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行刑者们
本章 23,512 字 约 59 分钟
４：行刑者们
一二月二四日 二二五○时（日本标准时间）
〈Pacific Chrysalis〉 购物中心
「……好吧！跟以前比起来，我想应该已经跟部属建立起信赖关系了吧？」
泰莎在黑暗中抱膝埋怨：
「可是最近总觉得就是因为这原因，演变出奇怪的耍赖模式。之前大家都会谨慎有礼地称我：『上校』或『舰长』，可是最近却莫名其妙被叫成『上～校～』或『舰～长』，就像这种感觉。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嗯……先不管为什么像你这种柔弱的女仆会有上校或舰长这类豪迈的绰号……总之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赛勒一一物色着烟酒贩卖区内的商品，一面附和。
「那个……赛勒先生，虽然我希望你忘掉上校或舰长的部分，但我可是非常严肃地在谈这件事哦？因为你是跟我有相同境遇的人，我才能像这样敞开心胸说实话。」
「喔，我知道，我知道。」
「你真的有在听我说吗……」
泰莎之所以这样谈话，并非单纯地想找人吐苦水。无论如何，这是她的策略。只要尽量跟赛勒聊天争取时间，克鲁佐他们掌握这里的位置并加以包围的动作便会顺利许多。而只要能掌握对方的性格，也更容易诱导对方的行动。
但，其实他们谈话的内容已经多少有些偏离策略之类的目标了。
「喔！有了有了！」
赛勒用微弱的灯光照着并排在卖场商品架上的小箱子。
「有什么东西？你又想制作什么危险的武器吗？」
「蠢蛋！是雪茄啦！喔喔！Cohiba Lanceros？是古巴生产的嘛！连这种东西都有卖？我还以为这是艘连保全都不怎么样的烂游轮，在这方面倒可以给予良好评价！」
粗鲁地扯开包装；窸窸窣窣地拿出雪茄；咬下雪茄头后「呸」地一声往地面吐掉──他的动作跟优雅二字丝毫沾不上边。
「那个～你要抽吗？可以的话请尊重一下我的健康……」
「少啰唆！这个玩意儿可以让我的脑袋的运转速度完全不一样！只要能抽就要抽……好，嗯……呼～」
拿起打火机点燃雪茄，赛勒仿佛很享受般地吞云吐雾起来。泰莎难以忍受地别过脸，开始干咳──
「咳…咳……？」
有种奇妙的感觉直扑而来，泰莎仰鼻嗅了嗅。赛勒的雪茄烟味中，飘着隐隐的花香。就好像从装了干燥花的小瓶子上拔起瓶塞时那样，这种香气──
为什么呢……让人感觉十分怀念。
「怎样！很不赖吧！」
赛勒心情大好地说：
「我非常讨厌卡斯楚，不过说到古巴却有两个令人赞赏的地方──就是棒球选手和这个雪茄！就连甘乃迪也例外容许古巴雪茄的贸易喔！」
「这样啊……」
「我敬重的长官以前也曾说过：『主啊！当我们在海上遭遇苦难，当我们呼喊您圣名之时，请赐予我们雪茄！』真是个离谱的老烟枪。」
赛勒高谈阔论着。在一片黑暗中，雪茄闪烁着零星火光。
「这不是海军赞美诗的词吗？」
「是没错啦……喂！你还很清楚嘛？你真的只是个女仆吗？」
「没这回事，唉……对了！说到你那位长官，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
此时，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重的低鸣声。
就在泰莎听到这阵声响的一百秒前──
听见自己的肌肉和筋骨正发出超越极限的声音，克鲁兹伸手摸进背心下方。
脖子要断了……再一会儿。
「……呜……」
他拔出枪套中的自动手枪。ＦＮ白朗宁高威力手枪。我怎么老是带这种单动模式的枪啊……克鲁兹急躁地扳起击锤，用枪口抵住勒紧自己的敌方手腕，扣下扳机。
两枪！三枪！
敌人未如预想中的血花四溅。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和塑胶的碎片浅浅划过他的脸颊。
敌人的握力好比橡皮圈般弹开了。克鲁兹连一刻都没有放松，就像要以枪口戳击敌人的脸般──朝对方闪着红光的眼睛部位连续射击出九ｍｍ子弹。面前一片火花四溅。
滋滋……一股焦灼的气味冒出，对方的上半身微微后仰。
使尽全力踢出一脚，感觉却好像踢中的是重达一百公斤的沙袋。退开的敌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动摇，执着顽固且毫不留情地展开袭击，企图杀了他。
脚步踉跄的克鲁兹以膝跪地拚命喘气。再怎么说氧气还是生存必需品。敌人举起左臂挥下──手腕明明已经支离破碎且摇摇欲坠……义手？不，不是！这个男人到底是──
「克鲁兹！」
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某人举起铁管，殴击巨汉后脑。
是杨！
全身是血。虽然从身上各处不停滴落着鲜红液体，但他还活着。
太好了──连这样想的余裕都没有。巨汉毫不介意杨的攻击，几乎像反射动作般飞快挥出右臂──用来抵挡的铁管扭曲变形，杨的身子也撞上货柜。
对方不是人──光看这些动作就够明白了。再怎么攻击敌人的身体或头部都是白费力气。克鲁兹跃身上前，紧紧抱住敌人的脚，把枪口压在对方的右膝内侧。操纵ＡＳ的经验和直觉让他决定这么做。他瞄准无论如何也无法铺加装甲的位置开出三枪。胶状黏液与聚合物零件四处飞散，敌人立即失衡倒地。
「混……帐……」
不给对方任何反击的空隙，朝右臂连结处又送了两枪。左腋下方也来两枪。再朝连接大腿部位的左方股关节内侧再开两枪后，手枪滑套后退停住──子弹射尽了。
即使连结四肢的部位大都遭到破坏，「敌人」身上的可动关节仍然挣扎晃动，龟裂的头部感应器也持续搜索敌人。
「克…克鲁兹？你还好吧……？」
杨背靠着货柜，以断断续续的语句问道。克鲁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熟练地更换手枪弹匣。
「还好。王八蛋……你呢？你不是全身都是血吗？」
「不是啦，是旁边那一堆罐装蕃茄，那家伙一开枪就夸张地飞过来。我好像一时之间失神昏倒了。」
「你搞笑啊！」
原来如此……冷静下来观察就会发现这不是血的味道。虽说如此，现在的他却因为另一个问题而抱头烦恼起来。怎么会这样……罐装蕃茄变成这副德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这么一来又会被那位厨师宰了。
「那么，吴怎么了？」
「不知道。他应该就在我附近才对──」
「抱歉！中士！伍长！」
杨说到一半，吴就从他正后方的庞大木箱后面走了出来。看样子也是毫发无伤。
「我装死躲起来了，因为好像是非常难搞的对手。」
「你至少也喊声：『危险！』之类的怎样啊？嗄？」
「下次我会这么做的。」
吴抓抓后脑，嘿嘿地笑着。
「话说回来，这家伙是什么东西……咳咳。」
他的脖子痛得不得了。看起来，袭击者似乎已经失去大半运动机能。对方的身形类似人类，其实却是机械。Ｍ９那类的第三代ＡＳ如果缩小为人类尺寸，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这就是小要在涩谷遇到的那个〈阿玛尔干〉等身大ＡＳ吗……？要是没听她说过这件事，他也不会想到以刚才的方式立刻瞄准关节攻击。
「我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东西突然从货柜冲出来──」
此时，杨突然住口不语。克鲁兹也同时察觉到一件事。
不论什么原因，至今为止让〈米斯里鲁〉尝到了不少苦头的敌人──会如此干脆地把「机体」让给他们吗？若是考虑到无法行动的状况，当然也会有相应的应对措施吧？
面对着渐渐停止晃动的机器人，杨后退了两三步，低声说道：
「克…克鲁兹，这家伙──」
「──我知道……快逃！」
克鲁兹三人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机器在下个瞬间爆炸，剧烈的火焰、冲击波及用来杀伤人类的滚珠轴承向四面飞散。
「…………呿！」
烟雾弥漫、尘埃四起，各种碎片纷纷坠落。
大约是一枚阔刀地雷的威力──克鲁兹推估爆炸规模。强烈的耳鸣让他皱起了脸。
「喂～克鲁兹！还活着吗？」
杨悠哉地开口问着。看来他也没什么问题。
「不巧还活着！可恶！被摆了一道！」
克鲁兹拨开压在背上的烧焦木材，一边出言咒骂。爆炸的机器人周围情况非常凄惨，钢筋扭曲、货柜凹陷，四处堆放的货物有好几处仍在持续燃烧。洒水器启动后，仓库内开始洒下大量水柱。
杨出声说道：
「必须跟中尉报告。还不清楚那架机器人的真实身分，但一定是陷阱没错。」
「我知道──野牛６号呼叫ＨＱ ！听得见吗？」
对无线电呼叫后，总部的克鲁佐立刻回应：
『这里是ＨＱ，刚才的爆炸发生在区域Ｃ32吗？』
「是的！天使 说的机器人出现了！好不容易才解决，居然就自爆了。」
『机器人？是那个叫做〈Alastor〉的东西吗？损害情况呢？』
「死亡人数零，轻伤三名！所有成员行动无碍，最大的损害是罐装整粒蕃茄！」
『敌方只有一架吗？』
「废话？要是那种东西冒出个两、三架──」
嘎轰……仓库内响起隆隆震耳的声响，将克鲁兹的话打断了。
比他们所在位置更深的地方──某个还算完好的货柜门板忽然弹开了。「被某个东西」，「从内侧」──「强硬地踢开」。
「什……」
沉重的脚步声。浑身漆黑的巨汉踏过变形的门板，从货柜中走了出来。跟之前的敌人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体格、服装，甚至无机物般的表情，全都一模一样。
嗡……对方全身的驱动系统发出低鸣。
头部的一字型感应器射出红色光芒。
「又来了，真讨厌……」
最糟糕的是，并不是只有这一架。
货柜被冲破的声响从仓库各处不断持续传来。一架又一架，机型完全相同的机器人一一现身，并开始缓缓观察着周围。
也许该说是在「索敌」。
有八架……不，应该是以上吧！
『野牛６号！怎么了？快报告！野牛６号！』
「出…出现了十架以上的机体。」
『你说什么？再清楚地说一次──』
「喂！快溜吧！这里不妙──」
他转身想警告杨与吴，却发现这两人早已飞快地冲向仓库出口。
这些家伙……
没空对他们无情的背影展开咒骂了，克鲁兹一一闪过交错袭来的敌人，跟在杨和吴的身后向外逃出。
「野牛１号呼叫全员！代码13，最优先事项！有十架以上的超小型ＡＳ出现在Ｃ32仓库，性能大致上如报告所说。另外，在无法行动的状态下会启动自爆喷射出散弹！注意！按照应对程序，指挥并引导人质进行避难！Ｄ小队往Ｃ28、Ｅ小队往Ｃ35走道移动。压制敌人！允许使用ＡＰ弹，若遇上无法压制的情况，则要尽可能阻止他们前进──」
就算在这种时刻，克鲁佐也不会发出怒吼或大叫。他只是以极度镇定的声音，冷静地向各小队下达指示。这样反而更能准确地向部属传达事态的紧迫程度。
各小队一一回应命令。周遭隐隐弥漫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紧张气氛。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鲁佐在心中喃喃自问。
那些机器人有什么目的？除掉〈米斯里鲁〉的人员，夺取船的支配权？不，根据千鸟说过的话，他不觉得这种机器人能执行如此精细的作战。他们被赋予的应该是更单纯的任务。那么，是要守护「保险库」的秘密吗？或是执行杀害船上所有的人、使船自行沉没的任务──不，这样不需要机器人，只要使用与机器人一样大的高性能炸弹就足够了。
目的是什么？敌人是从哪里探知我方的动态？
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
不过他很清楚这艘船上出现了强敌。而且，敌人恐怕是威胁或利诱都行不通的对手。
ＰＲＴ士兵开口问道：
「中尉，敌人的目的是什么？」
「还不知道。到底是原本就设下的陷阱……还是最后的手段呢……不管目的是什么，敌人是来真的。」
他以无线电呼叫在保险库的毛：
「野牛２号，报告进行状况！」
『还不能肯定，最坏的情况下要三小时，最快也得花三十分钟，就是这样。』
在她急促的回答背后，尖锐的电钻声持续响个不停。
「找到破解方法就立刻联络，如果太耗时间的话，就放弃并撤退！」
『知道了！我会尽快！通讯结束。』
克鲁佐粗鲁地将手下中士正在操作的电脑拉来手边，桌上的杯子与电池盒顺势摔落。
「我也要去现场看看。你在这里监控并引导所有小队和人质的移动，听好──」
他盯着映射在二十吋卷轴萤幕上的船内平面图，随手握起滚到一旁的油性麦克笔，在萤幕画面的平面图后方四分之一处──犹如分割一般，笔直画下一条极粗的黑线。
「啊……」
「这是最终防卫线，让人质退到这后面，别让敌人通过这条线！懂了吗？」
「收…收到──」
克鲁佐抓起冲锋枪──里面装填的不是橡胶弹，而是高贯穿力的特殊弹头──飞奔着离开了船桥。
他挂心人质的避难情况。
出现敌人的货物室距离收容那些学生的大厅非常接近。而且还不晓得那些机器人究竟被输入了何种指令──
如果是无选择性杀伤人类的类型怎么办？
如果那种杀人机器冲进几百名学生当中怎么办？
从极为邻近的区域传出爆炸声，就算是阵代高中的学生也无法再悠哉喧闹下去。
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是一脸「什么声音啊？」的表情，与附近的人面面相觑。
小要身旁的恭子等人也一样。他们停下手边正在玩的纸盘游戏──苏格兰警场──这是克鲁兹他们在劫船后，说：「拿去打发时间」而从玩具卖场带过来的大量游戏器材之一。众人的眼光都望向监视他们的蒙面男子。
而那个监视者正以无线电跟某人相互通话。
在一阵异样的寂静后，那个男人拨开人群走上舞台，一把抓起麦克风，说道：
「那…那个……抱歉打扰大家的欢乐时光。下层甲板的货物室好像起了小火灾，刚才的炸裂声只是因为罐头遇热爆开──」
学生们一片喧哗。
「啊～不要紧！不要紧！请镇定！虽然只是冒烟的样子，但为了以防万一，请到收容其他客人的船尾位置避难，听到了吗──？请注意看我手指的方向。」
男人朝天花板伸出食指，接着转而指向船尾方向：
「──对！就是那边。请朝那个方向慢慢移动，不要急、不要吵、保持冷静。千万不能惊慌知道吗？用平常走路的步伐就够了。好，首先从待在出口附近的人──」
此时，从厨房方向传来了轰然的吵杂声。
那是某人的吼叫声，以及餐具和锅器翻覆的声音。接着，厨师们便慌慌张张地冲进大厅。小要在一旁观看他们的行动，最后看见了克鲁兹。不知是否因为情况异常紧急，他甚至忘记戴上蒙面用的头套。
「啊……中士……不对。好！各位──！请看这边。没事，请慢慢避难──」
「不行不行不行！」
克鲁兹截断男人接下来要说的话，扬声大喊道：
「快点！快跑！现在马上！跌倒也没关系！逃就对了！会死喔？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快点逃啊！」
他粗暴地朝站在一旁的男学生背上戳来戳去，并举起手枪对着天花板乱射一通。原本愣成一片的几百名学生立刻爆出哀叫，争先恐后地冲向大厅出口。而应该要开口喝叱的校长和教员们，也由于突如其来的事态血色尽失，茫然呆立在原地。
「小…小要……！」
忽然涌出的人潮冲散了恭子与小要。
「没关系！等一下见！」
她也只能这么喊着。转眼间就失去了恭子的踪影，小要在一片混乱中逆着人潮行走，急急忙忙地找到了克鲁兹。
「喂！克鲁兹？是怎么回事？你疯了吗？」
「你说过的机器人出现了啦！」
他以不输给喧哗声的音量大喊着：
「而且不只一架！有十架以上！我在货物室差点被宰掉，他们没多久也会来到这里，总之必须尽快让大家去避难！」
「咦……」
他是指那架叫做〈Alastor〉的机体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说这一次的事件也跟雷纳德有关系吗？
小要甩开一瞬间冒出的种种疑问，继续咄咄逼人：
「就…就算这样也太乱来了啦！那样一来会有学生受伤──」
「总比死掉好吧……喂！你！」
他转过身朝同伴大喊：
「把全部的Ｐ90和ＡＰ弹拿来给我！你们去把逃得太慢的人都带到船尾避难！Ｇ小队负责垫后！听到没？」
「收…收到！中士！」
「绝对要保护好人质！跟平常一样小心注意、冷静行事就好，听懂就快点行动！」
将比利时制的次世代冲锋枪和收纳特殊弹头的弹匣扔给克鲁兹之后，〈米斯里鲁〉的男性队员便转身催促着到现在还手足无措地留在大厅内的教职员与少数学生，并顺手扶起跌倒的女学生。
克鲁兹熟练地检查到手的弹匣，一面选择射击模式一面对无线电呼叫：
「野牛９号，那边怎样了？ＯＫ，你尽力在那条走道上撑过三分钟……啊～我哪知！自己下功夫想想！」
他关闭无线电之后，瞥了小要一眼：
「还在干嘛？你也快逃啊！」
「没…没问题吗？那个机器人有一身可怕的怪力，身体又轻巧……」
克鲁兹自嘲地微笑：
「我已经体验过了啦！多谢你之前给的情报！好了！快走！」
「啊……嗯，不要太勉强喔！」
小要也不再拖泥带水，转身便朝厨房的反方向──大厅出口直跑。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天花板在一阵轰隆声响后裂开，建材的碎片与灰尘纷纷散落，某个巨大物体坠落到大厅。不──应该说是「降落」。
落后的学生中有人发出尖叫。
「咦……」
从陷落的地面迅速起身的「那个东西」，闪烁着头部的红色感应器，凝视着最接近它的女学生。
两个月前的宾馆街，那场倾盆大雨中的景象──这种机器人是如何处分那名暗杀者的画面──在脑里鲜明地复苏。至于愣在那里的女孩……只要它一挥手臂，她那纤细的身体就会应声而断了吧！
「逃呀！快点！」
小要奔跑着发出警告，女学生却动也不动。惊愕与恐惧让她吓得僵直了身体。她是隔壁班的学生，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而〈Alastor〉正持续逼近这名少女。
然而，机器人却立刻停止了攻击的态势。它以蹲踞的姿势面向少女，由上至下细细打量着她恰好跟小要极为相似的身形，接着又注视她的脸。
小要无暇感到吃惊。她不顾危险，从〈Alastor〉侧面冲了过去，将女孩用力推开。
「呀……」
「快点逃！」
漆黑大衣掀起一角，敌人将上半身移向这边，红色感应器从内部传出伺服马达调节焦距的低鸣驱动声。这架机器人的确与她遇到的一样──现在看起来却更为庞大。
胸膛厚重，手臂粗壮。
以前从特等席近距离看到的摔角选手，在这家伙面前也不过是小学生罢了。
「唔……」
强大的压迫感让她晃着身子向后退。
死气沉沉的面具逼近，占据了她的视线。
克鲁兹在她身后不知呐喊了些什么。她与他的距离大约有二十公尺，但她并未发现自己正卡在敌机和克鲁兹的射击直线上。小要的身体形成射击的阻碍。
「小要！别动！」
随之而来的是身后响起的枪声；她感觉腿间有阵轻风吹过。接着，〈Alastor〉的右脚便被三、四发子弹击中，机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小要的裙摆这时才轻轻飘了起来。
「……？」
克鲁兹的子弹穿过了小要脚下微乎其微的缝隙。虽说他的射击技巧值得赞叹，小要却仍然脸色发青。
虽想回头对克鲁兹大骂：「你搞什么东西啦」，小要却连这样的时间都没有。近在眼前的〈Alastor〉即使还在摇摇晃晃，仍然迅速地朝她伸出手。它脚上受到的枪击似乎并未造成多大的损伤。
「呀……」
小要胸口的领结被一把拎起，只能任凭对方用力把她硬拉过去。空气不停从肺部被挤出，让她发出了失控的哀叫声。
「千鸟！」
枪声！正凝视着小要的〈Alastor〉头部左侧中弹，颈部嘎然向右弯曲。
是宗介开的枪。他带着身穿战斗服装的两名同伴，从船头方向的入口赶了过来。
他继续开枪。子弹命中〈Alastor〉的左半身；破碎的纤维和塑胶碎屑随火光飞溅。
「唔哇哇哇哇！」
机器人推开因弹着点离自己太近而惊慌的小要，擡起左臂对准宗介，以内藏的来福枪向他射击。子弹掠过宗介击中了后方墙柱。可能是因为中弹让机器人瞄准失控，不过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损坏。〈Alastor〉放低姿势，庞大的身形以难以想像的高速蛇行前进。
「宗介？」
跌坐在地的小要大喊出声。
〈Alastor〉迅速贴近宗介，沉重的手刀破空而来。宗介低身躲过近在咫尺的一击，同时把枪举至腰间在近距离全自动射击。砰砰的速射声响起，机器人的上半身频频震动。
无效！
即使有点僵硬不自然，〈Alastor〉的行动仍然迅捷无伦，真是惊人的防弹性能。敌机轻盈地向右踏出一步之后，庞然身躯转了过来。大衣如开伞般向外延展──接着，它便朝宗介踢出猛烈的回旋踢。
「！」
宗介立刻举枪抵挡。吃下这记重击后，他的身体飞了出去。快步赶来的克鲁兹窜过他身边，扣下冲锋枪紧接着射击。
〈Alastor〉一面承受弹击一面跳跃起来，那是人类望尘莫及的高度与距离。就宛如第三世代ＡＳ一般。不──这种机器人原本就是将第三代ＡＳ缩小而制造的机体，它的运动性能与力量远远凌驾人类之上。
若以ＡＳ来譬喻，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是一架Ｍ９与四架Rk—92〈野蛮人〉相互交战，呈现出战力均衡的状态。想毫发无伤地解决对方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敌机以内藏枪枝发射子弹。沉重的枪声轰然响起，一名胸口中弹的己方同伴顿时翻身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
「不要停下来！继续射击！」
宗介抛开毁损的冲锋枪，一边拔出手枪一边大喊。克鲁兹等人持续不断地开枪，子弹如下雨般倾注在〈Alastor〉身上。
弹射的碎片，浑浊的中弹声。餐桌上的餐具被漫天飞舞的流弹打得粉碎。
在这种情况下，敌机却仍持续行动。若让它这样一直移动下去，想瞄准它的弱点──关节部位射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恶！」
宗介单膝跪地，以自动手枪拚命朝前射击。克鲁兹更换冲锋枪的弹匣后，也立刻举枪射击。两人一边闪过敌方的突击，一边在近距离下猛烈进攻。
执着不放……紧追不舍地攻击，宛如斗牛士一般。
小要也只能躲在翻覆的餐桌后面，伏低身子护住头部。
子弹应该命中了几十枚了吧？〈Alastor〉的动作终于变得迟钝，关节中弹，膝盖也应声断裂。宗介等人围成扇形将敌机困住，丝毫不留余地的连续射出子弹，意图将孱弱的猛兽逼到穷途末路。
这完全称不上是什么「优雅的」战术。不同于小要曾经目睹过许多次的枪击战，这次战斗中全力以赴的程度几乎令人不忍卒睹。这是一场仅仅凭借手边有限的弹药与火力，强行压倒对方的战斗。
宗介他们并非弱者，但敌人是必须拚命到这个地步才能解决的对手。
终于──敌机不动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厅已经一片空荡荡，不见学生们的身影。刚才被小要撞开的女孩看来总算也顺利逃走了。
「呼……」
不过，却只有小要一个人吐出安心的叹息。
「快离开！会自爆啊！」
「自…自爆……？」
「千鸟！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快逃！」
小要正要慌忙站起，宗介就扯起她的手臂拔腿狂奔──力道粗鲁得令人错愕。克鲁兹等人也从两侧扶起刚才被射中的同伴，慌慌张张地冲出了去。
「趴下！」
克鲁兹大叫出声。宗介将小要推倒在地，并以自己的身体覆在她身上。略为停顿后，〈Alastor〉就爆炸了。
碎片和散弹四处弹射。墙壁、天花板和灯具等都被打出了无数凹洞。爆炸的冲击震荡着头盖骨，鼓膜窜过一阵钝痛。
烟雾四起。自动灭火装置启动，大厅降下了丰沛的水柱。
「有受伤吗？千鸟？」
「…………喂，好重喔……」
「抱歉。」
宗介拉开距离，扶起小要的肩膀。洒水器的水不断淋下来，水珠一滴一滴沿着他的浏海向下滑落。
「站得起来吗？」
「嗯……谢谢。」
小要点点头，正想站起身，却因为膝盖频频发抖而无法顺利站立。宗介默默地把肩膀借给她倚靠──她因此闻到了汗水的气味。
「克鲁兹！平安吗？」
「还好。霍华德还活着，看来刚刚打中的是防弹衣的钢板。不过肋骨可能裂了。」
「不…不要紧的，中士。」
刚才被射中的同伴似乎平安无事。而在渐渐消散的烟雾之中，也能看见一面干咳一面起身的人影。
此时，从厨房传出了餐具摔落的物体碰撞声，隐隐约约的沉重脚步声也跟着响起，而且还是复数。两架吗？还是三架──
「新的对手要来了……」
「我们不必在这种视野良好的地方迎击，撤退并联络中尉。千鸟，跑得动吗？」
「嗯……可以。」
众人一同急急忙忙地奔出大厅。
离开大厅之后，进入了通往船尾方向的走道。虽然并未感到敌机追赶过来的气息，宗介他们仍不敢懈怠，朝四面八方保持警戒──包括头顶上。毕竟，还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远方传来激烈的枪声，应该是其他小队与敌机展开战斗了吧！
「很难对付呐！」
宗介一面快步前进一面说道。
「我就说吧？有一把高威力手枪还真是帮了大忙啊！运气真好。」
克鲁兹说道。
「你说过还有十架左右吧？这下严重了，虽然不是打不倒的对手，但我们火力不足，弹药也不够。正式打起来会造成相当程度的损害，也无法保护人质。」
「是啊！可恶！那些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要是打算杀光所有人──」
「我想……应该不是。」
小要说道：
「那些机器人的目的并不是杀光所有人，而是别的事情……」
「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我在仓库可是不分青红皂白就突然被攻击耶！」
「这个嘛……」
小要心中暧昧模糊的思绪，此时逐渐清晰，集结成形。
想想那些机器人可疑的行动，以及这些行动中的共通点与相异点。再回头来看，在这艘船上所发生的纷争……焦点是什么呢？不用说，就是那间保险库里的──不，不对。
并不是这样。
她止步不动，接着回头仰望大厅的方向。
「是目标物的体格。」
「？」
「他们不会立刻攻击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体重大约五十公斤的年轻女孩。若是发现合乎这个范围的女孩，接下来就仔细扫瞄脸部。不仅是外貌，还会浏览骨骼、血管、网膜结构等。这些部分如果都跟我的资料一致，就会进入下一个程序。他们八成是打算保护并带走目标物──要不然，就是打算杀害除了目标物以外的人类。」
不知何时，那张一无所知的女高中生脸孔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她以清晰的条理一一讲解着；看着她的侧影，宗介和克鲁兹等人都目瞪口呆。
「我被那家伙抓住的时候，宗介不是开枪了吗？那个时候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小要态度骤变而分神的宗介这时才回过神来，点头赞同：
「……确实很怪异，它居然把你推出去。一般来说，那种机体会采取的合理战术应该是把你当作盾牌才对。」
「喂喂！等一下！也就是说，他们的目标是小要吗？」
「大概……不，我想绝对不会错。再说，原本那个船长的目标也是我吧？」
「假设是这样，又该怎么办？让你站在最前面去突击那些人偶吗？」
宗介狠狠瞪了克鲁兹一眼──
「将千鸟当肉盾那种方法不在讨论范围内！」
「知～道！我开玩笑的啦！总之这里不安全，先溜为妙。」
「等等。」
小要制止赶着往前跑的克鲁兹等人：
「虽然我没办法当肉盾，不过可以作诱饵喔！应该是说，在这种状况之下，不这么做也不行了吧？」
听到她说的话，宗介的眉间紧紧皱起：
「不行，太危险了。就算敌人不直接对你下手，光是流弹与误射就够危险了。」
「既然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这点危险根本不算什么！会把大家都卷进来耶？」
就是这样，现在情况很糟糕，船上还有很多像那样危险的敌人。学校成员应该都已经去避难了，但毕竟还是在同一艘船上。照这样下去，迟早会演变成可怕的结果吧？会有许多人受伤或死亡。
没有其他原因，这都是自己造成的。
只有这件事她绝对无法容许，不管怎样都非阻止不可。
「拜托！如果学校的人发生什么事，我就没脸见他们了！我的提议有那么糟吗？」
「…………」
宗介目光严肃地凝视着小要迫切的神情。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他感到焦躁、踌躇、犹豫、怀疑……仿佛要挥除这些情绪般，宗介轻轻甩头，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会跟中尉讨论。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宗介开启了无线电的开关。
克鲁佐飞奔到第二甲板的右舷走道，那里正持续传出不绝于耳的枪声。由罗杰•桑达拉普达中士所率领的Ｅ小队正在迎击敌人。
「罗杰！状况如何？」
他出声呼唤正蹲在十字路口墙边更换弹匣的印地安人。
「敌机两架，负伤两名，死者零。集中射击能抑制头部行动，但是弹药即将不足。」
罗杰答话的态度就像是安装在Ｍ９上的ＡＩ一般。多亏这条狭窄笔直的走道，看来总算是阻挡住了敌机的脚步。此时它正躲在面对走道的客舱入口，就算只是稍微探出头，士兵们都会毫不迟疑地对它集中射击。
「中尉，敌人很强悍。就好像发怒的野牛一样，但又懂得如何避开子弹。」
「打得倒吗？」
「只有两架的话还有可能。不过弹药不够。」
既然连在任何状况下都能客观分析的罗杰都这么说了……看样子是顶不住。克鲁佐如此判断。光靠己方目前的装备无法与之对抗；而为了保险起见让其待命的「那个」，在这种情况下也派不上用场。
也许应该引导船员和船客登上逃生艇──然而轮船前半部已经变成危险地带，要让所有船客离开轮船避难，可说是难上加难的作法。
他也很在意泰丝塔罗莎上校的行踪。如果她在轮船前半部就会有危险。再说，想与她商议的事情还堆得像山一样多──
察觉自己正在寻找依赖的对象，他甩了甩头。
不行。现在自己是最高阶的长官，不能让部属感受到不安的气氛。
「争取时间，慢慢后退。」
「收到！」
此时，来自宗介的通讯传来。
「什么事。？」
『有个建议。』
宗介简短说明小要的想法，并提出了几个计划。
「以她作为诱饵？很危险，而且，要怎么把分散在船上各处的那群家伙聚集起来？」
『她说：「他们应该有连结资料的机能』。还说如果高明地洒下诱饵，敌人各机体会互相联络，集合到那个区域。」
「那名少女……这么说？」
『你对她的了解可能只限于报告书上的描述。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小看她的潜力比较好。请考虑──』
此时，突然有人插嘴进来：
『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啊？』
那是年轻女孩的声音。应该是她抢走了宗介的无线电麦克风吧！这是克鲁佐第一次听到千鸟要的声音──
『赶快下达准许或是命令什么的啦！我学校里的任何人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我就跟你没完没了喔？秃头老爹！』
这个小丫头明明没见过他，说那是什么蠢话……他这么想着，安抚似地说道：
「ＯＫ，我知道了。快让他听吧！」
『你真的知道了吗？一定哦？』
「快点！」
宗介回来继续通话：
『抱歉，中尉。这种地方算是她的缺点──』
「无所谓。这样反而减少了良心的苛责。就照她的意思去做。」
溺水的人连稻草都会想抓住。克鲁佐随即以不亚于身旁枪声的音量，与宗介商讨起详细的计划内容。
结束讨论，切断通讯后，克鲁佐才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抱怨道：
「受不了，那算哪门子的『天使』啊？」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三二四时（日本标准时间）
〈Pacific Chrysalis〉 南方一公里海中
〈Tuatha De Danann〉
『声纳室报告，托式阵列在方位○—八—三发现新的接触讯号。』
声纳室的丹吉拉尼中士向理查•马德加斯中校报告：
『哎呀，球形阵列也侦测到了。目标核定为Ｍ13，距离……嗯？不对劲，很奇怪。』
司令室中的马德加斯站在空着的舰长席旁边指挥潜舰运作；这番话让他拉长了脸。
不仅要挂心那艘轮船的状况，连舰长都行踪不明，又遭到谜样的敌人袭击，形势可说是非常恶劣。而在短短四哩的航行途中，也要留心日本巡逻船的动向。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传来声纳员的报告。
「简洁明了地报告！你──」
『安静！我会分心！』
丹吉拉尼赫然打断马德加斯的话：
『……不只一艘。在海中，变温层上方，另外──速度惊人，超过五十节……？』
「鱼雷吗？进入战斗位置！」
司令室立刻蔓延起一股紧张气息。甲板军官按下警报器的开关，朝舰内发布警报。前方萤幕的航海图上，则映出了显示目标所在位置的黄色记号。
『不对！若是鱼雷就会更早被发现！特征也完全不一样，这是水中舰！可恶，又侦测到两艘！增加目标Ｍ14与Ｍ15！推测距离都是十哩！正在接近中！』
怎么可能？能够以五十节以上速度航行的水中舰，这世界上除了这艘〈Tuatha De Danann〉强袭扬陆潜舰之外别无他想。然而，丹吉拉尼的分析从来不曾出错──关于这一点，马德加斯也心知肚明。
是敌人吗？
蠢问题，当然是敌人。
马德加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陆战队联络，切断通讯缆线。转舵，航道一─○─五，增速到三十节！降舵二十度，潜航至深度三○○！从现在起，本舰进入对潜舰战斗状态 ！」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三二五时（日本标准时间）
〈Tuatha De Danann〉 东方十六公里海中
伴随超传导推进所产生的细微高音以及乱流激荡出的噪音，三架〈Leviathan〉仿佛割裂漆黑海水一般在海中巡航。那是现今各种普通船舰都望尘莫及的速度。
「鲨鱼１号呼叫各机，ＴＤＤ─１似乎已经注意到我们，不再与〈Pacific Chrysalis〉并行，同时将航道变更为一─○─五。」
操纵其中一架〈Leviathan〉──「鲨鱼１号」的男人呼叫同伴。
一般的潜舰在进行高速航行时，会因为本身噪音的干扰而无法索敌，但他的机体可不同。由于接收到事先分散布置的声纳浮标所传来的情报，无论机体本身是否在进行高速航行，都能正确掌握住敌舰的位置。
『鲨鱼２号收到。真是照本宣科的操舰手法啊……』
『鲨鱼３号收到。平庸的舰长，看来他并不了解自己和我们之间的性能差异。』
尾随在数百码之后的两架「僚机」回应。
这架机体颠覆了潜「舰」的概念，就连在操作上也常常使用空中战机的专门用语。事实上，计划案○六○一〈Leviathan〉──原本就是以「水中战斗机」作为构成概念。
乘员仅有两名。这是应用Arm slave的控制技术制成的全新类型武器平台，以高速逼近目标后给予无法回避的一击。接近战的表现也十分引人注目。以其卓越的机动性迅速解决搭载几百人的笨重船舰，正是这些「机体」被制造的目的。
令人联想到飞刀的流线型机体，其外观就像是〈Tuatha De Danann〉的缩小版，但在机体两侧搭载了接近战时使用的武装设备，让〈Leviathan〉在紧扣目标后，能够挥舞单分子刀进行攻击。
这架机体将ＡＳ的优势带进深海战场，现存的船舰根本没有任何反制的方法。他们至今也已在实战测试中击沉过印度海军与苏联海军的潜舰，以及好几艘商船。不管哪次都已被当成意外事件处理，成为猎物的船员们至死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遭受什么东西袭击。
对于操纵〈Leviathan〉的鲨鱼小队来说，目前为止的攻击目标都是没什么嚼劲的软脚虾；原先在英国海军菁英潜舰上值勤的鲨鱼１号机长更是这么认为。虽然当时因为长官施压而断绝了晋升舰长之路，如今的他却主宰着世界上最厉害的水中舰。他打从内心感谢着给予他这个机会的〈阿玛尔干〉。
那艘〈Tuatha De Danann〉……即将成为最棒的猎物吧？根据情报，被视为唯一强敌的女舰长不在潜舰上，要进行狩猎并非难事。
正在指挥那艘潜舰的八成就是那个男人──那个毁掉了自己的人生、既无能又神经质的军官。向他还以颜色的时刻终于就要来临！
「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他在狭隘的操纵席中悄悄浮起残酷的冷笑。
「照计划从三方向围剿……散开 ！」
在漆黑水中组成倒Ｖ字队型的三架机体，在男人一声令下后向三方分散，如同猛兽般敏捷地变更航道。相较于〈Leviathan〉的机动性，猎物的行动便显得十分迟钝笨重，实在令人同情。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三二七时（日本标准时间）
〈Pacific Chrysalis〉 赌场
「……还没好吗？」
在赌场一角，宗介对着无线电轻语，随时准备扣下比利时制冲锋枪的扳机。大厅上方洒水器浇出的水仍持续如降雨般泼洒。
「还没啦！」
全身湿透的小要颤抖着回答。她站在离宗介几十公尺的轮盘桌旁边，而〈Alastor〉就在她的正前方。距离接近到只要对方向前跃一步，就可以把小要打飞出去。
「还不行，它如果知道我就是本人，一定不会出手才对，所以不用担心。」
「可是，如果弄错怎么办？已经够了吧？千鸟！离开那家伙！」
「就跟你说还不够……！」
小要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从远处瞄准着〈Alastor〉的宗介，就算不经由无线电也听得见她的声音。
机器人缓缓地靠近小要。
只要再踏出几步、手臂一挥，小要的身体就会一分为二。在连身帽的阴影下，感应器闪烁着微光，笔直地注视小要。
宗介经历过许多次诱敌作战，只有这次必须拚命与扣下扳机的冲动奋战。
（这样子根本就像新兵一样。）
如果那个废铁使出全力挥掉她的头怎么办？或是用藏在手臂里的来福枪对她射击怎么办？要是它勒住她的脖子轻轻一扭──
他对自己如此丰富的想像力感到讶异。
至今为止也跟小要在战场中不知穿梭过几次了，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这样──只要她一暴露在危险中，宗介就会变得无法冷静。情绪如火般燃烧，血液升温沸腾。但若是一般的战友，他就不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瞇起眼睛。蒙蒙细雨不断降下，在这片幽暗之中，小要动也不动地站在〈Alastor〉跟前。不停滑下水珠的侧脸，微微发颤的纤细肩膀。只有她所在之处映照出朦胧的白光。
看着她这副象征性的姿态，他忽然……理解了。就在这个突如其来、不分场合、出乎预料的瞬间。
没有理由。就因为她是特别的。
觉得她很坚强，觉得她很美，觉得想要保护她。
安详，希望，憧憬──这些事物的代名词全都是她。
想要独占她。无法忍受让任何人对她为所欲为。更何况，还是敌人！
自己正在这里……细细感受着这些情绪。光凭这些事实就足够了。
终于弄懂了──
她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片刻间窥见的答案：
『啊……等等。咦……？泰莎？现在正在忙──』
「……？怎么了？千鸟？」
她说话的语调忽然转变了。小要透过无线电如此低喃道：
『对不起，小要。现在的情况……总之，相当危险。可是……啊啊……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了──』
她在说些什么？
很奇怪。就跟在〈Tuatha De Danann〉最深处「Lady Chapel」里的时候一样，她几乎是以另一个人──不，以泰莎的口吻在跟某人说话。
然而宗介没有时间继续怀疑下去，小要立刻回过神来，接着高呼：
『可以了──动手！』
瞄准的方位上，机器人正向小要伸出手。
他毫无犹豫地开枪。中弹的敌人转身面向这边，克鲁兹立刻从反方向射来一片弹雨。
「快跑！」
宗介一面喊叫，一面拔起闪光弹的安全插梢。
明明就已经裁示过各式各样的问题，克鲁佐却仍然疲于奔命。引导人质、配置部属、应付接近的敌人、中断联络的母舰情况以及保险库的解锁进度，上个问题都还没解决就又出现下一个问题──
「Ｇ小队，从Ｅ13后退到Ｅ15！尽可能放慢速度，不要让出往Ｅ14的走道！礼物９号，圣诞老人还没到吗？优先引导火炬６号──」
他一面下达指令一面开枪。从枪枝上迸出的空弹壳掉落地面，硝烟味弥漫整条走道。而在走道前方，一道黑色人影正急速地飞身退开，并藏匿在转角处。
（可恶……）
可恶的机器人，企图让我方白白浪费弹药吗？
他们正在学习。
此时，他接到期待已久的联络，是泰莎的来讯。是利用女厕中的船内电话，再经由船桥的无线电传来的：
『野牛１号，这里是信使，状况如何？』
「上校？你现在在哪里？那名船客──」
泰莎的低语打断了他的话：
『还在一起，其他找机会再说，不用担心他。重要的是，那个机器人出现了吗？』
「是的，恐怕有十架以上。」
『就按照她 的作战进行。』
为什么泰莎会知道这件事？她到刚才为止应该都无法与我方取得联系──但是克鲁佐并无暇继续思考。
『不过，让Ｇ小队去Ｇ10待命，只有那一区可以作为包围的陷阱，杨伍长能胜任那个任务。另外，机器人会比你们想像的还要狡猾。』
今天首度出现的凛然声调止住了克鲁佐的半信半疑。那种疑问丢到以后再想就好，这时的她是一位值得信赖的长官。
泰莎又接二连三不停提出质问：
『引导人质的状况呢？』
「大致完成。」
『哈利斯船长呢？』
「尚未发现。」
『保险库呢？』
「尚未突破。」
『〈De Danann〉呢？』
一时之间，克鲁佐不知如何回答。
就是这件事。这就是仅次于机器人令人烦心的事情。
「传来通讯说：『有三艘时速五十节等级的超高性能水中舰接近中，目标恐怕是击沉船舰，从现在起本舰移至迎击行动』。目前也由副舰长接棒指挥。」
克鲁佐与大部分陆战队员一样，对潜舰战是门外汉。但他很清楚〈De Danann〉的对手有多么可怕，而且是三艘。这可说是〈De Danann〉出海以来最大的危机。而那艘潜舰能屡次度过危机的原因──靠的就是独一无二的天才少女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然而这个女孩却不在舰长席上。无法下达命令，也不能提出建议。
（绝望的战斗啊……）
他会这么想，是因为若交给那个平凡无奇的副舰长来指挥，实在是──
『若是这样，也只能交给他了。』
泰莎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是的。不过，中校他──」
『克鲁佐，你知道马德加斯中校在英国皇家海军时代的称号是什么吗？』
「不知道……」
『「公爵 」。他的操舰寂静无声，战术冷静而透彻；既是不败的潜舰员，也是西洋棋高手。在未留下记录的极机密实战中，他得过数不清的勋章。对身处水中战场的人来说，「公爵」的名号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个中校？」
『你以为他只是个啰唆唠叨的技术人员吗？』
即使处于非常时期，泰莎仍以饶富兴味的语气说道：
『听说当「公爵」要发挥实力时，会做出一个小小的习惯动作。真可惜，就连我都不曾见过──说不定……我的乘员们这时正目睹这个动作呢！』
同时刻 〈Tuatha De Danann〉
理查•马德加斯有六年多没做出这个习惯动作了。
右手指尖捏住帽舌，左手贴上后脑。接着缓缓将帽子旋转一百八十度。最后，右手与左手的位置颠倒了过来──
开关启动。
「绅士们，战斗开始。」
理查•马德加斯说着，同时瞇起双眼扫过萤幕：
「敌人把我们当作猎物，而且是巨大而笨重的猎物。不过从现在开始，他们将会知道自己才是猎物，我们公主的潜舰才是支配这片汪洋的死之女王。」
说至此处语气一顿：
「ＦＣＯ ，提出报告！」
「ＦＣＯ！一号、二号之ＡＤＳＬＭＭ填装完毕！」
「所有ＭＶＬＳ填装『Maglock』！」
「遵命，长官。所有ＭＶＬＳ填装Maglock！」
「操作。转舵，航道二─○─五。」
「遵命，长官。转舵，航道二─○─五。」
「ＦＣＯ，等我的指令打开一号、二号发射管。」
「遵命，长官，已预备。」
「操作。停止ＥＭＦＣ，前进减速──呼叫声纳室，出现气穴现象时立即通知。」
『遵命，长官！』
这些仿佛是除了他以外无人了解的神秘咒语。就像远古神官举行的战斗仪式般，这些语言将唤醒潜舰沉睡中的巨大力量。
声纳室传来报告：
『声纳室报告……要来了，推测五秒后。二、一……气穴出现！』
「打开一号、二号。」
「遵命！打开一号、二号！」
「副…副舰长，会被敌人发现的。」
甲板军官葛达特上尉不安地说。
「早就被发现了。发射一号、二号！」
「遵命。ＡＤＳＬＭＭ，一号发射！二号发射！」
从〈Tuatha De Danann〉的鱼雷发射管中放出了自航式机雷。这是一种会静静地航向输入其中的座标，安静地在座标处等候敌人的武器──它的最大速度是二十节，仅有敌人速度的三分之一。
在停止了ＥＭＦＣ 之后，以〈De Danann〉高速航行造成的噪音作为屏障，避免被敌人察觉潜舰发射了智慧机雷，到这边为止的程序都很好──但有效范围却与敌人的行进方向完全不同。
「就这样继续航行。二十秒后，听丁上尉的信号启动ＥＭＦＣ。随后前进三分之一，减速至二十节。」
「副舰长，可是这样敌人的攻击──」
航海官开口。
「没时间了。丁上尉。」
「啊……遵命，长官。ＥＭＦＣ，On my mark……５、４、３──接触！」
「接触。ＥＭＦＣ启动。」
先行轮机控制官回应。乱流在潜舰周围产生的噪音，由于开启ＥＭＦＣ的电磁能量而悄悄隐蔽。
「这样就好，不过敌人还在看着我们喔！声纳室，听清楚。」
『遵命，长官。』
「航道二─九─五，上浮至深度一二○，起舵二○度。」
「遵命，长官。航道二─九─五，深度一二○，起舵二○度。」
马德加斯下令，部属复诵他的命令。
马德加斯并未因为部下顺从的报告而露出笑容，只是静静地说道：
「很好。各位绅士，不可被敌人的速度所迷惑，焦急会导致无可挽回的失误。请好好享受这一刻。」
〈Pacific Chrysalis〉
泰莎结束向克鲁佐的指示之后走出女厕，随即发现赛勒站在自己眼前。
「真慢呐！」
原以为会被大声臭骂，他的口吻却异常平静。
两人目前位在船头的下层船舱，附近没有任何人影。自从传出爆炸声响以来，就持续听见远处传来的激烈枪声。
赛勒听到枪声后，一直到刚才都还雀跃地说着：「海军特殊部队杀进来了！」「不过太早了，以两小时电影来说，还有六十分钟耶！一定会全灭，得去协助他们」之类的话。
让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军人冲进危险地带实在太乱来了。因此，泰莎用尽各种理由拖住时间；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火爆焦躁也逐步攀升──
「让…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泰莎浑若无事般地说着，赛勒却接着说道：
「等一下。」
「那…那个？有任何问题吗？」
在此之前都还血气方刚的态度已经肃然收起，他粗犷的表情蒙上阴影，以疑神疑鬼的目光瞪着泰莎：
「别看我这样，我听力很好。虽然不是全部……但我听到了。说！你在跟谁说话？」
「…………！」
手持冲锋枪的赛勒走近她：
「你刚才讲到了『公爵』，还说出了他的本名。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仆，怎么会晓得马德加斯先生的事？」
「那个……就是……」
「我在当甲板军官时，他可是拯救我值勤船舰的大恩人。在巴伦支海的作战中，我待的船舰因为意外事故和苏联海军的攻击差点沉没，救起我们船舰的就是英国核子潜舰──〈Turbulent〉的舰长──『公爵』。事情结束后，我们的舰长──泰丝塔罗莎中校还抱着感谢、尊敬与玩笑之意，送给他一顶修改成美军风格的〈Turbulent〉帽子。」
泰莎顿时忘记自己陷于不利的立场，为他所说的话大吃一惊。赛勒竟然曾经是已过世的父亲的部属，而马德加斯竟然与自己的父亲有私交。
这些事情，马德加斯至今一句话也没有提过。
「听说马德加斯先生退伍之后就到某个船舶公司任职了──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正在这艘船上吗？我都搞不清楚了！你是不是隐瞒了我许多事？」
「身…身为女孩子，当然会有一两件不能说的事──那个……你的脸请别靠那么近，雪茄味好重……」
面对着粗声粗气逼近的赛勒，泰莎呼吸困难地别过了脸。
「别开玩笑！你到底是谁？如果不给我乖乖说出实话，我就把你一圈一圈捆起来，再丢进男厕里面喔！」
看来他是当真的。泰莎无暇因为奇妙的缘分而动摇。事到如今，也许应该说明自己的地位和简单的来龙去脉，并请求他协助。大家都在努力奋斗，只有自己却一直跟这位大叔持续演出奇怪的闹剧，还真是有失战队长的尊严。
虽说她这么打算，但是──
「我想就算我说了，你应该也不会相信。」
「相不相信由我决定！好了，快说！全说出来！愈快愈好！」
「那个……其实我跟你一样是舰长。」
「我可是非常正经地在问你喔！」
「看吧！你果然不相信。」
「废话！我知道了，你是ＣＩＡ那类组织的走狗吗？为了抓到我的把柄──」
此时，赛勒突然止住了声音。
走道前方，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名身穿连帽大衣的巨汉，头上的一字型缝隙中，闪现出惨澹的白光。
「……！」
泰莎一眼就看出那就是之前说过的机器人。它穿越了克鲁佐他们构筑的防卫线，入侵到这个地方来了。
〈Alastor〉沉默地持续接近，一步、又一步。
「？你是怎样？干嘛戴着面具！喂，停下来！没看到这个吗？」
赛勒举起填装橡胶弹的冲锋枪瞄向对方。
「不可以！把枪扔下！」
泰莎大喊着冲向他的枪──还是慢了一步。机器人感应到赛勒带有敌意的动作，立刻压低身体，擡起内藏来福枪的左臂对准过来。
「啊──」
敌人的枪口冒出火光。由于泰莎撞了过来，幸运地让赛勒失去平衡，敌人在瞬间发出的三发子弹惊险地从他的头旁边擦过，射中了身后的墙，激起零星火花。
「唔喔？」
嗡……驱动系统一阵低鸣。敌人不再开枪，掀翻大衣冲了而来。
她立刻挺身挡在赛勒与敌人之间。根据与小要「共振」得到资料的推测，她赌上了机器人不会狙击自己的可能性。
「快逃──」
甚至没有喘息的时间，〈Alastor〉便挥出了右臂。泰莎瘦弱的躯体弹飞出去，撞上了墙壁。对方应该多少手下留情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受到猛烈的撞击。
空气被挤出肺部，视野一片漆黑，搞不清东西南北。
她听见赛勒大吼，举枪扫射。大量的橡胶弹撞上墙壁后反弹，掉落在她俯地的身上。
「唔……」
她轻轻摇着晕眩的脑袋，一爬起身，便看见敌人粗壮的手臂正掐着赛勒的脖子。
「呜…啊呃呃呃呃……！」
「赛勒？住手！快住手！」
泰莎立刻站起来，仿佛将整个人挂上去一般抱着机器人的手臂，拚命往下拉。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打怎么拉，敌人对两人的挣扎都不屑一顾。
「会……死……」
「住手！拜托！」
就在泰莎大喊出声的同时，机器人掐住赛勒的手劲略为放松。
「啧……呃喝！」
赛勒全神灌注，用力撞向〈Alastor〉的胸板。他与泰莎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对方却没有继续攻击。
「咦……？」
「咳咳……唔恶……！」
〈Alastor〉看起来已对这两人完全失去兴趣，身体一晃，仰头望向它身后的天花板。那是朝向船头上层甲板的方向。
下一瞬间，机器人迅速地翻身跳跃，冲破了天花板。石膏板和钢管的碎片随之崩落，扬起大量尘埃，最后留下的只有他们头顶上方的大空洞。
走掉了。
难道说，机体设计者输入了会听从自己请求的程式吗……？不对，不可能，现在的他应该不是这种人。
这么说来──欺敌作战成功了。
（小要……相良……请好好进行……）
她在心中祈祷着，而一旁的赛勒终于停止干咳，开始破口大骂：
「喂……到底是怎么搞的？那混帐怎么一身怪力……咳咳！」
「不要紧吧？赛勒？」
「看起来会不要紧吗？这艘船究竟发生什么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你到底又是谁？」
「其实……」
都已经牵扯到这种地步，这次一定要好好告诉他所有的事──她才刚下定决心，随即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那个女孩是『玩具箱』的舰长啊，客人。她就是恐怖分子的领袖。」
回头一望，在此刻现身的是哈利斯船长；他手里还拿着德制的自动手枪。
泰莎顿时全身僵硬，而在她身旁的赛勒则一脸错愕：
「船长，你躲到哪里去了？还有……你刚刚说什么？『玩具箱』？舰长？领袖？这个女孩？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
「我没时间解释，要请客人您退场了。」
哈利斯毫无预警地开了枪，在一阵响亮的枪鸣声之后，赛勒应声倒地。
「！」
沾染上地面的血迹慢慢扩散。他发出：「呜……」的微弱呻吟。
「快逃啊……怪女仆……」
「赛勒？不！振作一点！」
「虽然从头到尾都搞不清楚……总之你快逃……」
「不行！我立刻帮你包扎──」
「没必要包扎。」
哈利斯冷酷地把枪举向紧抓着赛勒的泰莎：
「反正这艘船就要沉了。如果我是〈阿玛尔干〉的干部就会这么做。被丢进这种季节的海中，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救啦！」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好歹也是基于正义感把你救出来的人啊……！」
哈利斯轻蔑地朝他睨了一眼，接着耸耸肩：
「谁管他。他只是自以为是英雄大闹一番而已吧，无足轻重的家伙。另外，你可别忘记一件事──将这男人和船员、船客都卷入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米斯里鲁〉！」
「…………」
「没时间了。我放弃捕捉千鸟•要，就由你代替她跟我走。有〈Tuatha De Danann〉的舰长当作见面礼，组织应该也能接受吧！」
他打算脱逃，还要带走自己。船长居然要舍弃乘客、部属与这艘船，抢先自行逃走。
「卑鄙，让你待在船上是污蔑这艘船！跟赛勒舰长相比，你才是无足轻重的男人！」
哈利斯一面冷笑一面缓缓走近厉言责备的泰莎：
「真是的，我也真傻。当初在展望甲板骂你的时候居然完全没发现。想不到传闻中的泰丝塔罗莎小姐竟会是个如此楚楚可怜、柔弱──轻易地就能以力量制服的小女孩。」
男人伸出手臂，揪起她的衣领。
小要冲上楼梯。
她抓紧涂上防锈漆的白色扶手，一次跃过三阶楼梯拚命往上冲。
到顶楼甲板还要多久啊？对现在的小要而言──即使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她觉得这艘客轮就好像百层摩天大楼一样。
「不要停！快跑！」
在她身后的宗介一站定便朝追击者开枪。连绵不绝的枪声震耳欲聋，连他的大吼声都快要被压过去了。
「呼…呼……！受不了！到底是谁啦！想出这种作战？」
「不就是你吗？」
克鲁兹正经八百地吐槽，一边还拿着冲锋枪射击。宗介与克鲁兹两人默契良好地交互补位，不停朝紧追着小要不放的〈Alastor〉发射子弹。
「野牛７号呼叫全员！即将离开慢跑跑道！不要射到我们啊？现在看得到的敌人有三架……不！刚刚增加为四架！Ｅ小队从右舷──」
宗介快嘴快舌地与同伴通讯。小要则气喘吁吁地踩过楼梯最上面一阶，仿佛最后冲刺般撞开面前的大门。
「……唔！」
终于来到顶楼了。她才刚这么想，眼前就出现一架〈Alastor〉。
（抄…抄近路……？完蛋──）
正要出手抓住小要的〈Alastor〉突然被从旁而来的一片弹雨挡住了动作；防弹机材的刺耳摩擦声以及中弹后反弹出的火花不断朝她袭来。
「这里是Ｇ小队！总算赶上了，快点让Angel避难──小要！你听到了吗？快跑！快跑！快跑！」
右边仅约五公尺处，就在连接健身中心的走道转角边，有一名持枪的〈米斯里鲁〉队员──她已经记住他叫做杨──正朝这边大声吼叫。
「啊……」
「快！」
宗介一把抱住小要身体，朝着与杨他们相反的方向奔跑。前方的〈Alastor〉一打算对杨他们展开反击，克鲁兹便开枪转移它的注意力。当他们以为终于逃出敌人掌心时，却又突然从暗处冒出其他〈Alastor〉，冲向小要与宗介。
接二连三不断出现追击的敌人。到底有几个呀？受不了，连喘气的空档也没有！
现在小要他们来到的地方是轮船上层──广大的顶楼甲板。两侧各有一座网球场与篮球场。小要再度为这艘轮船的巨大程度感到惊叹。
「快跑！赶快──？」
回头的瞬间，发现杨的小队遭到不止一架──而是三架〈Alastor〉的攻击，正慌慌张张地向外逃出。克鲁兹也受到攻击。敌人的枪弹如大雨般倾注，他在千钧一发间飞身躲到长凳后方，就像被近距离下不断击出的弹孔驱赶一般，穿梭于黑暗之中。
「不要停！快走！」
小要跌跌撞撞地跑着。即使绊到脚摔倒，宗介也毫不怜惜地扯起她的手臂，拖着她继续奔跑。就算小要抗议着：「好痛」或「放开我」，他也完全听不进去。
「站起来！战友！接近目的地了！」
宗介喝叱着激励她。
战友。受不了，他竟然用这种在异性关系中毫无用处而且既粗俗又没情调的称呼──小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唉，跟「甜心」或「达令」之类的称呼相比较，说不定这种讲法还更适合他们两人。
虽然是这么想啦，不过现在的遭遇……！
「这是哪门子的圣诞节！」
在枪声与爆炸声合奏出的隆隆巨响间，小要仰天大叫。
ＯＫ，都这种时候了，承认也没有关系！我爱这个家伙。不知为何，只有在这一刻能够如此确定。这份信赖感──正因为是在枪砲火光中，才丝毫无法否定这个事实。
今晚是圣诞夜。
这时，日本的一般情侣都正陶醉在绵绵情话中吧！美丽的夜景和感性的音乐，丰盛的晚餐和浪漫的对话。就像山下达郎在歌曲中描绘的情景。自己也有点憧憬那种圣诞夜。
然而，我跟他却不是这样！
被不知从哪来的机器人追着跑，一边提心吊胆着在身边飞来飞去的流弹，一边用尽全力狂奔，全身上下湿淋淋地逃过来逃过去！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情侣！
「是前世啦！不是你就是我，一定有一个人前世是个非常可恶的大坏蛋！」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没问题！」
「问题可大了！我的青春──十七岁的圣诞夜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是吗？我倒觉得这是一个跟你很相称的夜晚。」
「我受够了啦──！」
「你为什么笑？」
「我是在哭啦！」
此时，两人乍然止步。
前方是一面墙。在他们眼前，细长的烟囱高耸入天。后方则是开阔的网球场。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头，一眼望去，共有十一架〈Alastor〉正排成扇状包围住他们两人。
克鲁佐以无线电传来通话：
『野牛１号呼叫７号，大部分小队的弹药都已用尽，无法再提供支援，祝你幸运。』
「野牛７号收到。」
十一架〈Alastor〉一步步缩小范围，个个压低腰身，摆出一副随时都会飞扑上前的姿势，并翻出藏在手臂中的机关枪，瞄准了宗介他们。
「走投无路了。」
「没错，都在预料之中，计划之中。」
头顶上方某处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小要却几乎没有听见；她只是紧紧挽着宗介的手臂，观望这群「死刑执行人 」。
「他们一定是想杀人啦！」
「你不是挂保证『不会那样』吗？」
「我已经没自信了。而且我就算了，你才危险吧？」
没有回答慌乱失措的小要，宗介朝无线电低声呼叫：
「这里是野牛７号，到达了吗？」
过了一会儿传来回应，是一股低沉的男性电子合成声：
『是的。到达指定位置。我还在担心一直没有出场的机会。』
「我说过好几次，不要学人类用那种方式说话。」
『我也忠告过好几次，在这种遭逢危机的状况下，开开玩笑是必要的。』
「…………这次平安结束之后，回去一定要将你解体。」
『很遗憾，中士，您没有这个权限。』
〈Alastor〉已经摆好架势，随时都会上前。宗介啧了一声，对无线电那头说道：
「来了。允许向目标开枪。射击、射击、射击！」
『收到。Fire at will ！』
宗介喃喃说着：「你这家伙哪来的意志 」──这句话瞬间被淹没在自开战到现在以来前所未有的轰隆巨响中。
突如其来地，从小要与宗介头顶的烟囱上方降下大口径十二.七ｍｍ弹的火焰之雨。这是连宗介他们的来福枪和冲锋枪都无法相提并论的高威力弹药。这种弹头连车内坚固的引擎都能轻松射穿。这不是对人类使用，而是为了破坏军用车辆的轻装甲所使用的弹药。
这些弹药以一秒三十发的速度大量散射。
从天而降的惊人弹雨来回扫荡着，由敌机队列的右方扫向左方，又从左方扫回右方。
碎片纷纷掉落在伏地掩护小要的宗介身上；围堵两人的机器人群已在瞬间被扫荡。
数架机器人启动自爆，不过宗介他们趴在网球场边缘的排水沟里，因而毫发无伤。
几乎所有的机器人都被炸得粉身碎骨。
只有一架未受到致命伤害的〈Alastor〉，驱使着残余的手脚，挣扎着来到目标物小要及挡在她身前的宗介附近──
不过那架机械的身体却突然像被看不见的巨锤击中似的，压成了一片扁平。现场上方的空间仿佛热气上升般缓缓摇晃着。
『所有目标已完全破坏。请下令。』
无线电传出通讯。
「停火，以主模式４警戒待命。」
『收到。停止攻击。模式４，维持警戒，预备完毕。』
「解除ＥＣＳ。」
『遵命。ＥＣＳ，ＯＦＦ。』
被毫不留情地压成面目全非的残骸上方──那片空间扩散出青白色的光芒，从中渐渐浮现模糊的轮廓。最后，终于呈现出一架ＡＳ的身影。
是ＡＲＸ─７〈强弩兵〉。
在一片黑烟笼罩中，〈强弩兵〉就这样踩着最后一架〈Alastor〉，以单膝跪地的姿势镇守在网球场中央。
「唔……好厉害。」
隆隆枪声造成的耳鸣让小要皱起脸，同时也不禁脱口赞叹。
她一提起要将敌人引诱到这艘船唯一的宽敞地带一并解决，宗介他们便说：「要使用空中直升机搭载来的ＡＳ」。然而就算事先知情，她还是对ＡＳ压倒性的火力大为惊讶。
仅靠〈强弩兵〉头部的两门十二.七ｍｍ机关枪，便解决令肉身人类棘手不已的〈Alastor〉。更甚者，这座固定的武装在与同为ＡＳ的战斗中，其实是几乎派不上用场的低威力装备。
再进一步想像，若是更高威力的装备──由ＡＳ动「手」使用的四○ｍｍ来福枪与五七ｍｍ散弹砲的破坏力──光是如此便让她头昏脑胀了。这样的运动性能，这样的火力。若将ＡＳ称为「最强的陆地兵器」也绝对不算夸张。
「结束了？」
「是啊，眼前一片清净的感觉真好。」
宗介在黑烟中起身，两手叉腰低喃道：
「要是没有那架怪里怪气ＡＳ的背影，眼前会更清净吧！」
「喔……」
不知道是因为安心还是惊愕，小要怔在原地发呆，而〈强弩兵〉又透过无线电应声：
『中士，您说的「怪里怪气ＡＳ」是指我跟这架机体吗？』
「你自己推测看看。」
『推测完毕。要告知您推测结果吗？』
「我没兴趣。」
『收到。请输入关于我与这架机体所发挥的自律战斗机能的评价。』
「辛苦了。完毕。」
『教育讯息。请告诉我「辛苦了」的意义。』
「你自己推测。还有，在我下命令之前给我保持安静。」
『收到。虽然这违反我的意愿。』
「我叫你安静。」
『收到。』
〈强弩兵〉的ＡＩ沉默了下来。
奇怪的操纵兵与ＡＳ……静静在一旁听着他们往来拌嘴的小要这么想。莫名其妙地，这让她联想到平时自己与宗介的对话。
（啊啊，原来如此。）
小要在心中有所体悟。
这架搭载Λ式驱动仪的ＡＳ被设计成尽其所能地贴近搭乘者。掌握搭乘者的心理与感情，尽可能与其达成同步。但是这也并非单纯的复制，而是「同心合力」。随着愈来愈强的同步程度，这架机能借由来自全向领域的连锁反应而增加效率。与从一开始只被赋予有限机能的敌机相较，这架ＡＲＸ—７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拥有更丰富的可能性。
制作这架机体的人──据泰莎所说，是个叫做巴尼的人──原来他不但很有才能，而且还很浪漫。而她也知道了……他喜欢过泰莎。
「……千鸟？」
宗介的声音让她回过神。刚才的思考其实也只是一瞬即逝的光芒。
「咦？」
「怎么了？没受伤吧？」
「啊……嗯，我没事。对了，学校的人呢？还有泰莎──」
下一瞬间，她感受到新的思绪在脑中奔流，顿时全身僵硬。
小要，真的很抱歉。看来进行得很顺利，太好了。可是发生了糟糕的事，请立刻派医务兵到Ｈ21右舷走道。有人负伤，需要大量输血用的血浆。再这样下去，赛勒会死的。
（泰莎……？）
虽然想派部属到Ｃ16展望甲板来──不过应该来不及了。哈利斯已经准备好带我脱逃了。说不定……我们要就此分别。
（泰莎……？）
我悔恨自己的无力。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坚强就好了。请你助大家一臂之力，能够代替我的……应该只有你了。还有相良就……啊啊……无法再继续……
「泰莎？」
共振到此为止。
右颊的疼痛，手铐摩擦的疼痛和船长令人厌恶的笑脸──只剩下这些留在她的心中。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