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无法成眠的圣诞夜

５：无法成眠的圣诞夜

一二月二四日　二三三五时（日本标准时间）

伊豆群岛沿海海中　鲨鱼１号

鲨鱼１号借由事先散播的声纳浮标获得敌方情报，察觉〈Tuatha De Danann〉正全力采取欺敌动作，频繁变更航道与速力，打算扰乱他们的目标运动解析系统 (ＴＭＡ)。

愚蠢的选择。以为那种按照水中作战教科书的战术能适用于〈Leviathan〉吗？

开启浅海用的暗号回路后，鲨鱼１号命令部属行动。

Ｂ２４０，Ｄ３００，代号13。

航道二四○，潜航至深度三○○，从三方向攻击目标，允许使用超高速鱼雷。

十秒后，从友机传来「收到」的讯号。

位于鲨鱼１号后座的「副机长」启用武器管制系统。

〈Leviathan〉搭载的兵器是苏联生产的超高速鱼雷〈岚 (буря)〉1。速度高达一二○节，能够以超出西方地区现有鱼雷两倍的速度追赶敌人。就连〈Tuatha De Danann〉也不可能甩掉这枚「飞弹」的追踪。

机体的ＡＩ以文字讯息告知敌我距离已经进入最适射程，正好友方的两架机体也逼近到同样的距离。若从三方遭受〈岚〉的攻击，就算是属于敏捷型潜舰的〈De Danann〉也只能坐以待毙。

他解除最后的安全装置，扣下了扳机。

一阵沉重冲击，〈Leviathan〉的超高速鱼雷飞离发射管射向〈De Danann〉。

（轻而易举……实在是轻而易举……）

鲨鱼１号暗自窃笑。

接着，他以〈Pacific Chrysalis〉所在的海域为目标，开始准备接下来要用的武器。这个目标用普通鱼雷就足够了。

他不知道那艘船上载了哪些人，也不想去了解，只要按照命令加以破坏即可。

〈Tuatha De Danann〉

〈De Danann〉的甲板军官──葛达特上尉表面上装得一脸平静，心脏却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噗噗乱跳。

几近绝望的战斗在突然间毫无预兆地降临。在几分钟前，他还极为肯定──能对这艘处于最佳状态的潜舰造成威胁的敌人，在这片海域中几乎不存在。然而现在却变成这样！

敌人的速力高达五十节，甚至还有三艘。

恐怕他们的最大速力也胜过这艘潜舰。而且令人难以想像的是，敌人竟然大胆地无视战斗的铁则──悄悄靠近并从后方施以确实的攻击──他们并不打算这么做。

（目的是一击脱离吗？）

以偏离常识的高速接近，再用所持的最大武力一鼓作气攻击，接着就彻底发挥速力全速脱出战场。过程只有极短的时间。一般潜舰不可能达成的战术，那些敌人却做得到。要不是熟知〈De Danann〉的性能，葛达特自己也不会相信施行这种战术的可能性。

无论怎么想，对自方来说都是压倒性的不利。

面对机动性有如鱼雷一般的小型潜舰，〈De Danann〉的体积未免太庞大了。若在海图演练时出现此种模拟状况，应该完全没有胜算吧！不过话说回来，也未曾有人假想过会有这种战斗发生。

葛达特偷偷朝副舰长马德加斯中校瞄了一眼。中校伫立在司令室的中央位置，一脸阴郁地沉默了好一阵子，看样子他正从以往的资料推测敌舰的能力。

望着他阴沉的侧脸，葛达特的心情愈来愈不安。

（怎么回事……）

敌人的动向呈一直线，一副确信自己即将获得胜利的样子。他们的傲慢从何而来？是因为搭载的武器装备也拥有超乎常识的性能吗？

声纳室回答了他的疑问。

『声纳室报告！鱼雷！方位○─四─九，来自Ｍ13！』

「知道种类吗？速度多少？」

马德加斯问道，敌人的攻击并未令他感到讶异。

『请稍等……怎么可能！太快了！大概……有一○○节以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鱼雷！到底是──』

「是〈岚〉。」

「буря？」

副舰长口中的语言让葛达特皱起了眉头。

「是苏联制的超高速鱼雷。包覆着气泡外膜，以火箭马达推进，采用有线式的引导方式。看来情报部的工作偶尔也派得上用场。」

「可…可是，副舰长，就算知道鱼雷的种类，在那种速度下也甩不掉。」

「让潜舰甩掉鱼雷这种思考本身就很奇怪。不用大惊小怪。」

「但是……！」

马德加斯瞪了葛达特一眼：

「不要慌张，上尉。你一慌张我就会焦躁，我一焦躁潜舰就会沉没。很遗憾这次没有时间一边作战一边传授各位战术的精妙，不要思考，只要服从，迅速且忠实地服从！」

「是…是！」

「很好。航道一─三─六，六十节，慢慢提升速力，不要在意气穴现象。开放三号鱼雷发射管，解除所有安全装置。」

「遵…遵命，长官！」

各成员一一复诵命令。

《离接触推测……六十秒。》

复杂的目标运动解析系统即时运作，母舰ＡＩ开始死刑的倒数计时。声纳室接着又有如追加攻击般地呼喊道：

『鱼雷又出现了！Ｍ14与Ｍ15各射出一枚！同样的高速鱼雷，方位各为○─六─八与○─八─九！』

目前攻击〈De Danann〉的敌方鱼雷性能，与培利欧群岛的美国海军潜舰使用的鱼雷大相迳庭。就算只有一枚都不知能否安全闪过──更何况正有三枚从三个方向逼近。

而且也没有时间了，再五十秒就会接触。

即使如此，在葛达特眼中的马德加斯却没有表现出手足无措的态度。他就像个密码学者般面对着一眼看去毫无意义的数列，以紧绷的表情凝视着多重萤幕。

所有资料都显示这艘潜舰无路可逃。

可是──葛达特思考着──难道副舰长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讯息吗……？

「速力达到五十节。」

「来自Ｍ13的鱼雷航道呢？」

「二─二─一。」

现在，〈De Danann〉正以约呈直角的方位朝敌方鱼雷航道前进。而敌方鱼雷也稍微修正了航道，笔直朝他们接近。

「还有……四十秒！」

接着，马德加斯仿佛在快餐店点午餐一样，以平板的声音说道：

「时机到了。轮机停止，最大转舵，航道○─四─五。」

「遵命，长官！轮机停止！转舵最大！航道○─四─五……耶……咦咦？」

忠实执行命令的同时，司令室的大部分要员跟着血色全失。为什么呢？因为马德加斯指示的路线将从正面迎向直袭而来的鱼雷。

「武器管制，到达航道○─四─五后，发射三号鱼雷。」

「可…可是距离上……安全装置──」

「只剩五度了喔！」

「遵命，长官！……三号，发射！」

鱼雷从发射管中射出。马德加斯紧接着又下令：

「轮机起动，最大回转，ＥＭＦＣ运作。」

「最大回转！」

「ＥＭＦＣ，接触！」

巨大的潜舰急遽减速，全速远离已发射的鱼雷；完全停止后，甚至开始后退。然而敌方的高速鱼雷已经逼近。

他打算迎击那些高速鱼雷吗？

葛达特脸色发青。要以己方的鱼雷迎击如此高速接近的敌方鱼雷是不可能的。在承受强大水压的海中，鱼雷爆炸威力的半径范围其实极小。若双方同为对空飞弹，迎击时爆发的碎片与尘爆散布范围可达数十公尺，但鱼雷则不同。若不能准确命中，便几乎无法造成损伤，就如同蒙眼的打者光凭听觉就想击中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高速球一样。

副舰长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既然如此，又为何──

「所有成员做好冲击准备。」

透过舰内广播麦克风，马德加斯淡淡地宣告，并扶住身旁舰长席的座椅扶手。葛达特也慌张地跟着照办。

前方萤幕上，步步逼近的敌方鱼雷记号与本舰刚才发射出去的鱼雷之间，已经拉近到再过几秒便会接触的距离。

「ＦＣＯ，冷静了吗？」

「是…是！」

武器管制官尖声回应。

「很好。那么让三号鱼雷自爆，立刻！」

「遵命，长官！」

己方鱼雷在敌方鱼雷的跟前爆炸，位置就在潜舰前方。剧烈的爆炸声和冲击力在瞬间袭向了〈De Danann〉，潜舰宛如遭到数百记重拳重击一般震荡，大幅摇晃着已经做好冲击准备的乘员们。

「……呃……唔！」

葛达特觉得自己像是快死了。他卖力地抓住自己的座椅，视线则投注在断断续续闪烁的前方萤幕上。

迎击失败了吧……他们的鱼雷在敌方鱼雷到达前便爆炸了，无数气泡激荡出强烈的噪音，因而无法确认敌方鱼雷的存在。不过，敌方鱼雷应该仍然完好，并且还持续以这艘潜舰为目标高速冲来。

算起来再一秒──

「下一步，停止回转，前进三分之二，航道○─六─七，上浮至潜望镜深度。」

马德加斯在一片骚动声中出声指示，听起来准备移往下一作战阶段了。

「咦……？」

以葛达特为首，大半乘员均一脸疑惑。

敌方的高速鱼雷已经被消灭了。各种资料均显示了这个事实。可是我方发射的鱼雷明明没有命中啊？

「第一枚清除了。第二枚与第三枚即将到来，以同样的作法迎击。在进行下一次迎击的同时，所有ＭＶＬＳ均往海上发射〈Maglock〉，按照我所说的座标设定。听好──」

〈鲨鱼１号〉

鲨鱼１号的机长大吃一惊。瞄准玩具箱发射出去的高速鱼雷〈岚〉，因为敌方鱼雷的爆炸而随着自爆了。

「怎么可能……难道他知道吗？」

这是〈岚〉的少数弱点之一。

〈岚〉以惊人高速在水中冲刺时，为了避免受到行进过程中产生的庞大水压阻挡，会在周边包覆大量的气泡膜。在这样极度微妙的平衡状态下──若从一定的距离遭受瞬间性大爆炸的冲击，〈岚〉将在顷刻间承受无数乱流的攻击而立即停止游动。

就好比失速直坠的飞机一样。

平衡一旦崩溃，〈岚〉将无力对抗水压，因自己的高速而被从中折断。

而〈Tuatha De Danann〉的指挥官竟然看穿了这个弱点──

鲨鱼１号无暇惊愕，敌舰已接续进行下一步骤的行动。鲨鱼２号、３号射出的〈岚〉紧接着急速靠近，〈De Danann〉仍以同样的战术迎击。

远方发生数次爆炸，震耳的噪音演奏出一段深海狂想曲。无数的气泡喧哗四起，以致于完全听不见〈De Danann〉的航行声。

（不妙。）

找不到敌人。首先，己方也必须减速消除杂音，然后竖耳倾听才行。鲨鱼１号停止了高速航行。喧闹的乱流消失后，鲨鱼１号在回归沉静的黑暗中收集来自声纳浮标的资讯。

虽然不清楚跑哪去了，但〈De Danann〉应该仍然健在。肯定是在发生爆炸的海域附近摒息等待。但只要对方一采取攻击行动，随即能知道潜舰的位置。

「注意！只要抢先找到，我们就赢了……」

前一刻还翻腾不已的海域，顿时成为被寂静完全支配的漆黑空间。

两架僚机也同样降下速度，切换为无声航行的状态。

「敌舰周围的气泡已驱散，启用声纳浮标确认位置。」

后座的副机长报告。

「好，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了，冷静地追击敌人！」

对方即使顺利将〈岚〉处理掉，但同样的手法已经行不通了。敌人若采攻击行动，他们便能预先察觉敌方位置，这次一定能给予他们无法回避的攻击。要进入接近战也行。

无论如何，敌舰都将成为海中的浮藻。

「让你们措手不及……哼哼。」

鲨鱼１号私自暗笑，随即探查到新的声源。一一响起的五次沉重落水声似乎围绕住两架己方机体──鲨鱼２号与３号。

从空中有某种物品被抛了下来。

这是──

「〈Maglock〉？什么时候……？」

〈Maglock〉是一种对潜舰飞弹，类似战斧或鱼叉飞弹，从水底发射跃出海面，历经高速飞行后再度冲入水底，透过声纳运作捕捉敌方潜舰位置，将其一一击破。

〈De Danann〉不知何时发射出了大量的〈Maglock〉。

一般说来，在敌人将如此数量的飞弹群射出海面时，发出的声音──剧烈声响──是能够察觉的。己方也有余力在事先采取回避机动运作。如此一来，敌人将束手无策。

但是鲨鱼１号却完全没有探测到〈De Danann〉发射飞弹的声音。看来敌人是借由迎击〈岚〉时产生的爆炸声作为屏障，利用猛烈冲击波造成大量噪音时的短暂时间点──

「怎么会……」

体认到敌方指挥官的冷静与胆识，鲨鱼１号的机长感到全身战栗。

出其不意遭到袭击的己方两架机体没有任何转机。在仅仅几百公尺的范围内，鱼雷仿佛投网般抛撒落下，准头也精确得神乎其技。

来不及发挥引以为傲的高速性能，鲨鱼２号与鲨鱼３号便遭〈De Danann〉射出的大量〈Maglock〉锁定方位，随后击沉。

远方传来的惨烈爆炸声与噪音，明确地显示出这个事实。

「全…全速前进！航道二─七─五，再待在这里，我们也会被〈Maglock〉干掉！」

后座的副机长开口提醒。他抛开受辱的心绪，重新思考起来。

不过，没关系。他们已朝那艘客轮射出一枚ＡＤＣＡＰ。与〈岚〉不同，它只是普通类型的鱼雷，但用来对付客轮已是绰绰有余。

距离中弹不到五分钟，等同已经达成最优先任务。〈Pacific Chrysalis〉即将在数百名乘客的陪同下沉没。

〈De Danann〉也是，他要去报仇。

「由北侧接近，以剩下的鱼雷猎杀。如果这些鱼雷被闪过，就高速逼近，以格斗武装使出致命一击！」

「收到，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敌人的牌到此结束，给他尝尝厉害……！」

虽遭到预料外的损害，但即使只剩这架机体也能打败〈De Danann〉！等着瞧！

〈Tuatha De Danann〉

『再度捕捉Ｍ13！方位○─三─一！加速转往航道二─○─五！』

声纳室难掩紧张地出声报告。

「最…最后的敌人由北方接近，副舰长，〈Maglock〉已经不管用了。」

抹了抹渗出额头的细密汗珠，在几十秒前还坚信自己必死无疑的葛达特上尉对副舰长马德加斯说道。

对应敌方鱼雷、利用中弹空隙的壮烈反击手段──就算葛达特均已亲眼一一见识过，他还是认为这次一定无法应付了。

「航道二─○─五吗？」

马德加斯依旧冷静确认着。

『是！』

「速力呢？」

『推测为五十节！』

「嗯……」

听到报告后，马德加斯的表情稍稍松懈了下来，露出了仿佛老师听到钟爱的学生说出符合期待的解答时的微笑。

「没错，Ｍ13。如果贵舰期望再战，唯有这条航路可行──真是遗憾……」

「副舰长？你是说……」

「上尉，你认为一开始预先射出ＡＤＳＬＭＭ是为了什么？」

「啊……！」

ＡＤＳＬＭＭ──想起一开始悄悄发射的自航式机雷的位置，葛达特拍了一下额头。

最后的敌人正笔直朝埋伏机雷的海域前行！

〈鲨鱼１号〉

鲨鱼１号熊熊燃起复仇的火焰。他完全不曾预料到自己前进的路线上正潜伏着敌方布下的「智慧」机雷。

若经过慎重冷静的考虑，他应该知道敌人在激烈航行时有可能已经射出机雷。只要清楚这一点的话，仍然有逃走的机会。

但他并不会这么想。海军时期的他之所以会受到昔日长官冷眼相待，是因为在私生活上的家庭暴力等问题，再加上他有勇无谋的个性。这一点他到最后都无法理解。

忽然，两枚自航式机雷出现在水中的前进航线上，直直朝他们逼近。

「怎……」

这是连〈Leviathan〉的机动力也来不及回避的距离。

只剩短短几秒。虽然射出了诱靶对抗，但在这样的近距离下却毫无用武之地。后座的乘员发出哀嚎，驾驶舱回荡起刺耳的警报声。他开始污言秽语地吐出对昔日长官的咒骂：

「马德加斯，你这个混帐！」

这就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De Danann〉安置的智慧机雷在近距离引爆，鲨鱼１号就此灰飞烟灭。

〈Tuatha De Danann〉

『是ＡＤＳＬＭＭ的爆炸声，Ｍ13……击沉！』

所有乘员都因声纳员的报告松下一口气，却无余力像电影情节一般大肆欢欣鼓舞。

葛达特仍旧半信半疑。他露出紧张的微笑，又悄悄瞄了眼马德加斯的侧脸。

「副…副舰长……」

「敌人必须知道，仅凭三架小小的『水中战斗机』企图打倒我所指挥的这艘潜舰，就像试图以三名步兵攻打要塞的情况一样。」

马德加斯从最初便彻底看透战斗情势会如何转变，也看出敌方将如何行动。就好像下西洋棋一般。这是如何地冷静、如何地大胆啊！葛达特体会到长官的真正实力，让他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舰长在这里的话，应该也会采取相同的战术。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她的命令，你大概就不会心惊胆跳到这种地步了吧！葛达特？」

他像平常一样，话中带刺地挑剔着。

「不……那个……对不起。」

「哼，算了。另外就是……」

公爵拉起帽沿，将帽子转回原位。

才刚展现出卡力林少校及其他武勇的陆战队男人们无法取代的存在感，这位指挥官又回复成平时那个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

「这边的游戏结束了。立刻与陆战队进行紧急连线！那边的情况不妙，鱼雷现在正朝那一艘客轮前进！」

〈Pacific Chrysalis〉

忙碌的时候总是会忙上加忙。

才刚把船内的大批〈Alastor〉处理掉，宗介他们的陆战队又从〈De Danann〉得知出现新威胁的警告。

──敌方的鱼雷正在接近。推测会在一分钟内到达，立刻紧急采取回避机动运作，并支援乘客避难。

「要命！说得可真轻松啊？嗄？」

听到联络事项的克鲁兹仰天呐喊；通知乘客避难的船内广播声盖过了他的大叫声：

《所有船员和乖客立刻紧急至右舷地区避难。重复一次，请至右舷地区。在这无比美丽的圣诞夜中打扰各位善良的船客，我们实在感到十分地抱歉，但为了以防万一，仍请立刻紧急朝右舷方向──》

「愚蠢的道歉就不必了！重复命令！」

克鲁佐用力抓着船边扶手，以无线电对船桥的部属大吼。

《可是克鲁佐中尉，基于造成大家麻烦的立场，这是我们应负的道义责任──啊，糟糕，扩音器的开关……》

「你这家伙……！」

透过船内广播，他的本名被大声宣告出来。克鲁佐额冒青筋，握紧的拳头频频颤动。

「啊～对了，中尉，我知道你的立场艰辛，不过还是先去避难比较好啦！要是鱼雷打过来，这附近应该会被炸开吧！」

克鲁兹在他身后安抚着，克鲁佐一脸不悦。

按照马德加斯的指示，所有的直升机均备齐救难器材，在〈De Danann〉上待命。至于其他在事前离陆起飞的运输直升机，则一齐在海面撒下妨碍鱼雷引导的反制装备，想尽办法保护客轮。

可是，这艘巨大的客轮几乎不可能闪过敌方鱼雷。

「所有人进行避难！已经没有办法了！」

『还是有办法。』

透过对外扩音器与无线电，宗介对两边这么说道。一回头，发现才刚搭载上操纵兵的〈强弩兵〉正站起身子，立于网球场正中央。

「好，那你打算怎样？宗介？喂？」

机体朝问话的克鲁兹身边──也就是鱼雷直逼的左舷地区一步步迈进。〈强弩兵〉凝望着深深的黑色海中。

宗介按下驾驶舱里的声控键，开口说道：

「〈Ｒ〉，不设限使用所有感应器，广域索敌，探索热源至海面下三十呎。」

《收到。是鱼雷吗？》

机体ＡＩ〈Ｒ〉回应道。

「没错。」

《已探知。目标指定为Ａ12，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一○○○。速度推测为每小时九十公里。接近中，三十秒后接触。》

「转为精密射击模式，以全部火力迎击。调整误差。」

《对于水面下的目标，本机体并未具备有效之瞄准校正资讯。》

「只能硬上了，集中注意力。」

《收到。精密射击模式。》

在夜视萤幕中，他看见闪著白色光辉的「热源」正在绿色海面下逐步接近。

没有余力爱惜弹药了。宗介瞄准目标后，毫不迟疑地扣下左右两边的扳机。

手上的四○ｍｍ来福枪与头部的十二.七ｍｍ速射枪同时开火。震耳的爆炸声让机体底下的克鲁兹等队员都摀住了耳朵，奔向右舷区域。

「速射枪」本来是为战斗直升机所研发的三○ｍｍ机关枪。将这种机关枪缩小构造、提高射击速度后，便成为安装在〈强弩兵〉与Ｍ９头部的机关枪。就在不久之前，这座速射枪也才解决掉一大群〈Alastor〉机体。射击速度是每分钟一千八百发，换算起来一秒内能发出三十发大口径弹药。而现在，这座速射枪与分速一千两百发之四○ｍｍ来福枪的子弹正如降雨般朝海面倾射而出。

即便受到如此强力的射击，正在接近中的鱼雷也并未因此而改变航道。因为没有命中──当子弹触及海面的瞬间，弹道就会大幅扭曲。而子弹的威力最多也只能到达海面下几公尺的深度。

鱼雷直冲向〈Pacific Chrysalis〉。

《迎击鱼雷失败，请立刻紧急避难。》

考量本身机体的安全，〈Ｒ〉提出撤退建议。

然而就在这时，宗介盯着浮现在萤幕上的目标，平时不曾使用过的想像力开始运作。

无计可施了，轮船即将沉没，〈米斯里鲁〉的同伴、学校的同学还有千鸟全部都会被炸飞，抛进冬季的海里。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份明确的自信与坚决，让沉睡在他机体中的系统以完美无缺的形式启动了。

《启动了。没问题，请指示行动，中士。》

〈Ｒ〉仿佛在激励他的士气般简单扼要地通知。

「跳下去！」

《收到。》

宗介与〈Ｒ〉从〈Pacific Chrysalis〉的甲板上纵身一跳，跃进眼前的海中。

在半空停滞片刻，机体冲进海里，激起的剧烈气泡在周围弹出复又消失。〈强弩兵〉利用射进船体的缆绳枪灵敏地调整自身位置，一面在庞大船体产生的乱流中潜泳。

《鱼雷来了。ＯＫ，位置不变。可以吗？倒数５秒……３……２……》

〈Ｒ〉高明地掌握住宗介的节奏与情绪，并且在完美的时机出声读秒。若以普通ＡＩ的能力，绝对不可能传达出这些讯息。

前方夜视萤幕的正中央，显示着高速接近的鱼雷。

《现在！》

抓紧操纵杆，使力扭转右手的主控臂。机体忠实地临摹他的动作，对准往眼前直冲过来的鱼雷击出坚定不移的一拳。

海中水泡纷起，空间产生歪斜。

〈强弩兵〉的Λ式驱动仪启动，迎面而来的鱼雷撞上看不见的力场。下一瞬间，目标轰然炸开，支离破碎。

鱼雷爆炸的能量全都被反弹回另一边。

海面冒出巨大水柱，冲击产生的余波摇荡着轮船；激烈的冲力也让〈强弩兵〉的机体上下颠簸，它随即紧抓从左臂射出的缆绳。

「…………呼！」

《成功，Λ式驱动仪已启动，敌方鱼雷消灭。做好也许出现下一波来弹的准备，尽快提振情绪吧！这就叫做干劲，干劲是非常重要的。》

「我知道啦！闭嘴！」

在惊涛骇浪中晃动，同时又要费尽全力控制机体姿势的宗介忍不住放声怒吼。要是松开缆绳枪，被航行中的轮船甩出去的话就大事不妙了。

不久之后，爆炸的乱流平息下来，而且似乎也不会再有下一波鱼雷。

宗介松了口气，谨慎小心地卷回机体的缆绳，爬回了客轮的甲板上。

危机与困境仍然持续存在。

在〈强弩兵〉阻挡鱼雷时，小要正与杨等几名〈米斯里鲁〉士兵一起跑向右舷的展望甲板。她听见了泰莎的声音，就叫来附近士兵，急急忙忙地赶往设置逃生艇的区域。

此时，突然袭来一阵爆炸声与强烈冲击。船体大幅右倾，小要则狠狠摔了一跤。她攀住墙壁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被鱼雷命中……不过怪怪的，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宗介与〈强弩兵〉应该阻止了鱼雷吧……小要想着，一边站起身。

「大概不要紧。我们快！」

「？啊……嗯……」

杨回答道。一群人再度迈步奔走。

「对了，你确定吗？你说上校被人带走──」

「没有错！那个船长用逃生艇──就是那里！」

小要指著作为慢跑步道的甲板前端，那里的舷边附近吊挂了好几艘逃生艇。

杨踏出一步，朝前方笔直举枪。

「退后，到我身后。说不定还有敌人埋伏。」

根据邻近的指示图可知，这地方停置的逃生艇有五艘。不过当小要他们赶过来时，逃生艇的数量只剩下──四艘。

「少一艘啊……泰莎她……！」

小要喃喃低语时，同行的士兵之一叫喊出声：

「可恶！一点钟方向，距离五○○的海面上！」

定睛一看，在客轮灯光照射下的昏暗海域上，出现一艘全速驶离的逃生艇。

「来晚了。」

杨悔恨地咬牙。

「不能放弃啦？一定有办法──」

「我知道──野牛９号呼叫礼物９号，听得见吗？」

他以无线电呼叫在附近上空盘旋的直升机，运输直升机──礼物９号立即回答：

『这里是礼物９号，正在听。』

「你有看到从客船逃出去的逃生艇吗？从这里北北西，距离八○○公尺，上校被绑架了！阻止对方！」

就在他提出要求的同时，泰莎搭乘的小船正渐渐远离，缓缓融入暗夜之中。

ＭＨ—67〈Pave mare〉通用直升机

代号 「礼物９号」

「阻止？怎么阻止？」

伊芙•桑德斯中尉扬声回应。她是盘旋在〈Pacific Chrysalis〉以南四公里上空的〈米斯里鲁〉通用直升机ＭＨ—67〈Pave mare〉的机长。

「泰莎在上面吧？又不能攻击，会伤到她的！」

『难道不能针对引擎射击吗？』

杨从无线电另一头传来怒吼。

「说得倒简单！我是想试试看啦……搞什么！可恶！目标还没确认吗？」

桑德斯一喊，操作红外线感应器的后座电子战要员立刻回复：

「稍等……现在发现了！方位三─四─○，距离四○○○，以三十节移动中。」

「好，从左舷接近！」

桑德斯中尉拉起握杆，控制机体加速飞往逃生艇。涡轮引擎发出低鸣，〈Pave mare〉一鼓作气迫近目标。幸好已经卸下〈强弩兵〉这个重担，机体仿佛轻型战斗机般敏捷。

不到一分钟，急驰于海面上的逃生艇便进入夜视镜的视野之中。

「看到了！二号高速机枪待命！即使失误也不能打到船舱！」

「收到！机长！」

负责射击的乘员气势汹汹地应和。对准乘风破浪的逃生船左侧约两百公尺的位置，桑德斯下令：

「开枪！」

装备于〈Pave mare〉右舷的七.六二ｍｍ火神砲冒出火光，每秒一百发的密集弹幕擦过逃生艇的尾巴，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水柱。可惜全都没有击中。

「好好瞄准！」

「是因为海浪的原因前后左右──可恶！会射中上校！目标的移动太迅速了，不可能只射中引擎。不能再近一点吗？」

「知道了，我试试──」

就在桑德斯倾斜机体时异变顿起！从逃生艇航道数百公尺前方的海面飞来一道光芒。

「对空飞弹！」

听见有人这么高呼。

突然冒出海面的飞弹笔直冲进空中，射向桑德斯的直升机。

「呃……！」

她粗暴地操弄着握杆及变距操纵杆，将作为诱饵的信号弹与雷达干扰片撒到空中后，〈Pave mare〉便急速回转，做出宛如冲刺至海面般胡来的机动运作。

千钧一发，只差两秒。

飞弹在极近距离下炸开。

轰隆……一股冲击力将直升机向右弹开。仪表盘失控地不停旋转，连引擎与传动轴都发出异常的金属碰撞摩擦声。

大量警报纷纷响起，副机长与电子战要员喊道：

「二号引擎起火！电力下降！油压下降！」

「左舷ＥＣＳ零件全毁！左侧安定翼炸掉了！」

一头撞上座位突起的边缘、还在头昏眼花的桑德斯，冷静地确认操纵杆的反应。

「不要慌！停止二号引擎，电力与油压系统切换到备用系统，燃料供给系统也是！尾旋翼还在吗？可以目测吗？」

「还在！」

在货物室的乘员应声。

「自动灭火装置呢？」

「运作中！」

不要紧，还能飞。要是反应再慢个几秒，这架机体就会炸掉了。真是有惊无险。

接下来桑德斯一一指示详细的损害控制，并采用主动式的ＥＣＣＳ (反ＥＣＳ感应器)，搜查那一片刚才发射飞弹的海域。

「可恶……」

判别出目标的真实身分后，她不禁咒骂。浮在海面的是以ＥＣＳ系统隐身的庞大飞艇，刚才的步兵携带式对空飞弹就是从它的飞行翼上射出的。这架飞艇应该属于〈阿玛尔干〉，不知在什么时候利用ＥＣＳ悄悄地潜进了这片海域。

若是第二枚再射出就完了。虽然想救出泰莎，不过若在那之前被击坠就没搞头了。

「啧……回头避难。」

桑德斯咬牙切齿地将直升机转回来时的方位，对己方部队回复充满屈辱的报告。

逃生艇在暗夜中急速前行，泰莎则铐着手铐无力地坐在船舱里。她只能默默在旁看着追赶上来的己方直升机因遭受飞弹攻击而掉头离去──那架直升机应该是桑德斯中尉的礼物９号吧？不过，没人受伤就好。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哈利斯坐在逃生艇的操纵席上，迎着海风哼着曲子。是贝多芬的第九号交响曲。

「今天是圣诞节，高兴点吧！」

哈利斯回过头，开心地说道：

「事实上，比起千鸟•要，你才是更难『到手』的ＶＩＰ。因为你平常都躲在无法触及的深海嘛！不过我真是幸运，的确是──很幸运。要是利用我船上的设施，就能好好挖掘调查你的精神意识……唉，现在也只好放弃了。」

泰莎无言地瞪着对方。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

哈利斯耸耸肩继续说：

「很遗憾，我恐怕会被排除在直接调查你的任务之外。我想赤裸裸地剥开你的精神意识，入侵到最深的地方；看你坚忍美丽的脸孔歪斜扭曲、因耻辱而哭喊。暴露出丑陋的憎恶、恐惧和淫猥的欲望──真想看看那时的你恍惚湿润的眼睛和流着可耻唾液的脸啊！」

坦然接受对方下流轻鄙的视线，泰莎开口道：

「……在你的船上…有那些在顺安检查小要时用的设施吧？」

「正是如此。因为是环游世界各地的客轮嘛，很容易就能绑架经由特殊手法选出的各国『候补者』，然后直接带出国外。」

「真没效率，要是我──」

「不会使用这种手段──你是这么想吧？这就是用意所在，所以至今为止都不曾被怀疑。虽说倾向大众化，像那样的客轮上载着的可是平凡无害的菁英阶层。当地海关、警察、谍报机关全都会疏忽这一点，他们会认为『哪有可能』。你们会注意到那艘船真面目的理由──我也知道了，八成是Mr. Fe搞的鬼。」

「…………」

逃生艇的引擎声静了下来。

「好，到了。舒适的航空工具正等着我们！」

她从窗口看到解除ＥＣＳ后巨大飞艇的飞行翼。逃生艇缓缓回转停靠在飞艇右舷。

「站起来！」

哈利斯一把扯起泰莎。

转乘的飞艇大小有如巨无霸飞机，是能够搬运数辆五十吨战车的尺寸，远比〈米斯里鲁〉使用的运输机──Ｃ—17〈Globemaster II〉来得更为巨大。

（是苏联制造的……）

最近曾在情报部的报告中看过。这是世界上可在海面起降的机体中最大的一艘。再看看货物室的机材，她一眼就看穿这艘飞艇是作为运输小型船舶之用。

「不要东张西望！快走！」

武装的飞艇乘员推着泰莎后背催促她。

一完成转乘，飞艇立刻开始加速，海浪在船底推撞着，使得机体频频摇晃。

没有任何阻碍者。

巨大的飞艇离开海面，朝夜空飞升。

〈Pacific Chrysalis〉

「被逃掉了。」

切断无线电后，克鲁佐以阴郁的声音说道。

「上校……被敌人……」

「喂喂！难道什么都不能做吗？还在附近吧？看是用对空飞弹还是──」

克鲁佐打断克鲁兹的粗暴语气：

「能射击吗？会将她一起打下来。」

「唔……」

克鲁兹无言以对。

敌方飞艇已经到了空中。以〈De Danann〉装备的对空飞弹将之击坠虽然易如反掌，但这样做的话泰莎也会死去。

话说回来，当那艘飞艇降落至近海时，并未发现这一点的他们就已然失败了。但这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De Danann〉当时正与敌方潜舰战斗，桑德斯中尉他们的直升机则集中全力支援作战，还要加上搬运〈强弩兵〉的任务。无论多有才干的士兵都不可能在那时注意到装备了ＥＣＳ的飞行艇。

机器人和鱼雷被宗介解决了；毛说：『再一下子就能打开保险库』；马德加斯告知：『海中威胁已经解除』；桑德斯的直升机免于坠毁；一群人质大都没有受伤，最严重的是与泰莎在一起的美国人──根据为他包扎的医务兵报告，他保住了一条命。

大家都尽了全力，马上就能平安撤退。

都已经到这地步，唯有泰莎却──

「可恶！」

一名士兵出声咒骂。

「怎么会这样！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我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克鲁佐等人一筹莫展地站在〈Alastor〉残骸四散的网球场中央，宗介则由蹲踞其中的〈强弩兵〉的对外扩音器传出声音：

『生日啊……受不了，今天实在是忙碌的一天──真的很忙碌。』

「宗介……？」

跟大家一起垂头丧气的小要仰起了脸：

「你干嘛袖手旁观？泰莎被抓走了耶？怎么还一副悠哉──」

『不，我只是深刻理解了。听说，圣诞节好像是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的日子。』

「……嗄？」

正当所有人皱起眉头时，〈强弩兵〉的ＡＩ代替宗介开口说道：

『正是如此，各位战友。今天是圣诞节，根据这几天我收听到的广播资讯，这节日是个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的日子。不管做任何事，有干劲最重要，来高歌美妙的曲调，赞颂神的恩宠吧！』

『──我说过好几十遍要你闭嘴！你是怎样？』

『抱歉。总之请向他们说明我们的建议，中士。』

〈Ｒ〉那种不当一回事的语气让宗介啐了一声。接着，他清了清喉咙开口：

『克鲁佐中尉……请先联络〈De Danann〉，请求上浮，让ＦＡＶ─８出动。必须争取时间。然后请准备好我列出的这些装备，整备员的技术是成败关键。首先是──』

听到宗介提出的各项装备，克鲁佐瞠目结舌。

「你当真吗？」

『当然。已由〈Ｒ〉计算分析过了，有可能做到。成功关键反而在准备的速度。』

「很危险。」

『没有其他办法。』

克鲁佐支着下腭，板起脸沉思一阵后──终于擡头仰视〈强弩兵〉：

「我知道了，试试看吧！」

他开启无线电，迅速接上从近海朝这里航行的〈De Danann〉，告知详细情况。

在一旁默默听他们对话的小要，神色不安地擡头望向宗介。

「这…这么做不要紧吗？」

『不知道。』

「那干嘛还……！」

『我有话想告诉你。』

「咦……」

『是我刚刚才发觉的事。别担心，应该……是好事，不过，要是没能把她带回来……我说不出口。』

〈强弩兵〉的双眼俯视着她，机体右手一动，竖起了拇指。

『等我回来，希望你听我说。』

一二月二五日　○○一三时（日本标准时间）

太平洋上空

从窗边座位看见挂在夜空中的明月。看来飞艇正回转至南西方位。

其实，身为阶下囚的泰莎也无法做出更深入的推测了。

正确来说，到底是经由哪条航道？飞到多少高度？还有，目的地究竟是哪里？她一点都弄不清楚。

自己的潜舰和那艘客轮都没事吗？顽固善良的赛勒先生是否获得适当的治疗了呢？毛少尉他们试着开锁的保险库处理得怎样了呢──

没办法，比起自身的命运，她更在乎这些事情。

飞艇起飞后，她试着与小要再进行一次「共振」，可是却做不到。原来一旦与对方拉远距离，「共振」就起不了作用。假设共振存在于可在空中传递的「精神波」，无法生效的原因应该就是强度与波长的关系。

「要喝什么饮料吗？小姐。」

哈利斯与驾驶员商讨结束后，便返回了机舱。

「不好意思，香槟类的饮料喝完了……姜汁汽水的话好像还有一点，要不要一起来庆祝我们崭新的启程呢？」

「如果我说请你自己喝就好呢？」

「真冷淡呐！多亏有我，你才不必跟那艘船有相同的命运，希望你能多少感谢我。」

此时，他们搭乘的飞艇忽然强烈摇晃。尖锐的涡轮声穿透墙壁，机舱顶微微震动着。

「怎么回事？」

哈利斯紧抱着座位叫道。

「是〈米斯里鲁〉的ＳＴＯＶＬ机！」

机长透过机内广播回应。往窗外一看，〈De Danann〉搭载的战斗攻击机〈超级猎鹰〉ＦＡＶ─８正以惊人的极近距离紧贴着飞艇飞行。

哈利斯脸色发青：

「怎么这样！这艘飞艇还载着这个女孩，要是击坠──」

窗外亮起巡弋飞弹的红光。是威吓射击，但飞弹擦过主机翼的距离却近到不能再近。

哈利斯缩起身子，泰莎则在一旁浮起了冷笑：

「这种处置方式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知道很多〈米斯里鲁〉的秘密，在被药物逼供之前，把我跟这艘飞艇一起炸掉才是明智的选择嘛！」

一二月二四日　○○二○时（日本标准时间）

〈Tuatha De Danann〉　飞行甲板

宗介在〈强弩兵〉的驾驶舱中确认氧气罩的状态。

潜舰航空管制官传来情况说明。

载着泰莎的大型飞艇正朝向方位一九六，以三百五十节的速度飞行中。不过受到己方ＦＡＶ─８激进的威吓行动所惊吓，高度与速度都下滑了。

『还在范围内。不过相良中士，这实在太疯狂了，理论上虽有可能──』

「没有问题，支援就拜托你们了。」

『我知道了，就交给我们诱导吧！』

「感谢。」

简要回应后，他浏览起萤幕的各处显示画面。切换成射出模式。检查各部位的动翼与火箭马达。燃料充足，油压良好，潜舰与机体的资料连结也已经同步。

《最终检核结束，等待管制室指示。》

〈强弩兵〉目前正固定在〈De Danann〉飞行甲板的蒸汽发射台上。机体背负着被称为「ＸＬ─２」的紧急展开推进器。这是毛他们的Ｍ９在顺安救援作战时使用的装备。

紧急展开推进器的目的，是以巨大机翼和火箭强行使原是陆战兵器的ＡＳ能够飞翔，让机体能在短时间内被投至远方战场。因为着陆前就会分离，所以只能作为单程使用；回程则以徒步方式，或是经由运输直升机搬运。

推进器发出高昂的轰轰声响。

喷嘴冒出苍蓝色的火焰，排出的高热气体沿着背后高耸的大型机板──也就是推力偏向板──向上方逸散。

「呼叫飞行管制室，全部准备完毕。」

『收到。程序已达最后阶段，准许野牛７号出舰。祝好运。』

「野牛７号收到。」

《中士，收到出舰核准的最后讯号，开始读秒，倒数５──》

被推进器的威力震得吱嘎作响的驾驶舱中，传出了〈Ｒ〉的声音：

《４，３，２──》

从喷嘴喷出的椎形火焰放出刺眼的光芒，机体全身向前一沉。

《ＧＯ。》

固定锁解除。能将一吨重的车辆轻易地扔到一公里之外的弹射台一鼓作气地加速，将〈强弩兵〉猛地推进向前。

猛烈的Ｇ力，震耳欲聋的巨响，感觉好像连身体都没入椅背。冲近飞行甲板前端时，机体自动与发射区分离，以双脚使力跃起。

起飞成功。数位式的高度计数值迅速窜升，从机体后部感应器映出的〈De Danann〉身影一瞬间便被远远地拉开了距离。

高度上升至五千呎。

若依照平时的发射顺序，会在此时结束机体上升的作业，直接向下朝目的地滑翔。

可是〈强弩兵〉却未停止上升，而是继续向上飞升。

高度七千……八千。

机体持续震动着，因为原本用于低空调整航道的机翼，并未在不安定的状态下向内收起。虽然高度计显示机体正在上升，感觉却反而像是正在往下掉。如果火箭无法维持最大动力输出运作的话，机体就会立刻陷入失速旋转的状态，直接向下坠落。

警示声响起，〈Ｒ〉也发出警告：

《推进器出现异常过热现象，原因是长时间进行最大动力输出。》

「祈祷吧！赌上这个了！」

《我将你的命令解释为玩笑。但在这种情况下，玩笑几乎没有用处，你的做法──》

「NONSENCE吗？」

《是。》

「我也是最近才明白──」

剧烈震动下，宗介几乎咬到舌头，但还是照说不误：

「所谓玩笑……就是在没用处的时候才应该说的话。」

《高深的命题。》

「要动脑之后再说，集中控制！」

《收到。》

很冷。为了之后的作战，驾驶舱并没有增压；不过，在经历过好几次从极度高度空降之后，对于身处低压下的自己的身体状况，宗介也已经能够掌握了──

一万八……一万九……

──高度达两万呎。

《抵达规定高度，修正至管制室诱导的航道。》

〈强弩兵〉停止上升，笔直飞向既定方位。不过几秒的时间，〈Ｒ〉又出声报告：

《捕捉目标！》

从夜视感应器撷取的影像中，看见了三道飞机云。两道是己方的〈超级猎鹰〉，剩下一道就是目标的飞艇了。飞艇的尺寸可比拟巨无霸飞机；若是用来装载Ｍ９等级的ＡＳ，搭载六架以上都还游刃有余。

泰莎就在那艘飞艇之中。

接下来自己准备要做的事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不过宗介却有奇妙的信心。

没有问题。

漂亮地解决，安然回去。

《燃料所剩不多。》

「我知道，降低相对速度慢慢接近。从上空一百五十呎的正后方靠近。」

《收到。》

开始逼近巨大的飞艇。愈是靠近，飞艇产生的乱流就愈发激烈地摇晃着机体。贴近到这个地步，抓准时机紧急展开的推进器机翼也无法再发挥往前推进的作用了。

可是。这架机体并非战斗机，而是人型兵器──Arm Slave，使用方法随想法而定，不需受限于常识。

「上吧……！」

《收到！》

紧贴在飞艇后方，直到抵达距离约五十公尺的上空时，〈强弩兵〉伸出了双臂。

「你们在干什么？快甩掉！说到续航距离的话──」

当哈利斯冲进驾驶舱时，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机体后方传来金属摩擦挤压的声音，接着机体急遽倾斜，让哈利斯差点跌倒。

发出减压警报。驾驶舱内立刻响起警铃声。好几盏警示灯都闪起了红光，机长与副机长见状开始吼来吼去。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遭到几发弹击，机舱供压开始急速降低，如果不降低高度就危险了！」

「开什么玩笑！总之别管这些，快点甩掉他们！」

机长拍掉抓住他肩膀的那只手：

「怎么能不管！要先停止他们的攻击！」

「不要在意，继续飞！他们哪有胆量击坠我们！」

没错。全都是虚张声势，如果真有打算击坠飞艇，更早之前就该发射飞弹。那群人的目的一定是要他们降落到海面。反过来说，只要他们还在飞行，那群人就无法下手！

敌方的ＳＴＯＶＬ机的续航距离很短，再继续逃一阵子，那些家伙就会放弃追踪了。

「哈利斯先生，把那女孩带过来。用无线电让对方听听她被拷问时的哀嚎作为警告，要他们停止攻击。」

「可是那女孩──不，说得是，这是好办法。切断一根手指也好。」

接受机长的提议后，哈利斯便返回泰莎所在的机舱──

这回，直扑他们而来的才是最大的冲击。

仿佛被某物从上方压迫般，机体突然下坠了几十公尺。哈利斯被弹至半空，重重撞上驾驶舱的天花板──接着又摔落地上。

肩膀与背部的猛烈疼痛让他只能一面哀叫一面站起身。

「这…这次又是怎样？」

机长他们却似乎完全没听见哈利斯的问话声。他们的视线牢牢盯在驾驶舱一角的多功能显示萤幕上。

机长神色发白地呻吟：

「怎么会有这种事……混蛋……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显示萤幕映出设置在尾翼的摄影机影像，摄影角度是从尾翼顶端俯瞰飞艇主机体，以及主机翼的绝大部分面积。

他们看到了──就在主机体中央；主机翼稍后一点的机顶上，某人正紧贴在上头。

不，那不是人，而是更大型的人形机器。

是ＡＳ，一架白色的ＡＳ。

「？」

敌方的白色ＡＳ正趴在飞行艇的机背上，拉着钉牢的缆绳枪迅速前进，单分子刀则插在飞艇机体的顶部。

「把它甩下来！」

「说那什么鬼话！在甩掉它之前主机翼就会折断了……嗯？」

当他们正因不明白敌方企图而感到困惑时，那架ＡＳ又做出更令人不可置信的举动。

驾驶座的舱门开启了。

从中探出一名戴着安全帽与氧气罩的操纵兵。

这名操纵兵从白色ＡＳ的后背一跃而起，跳上了飞艇机顶。他腰上系着缆绳，以避免被狂乱的风压吹飞，而缆绳另一头则固定在驾驶舱中的某处。

虽然有ＡＳ的身形加以掩护，但他还是随时可能因为姿势失去平衡而从机上摔出去。然而，这个男人却像只是在沿建筑物墙面降下一般，灵巧地使用缆绳退到十公尺外，然后取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啊？他想做什么？」

「那是……指向性炸药。」

哈利斯的脸血色尽褪，拔腿奔往机体后方的机舱。

那个男人打算用炸药在机顶开个大洞，单枪匹马进入机舱中……！

狂烈强风频频扑打过来。

宗介退离指向性炸弹几公尺后，按下引爆开关。

一阵响亮的炸裂声。碎片迸散，片刻间便被吹飞至遥远的身后。从一公尺宽的空旷破洞里散出大量的雾气，在空中拖曳成一条线。

宗介重新抓紧缆绳，「咚」地在机顶轻轻一踢，放任身体顺势落下，一跃进洞。撞破脆弱的内墙后，他便跳入了正下方的机舱中。

他放开缆绳，拿起挂在肩上的冲锋枪。急速减压的机舱内产生蒙蒙白雾，随即又纷纷从宗介进来的那个洞口向外抽了出去。

「杀了他！敌人只有一个人！」

机舱内漫天飞舞的纸片与碎布中，某人的呐喊声传了出来。持枪的男人有两名，而宗介立刻瞄准了杀气腾腾举枪相向的对手。

迅速准确地开枪。接着再开一枪。

霎时间，两名敌人已屈身倒下。宗介则无视于晃动的机舱与狂风，一路奔向飞艇前半部。他穿越过好几扇机门与走道，又接连遭遇了好几名敌人。

敌人的弹药散射而来，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无数枪声。宗介压低身体闪过弹道，一面冲向遮蔽物后方，一面敏捷回击。

流弹，火光，怒嚎。

宗介一一击倒敌人。跟在客轮上那些〈Alastor〉相比，收拾这些人真是轻而易举。当下的敌人和那些机器人不同，他们情绪动摇、焦急烦躁，而且怒气冲天。

不──倒不如说，这才是问题。

他们如脱缰野马般大肆射击，机体各处都被打得坑坑洞洞，甚至连几处重要电缆、油压管线、连配电盘等也都跟着被打飞。敌人似乎忘了这架机体正在空中飞行这件事。

（不妙啊……）

机体激烈摇晃着，灯光忽明忽灭，到处都发生火警，引擎也传出异常的声响。

高度仍继续下坠。

击倒机舱仅存的最后一人，宗介立刻开始搜查周围区域。

没看到泰莎的身影。再往前走是操纵室，难道她被带到下方货物室了吗？还是──

一发子弹射中了宗介的背。

「……！」

知道防弹背心已挡住了敌方弹击，虽然脚步微晃，他仍迅速翻身并举枪对准后方。

「喔喔？敢射的话你就射射看啊！」

哈利斯手持大型手枪站在机舱出入口，拖着双手被反扣的泰莎，巧妙地利用她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前。

「相良？」

泰莎的表情与其说是安心，还不如说是惊讶。就连她也料想不到，宗介竟然会以那种方法闯进正在飞行中的飞艇机舱。

「上校，我来接您了。」

宗介向前举枪，开口说道。

机舱内的火势随乱流四处旋转，还有强烈的噪音与震动，连窗外也卷起熊熊火光──那是故障引擎喷出的火焰。

「快放手让她过来，这艘飞艇即将坠落，你还有时间逃脱。」

「才不要。」

哈利斯顶着一张冷汗涔涔的苍白脸孔嗤笑：

「不管怎样我都完蛋了，我要拖着她一起死。」

「你连轻重缓急都无法判断了吗？」

「我很冷静！」

男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脱逃，组织不会饶过我！被你们抓去当俘虏也一样！逼问出所有情报之后把我丢出去，到最后组织还是会杀了我！」

「…………」

「我可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我还能杀掉你们！只要在这里耗下去就可以了！」

一道冷汗沿着宗介额角滑落。

他是认真的。他已经打算送死了。

在摇晃的机体与呼啸的狂风中，想对以泰莎为盾的哈利斯准确地射出致命一击，实在是困难至极。

「真是是意料不到啊！在船上工作的我，居然会死在空中！」

他的声音掺和着绝望与愤怒，散发出恶魔般的幽默感：

「你们〈米斯里鲁〉以为能顺利反击吧？不过到此为止啦！〈阿玛尔干〉没什么特别的优点，就是强大！想以武力击溃是不可能的。再说，他们的武力也正式扩充完毕了。」

「你说什么……？」

「就是专家啦！相良•宗介！这可不像之前那些拿着新装备跟你们对抗的混混集团！〈阿玛尔干〉也在招募佣兵。要是Mr. Fe──九龙没有罹患癌症，他应该会成为佣兵的指挥官吧！第二名候补是Mr. K，在能力上差了九龙一大截──不知道算不算幸运，他被你亲手杀掉了……就在香港的那次事件中。」

九龙……罹患癌症？在为这件事实感到惊讶的同时，宗介也意识到他们快要没有时间了。〈De Danann〉管制官急切的吼叫声透过耳里的收讯器迸出。

──没时间了！已到极限！快点离开！

「他们既冷酷又狡猾，会把你的同伴全都斩草除根。干脆一点，我们就一起早一步到那个世界旁观看戏吧！」

「别开玩笑。」

「你要开枪吗？会打到她喔？」

面对着集中注意力举枪瞄准的宗介，哈利斯更加嘲讽地笑道：

「你怕射中她所以不敢开枪，这就是你的本性。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正义使者啊！你看起来好像很火大，可是现实是严苛的！世界是残酷的！你在那艘船上的同伴总有一天会尝到厉害！想要违逆命运、征服命运，自己本身就必须残酷！只有我的组织能做到这一点！只有〈阿玛尔干〉可以结束一切！」

哈利斯宛如受到疯狂的驱使般高声喊叫着。飞艇的机体开始冒出不寻常的怪声。哈利斯右手一动，举起手枪抵住泰莎的颈项。

「住手──」

短短零点几秒间仿佛永恒般漫长。瞄准非常困难，机体的晃动让枪口不停颤抖。

但宗介还是开枪了。

极为冷静地开枪了。

子弹射中墙壁，溅出火星后贯穿到对面。胸口遭到穿墙而入的子弹击中，哈利斯仍摇摇晃晃地扣下了扳机。泰莎向前倾倒，从宗介的位置看不清楚她是否遭到了枪击。

「泰莎？」

「不…不要紧──」

泰莎的声音意外地充满活力。她似乎没有被射中，而哈利斯则俯倒在地，动也不动。

没时间了！宗介冲到泰莎身边拉起她的手，急奔邻近的舱门。他伸手转下紧急逃生用的拉杆，将舱门打开。强风迎面扑来，吹乱了泰莎的发丝和裙摆。

「相良，降落伞──」

「没有，抱歉。」

不可能一边背负着笨重的降落伞冲进机舱，一边展开单打独斗的枪击战。看是要在机内抢夺敌人的降落伞脱逃，或是照原路返回搭上〈强弩兵〉──原本打算视状况决定的。

可是，已经没有那种时间了。

更糟的是，飞艇在坠落海面之前就会完全崩解。

「那，不就没有得救的方法……」

「还有最后的手段。听好，牢牢抓紧我──」

此时，飞艇的主机翼从中央断成两截。

机体胡乱旋转，嘎嘎作响地破裂分解。宗介与泰莎从开启的舱门被摔向一片漆黑的虚空中。虽然想要紧握对方的手臂，但却抵抗不住狂风和离心力的冲击──泰莎松开了手。

「泰莎！」

连这声叫唤也消逝在爆炸声和狂风中。她娇小的身躯随乱流翻腾，远离了宗介身边。

扭曲变形的机体，断裂的主机翼。泰莎在这些碎片之中向下坠落。

还看得见分散各处的零件正在燃烧，擦身而过的风却寒冷入骨。在幽微月光映照下，水平线在暗夜中隐隐浮现。不晓得还要过多久才会掉入海面呢？

任凭身子被重力拉下，她的意识已经朦胧不清。此时，出现一道正朝她接近的人影。对方俐落熟练地以手脚控制风向，划过夜空笔直而来。

这是空降的技巧。

相良宗介的身体略嫌粗鲁地撞上泰莎，两人以相互拥抱般的姿势在空荡的夜空旋转了好几圈。反正照这情况坠落下去也是一死，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他真是太糟糕了。

宗介在她耳边不知喊了什么。他的嘴唇轻触她的耳垂，那触感让泰莎感到一丝甜蜜。

可是，宗介说的话可一点都不甜。

「抓紧我！不要松开！」

「咦……？」

「预备冲击！」

随后，白色ＡＳ迅速贴近，占据她右侧的视线。

与机翼分离后自由坠落的〈强弩兵〉正渐渐靠拢。当她伸手攀住宗介胸口时，巨大的双掌也同时撞上了他们。

ＡＳ一赶上来，便从旁伸手捞起两人。

「呜……！」

空气从肺部被挤出，头昏眼花，分不清上下左右。

接着，只听宗介大喊：

「开伞！」

最后一股冲击。〈强弩兵〉就这样握着泰莎与宗介，弹出装备在身后的降落伞袋。比人类用的大小不知大上几倍的降落伞倏地朝天展开。他们没有因此咬到舌头还真是奇迹。

霎时间强风止息，周围一片寂静。

燃烧的残骸越过他们下坠至眼底数百公尺的海中。〈强弩兵〉手捧两人缓缓降落。

《真是充满高级Ｃ难度动作的一夜。》

ＡＳ的对外扩音器传出声音：

《大致计算后的结果显示，执行如此NONSENSE任务的成功率是两百五十六分之一。不管圣诞节是多么足以忽略机率理论的现象──》

「闭嘴。」

《收到。》

ＡＩ顿时沉默。

清风摇荡着降落伞，伞面上响起不规则的拍打声。

「上校，有受伤吗？」

宗介询问还处在茫然之中的泰莎。

「……咦？啊……也许有点瘀伤……不过大概没关系。」

「太好了。你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被部队的同伴们杀掉。」

「真的是这样吗？」

也差不多放下心来，泰莎似乎有点呕气地说道：

「说不定大家只是在表面上装出一脸担心而已。我碍手碍脚又没用，其实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家都不会在意吧？」

「上校……」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是随便说说的。可是──」

泰莎咽下了想说的话。

感觉很悲惨。

为什么像这样来救自己的人会是宗介呢？如果是其他人──像是克鲁佐或毛少尉，她应该就不会产生这种心情了。

这个人为了我做出那些危险的举动，真的好吗？

对你来说，我有让你做到这种地步的价值吗？

弄错了吧？因为你总是以那女孩为优先、不愿让她感到哀伤。

是同伴意识？义务感？还是有生还的自信？

应该是以上种种理由的总和吧？但这样反而让她失望。他来到这里的动机，并不是她最期待的那一种。绝对不是因为全心全意的爱。

哈利斯拿自己当作人质时，宗介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地开枪。但如果人质是小要，他应该就不会开枪了──即使结果是导致她的死亡。

差异就在这里。决定性的差异。

「不管怎么做都没用」──她想起赛勒舰长的话。

正如他所说，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最重要的是，紧紧掳获住他的心不放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她，是她所属的世界。这一点自己很明白。他遇见的那个世界，就连从自己眼中看来也是那么耀眼、那么有魅力……

这是真正的恋爱吗？

谁能证明那不只是单纯被当成避难所呢？谁能证明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喜欢她呢？

闷着不说只会越来越难受。她开口问道：

「相良。」

「是。」

「你喜欢小要吗？」

「……应该……是这样。」

「比喜欢我还要喜欢？」

宗介闻言绷紧了脸。然而，在踌躇片刻后，宗介便明确地回答：

「是。」

虽然早就明白，却仍觉得后脑仿佛受到重击一般。不过，他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明明对某件事心知肚明，却因为优柔寡断的态度而无法明确答复──相良宗介绝不是这样的男人。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而且──也是残酷的事实。

「你说得还真干脆呐……」

「抱歉。」

几天前，她还偷偷地做过愚蠢的想像。在基地跟大家一起举办派对，宴会开始之后，不小心变成两人独处的场面。他会对她说：「生日快乐，泰莎」，然后──

不能哭……她努力压抑着。但究竟还是办不到。泪珠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她好想从他眼前逃开，但置身在降落中的ＡＳ手上，这点也还是办不到。

「对不起。我……没事的，只是有点……有点……失望啦！」

她勉强挤出笑脸。宗介那副极为难受的样子，让她的胸口揪得更紧。

「哎呀～应该可以轻松解决的任务却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我又一直派不上用场……还真是凄惨的生日呢！」

宗介什么也没说。他拚命忍耐着，不让任何解释或是鼓励的话语脱口而出。

因为他很诚实。

真的──很诚实。

所以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但就连这唯一的小小愿望都无法在这个圣夜传达给神。

命运。

哈利斯最后说的那些话在脑海中浮现。是不是自从做出命运所不能容许的事情开始，自己人生的某个齿轮便就此错乱了呢？被自己和同伴们以「恐怖分子」这种方便的说法称呼并且驱逐的那些人──他们的心情，她第一次感到有所理解。

搭载两人的〈强弩兵〉接近海面，前来救援的己方直升机在远方亮起微微灯光。

〈Pacific Chrysalis〉

『野牛１号呼叫野牛２号，目前状况进行得如何？还没好吗？』

今晚到底听克鲁佐讲了几十遍：「还没好吗」了呢──毛这么想着。

这里也是拚上了老命。要是以拙劣的技巧硬解开保险库的锁，一旦启动自爆装置就无可挽回了。既要慎重又要迅速，他们哪里会知道这有多困难啊！

「受不了，我现在非常了解作家在截稿前夕的心情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抹去额头的汗水，快速地敲打着键盘。

『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正在执行虚拟ＱＲＤ的传输协定，还要再等一下啦！」

『我今晚到底听你说了几十遍：「再等一下」呢？日本海上保安厅与自卫队好像已经注意到异样，我们没有时间了。不要说：「再等一下」，告诉我正确的──』

「我说再等一下就是再等一下啦！顺利的话是十秒！不行就是一百分钟！劈哩啪啦说这些废话前先帮我争取时间啦！时间！真是！你啊！一担任管理职就成了无聊的男人！」

『到这种凌乱无序的部队任职，不管是谁都会变得紧张兮兮！我不得不同情马德加斯中校与卡力林少校。说起来啊！你──』

「等等！」

毛紧盯着显示器的影像。出现了是否要启动最后开锁讯号的询问画面──「Ｙｅｓ／Ｎｏ／Ｃａｎｃｅｌ」。她稍微犹豫一下，选择「Ｙｅｓ」后按下输入键。

接着，从前方金属门的内部发出沉闷声响。牢牢紧闭的保险库大门顺畅地打开了，好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上锁一样。

『怎么了？』

「开了。」

经过短暂的沉默，克鲁佐说道：

『知道了。从现在起十五分钟，我会尽力争取时间。总之先去调查并做记录！』

此时，毛突然想起原本也应该在场的人。她问：

「泰莎呢？没事吗？」

『相良顺利成功了，总之你快一点！』

「收到，通讯结束……ＯＫ！听到了吧？一起来趁火打劫啰！继续！」

毛告知在现场做准备的ＰＲＴ士兵们后，便转身冲进保险库。她看也不看并排在架上的美术品或宝石，直奔向保险库最深处。原本应该毫无异状的墙面上开了一个大洞，而再往前走就是需要调查的那个房间。毛也早就经由在外面的操作解除了这里的锁。

她一脚踏进保险库深处的入口。

这房间的大小差不多像学校教室一样。

里面是许多电子仪器与医疗器材，跟棺材一样大的夸张诊疗台以及围绕在周边的众多感应器。即使毛对电子仪器非常了解，她却不晓得这些设备究竟是要被拿来做什么用的。

这样要怎么调查呢？

这个时候，如果泰莎在场，就会明快准确地下达必要的指示。

「少尉，要从哪里下手？」

一名士兵问道。毛难以回答，干脆甩甩头说道：

「都行！能拍就拍，能搬就搬！粗暴一点也无妨，用斧头撬开机壳把硬碟都带走！」

虽然如此，仍然不能否认这次的成果丰厚。回去好好调查一番应该就能稍微搞懂敌人在做什么──还有，为什么像小要那样的人会被他们盯上？

（话说回来……）

毛思忖着。

泰莎的生日是今天，十二月二十四日。

小要的生日跟她一样，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种族、经历、性格或身体特征──类型完全不一样的两人，唯一的共通点就是生日。具有超越人类智慧之力量的两人诞生在同一天，这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一二月二五日　○一三○时（当地时间）

澳洲　雪梨市

酒吧里挤满因圣诞节而欢腾热络的人们。RunDMC的「Chrismas in Hollis」曲调流转，醉醺醺的男男女女又唱又喝，兴奋地喊叫着。

店内深处，某个昏暗的座位上映照着蒙蒙蓝光，那里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他有一头灰金色长发，灰色瞳孔闪烁出偏蓝的光泽，容貌端正姣好。

他正从耳内收讯器收听日本近海作战的事件始末。应付一下醉得左摇右晃还来搭讪的女人之后，他举杯倒向口中。这时，一名体格壮硕身着西装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男人的灰色长发束在脑后，风范冷静而沉稳。听说他的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不过严苛的人生历练让他看起来像是即将步入老年。

「久等了。」

男人说道。

「不会。怎么了？」

「波达将军的秘书杰克逊──就是你们说的『Mr. Zn』被捕了。因为无法传达我们战队的动向，轻易地露出了狐狸尾巴。」

「了不起的手段。」

「没什么。要是你有那个意思，应该也能帮他逃掉吧！」

「如果这样做，你和我说不定就必须互相厮杀了。」

年轻男子开玩笑似地说完这句话，接着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不管怎么说，能受到你的赏识是我的光荣，安德鲁•卡力林少校。」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我也听过不少你的事迹。」

服务生端来伏特加。

两人礼貌性地举杯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