※

最近这几天,竜儿与大河原本友好的关系愈来愈冷淡。关系冷漠的两人一起回家,路上寒冷的秋风吹过,枯叶在地面盘旋飞舞的声音也充满寒意。

没错,从「那天晚上」以来,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开朗的笑声了(也有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的说法)。即使如此,大河仍然每天早上跟竜儿一起上学、晚上来高须家吃晚餐,还有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起去超市。「如果真的那么不爽,就不要和我在一起啊!」竜儿心里这么想、也开口说过,但是大河只是回以一如往常自导自演的虎式抱怨──「我才没有不爽?我根本没理由不爽!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不爽,也是因为竜儿一直啰唆什么『妳在不爽』的关系!」不过只要看她不理人的脸,就知道她正在不爽。

「今天晚上吃什么?」

「𫚕鱼。刚才不是买了吗?」

「𫚕鱼要怎么煮啦?」

「红烧。」

「红烧是吧?」

「没错。」

咻──比寒风还冷的空气,阵阵袭击保持一公尺距离往前走的两人脚下,连身体都快要冻僵了。

结束校庆的练习,再去超市买完东西就已经快要六点了。季节已是深秋,白天的时间愈来愈短,还不到六点的天空染上近似黑色的深灰色,让肌肤微微冒出鸡皮疙瘩的夜晚气氛静静低垂四周,路上的街灯也一盏一盏点亮。

竜儿拉了一下立领学生服的领子,看到大河转过去不理人的侧脸,也跟着别过脸移开视线。妳这只任性老虎想不爽就随便妳,我可没有必要奉陪。然而就算竜儿把眼睛转向别处,大河随风飞舞的长发还是会飘进视线内。带点灰色的不可思议浅色柔软头发,像波浪一般翻动,一下子盖住大河的圆脸,一下子又飘然散开。和缓起伏的轨迹相当滑顺,似乎无法用手捉摸它的动向──

「痛痛痛痛痛!」

「喔!」

捉住了!竜儿忍不住握住的掌中,有一撮大河的淡色头发。大河以粗鲁的动作抓回自己的头发:

「喔什么啊,这个长发癖!你欠揍吗?」

「抱、抱歉……」

「你真的应该道歉!短毛狗!老是一副凶巴巴的表情,滚到一边去!」

大河瞪视竜儿的眼里,憎恶的火焰正在雄雄燃烧。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可是有必要这么生气吗?怒火冲天的大河先一步往前走。竜儿虽然不想理她,还是跟着她后面追上去──之所以追上去,是因为回家方向相同的关系。

如果那位老伯当时也像我一样抓住大河的头发,事情不就简单多了?这些话竜儿当然说不出口。要是多嘴,自己铁定会瞬间变掌中老虎的食物,所以竜儿只能看着大河的娇小背影,心里想着「真是笨蛋」。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好几天,大河似乎还是没和爸爸连络。竜儿不可能直接告诉她「妳爸爸好像想要和妳一起住……」因为大河只要听到「爸爸」的爸字就会开始发脾气……不,应该说就连无意的沉默,也会被她解读「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然后开始生气,最后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固执也该有个限度……」

竜儿开始自言自语,心想反正她也没在听,没想到──

「你说谁!」

大河的耳朵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变成顺风耳,一字不漏听得一清二楚的她,挥舞手里的书包攻击竜儿。

「怎么样!你到底要怎么样!我真的很火大!你有话要说就说啊!说啊!」

「痛!痛死了!」

坚硬的书包打在身上,竜儿除了惨叫之外也说不出其他话来。家已经近在眼前,竜儿不争气地逃出那条每天会经过的榉木林荫步道。不用说,大河当然也是以冷酷的快动作生化人之姿追了上去。

「等一下────!我受够了──!校庆也是!最近!老是发生讨厌的事────!」

「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哇啊……」

小小的身体挥舞书包,大河理所当然发挥笨拙的天性,失去平衡之后绊到旁边水沟的盖子,就在快要摔倒之时,在半空中挥舞的手勉强抓住人行道上阻挡车辆的警示杆,打算站稳脚步,结果──

「……唔哇哇!」

这是对她的惩罚吧?没想到警示棒没有好好固定,大河顺势倒在人行道上,铁制的警示杆也倒在路上,大河的尖叫与警示杆发出的声音响彻住宅区。

「没事吧!妳真是有够丢脸……」

「啰、啰唆!还不是你害的!」

「关我屁事。」

笨到不行──忍不住自言自语的竜儿捡起大河抛出去的书包。不论被她骂得多惨,但是只要大河像这样丢脸摔倒,他还是会克制不住搀扶大河的念头。竜儿来到怒发冲冠、满脸通红正在挣扎起身的大河身旁,准备伸出手──

「……!」

「呃……」

「好、好久不见……」

比竜儿的手小一点、又比大河的手大一点的手,抢先一步握住大河的手。

大河住的大楼玄关面前,停了一辆美丽的银色敞篷宾士轿车,开闭式的车顶完全打开,充分享受这个季节的美丽。

从背对夕阳的剪影,可以看出他是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

大河抬头往上看,眼中闪烁着有如冰冷火焰的光芒。

黑影虽小,还是有着四十多岁男子的臂力。他用力拉起倒在路上的大河,让她站起身,拍拍她的制服拂去灰尘。

「对不起,我一直在这里等妳。那个……我有话……啊……!」

「去死吧,跟踪狂!」

正中红心。

大河毫不留情的膝盖,深深陷入双腿之间的禁地,黑影──大河的爸爸直接跪倒在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拱起身体痛苦扭动。同为男性的竜儿也只能满脸苍白看着他的模样。光是在一旁观看,就觉得身体的某个部分异常疼痛。至于现行犯,也是他的女儿大河,则是完全没有回头看看自己造成的惨剧。

「竜儿!快点回家!这里太危险了!」

「妳比任何人都还危险!」

害怕的竜儿僵在原地,大河用力抓住竜儿的手臂,强行拖着他走向旁边通往竜儿家的户外楼梯。

「慢、慢着!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妳就这样不管他吗?」

竜儿拚命抓住铁栏杆,两脚用力撑住身体。虽然事不关已,刚才的「蛋刑」也很令人难忘,可是怎么能够就此结束?怎么可以丢下那个人不管?我不能就这么和大河回家!事态严重了!大事发生了!妳爸爸真的来接妳了!就是今天、此刻、在这里!尽管如此,可怕的大河竟然打算把竜儿的身体连同他抓住的铁栏杆一起拉起来──

「唔嗯!」

太阳穴的血管清晰可见,竜儿拚死抓住的铁栏杆吱嘎作响。再这样下去,别说是肩膀关节,恐怕就连租来的房子都会毁掉。竜儿带着必死的觉悟,反过来抓住大河的肩膀:

「可恶!妳这个找麻烦的家伙!固执也要有所节制!」

「你说什么!你这只狗说话竟然这么嚣张!」

就算脸颊挨揍也不放手,竜儿反而用力把大河拉近自己,将她脚步不稳的身体推向墙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的气息几乎重叠,彼此口沫横飞开始对骂。

「你……干什么!放开我!」

「是妳先出手抓住我吧!我不准妳就这样进我家!绝对不准!」

「为什么?」

「妳爸爸来接妳了!好歹也要听他说!那个人是谁?不就是妳爸爸吗?」

「才不是!那是跟踪狂!我不要跟踪狂!」

「说什么傻话!妳不是因为被抛弃所以哭了吗?给我坦率一点!不管怎么样,妳先和那位欧吉桑谈谈!仔细看看他的脸!」

「你、你是站在他那边吗?太过分了!你背叛我!我还以为只有你挺我……叛徒狗!」

「就因为我挺妳,才会这么说!我可是为了妳!这不是妳想要的吗?妳爸爸来接妳回家了!妳不是想回家吗?不是想和他一起生活吗?讨厌的后母已经不在了!」

「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到底懂什么!我对那家伙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全部都过去了!全部都结束了!我已经不需要那种人了!不需要的人突然回来,只是找麻烦而已啊!丢掉的垃圾又回到房间,又有谁会高兴!」

「妳……」

忘我的竜儿抓住大河的手开始用力,即使大河纤细的手腕疼痛挣扎、尖声高叫,竜儿还是没有减轻力量:

「他就站在那边等妳回来。那个人对妳来说真的只是垃圾吗?妳可知道我爸爸无论我怎么盼望都不会回来──」

错了。

我不应该这么说。

把自己的遭遇与眼前的状态重叠在一起,只是单纯的自我意识过剩。

「……」

竜儿咬住嘴唇放开手,退后一段距离离开大河身边,吐出快要着火的热气,反复说着:「这是为了大河、为了大河……」搞什么,自己竟然说出来了。

竜儿只是想用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大河能够获得幸福一事,来填补自己遭到舍弃的十七年来,心里那个怎么也填不起来的洞而已。他自己也很明白,自己只是基于这种无聊的自我安慰,才会说出这些话。

──或许我真的是无聊又多事的笨狗。

伴随着心痛的失败,竜儿不禁羞愧地低下头。后悔的他伸手抹抹眼睛,喉咙哽咽到发不出声音。自己的肤浅让他连内脏都想吐出来,如果大河能像平常一样赏我一巴掌,我就可以不用这么自嘲了。

然而──

「……够了……我知道了。」

大河的声音带着怒意,还是伸手轻轻触摸竜儿咬到出血的嘴唇。手指的冰冷与柔软,让竜儿忍不住屏住呼吸。

大河的指尖沿着竜儿的脸往下滑,大河抓住竜儿说不出话的下巴,抬起他那张没出息的脸。闪烁强烈光芒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看向竜儿: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别再摆出这副表情。」

揪!大河捏着竜儿的脸颊,硬是把他往上拉。

「大河……」

「你不是说是好事吗?所以我就把它当成好事……不管我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它是好事。」

大河皱起眉头,手指离开竜儿的脸颊,缓缓瞇起眼睛。

「我……我……」

「别再说了……」

大河做出像猫一样的动作,用手背擦擦脸颊。

两个人原本靠在一起的膝盖分开了。

大河的手按住竜儿的肚子把他推开,小小的肩膀从竜儿的身体下方溜出去。

啊、抓不到──这是竜儿的想法。

大河的肩膀、头发、裙摆都像翻飞的枯叶一般舞动、也像回到森林的野兽尾巴柔软晃过竜儿眼前,竜儿不知不觉想要伸手去抓,但是什么也没抓到,空无一物的手让全身失去力量。原来如此,我已经不再需要抓住大河、把她带到这里了。

终于获得解放的大河就像激射而出的子弹跑下阶梯,对着在秋夜里握着小型进口车车门站立的中年男子说话。惊讶的中年男子转身面对大河,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他的手像是有点害怕,却又牢牢抱紧大河,脸靠着大河的肩膀,只是不断点头。大河一开始还有点排斥,不过最后还是放弃抵抗,伸手轻轻抱着男子的背,一点一滴放松身体,最后便将一切投入爸爸的怀中。

竜儿看到这里,缓缓踏上破烂的铁制阶梯。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像个老头子一样喃喃自语。

「小竜……」

「喔!吓我一跳!」

玄关的门大开,亲生母亲突然探头迎接竜儿回家──泰子没有化妆,身上穿着竜儿国中时代的运动服。

「妳怎么穿成这样?还没准备好吗?今天要上班吧?」

「是没错……因为刚才好像听到声音……吵、吵架了吗?」

泰子没化妆就显得太淡的眉毛垂成八字形,不安地摇晃丰满的胸部。

「没有。」

看样子泰子似乎是被竜儿与大河在外头大声说话的声音吓到,而在玄关竖耳倾听。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已经三十岁(而且还是一个高中生的妈)的她担心到快要哭出来,而且还在玄关不停踱步。

「好了,快点进去。」

虽然儿子催促她进去,不过泰子依然伸长脖子,不停窥视外面的状况,似乎打算就这样没穿胸罩、踩着拖鞋跑出去。竜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粗鲁地把她推进家里。

「我们真的没吵架,不用担心,快点准备上班吧。已经过了六点,我也得快点准备晚餐。总之先卷一下头发,乱七八糟的。」

「话是没错……大河妹妹呢?换好衣服再过来吗?」

「她今天不过来了。」

「咦咦~~!为什么?」

这叫我怎么回答?竜儿一面思考,一面以俐落的动作整理四周。迅速叠起泰子正在看的邮购杂志,趁她还没订购什么怪东西之前,把那些杂志堆到固定放置资源回收垃圾的地方。把空马克杯拿到流理台快速冲洗一下,同时也跟小鹦打声招呼「我回来了」。不用几分钟,狭窄的客厅立刻恢复成早晨的整齐状态。

「没有为什么。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竜儿的回答实在不怎么样。

「一点也不好~~!大河妹妹如果不来,泰泰会很寂寞~~!我们是一家人~~!小竜也会寂寞吧~~!大河妹妹不来就不行!去叫大河妹妹来~~!」

无法认同的泰子坐在坐垫上,把头放在矮饭桌上,以少女的模样鼓起脸颊贴在桌面,嘟着嘴巴说着「不要不要」扭动身体。竜儿以眼角余光看到她的样子,走进纸拉门后面自己的房间说道:

「对大河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唉呀,她也不是不会再来了──应该吧。」

泰子咬着运动服的袖子,依然趴在矮饭桌上。她只是抬起大大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儿子问道:

「真的……?最好的结果……?这样最好……?」

「是啊,这是最好的结果。」

竜儿没有说谎。他把书包摆回平常的位置,手机装在充电器上,然后脱下立领学生服。

「这样对大河最好。她会来我们家,原本就只是避免饿死的紧急措施。现在问题解决了,所以她不会再来了……这样最好。」

「什么是最好~~?」

竜儿把脱下的立领学生服挂上衣架,一如往常喷上消臭喷雾,然后以俐落的手法理好衣服,脑里同时想着刚才买的三片𫚕鱼,其中一片就当成明天便当的配菜吧。决定好食物的处理方式之后,竜儿的思绪也逐渐整理清楚。

「大河的爸爸人在楼下。他要和跟大河感情不好的后母离婚,也想再和大河一起住。这是好事,不是吗?」

竜儿简单明了地说个清楚。

「嗯……」

没想到脸贴着矮饭桌的泰子似乎不怎么认同,她睁着孩子气的大眼睛,望着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竜儿:

「总觉得她的爸爸真任性……」

「怎么这么说?」

「因为啊……总觉得~~」

噘起嘴巴的泰子不知道想到什么,不再继续说下去。「算了。」她耸耸肩膀,穿着运动服走向洗手间准备上班,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语气说道:「泰泰没资格说人家爸爸的是非~~」竜儿只是默不作声望着母亲的背影。

听到母亲说大河的爸爸任性,竜儿也无法反驳。

可是无论如何,能让大河回到爸爸的身边真是太好了──竜儿是这么认为。

他想起某天发生的事。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矮,总是望着泰子的背影。

某天早上,泰子突然说:「今天跟幼稚园请假吧!」于是两人搭乘电车,不断换车再换车,来到不知名的地方。竜儿觉得很累,所以泰子在车站月台买了一个红豆面包给他吃。走出剪票口,泰子牵着竜儿的手,来到古老大房子并排的住宅区,转过无数个看起来都一样的转角,终于带着竜儿来到小公园的长椅坐下。泰子一直站着凝视某间松树环绕的房子,过了好几个小时依然一直看着从这里可以看见的二楼窗子。「妈~~」即使竜儿出声呼唤她,她依然一动也不动,竜儿又叫了两声「妈~~」,泰子还是没有回应,于是竜儿心想还是不要叫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不语。四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黄昏,当黑夜来临之时,泰子总算回过头,笑着说声:「对不起。」然后两人紧紧牵手踏上归途,回到当时住的地方。

当时的竜儿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里应该就是泰子的娘家。当时正好是高须家经济最窘迫的时期,泰子让竜儿去上幼稚园,从早到晚拚命工作,也因此把身体搞坏了。虽然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但有好一段时间都得上医院就诊。当时的竜儿总是一个人待在医院附设托儿所里好几个小时。

好难受,好想回家,可是不能回家,而且也回不去──当时才二十岁出头的泰子犹豫了好几个小时,只是望着老家的窗户,手里牵着不被允许的孩子,回不了家。

泰子好可怜──这是不被允许的孩子内心想法。那个女孩子的年龄,和现在的竜儿差不多,她一个人到底抱持什么想法看待不回来的丈夫,还有回不去的娘家?她是不是也曾想过哪个选择是对的、哪个选择是错的?

是否也曾感到后悔?

「小竜~~!呜~~卷发用的定型液没有了~~!」

「还有备用的吧!就在洗手台底下!」

……一定后悔过吧。

站在厨房里的竜儿打开购物袋,洗净双手之后拿出三片𫚕鱼。鱼皮朝下摆在盘子上,手法俐落地翻动𫚕鱼,以目测的方式用杯子倒进酱油、酒和味醂。腌鱼的同时开始准备味噌汤。饭不用煮没关系,冰箱里还有。

竜儿希望自己多少能够帮上她的忙,因为她没办法依靠父母,只能依靠自己的孩子。竜儿只希望她能够很高兴有我在、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这样一来,竜儿多少也能慰藉自己的悲伤──一直以来他只是这么希望。

因此竜儿不希望另外一名女孩子也遭遇同样的悲伤。想起她跑开的背影,口中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果然是最好的结局。那么糟的亲子关系,当然不可能要求两个人今天或明天就开始一起生活,不过还是可以慢慢来。

这绝对是最好的结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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