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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 13,840 字 约 35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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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葱吧……」
「开玩笑的吧?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超烦的!」
「青椒好像还有,香菇有点不够……然后……」
「蠢蛋吉那个混蛋!轮回转世时一定要把她打进地狱!」
「……香肠还有两、三根吧……嗯,就拿来带便当好了……」
「喂、怎么办?真的已经确定了吗?」
「喂、怎么办?还是少不了高丽菜丝吧?」
「……」
两方完全搭不起来的对话说到一半,大河不发一语竖起大拇指。下一秒钟,尖锐的哀号响彻夕阳西下的天空。
在家庭主妇骑着堆满购物袋的脚踏车、国中生大声谈笑往来的榉木林荫步道上,竜儿跪倒在地。散步中的狗不可思议地闻闻竜儿的味道,饲主连忙用力拉了一下狗的绳子。
竜儿不是被大河(看样子已经恢复记忆了)踢,也不是被打,更不是被掐。
「……领教到了吧?」
只用一根大拇指,大河不过是用大拇指用力按了一下竜儿左腰的上面一点。只是这个动作,大河的手指就让竜儿痛苦到眼前一片白。对于被虐待狂来说,应该找不到这么省事的主人吧?只可惜竜儿不是被虐待狂。
「妳……妳做什么……?」
竜儿按着依然感到不舒服刺痛的腰,恶狠狠的目光仿佛马上就要使出可怕的「魔界转生」一般,瞪视眼前站得直挺挺的施暴者,可是──
「指压之心即我心,你的穴道即我穴道。」
啪啪啪啪!大河不断摆出以指压严刑拷问的动作,那股气势让竜儿不由自主发抖并移开视线。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种招式的?大河俯视害怕的竜儿,心满意足地瞇起充满黑暗嗜虐性的眼睛:
「就是因为你不认真听我诉苦,才会有这种下场。喂、认真听我说,我真的很苦恼。你的本性虽然是狗,可是如果连心都失去人性,你的人生就真的完蛋了。」
「我不是一直在听吗!」
「哪有──!」
「就说我明明一直在听啊!我不是说了好几次『放弃吧,偶尔也该参与一下班上的活动嘛』!明明就是妳一直唠唠叨叨『可是这!可是那!可是有的没的!』明明就是妳一直不肯听我说话,怎么能怪我!」
「因为人家真的不想参加,有什么办法!」
哼!大河一副了不起的模样从鼻子喷出气,半睁着眼睛,桀傲不逊地抬起下巴。浅色长发在微风的吹拂下,像云朵轻柔飘在朱红的空中。雪白的轮廓、蔷薇蓓蕾一般的唇,在在描绘出有如陶瓷人偶的精致线条。竜儿仰望极度不高兴的美丽容颜,按着腰缓缓起身。
「妳的心胸真是狭窄。」
说得没错!要是没有刚才的穴道攻击,竜儿可能还会说些场面话──「北村不也说过妳是最佳人选?」或是「一定会赢的,别担心」等话来安抚大河。「唔唔……」大河听到竜儿的话之后,按住胸口、紧咬薄唇、眉头紧锁,一脸痛苦的表情。令人惊讶的是,她似乎也觉得到自己的心胸很狭窄。
「活该!」紧追不舍的竜儿继续说下去:「妳的心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妳打算一辈子心胸狭窄地活下去吗?」偶尔用些言语暴力表现自己也不错。
大河不甘心地瞪着竜儿,可是他说的话也没错,让她无可反驳。她很痛苦地说:
「什么嘛,就你自己那么兴奋……」
「兴奋?我?哪有?」
大河说出意义不明的抱怨。
竜儿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兴奋了。进入新学期正好一个月,他完全没有与「兴奋」扯得上关系的记忆……如果大河指的是竜儿的痛处──実乃梨,那更是错得离谱。竜儿最近感觉到自己与実乃梨微妙的距离感,甚至还曾经一个人在大河不知道的地方陷入低潮,所以大河的话让他感到几分火大。
「妳说啊,我几时兴奋了?妳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算了──当我没说,斑点狗。」
「谁是斑点狗……」
「就是你啦……」
觉得十分没趣的大河嘟起嘴来,「啐!」了一声之后转身加快脚步。
「喂、走了,超市的限时抢购要开始了,你不是要去买猪肉吗?顺便提醒你,一定要买高丽菜……你还在慢吞吞磨蹭什么!等一下真的让你去流浪喔,动作快一点啦──」
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拖延时间的人明明就是妳!再说我会走不动,还不是因为妳按了我的穴道!竜儿一句话也没说,跟在大河后面默默走着,硬是吞下满腔没说够的抱怨,和大河一起走向经常光顾的超市。大河今天晚上想吃「姜烧猪肉」,不过看看超市里的猪肉光芒,买块五花肉来卤一下也不错。至于这两样菜共同需要的东西,就是──
「喔,姜已经切好了,也请泰子洗过了……大河,这个月的生活费交出来。」
竜儿小跑步追上大河,走在她身边伸出手来。
「什么?现在给吗?」
「我身上的现金可能不够买。」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大人。」
「妳干嘛那样讲话……」
每天三餐几乎都是仰赖竜儿的大河,每个月会给竜儿一万元当成材料费,以及各式各样的生活支出。大河没有露出不愿意的模样,乖乖从书包里拿出缀有粉红色亮片的猫脸钱包,连萤光笔、参考书、讲义也一起掉在路上。
「妳、妳啊……也稍微整理一下嘛……」
掉的东西通通让竜儿去捡,大河看向猫脸钱包里面。
「啊、得去银行一趟,钱包里没钱。」
这样不行……她的口中念念有词,自顾自地快步走去。猫脸钱包里不断掉出发票之类的东西,全部都由竜儿负责捡起来。
两人的目标是设有ATM的便利商店。
「啊、关东煮。」
「喔,真的耶。已经到这个季节了。」
两人一走进自动门,就闻到店内的关东煮味道,通知大家秋天到了。大河闻着关东煮的香味,摇摇晃晃走近关东煮,竜儿立刻抓住她的脖子,将前进方向转向ATM。竜儿准备边翻阅杂志边等大河,开始望着色彩缤纷的杂志架,可是才一晃眼──
「咦?为什么?」
──就听到哔哔哔的声音,看到大河不解地偏着头。
「怎么了?」
「怪了,没有钱出来……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东西不要随便拿给别人看……废话,妳的存款余额是零。」
大河把明细表递给竜儿,竜儿正想转开视线,那个绝对正确的数字瞬间跳进竜儿眼里。原来大河的存款余额是0元,这样子ATM当然不会吐出钱来。竜儿低头看向绷着一张脸,不知所措的大河:
「存款余额是零怎么可能领得到钱?真是笨!唉,明天再给我也可以,今天买东西的费用,就由我先付吧。」
竜儿从红色皮包里拿出金融卡,毫不犹豫疑地准备插入ATM。至于要问他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便利商店的ATM免付手续费──竜儿的家计管理可是零死角的。然而大河伸手阻止竜儿的动作:
「不行!慢着!」
「干嘛?不用担心手续费啦。」
「不是!太奇怪了……这绝对有问题!不可能的!」
「就算妳说不可能也没办法,没钱就是没钱。好了好了,别再吵吵闹闹了,会给其他人添麻烦的……」
「因为上礼拜领钱时,户头里面的确有钱!就算是转帐,多少也会剩下尾数吧?怎么可能是零?那个人每个月都会把钱汇到户头──原来如此……」
大河突然闭嘴,恶狠狠地瞪视领不到钱的金融卡。
「是我一直不接电话的关系吧……」
「什、什么?」
「才会做出这种事……」
「啊、对不起……总之我们先把ATM让给别人。走了,我们出去。」
竜儿抓住停下动作的大河,对其他等着要用ATM的人道歉之后便离开便利商店。他把大河带到垃圾桶旁边,避免挡住其他人。
「妳刚刚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不敢相信他会用这种方式……所以我才这么恨他……」
大河没有看向竜儿的脸,低着头一动也不动,继续瞪视金融卡。头发被风吹上涂了唇膏的嘴唇,她也丝毫不为所动。
「我不知道怎么了……妳还好吗?」
竜儿用手指帮大河把头发拨开,弯腰窥向大河的表情──不耐烦的大河把竜儿推开,总算低声说道:
「前一阵子,那个人──我爸爸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可是我很气他,所以完全不接,电话留言也全部清除……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把我的生活费户头清空……」
「这……」
太过分了──竜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竜儿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跟爸爸要生活费却不接他电话的女儿过分?还是夺走生活费……或许应该说拿回生活费……总之就是玩弄女儿过活生命线的爸爸过分。竜儿之所以搞不清楚,不是因为爸爸已经不在,而是逢坂家的父女关系本来就是复杂到难以理解。
大河当然认为爸爸很过分。
「混帐老头……」
大河发出沙哑的呻吟。
「真想杀了你……真的……」
她打算捏烂手上的金融卡。竜儿慌慌张张抢过金融卡,把它收进猫脸钱包。
「怎么可以对爸爸说那种话!」
这种时候拿出固有的伦理道德当盾牌,听来只是异常空虚、有种不懂装懂的感觉。大河或是早就看透竜儿的内心想法,她的眼里泛着冷光,以嘲讽的眼神瞪视竜儿。竜儿无法反驳,只是无能为力任由她看。
大河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像是算好时间,因为来电而开始震动。大河抓着手机吊饰,粗鲁地把手机拉出来之后打开掀盖。
「是打来威胁的吧……」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扭曲的嘴唇带着浅笑。光看她的脸,竜儿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接吧,该讲的还是要讲,不然没有生活费怎么办?」
竜儿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留下大河走进便利商店。他看了一下杂志架,又看看大河喜欢的牛奶点心,斜眼望着饮料,同时往摆放零食的走道走去,确认几个没见过的新零食,低头看向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不过没有细看里头到底摆了哪些东西。
机械式地估计时间,假装什么也没在做地窥视玻璃外面大河的状况,看到大河阖上手机掀盖,竜儿知道她讲完了。大河端正的脸上露出难看的表情,把手机收进口袋。
于是他以沉稳的脚步走回大河身边。
「妳爸爸说了什么?」
竜儿若无其事地开口。他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尽可能不要涉入逢坂家有如走钢索的紧张亲子关系。
「竜儿,你等一下没事吧?」
大河把脸转向一旁,以生硬的声音发问。
「有事,我要去超市。」
「我去买东西,把钱给我。钱不够就快去领。你不用去买东西,你要去的地方是车站大楼二楼的咖啡店。记得吗?就是前一阵子我买包包的店旁边那一间禁烟的培果店。」
「什么?」
「不记得了吗?就是下大雨那天,我们没带伞,结果就和小実、蠢蛋吉一起打发时间的那家店,你忘了吗?你点了咖啡,我吃鲑鱼培果──」
「不是那意思……为什么我不用去买东西?」
「──小実和蠢蛋吉一起吃起士吐司,然后蠢蛋吉说她得了什么下巴摇晃症,嘴巴张不太开之类的……」
「是颞腭关节失调吧?不、那不是重点,我要问的不是那家店,而是我根本搞不清楚妳的意思。」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
大河吞下要说的话,开始摇头晃脑,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表达────
「你代替我去那家咖啡店,代替我去见他,然后拿钱回来。没问题吧?」
竜儿总算搞清楚状况──
「……我不要!」
「为什么?」
大河拚命大声说道:
「你去!别担心!你一定能搞定!去拿钱!GO!」
不认输的竜儿用更大的声音说道:
「我才不要!既然不用担心,妳干嘛不自己去?为什么我非得牵扯上妳的家务事不可?」
「我又不是命令你去,而是希望你去!拜托你去嘛!」
「办不到!再说妳爸爸又不认识我!素昧平生的家伙用这张脸告诉他『我来拿你女儿的钱!』妳不觉得很诡异吗?如果是我,我才不会把钱交出来!」
「你就不会跟他解释一下吗?你的嘴巴是长来做什么用的?还是你的狗脑袋已经忘记怎么说人话了!」
「妳说什么?这是拜托人的态度吗!」
「别闹了!听我说──!」
「少开玩笑了──!」
两人光是比音量还不满足,就连双手双脚也开始推来推去,在便利商店门前比力气,而且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拜托你!拜托你嘛!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吧!」
「明‧明‧就‧有!妳明明每天都在求我帮妳!昨天晚上在妳家,妳不是说过『找不到!拜托!帮人家找!』要我帮妳找消失的电视遥控器?我还花了两个小时帮妳找!」
「你真的很爱计较!怪不得没人爱!好了好了,快去!好啦!你去嘛!我会帮忙准备晚餐!也会洗所有的碗!明天也洗!后天也洗!所以拜托你……去……嘛……!」
「哇喔!」
咚!大河演出大逆转,屁股着地的竜儿倒在路过行人的冰冷视线之下。干脆趁这个机会逃走吧?不愿屈服的竜儿准备起身──
「拜托你……!」
大河说的不是「活该!」、「一开始乖乖听话不就好了!」而是隐隐约约的微弱恳求。她的眉毛呈八字形,瘪着一张嘴,在竜儿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不断晃动。

「好嘛,竜儿……」
「唉……真是的……为什么要我去……」
「求求你……」
大河只是可怜兮兮低着头,白兮的小手一直拉着竜儿的衣袖,直到竜儿点头。
※※※
大河看到那张称得上是竜儿自卑来源的照片之时,曾经放声狂笑。
眼神凶狠、长相凶恶,脸上的表情除了「混混」之外,再找不到其他适当的形容词。浑身上下散发一般人害怕的不祥气息,而这些特征,也完完全全注入竜儿的身体。这个基因的源头,也是照片中的人──竜儿的爸爸目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三更半夜在家庭餐厅看到竜儿爸爸的照片时,大河扭着身体笑到流出眼泪──「这是什么?太像了!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现在的竜儿也在心里想着──既然这样,我应该也有笑的权力吧?
「啊……这样啊,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女儿不愿意过来就是了。」
「是……对不起。」
眼前年约四十几岁的男人,看过大河写的便条纸,难过地擦拭眼角。他的动作不用说,娇小的身材除了「小巧」之外,再找不到其他适当的形容词。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大河的爸爸」。
「这家伙是我朋友,把钱交给这位高须竜儿。大河」──逢坂家的爸爸仔细折起大河字迹凌乱的便条纸,收进看起来很贵的外套暗袋。竜儿没有盯着人看的癖好,视线却不知不觉跟着眼前男人的举动。这种人真是太少见了,简直就是第一次见到的人种。
到底是从事什么工作的人会穿这种衣服,还能在平日傍晚自由行动呢?一条皱折也没有的休闲风外套底下是高领衬衫,那件衬衫也发出润泽的光芒,一看就知道作工细腻。没有打领带,而是在脖子上围着一条类似粗丝的高雅围巾。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虽然已经确定他是个有钱人……
只是──他的品味并不讨人厌。
明明就不识货,竜儿脑里却自作主张地在大河爸爸脸上盖个合格标记──还可以,还不错。外表洗练,也没有不好的感觉,只看一眼就能了解的品味,微黑的肤色也与米色外套非常相称。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欧吉桑」了,还能打扮成这样,真是了不起。不过老实说,他并不算型男。与外表秀丽有如洋娃娃的大河相比,即使外表与感觉都不错,眼前这位时髦的欧吉桑实在很难说他长得帅。
「不好意思,害你帮大河跑腿。嗯,高须同学……我因为很想见大河,所以才会用这种手段……反而被她讨厌了吧?」
「嗯……」
「高须同学,你在生气吗?」
「没有,只是眼睛……看起来比较凶……」
「这、这样啊,对不起。」
正确来说,凶的是眼神不是眼睛。可是大河爸爸听了竜儿的话似乎安心许多,放松原本僵硬的肩膀,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正要拿出香烟的手上,戴着看得到精巧结构的鳄鱼皮手表,擦得晶亮的金色表壳耀眼夺目,为了秀出机械构造而设计成透明的数字雕刻,精致到令人晕眩的地步。那支表真漂亮,竜儿不禁想要多看几眼,不过他带着几分迟疑开口:
「那个……这家店好像禁烟。」
竜儿阻止古典造型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大河的爸爸睁大双眼,环顾四周一会儿才搞清楚状况──
「真的吗!啊、对!啊啊、对!唉呀,原来是这样……这里也不能抽烟啊……最近几乎每个地方都禁烟……唉──被亲生女儿讨厌,还因为抽烟的关系,没有容身之地……感觉自己好像遭到全世界讨厌了。」
垂头丧气的大河爸爸叹了一口气,像猫一样摸脸之后无精打采地收起香烟。
「那……我们出去吧?」
「没关系没关系,你的咖啡根本都还没喝,再说我也是。」
接着他把菜单推向竜儿,手像小鸟一般挥舞:
「既然这样,点些你喜欢吃的东西吧?看是要蛋糕还是什么都点来吃吧!」
「不……不用了……等一下就要吃晚餐了……」
「啊啊啊……」
大河的爸爸再度抱头趴在桌子上。
「啊、不是,那个……嗯,那我就点这个、鸡蛋培果好了……」
「真的!不好意思,可以点餐吗?」
啪!大河的爸爸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容。那张脸果然和大河不像,只有圆额头让竜儿感到几分相似。总而言之,大河的爸爸体型很小,搞不好比泰子还小。肩膀也小,招手叫来女服务生的手也很小,修剪整齐的指甲也很迷你。不过竜儿注意到他的指甲好像涂了一层乳液,微微散发润泽光芒,他不禁又在心中默念──这个欧吉桑连手指保养都很注重。
「我们要加点,请给他一份鸡蛋培果,然后我……鲑鱼培果好了。里面有什么?有奶油起司吗?啊、有吗?那我要这个。要很多很多起司,能夹多少就夹多少,麻烦妳了!」
「你喜欢起司吗?」
「咦?你怎么知道?」
浑身无力……竜儿不禁流露平常遇到大河这么做时的反应──长叹了一声,无奈地望着大河的爸爸。「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嘛!」大河的爸爸开心微笑,等待竜儿的回答。
总之,该怎么说──大河本身所完全没有的「亲切可爱」,看样子全部在她爸爸身上。明明是个欧吉桑,脸上的微笑莫名亲切,圆溜溜的大眼睛不慌不忙地转动。
「嗯──不过培果啊,嗯……呵呵,这附近有不少时髦的店,都是为了女孩子开的吧?OL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顺道来这里坐坐应该很不错。店里面的装潢也很漂亮,算是北欧风格吧?不少人说女孩子很喜欢这种原木的感觉,站在男孩子的立场看起来又是如何?你会一个人走进这种店吗?」
大河爸爸突然换个话题。
「不,我一个人不会进来……我最近比较喜欢更高雅的木头颜色,或者应该说……坚硬树瘤突起的感觉……又很厚重的……嗯,像是栗树之类的。」
竜儿不知不觉恢复本来的习惯。「啊,和我的喜好一样!」只听见大河爸爸以感叹的声音回答竜儿:
「我也是,我也喜欢深色系的木材,譬如栗树或橡木之类的……这种用仿矽藻土故意涂抹的墙壁,就会想要搭配对比强烈的深褐色,再以照明带出休闲感。椅子改用粗糙的货色,厨房也要摆设成能够秀出所有不锈钢厨具的模样。」
「地板要用鞋子踩上去会发出声响的厚重木材。」
「烟灰缸选用具有厚重质感的设计。」
「然后桌子上面的吊灯像这样子垂下来。」
「没错没错没错,好主意!用深橘色系、骨董感觉的灯款!这就是男人的世界!」
就是这样!竜儿原本打算没大没小的回应,连忙吞下要说的话。对方是欧吉桑,而且今天第一次见面,不应该得意忘形做出失礼的举动。
竜儿轻咳了一声来掩饰,稍微叹了口气。危险!一不小心就被带进奇妙的世界了。竜儿喝口咖啡让自己冷静一下,要自己注意别太多话,但是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只是有一点点开心。因为对方说「喜好一样」,身为室内装潢杂志的狂热爱好者,能够有机会和品味洗练的男人谈论室内装潢,真是一刻值千金。
另一方面,大河的爸爸真的那么高兴和高中男生交流品味吗?刚刚还忧郁不已的他,现在眼睛却是闪闪发光,满怀好奇环顾店内,开心地用拳头敲敲桌子、敲敲墙壁,探出身子望向间接照明。
仔细想想,这还是竜儿有生以来第一次和这种年纪的男人两个人面对面。注意到这个事实的同时,竜儿开始伤脑筋接下来该说什么话才好。可以的话,他希望开心的话题就此打住,赶快把事情办完早点回家。但是大河爸爸仍然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手里拿着桌布看个不停,把菜单翻前翻后仔细研究,站起来凝视装饰用的明信片,低声喃喃说道:「啊、原来是照片,我还以为是画。」
这个样子该怎么说?很自我吗?
「对了,趁我还没忘记之前把今天的重点交给你。啊──计划失败,大河很生气吧?从电话里就能感觉到她的杀气……」
「啊、嗯,多多少少……喔!」
竜儿敷衍地点头,同时接过总算到手的信封,却被沉甸甸的重量吓到。里面该不会都是一万元的钞票吧?这么厚、这么重……到底放了多少钱?竜儿已经无法想像,只是想着「要我把这个拿回家吗?」同时腋下渗出冷汗。一大笔钱耶!超大一笔!大河一直都跟家里拿这么多钱吗?
「你告诉大河,月底我会和以前一样汇给她。」
「咦咦咦……」
竜儿再次遭受冲击。月底再汇一笔?光是有这笔钱,高须母子就能够轻轻松松生活半年了。他竟然说月底还会再汇一笔?那不是再过几天而已吗?怎么会有这种事!
然而大河的爸爸丝毫没发现竜儿的惊讶,轻叹了一口气,小手撑着脸颊说道:
「我想见大河,非常想。因为她连声音也不让我听……我想看看她好不好……也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就在这个时候,竜儿突然在他的脸上发现真正的悲伤。手中信封有着一种沉重与沉痛的不协调感。
爸爸再婚之后,大河的存在成了多余,因此将她赶出来,然后安置在大楼里。大河的爸爸舍弃了大河,他是做得出这种冷酷之事的男人……之前大河是这么说的,而且竜儿也是这么相信,可是──
冷酷的男人会有这种表情吗?会如此叹息、眼神晦暗吗?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但是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竜儿不知该如何处置沉重的信封,只好用双手捧着。
大河爸爸的眼睛完全没看向充满不协调的信封:
「大河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烦恼?那个……该怎么说?那个……你……和大河……是『那个』吗?你们……在交往吗?」
大河爸爸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竜儿吓了一跳,他用力摇头否认:
「不是。该怎么说……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住在那栋大楼隔壁……而我们也满合得来。我们没有在交往……比较像是一家人或兄妹……这是我的感觉……我是这么想……」
「原来如此……这样啊……」
就算室内装潢很谈得来,不过只要是想接近宝贝女儿的害虫,一律都要驱离──大河爸爸或许是这么想吧?所以在知道事实之后,他显得开心许多,频频点头。
「我问你,大河有被奇怪的家伙缠上吗?最近不是常有变态跟踪狂之类的吗?」
「已经解决了,再说大河也很强。」
「说的也对!」
大河爸爸的脸上浮现「安心」两个字,瞇起双眼微笑。即使如此,他的眼角还是有去不掉的皱纹,恐怕是因为──
「大河……还在为户头一事生气吧……嗯,她一定很生气……」
被女儿讨厌而感到痛苦后悔?他自嘲地笑了一笑:
「在电话里讲话的时候,她对我说『你要负起抛弃小孩的责任』……果然,她的想法还是没变,认为是我抛弃了她。」
「不是吗……?」
「不是。」
仅有那么一秒,竜儿感觉他看向自己的强烈视线,有着与大河相似的痛苦。
「不是那样的,绝对是弄错了……离婚也是万般不得已。我和她母亲到最后实在无法在一起,只好出此下策……然后我遇到了不错的对象,所以才会再婚。可是再婚的对象实在太年轻,大河不管怎么样也适应不了新生活,加上各种误会,最后关系就像滚雪球一样愈来愈差,演变成大河或……我现在的老婆名叫『夕』……大河或夕非得有一个人离开那个家不可。所以大河……」
两个培果送上来了。尺寸跟大河的脸一样大的培果用纸包起来。
「是啊……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阻止她?直到现在我仍然会梦到当时的情景。那天是冬天,隆冬里的寒冷日子,外面正在下雪。大河在家里一如往常地大哭大叫大吵大闹,她丢的东西砸到夕,害得夕流鼻血……家里成了战场,或许该说就像地狱一样……好不容易离婚又再婚,原以为能够找回和乐的家庭,谁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被她搞得心烦,不小心说出难听的话,那不是针对大河,可是……也许听来像是冲着她,结果大河的脸……突然像是关上灯一样失去表情。」
竜儿低头看着培果。这么大一个,吃得完吗……?
「然后就像一口气拉开绑着的结,大河的身影消失在门缝。想要追上她、努力追上她,却又溜走,怎么样也抓不住她……就这样……为什么抓不住?在梦里也抓不住,滑溜溜地从指间溜走,她身上的衣服……对,我还记得她穿着薰衣草色的喀什米尔羊毛衣,腰间绑着一条缎带。我想抓住缎带,还是一样滑掉、想抓住绑起来的头发,也一样抓不住──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很大声。就在那个时候,大河跑了出去──」
大河的爸爸仿佛看见梦幻的雪景,目光飘渺。
「──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
实在不忍卒睹,竜儿拿起鸡蛋培果大口咬下。大河的爸爸接着说道:
「我想和大河一起生活,再次一起生活。我想告诉她这个。」
「咦……」
竜儿僵在当场。
他刚才说了什么──嘴里塞满食物的竜儿忘了咀嚼,三角眼睁得大大的,茫然凝视眼前这个男人。
和大河一起生活──我的确听到这句话。没错,的确有听到。
竜儿已经顾不得味道了,大口咬下的食物在嘴里滚动,尽可能假装平静。虽然弄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不过竜儿还是低声问了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
「可是……到时候不是又会陷入同样的状况吗?因为……因为那个……」
「不会的,我不会让同样的状况再次发生。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我希望能和大河『两个人』重新来过。大河是我唯一、唯一比性命还重要的小公主,这次我绝对不会再犯错了……培果好像很好吃,那我也开动了。」
竜儿看着大河的爸爸用他的小手抓起鲑鱼培果,然后把包装纸打开。他无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义。
希望两个人重新来过,也就是说──
「我最近要和夕离婚,这件事情已经确定,我也和夕谈过了。离婚之后我想和大河一起生活,毕竟我们是父女……我爱她,我们没必要分开。改天如果能够见到她,我一定会这么告诉她。」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话……啊!」
「喔!」
鲑鱼从大河爸爸正要咬下的培果里滑出,就在快要掉到桌上的前一秒,竜儿忍不住伸手接住它。这下子怎么办?竜儿的眉间浮现闪电状的皱纹──
「接得好!」
大河的爸爸毫不犹豫地从竜儿手中拿起鲑鱼,然后笨拙地将它夹在培果里,竖起大拇指摆出胜利姿势。他和大河果然有血缘关系──笨手笨脚,还有马上就得意忘形这些地方都很像。接着竜儿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
和这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谈论大河的事,虽然有些尴尬,但是不觉得讨厌。
竜儿在感觉有些不踏实的心里对大河说道:
发生大事了!妳的爸爸要来接妳了!
※※※
喀锵!
每次只要这个声音一响起──
「就跟你说没事,你不要一直跑来看!」
「好、好啦……妳别把碗打破喔!」
竜儿根本坐不住。他不知不觉站到大河正后方,提心吊胆看着大河生疏的动作。
「烦死了,滚开!」
吼!大河对着竜儿露出尖锐的虎牙,随随便便出手铁定会被她咬。可是竜儿又无法离开。对他来说,眼前这副光景正是颤栗、惊恐与悬疑交织而成的画面,所以只能不放心地继续窥视厨房。
大河用相当危险的动作,把洗好的饭碗放在沥水网,而且竟然若无其事地把比较重的瓷盘随便叠在小汤碗上──
「哇!」
「喔!」
碗盘再度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在不锈钢沥水网中崩塌。竜儿看不下去了。
「我跟妳说,这种餐具要这样……」
他不禁手痒准备动手──
「好了!够了!不准出手!我不是说过碗交给我来洗吗?你去烧开水泡茶!」
「这……」
「眼睛也不准看过来!」
哼!狂乱的大河呼出鼻息,似乎决定要继续洗碗。她愿意守信用是值得高兴没错,但是反而叫人更加担心。大河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动作不熟练、性格大而化之、所作所为全部没有经过大脑。她每洗一个餐具就挤一次洗碗精,用力搓洗一个餐具就把海绵放在流理台旁边,双手抓住餐具冲水。还有餐具的摆放方式也是乱到不行,她居然不把洗好的碗倒扣过来,还任由洗碗精泡沫四处飞溅。乱七八糟又莫名直接,她的习惯果然够随便。除此之外溅出来的水也散落在流理台四周,把围裙弄得湿淋淋,水还滴滴答答流到地板。
怎么会这么笨手笨脚?
不能出手也不能开口的焦虑,让竜儿几乎快要抓狂了。碗盘全部先用洗碗精洗过一遍,在洗碗盆里堆成金字塔,然后用水冲洗碗盘,同时用盆子接水──这样一来不仅有效率,而且也不会浪费水,还可以用最少的洗碗精洗好全部餐具。不过话说回来,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的超强水柱,就这么往勺子冲下去的话──
「喵──!」
水整个溅出来,弄得四周都是水。沾湿浏海的大河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
竜儿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开始跪在地上,拿干抹布擦拭陷入积水状态的木板房间。大河没有半句抱怨,似乎也默许竜儿这种程度的帮忙。她毫不犹豫地以沾满泡泡的手,抹了一下湿答答的脸,继续洗碗。
「啊!不会吧!你把小鹦的饲料盒和我们吃饭的碗摆在一起洗?真的有够没神经!」
无脑至极的发言让竜儿按住抹布擦地的手不禁一滑。
「才没有!妳是白痴吗?那是妳便当的配菜盒!」
「咦咦……?是吗?」
「当然是!我怎么可能会把鸟的饲料盒和餐具一起──」
啊、说错话了。
糟糕!竜儿慌慌张张转过头,脸上摆出亲切的笑容──然而为时已晚,一切已经传进牠的耳里了吧?丑陋的鹦鹉‧小鹦从鸟笼里对大河和竜儿投以锐利的视线、腐肉色的恐怖鸟喙滴滴答答流出诡异的泡沫、半睁的眼睛充满怨恨抖个不停、乱糟糟的羽毛一边痉孪一边膨胀、斜视的视线像一支锐利的箭。从具有个性的长相就能充分了解──牠现在非常不爽。
「不是的,小鹦,你听我说!我刚才的意思不是说小鹦很脏,只是为了强调大河竟然笨到搞错而已!」
饲主开始辩解。
「我是鸟,听不懂人话……!」
小鹦开始说些不知道是谁教牠的人话,给竜儿吃了一记闭门羹。「啾!」继续以可怕的表情瞪视竜儿。就在牠低头瞪人之际,一不小心失去平衡,咚咚咚走了三步──
「咦!小!小便……不,不是小便……咦……?」
小鹦好像失去记忆了。牠突然大张喙子,发呆的视线带着困惑,一边整理羽毛一边回想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对了!想起来了!于是开始啄食小松菜。
原来如此──竜儿敲了一下拳头。不愧是脑浆只有几公克的鸟脑袋,走三步就会忘记了。好在牠是鸟脑袋,宠物与饲主之间才不会留下疙瘩。
「唉呀,真是的……竟然和丑小子说话……你愈来愈不像狗了。」
「不准叫牠丑小子!牠叫小鹦!对吧,小鹦?啊──精神真好,啊──好可爱、好厉害──小鹦真是心胸宽大的好孩子,我最喜欢小鹦了!」
「哼、你连路上的狗屎都觉得『可爱』吧?」
「狗、狗……啥……?」
大河关上水龙头,缓缓挺起扁平胸大步走过来。竜儿还在为了大河吐出的低级字眼震撼不已。大河直挺挺站在竜儿面前:
「看──我洗好了。你和丑小子玩的时候,我已经全部弄完了。」
哼!自以为是地抬起下巴,自豪宣布自己完成任务。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竜儿重新站好并且点点头,甚至还为大河鼓掌:
「啊──好棒好棒!妳真是做家事的天才!」
「唉呀,只要我想做,当然难不倒我。」
「很有天分嘛,继续下去会更熟练喔!」
「是是是,帮我泡茶啦!快点!」
「可以感觉到妳的才华洋溢。好,妳要茶是吧?我马上去泡。」
大河交出来的围裙虽然已经湿透了,竜儿也没有半句抱怨,只是平心静气称赞她。称赞大河家事做得好要比称赞路上的狗屎可爱来得容易多了。
再加上这还是竜儿认识大河以来,第一次见到大河洗碗。无法出手帮忙的焦虑,也因为大河平安无事洗好碗而烟消云散。就算做得不好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让她有心继续做下去。称赞她,让她以后愿意再洗──这就是竜儿的打算。
而且──假如大河真的顺利和爸爸住在一起,如果连洗碗都不会,岂不是很伤脑筋吗?虽然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一起住,不过就当成是事先准备吧。
竜儿趁着烧开水的时候,迅速擦干餐具、收进餐具柜里,将房东分送的茶叶装进茶壶。虽然在泡日本茶时,一般的说法是最好不要用热水,不过竜儿最喜欢一股作气把沸腾的热水倒入茶壶里。注入热水,毫不抵抗的绿色茶叶一口气膨胀,跟着水流舞动的同时轻软散开,强烈的茶叶香气弥漫在仿佛会烫伤人的水蒸气里。把第一泡茶迅速倒进茶杯,稍微把水放凉再冲第二泡。第一泡茶虽然有点淡,但是很热,正适合饭后饮用。喝完之后再小口啜饮第二泡浓茶。这样一来还有个很家庭主妇的好处,那就是不用离开桌子也能喝到第二杯茶。
「点心呢?」
「有。」
竜儿从大河前几天拿来的点心礼盒里,拿出两包年轮蛋糕放在盘子上。吃完两百五十公克的姜汁猪肉和三碗白饭之后,大河还是想吃甜食。于是竜儿决定今晚陪她一起吃。
竜儿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摆在稍微擦过的矮饭桌上:
「起来了。躺着怎么喝茶?」
竜儿拍拍大河的小腿。老早就把坐垫对折躺在地上的大河一边拨弄长头发一边起身:
「点心点心、年轮蛋糕……怎么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的。」
「讨厌──真是穷酸。整盒拿过来啦!」
大河看到竜儿只拿来两个点心,不高兴地嘟起嘴巴。「好好好。」竜儿随口敷衍,两人一起坐在固定的坐垫,然后将每个礼拜准时收看的无聊猜谜节目音量转大,对话不知不觉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干嘛?」
「没事。」
「怪。」
竜儿不禁看向大河的侧脸。紧锁眉头的大河不理会竜儿的视线,再度看起电视。
在这个和平常一样无聊的夜晚,竜儿就是无法不注视大河,因为他有话想和大河说。泰子还在家里,三个人一起围着饭桌之时,他怎么样也说不出口,而且大河也不让竜儿有机会提起「那件事」。
「我说……那个……妳家的爸爸……真是一个怪人。」
「这个年轮蛋糕,就是要一层一层吃才行。」
大河无视竜儿的话,用小巧整齐的门牙像松鼠一样咬下薄薄一层年轮蛋糕。
「哪里有人这样吃……对了,我傍晚吃了培果。妳爸爸和妳一样,都点了鲑鱼培果。你们的喜好果然很像,都喜欢起司。」
「你不吃吗?不吃给我。」
「我们聊了很多……他好像很担心妳。」
大河从竜儿手里抢过年轮蛋糕,然后大口咬下。她继续无视竜儿的话,把脸朝向电视,只是肩膀有了一丝动摇。
「喂、妳有没有在听啊?我虽然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可是妳还是好好和爸爸见个面吧?最好是最近……因为……有没有在听啊?」
这些话不应该由我说──这是竜儿的想法。应该由大河的爸爸亲口告诉大河才对,但是为了避免大河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封杀一切,还是提一下比较好……
「妳爸爸……好像想和妳住在一起……」
「你是白痴吗?」
2DK的狭窄房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空虚回荡。大河没有看向竜儿,迳自把头转过一旁,冷冷说了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竜儿瞪着大河发间隐约窥见的耳朵后侧,声音也跟着僵硬起来。这家伙为什么老是这样?
「别顾着吃点心了。喂、我可是很认真在和妳说话。」
「所以我也很认真回应你──你是白痴吗?你是不是头脑有问题啊?」
「我可是为妳好才说的!」
「有人拜托你说吗?别人的家务事你少插嘴!」
「妳说什么?还不是妳拜托我去见妳爸爸!至少也要听听我的感想吧?难道只要拿到钱就好了吗?」
「当然!我很感谢你,所以帮你洗碗,这件事就此结束!」
「开什么玩笑!妳也听我说一下啊!」
「少啰嗦!不要装出很熟的样子多管闲事好吗?」
大河终于转过头来,眼睛喷出愤怒与烦躁的火焰,视线对上竜儿的眼睛。然而眼中情感瞬间从她的眼里褪去,愤怒的火焰也跟着冷却。
「到此为止,真是无聊透顶,我要回去了。啊、话先说在前面,你可别闹别扭,明天也要和平常一样叫我起床。我『完全没有』把这种程度的不愉快放在心上。」
竜儿似乎让大河感到很扫兴,手上抓着吃到一半的年轮蛋糕,以惊人的气势把袜子用力拉好,大步踏过榻榻米往玄关走去。竜儿跟着大河后面拦住她:
「妳爸爸因为妳无视他而非常难过!他很可怜耶!」
「我比较可怜!」
最后终于演变成了对骂。都到这个时候还在计较!竜儿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大河轻蔑地瞥了竜儿一眼,穿上鞋子,说了一声「明天见。」就离开了。她真的回家了。
追上去吧?拖鞋穿到一半,竜儿又犹豫了。
「可恶!」
结果他还是没追出去。
他放开门上冰冷的喇叭锁,锁上门之后回到屋里。因为他发现自己非常生气,气到想要粗暴踢飞整齐摆在玄关的鞋子。
「王八蛋……」
竜儿对已经不在这里的人低声吐出这句话,取代想要踢乱东西的心情。
有挂念自己的爸爸,而且他也担心大河的生活,也已经有所反省,决定前来迎接大河一起生活。只要大河坦率一点,期盼的幸福就在前方。明知如此,大河却拒人于千里之外,沉浸在──被抛弃的我是多么可怜──的自怜自艾之中,真是无聊透顶!
竜儿盼也盼不到的幸福分明就在眼前,大河却当着竜儿的面弃之如敝屣。大河这么喜欢让自己可怜兮兮的吗?
玄关留有气氛凝重的冷空气,只有正在上班的泰子去附近买东西时穿的拖鞋,还有竜儿上学穿的鞋子孤伶伶放在那里。这个玄关无论泰子与竜儿怎么祈求、怎么等待,都不会有人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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