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道义的卧底

人情道义的卧底

这一天的午休时间。

因为天气不错，千鸟要与常盘恭子打算去顶楼吃午餐。她们热烈地讨论着昨晚的Ｋ１格斗赛走上顶楼时──

她们发现同班的同学──风间信二正被四、五个男学生团团包围。

「哎呀……？」

那群人的制服穿得不三不四，不是剃光头就是留着电棒烫的发型。有人戴着夸张的饰品，甚至还有人在脸上刺青。

他们正是这所阵代高中里为数极少的流氓学生。

「那…那个……请不要弄坏它，那个很贵的，我是拚了老命打工赚钱……」

信二以缺乏气势的声音哀求。看来是这群混混抢走了他爱用的单眼相机随意把玩。

「啰唆，不用担心啦！」

「别说这么小家子气的话嘛！」

「要是坏掉，老子就去买『即可拍』给你啦！」

拿着相机的学生毫不客气地向下拍起中庭的景色，信二只能焦虑不安地在一边观望。

「怎…怎么办？小要……？」

「放着不管就好了吧？没有坚决拒绝是他自己不对。」

「虽然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可是总觉得很介意。」

「……唉，的确，午餐都变难吃了。」

小要叹了口气，便走向围住信二的男学生们。

「喂喂，那边的。」

「嗄？干嘛？」

正在搓弄相机镜头的男学生轻浮地笑道。他留着当今难得一见的飞机头发型，中等身材，长了一张毫无特色的大众脸。

虽然并没有跟对方说过话，不过小要知道这个不良学生的名字。记得他是叫做前田英二的高二学生。

「你让相机的主人很困扰，快点还给他啦！」

前田「哈！」地笑了出来，搭上信二的肩膀说道：

「困扰？怎么会嘛！没这种事啦，风间同学，对吧？」

「咦…咦？不，这个……嗯。」

「对吧？啊？啊啊？」

「嗯…嗯。」

前田得意地俯视小要。

「你看，就是这样。明白的话就给我闪到一边去，谁管你是副会长还是副肾皮质贺尔蒙，不要给我多管闲事啦！」

「明…明明是个混混，却莫名地知道一些艰深的用语呐……」

「你还想怎样？难道是想要老子用这个拍你？」

前田弯下腰，摆起拍照的姿势，又说：

「可以呀，快点把衣服脱掉吧！不过要拜托你～一件一件很有感觉地脱喔～」

周围的不良少年们放声大笑。小要脸色一沉，却又忽然露出微笑：

「好呀，要拍得漂亮点喔！」

「…………？」

「哎呀呀！你在干嘛！机会只有一次喔！」

「唔……」

她解开了制服的第一颗钮扣。前田始料未及，下意识地拿着相机缓缓向前。小要迅速擡起膝盖顶向相机的镜头，相机猛然撞上前田的鼻头，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呼哈哈哈，上当了吧！」

「呜……你干什么！」

「拍广告ＣＭ呀！『对性骚扰施以血之报复──公益广告协会』。」

「哪有这种好战的公益广告啦！」

当前田打算抓住小要的时候，她轻巧地闪过突然伸过来的手，步法感觉还挺不赖的。她握拳摆出颇有Ｋ１气氛的架势，毫不畏惧地说道：

「正好，恭子看好了，昨天的第三回合将在此重现！」

「不可能啦，小要……！」

事实上的确不可能。

小要马上就被从左右扑过来的男学生们轻而易举地架住。

「呜……怪了，我刚才应该是被撒布1附身了才对啊？」

「……原来真的有这种在看过格斗赛后相信自己也会变强的人……」

一起被抓的恭子泪流满面地说。

「干得不错嘛，小姐。让老子在这里帮你来一针热呼呼的针灸吧！」

前田说着。

「喔！快上！前田！」

「我准许你上！上！上！」

其他混混齐声发出下流的大笑，前田也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下露出更无耻的笑容──但不知为何，他的额角冒出了几滴冷汗。

有点迟疑，有点焦躁。

仿佛为了隐藏这些情绪，前田邪恶地笑着：

「……好！难得有照相机，就…就来拍个内裤曝光照吧！会让人心头一动的那种！」

「住…住手啦！我说你们啊！为什么要当这种没志气的混混啊？」

「给老子觉悟吧！乖…乖乖地成为老子青春的一页！」

「呀～～～～！」

前田举着相机，宛如贴地飞行的燕子般扑向小要，这时──

碰磅！

剧烈的闪光与爆炸声在前田和小要之间轰然爆开。在场的人都摔倒在水泥地上。

是闪光手榴弹。

「这个区域禁止战斗。」

一名手持扩音器的男学生从弥漫的烟雾中现身。

紧绷的表情与向下紧抿的嘴巴──正是相良宗介。

「我是安全保障问题顾问•学生会会长副官，基于维护校内治安与风纪的职责，我不能坐视你们为非作歹。除此之外，目前教职员会议也正在研议是否要禁止人员出入顶楼，因此请收敛你们不合宜的举动，马上──」

「不合宜的人是你啦！」

劈啪！

所有人中最快从失神状态复原的小要，高高举起不知从哪取出的纸扇朝宗介敲下。

「…………又没看到。」

「少啰唆！」

小要使尽力气大吼：

「你最少也给我喊声『等等』或『住手』吧！居然波及我们这几个被害者──你脑中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常识啊？」

「被害者？但是先出手攻击的人似乎是你……」

「你既然都看到了，就不要躲到最后一刻才出来啦！」

当小要踹翻宗介时，前田等人也蹒跚起身。

「唔…唔～～……」

「哼！终于醒了？外表看起来很大只，结果挺逊的嘛！」

「你说什么！混蛋？」

前田等人极力展现出穷凶恶极的样子，此时又出现另一道声音：

「够了。」

所有人回头一看，发现一名女学生站在顶楼的入口。

她是个高大的女性，身高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烫成小波浪的黑发下是一张颇具美女风情的脸庞，却隐隐有种异于日本人的感觉。她身上穿的应该是女生制服，但却在裙下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裤，也没系上蝴蝶结。

「阿…阿久津姐……」

其中一个混混喊出了她的名号。

小要也认识这名高大的女子。她的名字叫做阿久津万里，是掌管这一带混混的女中豪杰，以前曾经与刚转学来不久的宗介发生过冲突。

「万里……？」

小要疑惑地喊道。

「哼，少叫得那么亲热。」

「啊，是喔。那……阿久津，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是啊，不行吗？」

「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校内看到你。」

万里耸耸肩说：

「我去四处旅行了，打工也很忙。反正我是留级，剩下的学分根本没什么。」

「这样啊……话说回来──」

小要仔细观察着万里身穿制服的模样，不由自主发出感叹：

「万里穿阵代高中的制服挺可爱的嘛！」

小要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让混混们全身战栗。

「这…这女人……？」

「竟然干脆地将阿久津姐不想来学校的最大理由给说了出来……！」

「阿久津姐会留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耶！喂？」

听到手下的胡言乱语，阿久津万里握紧拳头微微发颤。她深呼吸让自己沉住气。

「唉，算了。倒是前田……」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抓着相机的前田英二等人狠狠一瞪：

「不要做难看的事！那个战争狂就算了，你们一群男人竟然联手对付一个女人！给我有点骨气！骨气！」

「可…可是……好痛！」

万里在前田后脑上揍了一拳，让他缩了缩身子。

「我讨厌爱搭讪的混帐。一段时间不见，想说过来看你们的情况，结果竟然这样……要我帮你们重新振作一下吗！嗄？」

「对…对不起……」

「真是的。」

万里从前田手中抢回相机，扔回给信二。

「谢…谢谢……」

万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瞄了宗介一眼就离开顶楼，前田等人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离去。

被留下的小要他们一时之间愣住了。

「果然了不起～那些混混居然那么乖，看来他们很怕万里吧……」

「那是以前的事。她长期不在学校，今后是否能维持以前的地位还是个未知数……」

宗介一副棒球解说员的模样。

「你知道她是阵代高中的学生？」

「当然。我曾经从复数的管道获得阿久津万里的情报，除了以『超电磁陀螺』收买她的弟弟芳树之外，还有──」

说到一半，宗介突然打住。他盯着呆站在原地的恭子与信二──

「其他是机密事项。」

他不自然地说道。

「什么啦，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

「别在意。」

「就是会在意啊！真是的……」

小要嘴里虽这么说，倒也没再追问下去。

几天后，小要才明白宗介所说的「机密事项」是指什么。

这天放学后，小要与宗介被学生会会长林水敦信叫了过去。林水递给他们两张商店街卡拉ＯＫ店的招待券，如此说道：

「事态紧急，你们两人立刻前往这间卡拉ＯＫ。」

「为什么？」

「学生会从以前就一直很重视的协力者通知我们，说他现在面临了生命的危险。他现在正在这家卡拉ＯＫ的八号包厢等我们过去会合，希望你们去保护他，在了解状况的同时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生命危险……那个人被谁盯上了？」

小要开口询问，并且对所谓「协力者」的说法感到讶异。

「这就不太清楚。对方态度有点激动，透过电话实在无法掌握任何重点。」

「既然如此，学长去不就好了？反正地点就在附近。」

「这倒无所谓──」

林水将双臂在胸前交叠，朝自己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瞄了一眼，说道：

「──不过，你能在今天处理完这些准备发给多自连加盟校的文件吗？」

「……我去……」

「很好……话说回来，我若与『他』在引人注目的地方碰面反而会产生许多问题。毕竟我们在表面上并没有任何往来。」

「喔……」

林水朝宗介使了个眼色，说道：

「……相良同学，就是『那个男的』，拜托你了。」

「是。交给我吧，会长阁下。」

小要叹气，一旁的宗介则挺直了身子立正致意。

两人立即匆匆赶往站前商店街的卡拉ＯＫ──「叭噜叭噜」。

「为什么会选在卡拉ＯＫ？」

「为了掩人耳目。如果被人看见他跟学生会成员有所接触就会变得很麻烦。」

「宗介，听你刚才的口气似乎知道对方的身分？他到底是谁？」

「你马上就会知道，而且你大致上也算和他有一面之缘。」

「…………？」

电梯抵达四楼后，他们快步走向店里的八号包厢。推开隔音玻璃门一踏进去──

前田英二正单独坐在包厢里。

他就是前些日子跟小要起冲突的混混。

「你…你好慢啊……」

前田坐立难安地说。

「久等了，前田。你不用担心了，虽然我猜你的身分已经暴露……」

「是啊，这样下去老子会被干掉的，快帮忙想想办法……！」

看到两人谈话时一副熟稔的样子，小要皱起了眉头：

「就是这个人？他是协力者？」

「是。正确地说，他是经由会长指派潜入不良帮派的卧底调查员。为了早期察觉并防范恶劣的问题行为──譬如对一般学生的暴力霸凌、对女性的胡作非为等──」

小要抱着头，在长篇大论解说起来的宗介身边低喃：

「你们……你们……」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又不是美国的毒品搜查官！居然把学生当作间谍送进混混群中……这世上有哪个学生会做得出这种事啦？」

「你这话很奇怪。你以前被绑架到废弃工厂时，也是因为前田泄漏的情报而帮了大忙喔？我非常钦佩会长阁下如此独具慧眼……」

「没错，你该感谢一下老子。」

前田语调粗野地说着：

「上次老子也是为了避免动粗，才说要拍曝光照片来转移注意力的喔？希望你稍微体谅一下我的苦心啦！」

「唔……也是，可是，为什么你会接受这种工作？」

「林水是老子国中的学长啦，他当年很照顾老子，对老子也有恩，所以老子才会接下这种重大任务。」

「喔……」

「老子原本读的也是升学学校，跟混混的世界一点都扯不上关系，因为一时起意才在高中踏进这个世界。现在不论说话或举止都是不折不扣的混混了，了吗？」

他说着还得意地挺起胸膛，咬着雪茄巧克力棒嘶嘶吐气。

「明明原本是个安分的正常小孩……」

「呿，啰唆！」

「那么，前田，你之前提到『有危险逼近』，请说明情况。」

「对…对了！糟糕了啦！救救老子啦！」

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地，前田恐慌起来，扭着身子开始哭诉。

「镇定，照顺序从头解释。」

「老…老子的真实身分好像被他们发现了啦！」

「你说什么？情报不可能泄漏出去的。」

「是老子太大意啦，一个不小心让阿久津姐看到老子书包里的东西……！」

「这毋须担心，我很谨慎地安排作战的相关事宜，应该没有让你携带任何会曝露卧底身分──例如窃听器或小型相机之类的物品才对。」

「那个……就是那个啦！」

前田依然哭闹不休。

「你在书包里放了什么不妙的东西吗？」

「就…就是这样啦！看到那个，老子不是混混这件事一定会被看穿啦！因为阿久津脑袋很好，一定会曝光啦！糟糕了！」

「你到底在书包里放了什么？」

「《爱的魔法》最新刊。」

「…………」

宗介瞬间无言，接着骂了一声：「可恶」。

「竟然做出这种蠢事，哪有随身携带那种东西的不良学生！」

「因为那一天是出刊日……」

「这种小事就忍耐一下！这可是性命交关的大问题啊？」

宗介严厉斥责，前田则拚命辩解。

而小要在两人身旁无力而恍惚地颓着双肩。

「总之，情况很糟糕。」

宗介一个叹息后低头沉吟：

「一定要想个对策，像阿久津那样的人绝不会善待叛徒。」

「喂，等一下，不用那么慌张吧？不过是携带的东西被看到而已嘛？他们不可能因此就看穿他是间谍的啦！」

「千鸟，你太天真了。」

宗介眼光锐利地说道：

「过去我们部队曾击溃的某个海洛因大王，只因为某个部下『举止不像出身农村的混混』就处决他，让政府当局的卧底调查员恐惧万分，变得疑神疑鬼。」

「嗄……」

「前田也不例外。阿久津恐怕会先对他严刑拷打，活生生扯下指甲，在伤口上抹盐，不施加麻醉就拔掉他的臼齿……（以下自律）」

在牙齿打颤的前田面前，宗介巨细靡遗地描述各式各样的残忍拷问方式，前田的脸色越来越绿，几乎随时都会当场昏厥。

「──像这样持续彻底的虐待、拷打，直到问出想要的答案为止。黑社会是不需要证据的，如今前田的生命就如同微弱的风中烛火。」

「呜……噫……不…不要啦……」

「那还真令人困扰啊……」

小要悠哉地随口附和，宗介则一脸凝重，而前田的眼泪也即将夺眶而出。沉重而苦闷的沉默顿时笼罩着整间卡拉ＯＫ包厢。

终于，宗介开口说道：

「……到这地步也是情非得已，还是赶快准备逃亡吧！」

「逃亡……你这话什么意思？」

前田疑惑地反问。

「转学。转去某个遥远的学校……逃到阿久津他们无法施展报复的地区。介绍几个我熟悉的管道给你，有巴基斯坦、柬埔寨、哥伦比亚──选一个你想去的国家吧！」

「怎么全都是危险的地方啊？」

「别这么说，地雷或恐怖炸弹客什么的只要稍加注意就能防备。那些地方不但充满原始的自然风情，夜空又美丽，更重要的是物价很便宜。」

「呜呜……怎么说这种话……」

当宗介滔滔不绝地说着毫无安慰效果的话语时，前田的口袋中传出了轻快的电子合成音乐。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是阿久津。」

前田盯着液晶萤幕低叹。

『前田～你现在在哪里？』

阿久津万里问道。

「咦……没啦，老子在商店街。」

『是吗？中午你突然消失，我还以为你回去了……然后呢？你在商店街的哪里？』

「这个……老子在『叭噜叭噜』卡拉ＯＫ。」

『你跟谁在那里？』

「没…没有任何人！老子想多学一点拿手的歌，正在一个人练习……」

『哦～……』

电话那头阿久津万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跟平常没两样……不，总觉得她的声调有点虚而不实，仿佛图谋着什么。

『你马上出来，我们现在就过去你那里。』

「咦？」

『我们在附近啦！』

「那…那个…可是我……不，可是老子才刚进来，这个──」

『叫你出来就出来啦，混帐。』

传来的声音转变成低声的威吓：

『就说在找你了不是吗？以为我随便说说吗？真的宰了你喔？』

「是…是……待会见……」

他一挂掉电话，小要紧接着问：

「她说什么？」

「糟了啦！他们现在就要来这家店了……！怎么办！老…老子会被杀啦？」

前田紧抓着宗介。宗介摆出严峻的表情看向自己的手表──

「别慌张。这状况乍看之下是个困境，但也是扳回一城的大好良机。」

说完，他把身子向前一倾。

「？」

「就这么办吧！用隐藏麦克风将阿久津拷问你的过程录起来，我会在出现真正的暴力行为之前出面镇压他们，之后再把他们为恶的证据提交教职员会议。以会长阁下的力量，透过学生会施加压力也许能让那伙人退学。」

「…………原…原来如此。」

「即使他们没有退学，应该也能作为威胁的条件，这样他们就不会对你出手了。」

「可…可是……做到那种程度，总觉得……」

前田露出有点愧疚的模样，垂下头说道：

「阿久津他们平常人很不错的，虽然也有粗暴乱来的地方，可是，该怎么说……」

听到他懦弱的发言，宗介臭着脸说：「到现在还说这些干嘛！」另一方面，小要──她的双眼亮起了兴致十足的光芒，瞧着前田的反应。

「怎么了，千鸟？」

「嗯？没什么……在想些事。」

「总之开始执行作战，把这个带去。」

宗介将附有录音功能的ＭＤ随身听和小型发讯器交给前田。

「一开始就将ＭＤ打开录音，遇到危险的话就按下发讯器上的红色按钮，我会马上冲进去营救你。听懂了吗？」

「可是……」

「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不想舍弃学校的生活吧？」

「嗯……知…知道了……」

前田有气无力地回应。

前田英二独自从住商混合的大楼中走了出来，宗介和小要则躲在遮蔽物后面，偷偷地观望他的背影。

在大楼前等着他的阿久津万里立刻伸手扣住他的脖子，几乎是拖着他似地离开。而围绕在万里身边的人们则都带着别有用心的笑容跟她一起离开。

确实有种若有所图的感觉。

万里等人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后，小要低声问道：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会牢牢地跟住他，即使前田遭到严刑拷打，了不起也是断根手指或是掉颗牙齿事情就解决了。」

「…………」

「最重要的是不能失手，千鸟。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让那一伙人发现我们在后头跟踪他们。」

躲在电线杆后的宗介正经八百地说道。小要看了他一眼，叹着气回答：

「我还是不要跟去比较好。」

「什么？」

「基本上，我实在不喜欢打架这种事。再说……居然还以退学作为威胁，我觉得做得太过火了。那种粗暴的事就交给你吧！啊，我可不是在讽刺你唷。」

「…………」

「就这样啦，我回学校了。」

小要丢下宗介快步离去。

万里等人团团围住前田，不容分说地把他带往商店街北区。自入学后就装成混混，至今为止的这几年时光中，他还是第一次遭受万里他们这样对待。

「那…那个……？」

「啰唆！闭嘴跟上！」

万里板起脸说道。跟在周围的喽啰们也只是随着她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大姐，我作了什么糟糕的事吗？这样子……这个……那个……」

而万里在原地停下脚步，微笑着直视他的眼睛说道：

「你……是说真的吗？」

「耶……？」

「哼……嘻嘻嘻嘻嘻！」

喽啰们抖着肩膀笑了起来。阴险的笑声，仿佛他们已看透了前田即将面临的命运。

「你还真不是普通呆呀！」

「连我都快受不了啦！」

「前田同学！怎么说啊……你这家伙……你啊……！哼哼……」

一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用力吐槽起来，同时再度迈开大步，走向位于商店街一角的地下酒吧。别想逃──这样的险恶气氛浓浓弥漫在空气中。

在走下楼梯前一刻，前田确定了一件事。

（要被宰了……！）

以前在这家酒吧中，前田曾经目睹万里将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空手道男社员揍到再也无法起身的场面。她不只是个普通的高大女生，万里练就一身名为「大导脉流」的综合武术，对打架可说是拿手到令人畏惧的程度。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以一介女流之身掌管附近的不良少年直到现在。

不会吧──

熟知人体要害所在的万里，要在地下室对他进行残忍的拷问……？

已经无须迷惘。前田以布满冷汗的拇指按下下口袋中发讯器的红色按钮。

万里他们催促着前田进入地下酒吧。

「嘻嘻……在这里不管多吵都不会有警察来……因为我们把这里包下来了……」

正如这个混混所说，阴暗的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倒是聚集着一堆跟他们相同类型的坏家伙，而且全都是前田认识的脸孔。

（怎么这样……）

据前田所知，这间学校的混混有个已毕业的学长似乎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在必要时能赶走任何不该来的人。在这里无论怎么喊叫求救声音也传不到外面，绝对传不出去。

已经完蛋了。

他做好心理准备，咬紧了牙关，情绪已被逼上濒临错乱的边缘，几乎下一秒就会倾泄出悲痛的呐喊。

此时──有人高声喊道：

「唷喝──！前田英二同学！生日快乐～～～～！」

掌声如雷，拉炮大响，色带与纸花到处纷飞。

「咦……？」

灯光顿时照亮了全场。

酒吧桌上琳琅满目地排列着大型蛋糕与应有尽有的各色餐点，到刚才为止都还摆着臭脸的混混们也都满面笑容地对他吆喝起来──

「嘿嘿嘿！有没有吓一跳？」

「这家伙！还真的一副忘记自己生日的样子！」

「看吧！吓到你了吧？嘻──嘻嘻嘻……！」

生日。

他的确忘得一干二净。有人抱着一个大包裹走到僵直呆立的前田面前说道：

「来！说到前田最喜欢的东西，就只有这个了吧？好了，快点拆开看看！」

他愣愣地撕开包装纸。

包裹里是一件背上绣有龙形图案的帅气皮夹克。这是他以前看到杂志广告时坚称「我觉得这个图案最赞」的款式。大家不但记得这件事──甚至还特地买来送给他……！

「前田，你可要好好谢谢我们啊！这是大家凑钱合买的，不过只有阿久津姐是拿出万圆的钞票喔！」

「混…混帐家伙！不是叫你不要说吗？闭嘴啦！真丢脸！」

万里红着脸大叫。

「嘿嘿，干嘛害羞啦！最疼前田的除了大姐还有谁啊？」

「我叫你闭嘴！王八蛋！」

万里伸出食指，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鼻子。

「大…大姐……」

万里用力地拍着他的背：

「算了，就是这样！今天就痛快地玩吧！」

「喔喔喔～～～！」

店内所有的人举起了酒杯。

「呜……」

已经到极限了。两眼浮上滚烫的泪水，视线渐渐模糊，胸口一阵发热。

「……前田？」

「呜……对不起，大姐……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走调，还频频擦着眼泪。

「喂喂！怎么啦？前田！」

「干嘛一副阴沉的样子啦？」

「这样不像你喔？好了，快喝！呐？」

混混们纷纷劝说着。

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善良！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将他们出卖给当权组织的丑陋行为呢……？

算了，我要像现在这样当个混混活下去。虽然对林水学长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要辞去学生会的任务，就这样跟大家一直在一起。

当他下定决心后──

他忽然回想起一件事。就在不久前，他才向相良宗介送出「救救我」的讯号。

如今已经不需要他的协助了。

要是现在宗介冲进来……！

「不妙……」

「嗯？怎么了？」

「对…对不起，我要回去一下刚才的卡拉ＯＫ，有东西忘记拿──」

「等一下再去拿不就好了？」

「不，可是……那是很重要的东西。那个……对！是我老爸的遗物！是老爸遗留下来的棒球手套──」

「你老爸不是在市公所做事吗？好像上星期才看到他参加草地棒球赛……」

「啊！不对不对！是我老妈的遗物！是老妈遗留下来的坠子──」

「你老妈不是在丸善超市打工吗？我前天才在收银台看见她耶？」

「……抱歉，那是哥哥留下来的遗物。我哥哥是考古学者，他留给我从埃及金字塔出土的巨石像──」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也是。其实是妹妹的遗物，我有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每天早上都会用心帮我准备便当，那个便当──」

「那算是遗物吗……？」

「唔唔……」

前田再也掰不下去，开始慌张地颤抖──

碰磅！

酒吧的门口突然发生爆炸。

木材与玻璃碎屑飞散，一名手持散弹枪的男子踏过炸裂的碎片闯了进来。

他正是相良宗介。

「所有人不准动！」

「你在搞什么？」

宗介毫不手软地以橡胶弹射击打算阻挡他的混混。被击中的男人夸张地翻了个四脚朝天，呈大字型摔倒在地上。

「我叫你们不准动！」

「你…你……！」

万里伸手制止火冒三丈的男人们，向前踏出一步。

「相良，你在干什么？」

「简单地说，我前来引渡前田英二，由学生会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宗介高举散弹枪，以冷酷的声调说道。

「什么？」

「我得称赞你们，竟然能发现前田是我们的间谍，不过收尾大意了些。」

「你说间…间谍……？」

宗介就这么干脆地说了出来。

感受到万里等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一直惊慌不已的前田垂头丧气地跪了下来。

「真的吗？前田？」

其中一名混混问他。

「咦……这…这个──」

「骗人的吧？这样就太差劲了。快告诉我是他弄错了，前田。」

「他…他──」

「我没弄错。」

宗介以坚决的口吻下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他是间谍。你们与前田的情谊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本校治安布的局。他为了调查你们的秘密而像这样──」

「你给我……适可而止！」

小要如旋风般踢出的一脚，踹翻了正滔滔不绝说出致命话语的宗介。

「……千鸟，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要双臂在胸口交叉，哼了一声：

「我也有想我的解决策略啦！总之给我把枪收起来。」

「…………？」

「学长，请过来。」

小要转过头喊了一声，一名穿著白色学生服的男子随即踏进店内。

「打扰了，各位。」

来者正是学生会会长林水敦信。

「林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里瞪着林水。他从容地面对她恶狠狠的目光，以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看来状况似乎变得很复杂，所以由我直接来为大家说明。」

「？」

「我在此重新提出请求，希望你们将前田英二交还给我们。」

「嗄？你以为我们会轻易把他交给你吗？再说──刚才说的事情是指这家伙吗？他是间谍？给我好好说清楚。」

万里掐住前田的后颈说道。

「正是如此，他是间谍。」

连林水都干脆地承认。前田一脸绝望地垂下了头。

但林水随后又修正他的声明：

「──不，应该不能说是间谍，因为就结果来说，他背叛了我们。」

「什么？」

「……大约一个月前，身为学生会会长的我想要更加详尽地调查你们的身分，因此决定拉拢你们其中一人作为我们的情报提供者，那就是──」

「是前田吗？」

「没错。原先我打算以财物收买他，但前田英二却回绝了所有的诱惑。真是个愚蠢的男人，竟然搬出什么『同伴』、『道义』的──他用这些无聊的理由搪塞，无视于我释出的善意，因此我便派出相良宗介。」

林水拍拍宗介的肩膀，隐约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对他说：『要是你不提供协助，我不知道这个来自战场的男人会对你的家人做出什么事喔！』虽然是很老套的手段，不过对前田似乎很有效。」

他以食指推了推镜框，漂亮地演出完美的坏人角色。

「你这家伙，竟然用这种肮脏的手段……！」

「肮脏？别说笑了，这个男人可也把我骗得团团转。」

「你说什么？」

「前田英二假装协助我，却暗地将学生会的重要机密偷了出来。他窃听我与校长的秘密会谈，还以ＭＤ录音。要是这块ＭＤ落在你们手中──我可是会非常困扰。」

说到此处，林水表现出一副令人反胃的经济流氓姿态，并轻蔑地望向前田。

「前田同学，你实在让我很失望，你以为能欺瞒我到最后吗？」

「…………」

「知道了吧，事情经过就是如此。请将这男人交给我们……相良同学？」

「…………收到。」

一直听着小要窸窸窣窣耳语的宗介点了点头，举起散弹枪走向前田。万里立刻挺身挡在中间，拦住他的去路。

「闪开，阿久津。」

「这可办不到，我们不会将他交出去的。」

「不闪开我就开枪。」

「随你高兴。我才不会那么简单就被这种铁豆子打倒，就算我被打倒，其他人也会代替我站出来，因为我们是同伴！对吧？大伙？」

万里朝周遭看了一圈，混混们都用力点头。

「没错没错，快滚回去！」

「我们才不会把前田交给你们！」

一时之间，林水默默地伫立在席卷而上的怒吼声中。最后，他举起手说道：

「好吧，我知道了。」

「喔……？」

「我也不喜欢无益的争执。我们放弃前田英二，不过希望他交出手上的ＭＤ。只有这一点我们不能退让。」

「哼！可以，我原本就对你们这种人的悄悄话没兴趣……前田，还给他。」

「咦……？」

前田愣了一下。

「这个ＭＤ也许是你辛苦录下来的，但只要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还给他。」

「大…大姐……我知道了。」

前田连忙从口袋中拿出ＭＤ随身听交给宗介，宗介则将随身听拿给林水。

「嗯，的确是这个。」

林水将ＭＤ随身听的耳机拿到耳边确认后，肯定地说道。

「这下就扯平了。下次你再使出这种肮脏手段试试看，到时我也不会保持沉默。」

万里手叉着腰说道。

「哼……看来这次算我输了，我也许太低估了你们的向心力。」

「废话，可别小看了我们。」

「我会记住的。」

林水耸了耸肩便转过身，宗介与小要也跟在他身后。

「呀喝──！」

「活该啦──！」

「好啦好啦！继续喝──！」

三人一从店中离开，身后便传出此起彼落的欢呼声。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解决了。」

走在傍晚的商店街上，林水这么说道。

「对不起，学长，好像都让你扮黑脸。」

小要向他道歉。

先前那一幕若以演戏比喻，就是「编剧•剧本：千鸟要／导演•主演：林水敦信」。

至于宗介就只是「部下Ａ」。

「还好，毕竟原本就是我种下的因。我想前田应该也差不多到达极限，这阵子也在考虑劝他退出间谍任务。」

「是这样啊？」

「国中时的他是个几乎没有朋友的少年，他能像现在这样拥有如此亲密的朋友，老实说我也为他高兴。」

「哦……」

「不过，千鸟。没想到你能看出前田与阿久津他们的信赖关系。要是你没发现，就想不出那种戏码了。」

宗介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

「这是观察人际关系的能力啦！观察人际关系！」

「观察人际关系……？」

「对。譬如──你看看现在的我，仔细观察。」

宗介瞇起眼睛，专心观察着面带微笑靠过来的小要。

「看了之后，你观察到什么？」

「一名十五、六岁的日本女性，身高约一六五公分，体重约五○公斤。非武装，没有从军经验，也不曾经历战斗训练。没有内脏疾病，生产经验……应该也没有，另外──」

看见小要的眉间开始挤出皱纹，宗介又补充：

「──情绪正开始变差。」

「正确答案。」

她说着便往宗介的后脑敲了下去。

〈人情道义的卧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