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野牛七号的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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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牛七号的烫手山芋
六月二六日 一八三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调布市 多摩川町
黄昏时分的住宅区。千鸟要大剌剌地走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距她约五步的身后处,朴克脸相良宗介尾随着。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啦!」
小要在蔬果店前突然停下。
「活像个变态跟踪狂似的护卫任务,根本就没必要了吧?那你可不可以别在我身边绕来绕去的烦死人哪?」
「不。只是,我住的地方也是这个方向而已……」
宗介和小要的住处,相距只有步行一分钟的路程。这是〈米斯里鲁〉之前为保护小要时准备的房子,现在他继续住了下来。
听到宗介也不是特别在跟踪自己,小要显得有些困惑。
「我……我当然知道啊。」
她再次迈开脚步。面对小要如此顽固的态度,宗介像是再也无法默不作声了;他向前追上去,
「我有事想问你。」
「干嘛啦。」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我解释过失约的原因,也送给你罂粟花当做赔礼。为了今后的安全,我认为应该努力修复我们彼此的关系。」
看着只会这种用字遣词的宗介,小要不由得怒火中烧。
「『修复关系』?哪种关系呀?你跟我不过是同班同学,不是吗?有什么必要硬凑在一起讲话吗?」
「我有保护你的义务。」
又来了,小要心想。每次都拿这句话搪塞。自以为了不起。
「哈。你以为你是凯文柯斯纳啊?不过是个麻烦又没用的家伙。更何况,我可不记得自己拜托你保护过哦?」
小要在这种时候说话的口气,似乎总是格外辛辣。
「确实没有得到过你的同意。可是──」
「可是什么?你只会说因为我有奇怪的力量,所以坏人会盯上我吧?我怎么样跟你又没关系。」
「不是。万一你发生了什么事──」
「少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小要拉高了声音,几乎要引来路人的围观。
「反正你的工作最重要啦,对吧?当然啦。谁教你是任务第一的战争狂嘛。我可不想治好你的神经病,拜托你至少滚到碍不着我的地方去闯祸自爆就算了。」
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她趁势追击。
「换句话说,只有这点关系啦。不过万一你在什么无聊的任务中死掉,我还会为你上一柱香啦。以后我交了男朋友,会在床上笑着说你是『以前班上有个白痴哦──』。怎样?满意了吗?」
吼完最后一句,她气呼呼的喘着。等她回神,才发现宗介也没有生气,只是怔怔的站在那儿。
「我有什么好保护的……随便啦。」
语罢,小要忽然有一股难堪的感觉,转身便走开了去。
她快步穿过马路,奔向住处大楼的门厅,跳进电梯关上了门──
「……哎。无可救药的笨蛋呀……我真是。」
电梯开始上升。她把前额用力靠在墙上。
其实,自己应该早就明白,那就是宗介说「抱歉」的方式。
为什么就是不能坦率的面对呢?
六月二六日 一八四○时(日本标准时间)
调布市 多摩川町 老虎大厦
怀着懊恼的心情,宗介走向自己的住处。
他怎么样也无法理解小要的言行。
她说她「讨厌」宗介。去死或怎样她都不在乎。她又说不希望宗介在她身边。
(可是,那不就矛盾了吗?)
她会教他功课,有时还做便当来,甚至还为他在学校里闯的祸善后。这些行为不都是善意的表示吗?
原来如此,她或许还在为我昨晚失约的事情生气。可是,我已经对那一点做了说明,也赔过不是,她却还是不原谅我。
(这么说,她是真的讨厌我啰……?)
平日的亲切,或许只是单纯地答谢自己的护卫任务吧。
想到这里,宗介觉得后脑到肩膀一带轰然压上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他想起以前也曾经被这种感觉包围过。
那是在众多敌人包围之下,接到「援军不会来」的无线电讯息时。
运输直升机的返航途中,听见驾驶大叫着「燃料不足」时。
同袍克鲁兹•威巴说「别担心啦」时。
难以言喻的不悦感。
宗介虽不在意人际关系,自己与小要的关系却像是一个心里的大谜团,总是叫他百思不解。
「那就是恋爱啦。哈哈哈。你死定啦!」
克鲁兹•威巴曾经这么说过,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宗介为自己找他商量而后悔。他也听说过恋爱是一种感觉很好的东西,可是就理论上而言,像此刻这样满心不悦又烦燥的精神状态,很明显的不是恋爱。
他便在这种心境下东想西想地,拖着脚步走过五楼的共通走廊,来到了住处的门前。
这时他警觉起来。
屋里有人。一个,不,搞不好有二个。
不管天大的烦恼,那股异常的气息也逃不过这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嗅觉。他将之前的苦恼搁在一旁,掏出了腰后的9mm手枪。
「…………」
门没锁。有人用了藏在信箱里的备份钥匙吧?那就不是克鲁兹或毛中士了。他们都有这间房子的钥匙。
(那会是谁?)
没有埋伏的气息。
他做了个深呼吸,出其不意的打开大门,箭步踏进屋内。像飞身扑向猎物的蛇,低伏而敏锐地穿梭过走廊──
猛然跳入客厅,他的枪口已稳稳的对准了那里的一对男女。
一个是没见过的少年。很瘦,穿着睡衣。
另一个是穿着脏污套装的少女。亚麻色的头发,发青的脸色。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把不合衬的大型自动手枪,枪口正指着那名少年。
少女的脸上满是惊恐神色。尽管是僵立在当场,但一见到宗介的脸──便沉沉地呼了一口气。
「相良。唉……太好了。」
宗介瞪圆了眼睛。
「上校……?」
那名少女──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上校像是绷断了那根紧张的弦,垂下手中的枪,无力的向后靠在墙上。
「我本想,万一是敌人就完了。因为我……很不会用枪之类的。」
「怎么回事?还有,他是谁?」
「请别让他逃走。他是……呃……」
一直沉默的少年和宗介四目相对。在他的视线中,宗介感觉到某种强烈的不协调。
他在看哪里?
就在宗介起疑的下一秒,少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踏了一步。
「…………?」
本能地,宗介把枪对着少年。
「唔……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嚎叫,少年纵身扑来。宗介没有开枪,只是俐落地屈身,施展了一记漂亮的过肩摔。少年背部重重地撞击地面,趁着他顺不过气之际,再用枪把对着他的心口就是一记。
「呃……」
少年昏了过去。
(这家伙怎么回事?)
胜利虽然来得理所当然,宗介的内心仍免不了狐疑。
「好险啊!一定是镇静剂的药效过了。」
泰莎说道。
宗介把泰莎带来的少年──叫做琢磨的──铐上手铐,丢进卧房,然后拉出折叠椅,请泰莎坐下。
他的房里几乎没有家具,更别说是沙发了。
像泰莎这样的少女为什么就任水陆两用战队〈Tuatha De Danann〉的总指挥官,宗介也不清楚。但是她具有堪此重任的智慧与能力,包括他在内的队员们绝大多数都认同。
正因为如此,宗介与她说话时格外紧张。
和背负数百人信赖与生命于一身的重责大任相比,独自驾着AS战斗可要轻松得多。对宗介来说,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是另一个次元的人。
当他问她要不要喝咖啡时,她答道「那就麻烦你」。于是他战战兢兢的敬了一个礼,向厨房走去。
十分钟后──
宗介听完事情的大致经过,虽然惊愕万端,但也约略明了了。
只不过,对方就为了抢夺一名少年,竟用AS攻击政府的研究所。这就像用电锯去开盲肠手术似的。看来敌人喜欢搞得天翻地覆。
泰莎又说出自己如何失去卡力林少校的踪影,还有之后与护卫杨伍长一同带着琢磨逃走的始末。
「所以,你们是借了研究所的车子逃离的吗?」
咖啡机咕噜作响,宗介走进厨房去看时一面问道。
「是的。有AS在那里,呼叫直升机反而会有危险。而且通讯机也坏了。杨伍长受了伤,还是硬撑着开车……」
「直接开来这里?」
「不。本来也想往这里开来,可是杨伍长的伤势恶化,在半路上就撑不住了。迫于无奈,我只好把他留在东久留米一带。用公共电话叫了救护车之后,我才叫计程车离开那里……」
果然是机智过人啊,宗介这么想着。
东京并没有〈米斯里鲁〉的永续活动据点。听说情报部已经在为设置东京分部做准备,但离正式运作还早得很。换句话说,泰莎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与地,在这个国家只剩下他和这一幢公寓了。
日本的警察也不能信任。毕竟连一所机密的研究机构都会遭人袭击,可靠度可见一般。投靠哪儿都不能保证安全。
「我换了两趟计程车才来到这里。藏钥匙的地方是听梅莉沙说的。」
宗介的同袍,梅莉沙•毛中士和泰莎私交不错;或许因为她们同为女性,都是美国人,还有同样来自东岸吧。不过,她竟然连备份钥匙藏匿处都说给上校听。宗介不禁会猜想她们还说了自己哪些事?
「为什么琢磨这样重要?」
「这个……对不起。你没有获取这项情报的资格。」
泰莎一脸歉意的说。
「是吗。对不起。」
长官拒绝说明,宗介倒没有特别起疑。隶属于〈米斯里鲁〉这样的组织,有泰莎那样的回复并不稀奇。
「不过,可以确定这个人对他们而言很重要。他们甚至不惜动用那样的武力来犯。要是让琢磨落入敌人手里,事情会很严重的。」
倒好咖啡,宗介回到客厅,将马克杯递给泰莎。
「谢谢你,相良。」
「不会。这只是便宜的豆子。」
「躲进这间屋子,跟那个琢磨对看了快两个小时……还真是累了。想借用你的通讯器,又不知启动它的个人密码。」
「不好意思。那么……杨伍长会得救吗?」
宗介想起同袍的脸,优秀杰出,唯一的缺点就是做人太好。
「是的。况且他也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她姿态优雅地啜饮着热咖啡,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差劲。上了陆地就这么没用。因为我的愚昧,卡力林才……」
泰莎嗫嚅着。
「我真不知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他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不。少校只是做了必要的工作。也不见得一定是阵亡。」
「这是当然。」
「我想他恐怕还活着吧。」
「可是……」
「──初次见面时,少校跟我是敌对双方。我从来没有过和像他那样难缠的人交手的经验。」
宗介是想用自己的说法使她放心,可是泰莎的反应却有些异样。她脸上出现不安的神色,与之前的不同。
「敌对双方……?」
「是过去的事。苏联二度入侵阿富汗时,我们在庞吉西溪谷打过遭遇战。」
宗介出身自阿富汗的游击队。而卡力林原本是苏联特殊部队SPETSNAZ的指挥官。二人在阿富汗的内战中相会,自然只能成为敌对的双方。
「熟知地形的我仍然惨败。要杀死他可说是难如登天。」
「你的安慰法真怪呢……不过,应该就像你说的吧。我就当做卡力林会平安无事。」
泰莎微微一笑。然后她注意到,宗介一直是立正站好的,动也没动过。
「不要这么拘谨嘛,相良。请坐下,这里是你家啊。」
「不,上校。这里是〈米斯里鲁〉的避难处。」
「可是,现在是你在住,不是吗?」
「话是如此,但是〈米斯里鲁〉买的,就是〈米斯里鲁〉的资产。」
泰莎这下子总算笑出声。
「果然,跟梅莉沙说的一模一样耶。」
「啊?」
「她说你虽然一板一眼又不知变通,却是个好人。刚才那样也是,你为了卡力林的事而鼓励我。」
「是。不,这个……」
泰莎仰望着他辞穷的脸。大大的灰色眼眸中,闪烁着一丝恶作剧的光。
「你知道吗?我跟你同岁哦。」
「是。……这个,我有听说过。」
「要是我们手牵手在街上走,人家一定会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吧。」
「是。这个……是我的荣幸。」
他努力的挤出这个回答。随即又想到自己应该说「我怎么敢高攀上校」才对,不过泰莎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快。
她做了一个含蓄而娇媚的微笑,
「也是我的荣幸。哎,玩笑归玩笑,这种时候就请你放轻松一点吧。你这样紧绷着神经,我也觉得不自在呢!」

「收到。」
「这可不是命令唷?」
「是。那就是说,是请托吗?」
「算是请托吗?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希望你当做是『朋友的拜托』好了。」
「是。属下遵命。」
泰莎露出一个像是哭笑不得般地复杂表情。
「哎,算了。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请说。」
「请让我用一下浴室。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衬衫沾满了尘土,一只手揪着散掉的麻花辫。
「呃……?」
「我想冲个澡。浴室能用吧?」
「……可以。请用。和母舰的联络要怎么办?」
「麻烦你进行。现在应该潜得满深了,请你透过美利达岛基地的ELF通讯,叫他们上浮到潜望镜深度吧。我本周的识别代码是『南特开(Nantucket)的老爷爷』。等母舰上浮接通秘密线路之后,再由我直接通话。」
做完指示,她便向浴室走去。
自己的听力太好,在这种时候还真不方便……宗介这么想着。
浴室脱衣间传来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啪沙、啪沙地,有衣服被放在洗衣机上面了──而且还是小件的衣物。然后嘶──地,她的脚从「某样东西」里抽了出来。喀啦地,浴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
他并没有刻意竖起耳朵在听,当然也不可能想像她一丝不挂的样子,可是──就是静不下心来。
被宗介当成在云端之上的这号人物──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也是要洗澡的。那套简式便服,并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想到这,宗介觉得那道浴室门的后面,好像放了一个除去安全装置的巨大炸弹。
(工作、工作……)
他甩甩头,集中到自己该做的事情上。他用装设在房里的卫星通讯机联系太平洋的〈Tuatha De Danann〉。
由于一般的电波无法传送到深海,所以无法直接通话。他透过〈米斯里鲁〉的西太平洋基地,以ELF超长波传送短讯之后,等了两分钟便收到回讯。
《收到。一○二○(GMT)于G3线路再次联络》
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宗介关掉通讯机。
取得联络后,母舰或西太平洋基地应该会派出增援吧。之后将琢磨移往海外的安全场所,那么就算是敌人也没法出手了。在援军抵达之前,只要继续保护泰莎和琢磨,就是我方胜利了。
宗介去卧房探视琢磨的状况。
被铐在床边的琢磨已经醒了过来。他显得焦燥不安,静不下来,但是一直望着宗介。
「你饿不饿?」
宗介试探性的问他。
「不饿。」
他的声音比想像中的还清晰。
「看来你听得懂啊。」
「当然啰。相良宗介先生。」
琢磨说出他的全名,做了一个冷笑。应该是进到这间屋子时看见了门口的名牌吧。或者,这是他的挑衅,意思是「我对你可是一清二楚哦」。
「看来你也不笨。」
说完,宗介就回到客厅了。打开电视,开始保养武器。
NHK正在播七点钟的新闻,但对研究所遭袭的事件却只字未提。看来日本政府打算隐瞒这件事。尽管一群拥有AS的不法份子正逍遥法外,官方却还是想将消息压下去。
(也许应该赶快换个地点……)
宗介一面检查装了灭音器的短机关枪一面想着。虽然他不认为敌人知道这个地方,但也不能就此放心。
才刚把9mm子弹装进备用弹匣,门铃就响了。
「…………」
拿着刚处理完的短机关枪和防弹背心,宗介走向玄关。面对大门,他将防弹背心挡在自己面前。这是考虑到敌人对着大门射击的可能。
差不多了,他从透视孔向外看去。
凸透镜的另一边,小要的脸变形扭大在整个镜头里。她已经换上了便服;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忸忸怩怩的在门前拨头弄发。
狐疑着,宗介打开了大门。
「千鸟。怎么了?」
「……你怎么又拿那种可怕的东西。」
「很多原因啦。附近有没有可疑人物?」
「真是。怎么可能有嘛?……还有,呃……」
小要欲言又止,低着头,一只脚尖咚咚地敲着地面,
「那个……我想我刚刚说得有点过份了。」
她一脸难为情似的吞吞吐吐。
「哎……嗯。我知道你也不是为了好玩才那样的嘛。至少这一点我是很想体谅啦。而且我……你知道,我也有倔强的地方。所以,我是说……怎么说呢。」
她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对不起。」
她弯腰一鞠躬之后,眼睛又飘上去打量宗介。万一他不接受怎么办,小要满是担心的神情。
太好了。这下子便解决了这个问题……宗介心里想着。刚才的沉重郁闷感,竟然骗人似的全都消失了。说她对自己怀着恶意,真是想太多了。
「不,是我总是给你添麻烦。你这么赔不是,我也不好意思。」
「……你会原谅我吗?」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本来就是我不对。」
「真的?谢谢你!」
小要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然后拿出藏在背后的多层便当盒。
「那还有,这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我都带来了,要吃吗?要是借我用一下厨房,我还可以帮你热一热,更好吃。」
「这个……」
宗介顿时苦恼起来。泰莎跟琢磨在屋里。而且泰莎正在……
有一种极为强烈不安的心情,在他的胸中盘旋起来。可是自己应该没做什么不对的事。
「你已经吃过晚饭了吗?」
「……不,还没。」
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竟让宗介一时编不出谎话。
「那,我们一起吃嘛。我可以进去吗?」
小要正想走上玄关,宗介挡在她面前。
「怎么了……?」
「没有。不过我很感谢你的盛情……」
「咦?」
「我现在有非常错综复杂的难言之隐。这个──是解释起来需要相当时间的问题,而且或许该说,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接受。」
「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紧邻玄关旁的浴室门打开了。
只裹着一件浴巾的泰莎,从门缝中探出上半身来。一滴滴银色的水珠,从她濡湿的长发上滑落。
「相良。有没有T恤之类的……啊?」
泰莎和小要眼神对上了。
二人都呆了三秒左右。宗介杵在她们之间,额头上流下大颗的汗珠,脖子微微的抖动着。他本能地感觉到,好像发生了不太妙的事情;是的,非常的不妙……
「晚安。」
泰莎恬静地微微一笑,像是非常难为情。不知为何,那股娇羞活脱脱像是从爱情戏里走出来的外国电影女主角。
「哦──晚安……」
小要拖着声音应答。然后她像是愣掉了似的,把便当盒推到宗介身上。
「这个……你们二个慢用。」
「千、千鸟……?」
「好可爱的女朋友啊。抱歉打扰了。」
小要转身向右,自顾地往共通走廊上走去。
迷糊间,宗介知道事情突然变得严重了,走出去打算追上小要。可是──
「不要跟过来好吗?」
那个寒彻骨的声音,让他的脚钉在原地不动。
「千鸟,你有所误会了。」
「怎样的误会?」
「她是……是我的长官。〈米斯里鲁〉的上校,担任强袭扬陆潜水舰的舰长。是比我高很多层级的大人物。」
要是他稍微冷静一点,应该不会讲出如此有违常理的话。
「你把我当傻瓜是吧?」
「怎么会。」
小要忽地停下脚步。双肩抖着。从背后看不出她的表情,不过宗介想,她一定在生气。可是──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多管闲事。你一定烦恼很久了吧……?」
「不是的,千鸟。绝对不是那样的。」
「没关系啦,行了,别勉强了。我也没生气,只是觉得很不好意思罢了。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千鸟。」
「反正抱歉了。」
说完,小要便往逃生梯的方向跑去了。
不是上校不好,归根究柢起来,原因都出在恐怖分子,宗介如是想着。要是有天和问题中的这帮敌人──这个〈A21〉打起来的话,自己搞不好会把手边所有的弹药都砸进去,打到甘心才肯罢休。
泰莎正用卫星通讯机和太平洋的母舰进行联络。和她说话的应该是副舰长马德加斯中校吧。
找不到替换的衣服,泰莎只好单穿一件卡其色的T恤,这副模样却更加挑逗人。他今天头一次见到她的纤纤玉腿,小巧可爱的脚趾头,还有T恤领口若隐若现的雪白胸口,都教他不知该把眼睛摆在什么地方。
宗介对感情虽然表现得像个石头,总算还能知道泰莎是个有魅力的少女。面对她如此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由得拜倒了。泰莎也令他感到困惑,但跟小要的感觉又不相同。
她的谈话终于结束。泰莎关上通讯机。
「怎么样?」
「援兵会到这里来。是梅莉沙跟威巴。」
是毛中士和克鲁兹。
「原则上,我请他们带一架M9过来。先把琢磨送回母舰,之后再分派你们的工作。」
「您的意思是?」
「搜寻敌方据点的侦察任务。我已经叫母舰用主AI尽可能地监视警察或自卫队的通讯情报,到明天早上应该会有线索才是。锁定范围之后先包围起来,之后再决定是擒是纵。」
泰莎用指挥官的语调说道。
「那么,上校您呢?」
「我留在东京。因为敌人很可能拥有的『特殊器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解。」
宗介心想,那种「特殊器材」是什么,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吧,所以他也不再追问。
「所以说,只有稍等一会了。那么……」
泰莎在折叠椅上坐下,轻轻伸了一个懒腰。
「刚才那人,是千鸟要吧?」
「啊?」
开门见山地就蹦出这句话,宗介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千鸟要,是吧?」
「是的。」
「你们好像很要好?」
「……不。也还好。」
「是吗。在我看起来可不是那样啊。她还做晚饭来给你吃,好像你太太一样。」
「非常抱歉。今后我会注意,不让公私混为一谈的。」
听到宗介的回话,泰莎笑了。
「不是那样。让你去保护千鸟的确是经过我的同意,但我可没说不准你跟她有私人交情呀。」
直接命令宗介去保护小要的虽是卡力林少校,不过,身为长官的泰莎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在意。相良是不是也有心仪的女孩子呢……」
她的口气像是在探问什么,仿佛藏着神秘的弦外之音。不知该怎么回答,宗介当场僵住了。
「你们果然在交往吧?跟她。」
泰莎问道,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有些奇特。
「不,绝对不是那样的关系。」
「真的?」
「是。事实上,连信赖关系的蕴酿都有困难。」
「是哦,那就好。」
泰莎抱着手臂,微微笑着。看见长官总算接受自己的说法,宗介也放了心想行个举手礼,可是──
(不,等等……)
她说「那就好」……?什么意思?我跟小要达不成良好关系,为什么她表示欢迎?
泰莎仍是那样的巧笑倩兮,感觉不出什么恶意。
(搞不懂。)
他实在无法理解。那其中恐怕有身为下士官的自己无法理解的用意吧。毕竟她是〈Tuatha De Danann〉的指挥官啊……宗介这么告诉自己,接着便试着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那个琢磨。先不管他的重要性,想找他的那个〈A21〉有多少战力呢?」
泰莎像是意会不过来的样子。不过她很快便回神,
「这个……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可以推测,他们拥有高科技的器材,纯熟度也相当高。」
「情报力呢?」
「也不知道。但可能有人在日本政府卧底。」
「也许应该审讯琢磨。」
「我也想过,可是……他的态度极不合作。我又不想用粗鲁的手法拷问他。所以我决定再观察一阵子看看。」
「可是──」
这时他突然闭上嘴。
「看来我们得行动了。」
宗介的表情刹时变得阴冷而敏锐。他拾起短机关枪,将二支备用弹匣塞进腰带。泰莎皱起眉头,
「怎么了?」
「到厨房去。请趴下。」
请趴下──
光是这句话,泰莎已经明白一切。她也不会再问「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她知道自己会妨碍他的。
「小心点……」
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便往厨房里面走去。
门铃响了。宗介知道那不会是小要。他取下墙上对讲机的话筒。
「快递。」
「马上来。」
嘴里这么说,宗介却没有往玄关走去。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头按在电灯开关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寂静的紧张感。杀意在空气中形成一股张力。这可回到自己的地盘了,宗介想着。
大约经过十秒左右──
阳台的落地窗应声而破,一颗手榴弹扔了进来。不,是催泪弹。不到一秒钟,它便喷出催泪瓦斯。紧接着一个身穿漆黑战斗装的男子跳进屋里,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有一把短机关枪。
仿佛就在等这一刻,宗介关掉客厅的电灯,朝着男子开枪。
突如其来的黑暗,延缓了入侵者的反应,结结实实地在一阵枪声中倒下──沉默。
隔壁房间又来一个。
无视于客厅里弥漫的催泪瓦斯,宗介矫捷俐落地走向卧室,对琢磨说,
「趴下。」
才刚说完,他将弹匣里所有的残弹射向琢磨身后的窗子。玻璃碎片四射,窗沿弹出火花。一个短促的哀嚎,跟着有人倒在阳台上的声音。
宗介流畅地换好了短机关枪的弹匣,便听见玄关方向传来小小的破裂声。有人用炸药炸开了大门的绞炼。
另一个入侵者踢破大门,从玄关走了进来。
微暗中,催泪瓦斯形成的浓雾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快递员。手里是一把大型自动手枪。
「把枪丢下。」
宗介尽可能好意的向他发出警告,对方却无视于此。那人把枪口转向站在客厅里的宗介。宗介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射出的子弹在催泪瓦斯中形成气漩。挨了五发左右的9mm子弹,快递员向后倒下。
宗介到共通走廊上、阳台等地警戒了一趟,没有发现其他的敌人。
(三个人啊。看来──)
不算重度攻击,宗介想着。想得到前后夹击还不错,只是步调不协调。熟练度倒还可以,可惜对手不对。
「咳、咳咳……」
泰莎剧烈地咳着,一面打开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宗介想起,对未受催泪弹训练的她来说,一定很难受。
「上校,已经没事了。」
「咳咳……是、是……」
他判断她会有好一阵子没法说话,于是走近倒在客厅里的袭击者。那人虽然穿着防弹背心,但是喉咙与头部中弹,仍是当场死亡。
「…………」
一瞬间,某种近乎怜悯的感情涌上,随即就消失了。这帮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了多少研究所的职员和警备队员。现在他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绝没有不公平。
虽是陈腔滥调──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袭击者可能是用绳索从顶楼入侵阳台的。那些一次也没有击发的短机关枪中,装填着对恐怖战争用的特殊弹头。枪也好子弹也好,都不是普通暴力集团弄得到的东西。
宗介拔下那人的面具,看他的长相。
「………」
是个年轻的日本人。看起来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他的眼睛惊讶地开着,虚无地望着宗介。
他去看剩下的二人──阳台和玄关的尸体,也是一样。恐怕都是日本人,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吧。
在昨天的作战行动中看见通缉照片时他就想过,〈A21〉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恐怖组织?它的成员都是这么年少的人。看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政治色彩啊……
好容易才顺过气的泰莎从厨房走出来,来到卧室的窗边,脸色发青地看着倒卧在阳台上的袭击者。
「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呢?」
没表示特别的感想,泰莎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认为是跟踪。否则在你们抵达这里之前,他们进行攻击的机会要多太多了。」
「是呀。〈米斯里鲁〉里的卧底……虽然很难想像,不过敌人的情报网也许不容小看呢。此外还想得到的……此外……」
一时间,她竟说不出话。声音也激动起来。
「……此外……」
「上校?」
「对不起。我……」
泰莎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趴在宗介身上。她的肩头微微颤抖,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衬衫。
「看……看到这个,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资格这么想。只不过是刚才……稍微……松懈了精神,才会……」
她将前额压在宗介的胸口,放声哭了起来。
「松懈了精神」的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这一点宗介是怎么也不可能知道的。在普通少女的心情之下,和同年龄的异性谈天后──就是这个结果。而今再次体悟到自己生存的世界其实是这个模样,一时感情冲动,无法遏抑吧。
「对不起。……我马上就好。对不起。」
她拚命忍住呜咽,连声道歉。宗介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呆呆站着,一旁的琢磨见状笑了出来。
「看到什么好笑的事吗?」
「不……。只是想到,你们居然还真有时间哭啊。」
「什么意思?」
坚定地推开泰莎的身体,宗介说道。
「再过不了多久,你们也会是那个下场啊。逃也是白费工夫的。只要你们带着我,我的同志们永远都会追杀你们。」
「看来他们很重视你啊。」
「是的。非常重视。所以你们还是乖乖放了我比较好。我是好意。」
「但也有这种解决方式哦!」
宗介将短机关枪的枪口抵上琢磨的脑门。要把他送到敌人碰不到的地方,这是最简单的手段。
「你要杀我?」
「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是个有必要就会这么做的人。」
「不可以,相良。」
泰莎在他身后出言制止。她已经不再啜泣。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这个……的确,那是最合理又安全的做法。可是……我们不可以采用那种方式。」
泰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你懂吗?如果那么做,我们也变得像他们一样了。那么创立这样的组织、我们从事这样的工作,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宗介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自己的枪,又看看琢磨的脸。琢磨虽然一副桀傲不逊的态度──其中却浮现一丝情感,微乎其微的恐惧,几乎是一般人察觉不出的。
「相良,我是不是很理想化?」
「不……」
宗介放下了枪。
「你该感谢她。」
说完,他走回去。琢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泰莎。
「……你以为就这么一点小事,我就会觉得欠你人情吗?」
「不是。而且,我也不是为了那样才阻止他的。」
「无聊的自我满足是吧。这样你就可以摆出高姿态了。」
「你爱这样想就请便吧。」
无精打采的丢下这么一句,泰莎便跟着宗介走进客厅。
「谢谢你,相良。」
「不会。……不过,要是还有追兵就麻烦了。」
「是呀。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属下去收拾尸体。能不能请上校和母舰联络?我们要移往──」
宗介想到他们该去哪里了。
「请转告母舰,说『我们去研习日本史』。」
「……日本史?」
「这样说的话,威巴中士就懂了。」
六月二六日 二○三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调布市 多摩川町 K之馆
小要躺在沙发上,痴痴的望着天花板。
刚开始是想哭的心情,不过现在已经平息,只有无可奈何的倦怠感支配着自己。
真是个打击。他总是蛮横粗鲁又不讲人情,还以为他根本就不把别的女孩子放在眼里呢。
(没想到竟有那样的女朋友……)
果然是自己太傻了。她想。
只不过曾经共渡生死关头,自己就对他多了一分注意,想为他打点事情。又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有我愿意去了解他的优点」,就在那边沾沾自喜起来。怎么这么傲慢哪。人家一定觉得我是个又难看、又丢脸的女孩。
她拿起手边的小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孔。
「有够丑的……」
至少,看在她此刻的眼里是丑的。相较之下──
(那个女孩子好可爱啊……)
闪闪动人的银色长发,配上一对灰色的大眼睛。那像是妖精般的微笑,看起来仿佛花式溜冰或新体操的选手似的。自己是怎么样也摆不出那种气质的。
而且那个情况──怎么看也像是做完「某件事」之后的样子。宗介昨天的失约,一定也是因为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吧。什么工作,骗人。拿那种借口一整晚,呃,跟她这个那个的。到了早上宗介去上学,那女孩便一直在他家睡……
这份想像中虽然有些微的矛盾点,现在的小要却没有查证出来的客观性。
(他们因为什么关系才认识的呢……)
死去战友的女儿之类的吧。或是像我这样,以前曾经被他帮过或救过的人吧。总之一定是戏剧性的邂逅。好像之前看过的○○7最新片那样。说不定比两个月前我跟他那样的邂逅还要浪漫感人得多……
这些想像虽然毫无根据,现在的小要却没有找出反证的那种冷静。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可能跟那个女孩在吃饭吧。围着餐桌,开心地谈天说地。说不定深情的四目相对。还甜甜的说一句「好喜欢你」。
就在同一时刻,真正的宗介是满脸阴沉,正在自家收拾恐怖分子的尸体;小要不是神仙,当然不会知道这一点。
她打开电视,关掉,又发呆了大约十分钟左右──门铃响了。
(什么嘛,这么晚了。真是……)
小要懒懒的从沙发上爬起来,考虑要不要假装不在家还是怎么样,最后仍是走去应了门。
她没先看看来者便开了门,却见到宗介面色凝重地站在面前。那个女孩也在,而且脸色比宗介更凝重。此外还有一个陌生少年──还是一脸的凝重。
「……怎么搞的?」
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地,小要劈头就问。
「有麻烦。让我们躲一下。」
宗介板着脸说。
气鼓鼓的嘀咕过了,「又给我找麻烦」跟「关我什么事呀」之类的也抱怨过了──小要却还是规规矩矩的给访客们冲上了茶。说她是教养良好呢,还是单纯的做人太好?总之,她就是有这种优点。
但是,总结地听完事情经过之后,小要的脸色却还是臭臭的。
「意思是,」
咚的一声,她把茶杯放在餐桌上。
「你们被奇怪的恐怖分子追杀,原因出在这个莫名其妙跩得二五八万的家伙身上。」
小要说的就是琢磨。宗介原想将他丢进浴室里,但是小要不愿意,只得把他安置在身边。眼下的他虽然表现得很安份……
「然后,你说这边这位是你的上校长官?」
「就是那样。」
「……我知道你是那种不会撒谎的人啦。但这样未免也太过份了吧?」
琢磨就在旁边,自然不可能把〈米斯里鲁〉的内情和组织结构说得太清楚──也因为如此,小要听得模模糊糊,看来要说服她还差得很远。
「你姓泰丝塔罗莎是吧?几岁呀?」
「十六岁。不过,再半年就十七岁了。」
泰莎答完,啜了一口茶。现在的她除了T恤以外,还多了一件松垮垮的工人裤,勉强用皮带把裤头系在腰上。
「十六岁的女孩子?潜水舰舰长?我也是看过『猎杀红色十月』的耶。哪个舰长不是像史恩康纳莱那样老练风霜啊?这种小女生顶多当个收发电报的基层小龙套罢了。」
这话实在说得太刻薄,但泰莎只是深有同感似的点头喃喃道「说的也是呀……」。
「可是,这是真的。」
「告诉你,你跟这女孩子……哎,我是想不出你们是什么关系啦。可是天底下还有仁义这回事吧?现在是你们来麻烦我,还跟我撒这种谎,这像话吗?」
来这里果然是失败之举,宗介顿时大感后悔。
常言道,烛台下是最暗的地方。他本以为躲进距离这么近的小要家里,敌人至少不容易发现这个地方,又以为把事情经过解释清楚之后,小要也会接受才是。现在想来真是太天真了。
泰莎也不勉强解释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只是静静地喝茶。看起来好像不打算助宗介一臂之力的样子。自从宗介说「我们要去小要家」之后,她的态度好像就莫名变得冷淡了许多──会是想太多了吗?
「上校。……上校?」
出声叫她,也没有反应。不。过了数秒,她才像是注意到有人在叫自己似的,擡起头来。
「啊,『在叫我是吧』。什么事?」
看见她的反应,小要的疑惑好像更深了。宗介焦急不已的说,
「……能不能也请上校跟她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是上校的身份和经历。」
「好的。呃……我是强袭……潜水舰是吗?的舰长,就是上校,宗介的长官。是的,是真的。千鸟要小姐。」
宗介觉得自己的背正在猛冒汗。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的自我介绍做得这么拗口生涩呢……?而且还蹦出「宗介」二个字。那里面不只包含了熟稔,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恶意。难道自己曾对她做过什么失礼的事情?
「上…上校。」
「有什么欠缺的吗,『相良中士』?」
这会又是那个优雅的微笑。……却是个有所意涵的笑容。
「……不。……总之,千鸟,事情就是这样。」
「是哦。好啦,我接受啦。」
小要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好,一点也没接受。
「反正我这个人很会忍耐啦。既然你们要这么说,我就当做事情是这样吧。再来,还有一个问题──」
小要凌厉地朝琢磨一瞪。
「这个刚才就一直笑得很恶心的家伙……是谁呀?你们看,什么德性,一看就超不爽的。」
「对不起唷,千鸟要小姐。」
琢磨静静的答道。小要哼了一声,
「我看你一点也不像『对不起人的态度』。而且别人端给你的茶,你一口也没碰嘛!」
「因为我不渴。」
小要「磅!」的重重敲了一下桌子。泰莎吓了一大跳。琢磨也有些──显露微乎其微的惊讶。小要半个身子探过餐桌,斜吊着眼睛看着对方,
「是礼貌问题。」
声音中有一股奇妙的魄力。
「给我喝下去。这种茶叶可不便宜。」
「如果我说不要呢?」
「冰箱里有多到让你晕倒的Dr Pepper。我会喂你喝到哭着求我住手为止。」
「…………」
「我说真的哦?」
琢磨拿起茶杯喝了一点,意思意思。
「这样你满意了吗?」
「……真不可爱啊──真想看你爸妈是什么德性。居然可以把小孩养得这么骄纵。」
小要此话一出,琢磨的眼神刹时变得阴冷。宗介摆出架势,以为他又要发作,结果却没有。他只是拿一双晦暗、刻薄的眼睛凝视着小要。
没想到她却一点也不为所动,神情还像是个发现敌军弱点的将军。
「哼,生气啦?别开我妈咪的玩笑──想这样说吗?」
「我……没有妈妈。」
听见这句话,小要沉默了一下下。
「好巧耶,我也是哦。那个宗介也是。该不会我们这种人的世界都只有自己吧?」
「…………」
「好像虽不中亦不远矣呢,我说对了吧。看就知道你一脸爱撒娇的样子嘛~~唉──呀,你的家庭环境一定有够糟的了……」
「唔……呃……啊啊啊啊!」
琢磨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他发出异样的呻吟。看样子是开始了,宗介想着。虽然不知详细症状为何,不过他的攻击性应该是被某种感情所引发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
琢磨失去理智地跳起来想扑向小要,被宗介从旁一把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我、我要杀……哇啊啊啊~~!」
琢磨被拖离餐桌,一双脚乱踢乱踏。这时的小要虽然瞠目结舌地看着琢磨抓狂,手里却已经比了一个得意洋洋的V字。
「抓狂了。我赢了。」
宗介一面将激动的琢磨按在地上,一面后悔地想着「早知道就不要来了」。
就在他压住琢磨、抓到他的左臂时──
(…………?)
宗介注意到琢磨的左臂有一点硬硬的。不,若只是普通的硬块,他应该不会留意到才是。好像是某个更硬的棒状物。若不是宗介熟知人体骨骼,可能会以为自己只是碰到普通的臂骨而已吧。
琢磨的手臂里埋了某样东西。
宗介用手刀朝他的后颈一劈,俐落地使他昏迷。否则他这么激动,根本就没法检查。
「上校。」
这一次泰莎立刻站起身来。
「怎么了?」
「看看这个──」
他把硬手臂亮出来,泰莎用指尖按了几下。还没有充分确定那种感觉,她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
「您知道是什么吗?」
「是的。这是讯号器。它会每隔几分钟发一个电波告知所在位置。这是用来监视在户外服劳役的犯人用。而且……它的零件几乎都是以聚酯纤维和矽为原料,难怪之前查不出来。」
泰莎开始说明的时候,宗介已经将短机关枪拿在手里,进入备战状态。敌人已经知道这个地点,什么时候会进攻都不奇怪。
既是埋在身体里的东西,自然无从查起。可见不是情报外泄了。
「怎么了?」
小要一脸惊讶的问道。
「问题严重了。窗子跟玄关不要靠近。」
他将意识集中在室外。没有敌人的气息。也许因为第一波攻势结果太惨烈,对方也慎重起来了。搞不好敌人在等待增援──
「呃──」
「干嘛,千鸟。」
「虽然我搞不清楚,不过你们说他手臂里有装东西是吧?」
「对。是讯号器,会泄露我们所在地。」
宗介回答,语气有些急燥。他在口袋里摸了摸,
「上校。你能取出吗?我这里有刀。还有吗啡。」
「也对呢。只有这么办……可是,我没有外科方面的知识。」
「那么,我来。」
消毒、切开、取出、缝合。敌人会不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就是个大问题了。可是只要带着琢磨一刻,就得早一步使这个讯号器失效才行。
「那个……」
宗介已取出了抛弃式针筒,小要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肩头。
「干嘛。现在很忙。」
「只要破坏那个讯号机就行了吧?」
「对呀。麻烦你别插手。」
泰莎代替宗介回答。
「有更好的办法。我家的微波炉比较大。要不要用用看?」
听见小要的话,宗介和泰莎互看了一眼。
微波炉的门框后面有个小洞,用筷子抵进去压着,就能骗过安全开关,这么一来便可以在开着门的状态下启动微波炉了。
将橡胶隔热垫──那是绝缘体──挖一个洞,包在琢磨的手臂上,只让讯号器的部位露出来。准备妥当之后,再帮不省人事的琢磨弯起手肘,整只塞进微波炉里。
「应该只要几秒就行了。」
「OK──那我开啰。」
小要转动计时器,按下电源。短时间即可破坏精密仪器的微波,开始向手臂里的讯号器进攻。数到五之后,
「我关掉啰。」
她将计时器扭到○的位置,一个清脆的叮声响起。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里面的讯号器应该已经被破坏了。
「这么乱来的做法……我从没听过。」
泰莎会感到意外也是难免。要是一不小心,琢磨手臂里的血液可能会沸腾。
「不过,这就得救了吧?」
「话是没错……」
泰莎好像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起初面对小要时心底的那一份优越感──说的难听一点,甚至有意侮辱她的那种态度──如今都拿不出来了。而且,连这种初步的物理知识都慢人家一步,似乎也重重打击了她的自尊。
「说得救还太早了。」
宗介站在厨房门口说道。
「对方知道讯号器失效,一定会马上进行攻击的。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可是,如果这个地点外泄了,玄关以外应该已经受到监视了吧。」
要避免无谓的战斗,就得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离开这栋大厦。
「千鸟。阳台有没有火灾用的紧急出口?」
「地上的那个洞吗?有是有……」
「从那里逃吧。」
宗介将琢磨扛在肩上,往阳台走去。泰莎跟在他身后。
他先不走出落地窗帘,专注地观察外面的动静。从对面的大楼感觉不到有人在监视这间房子。所以敌人对阳台这里的警戒──就当做还没有吧。
伏低身子来到阳台之后,只见地上嵌了一块四方形的板子。打开它就可以爬到下面的楼梯去。
「要走了是吧。那就拜拜啰,小心点吧。」
小要说道。她似乎是来送行的。
「你在说什么。你也要来。」
「啊?」
「要是留在这里,敌人也会攻击你的。」
敌人或许会为了问出宗介等人的下落,对她严刑拷打。
「等一下?跟我没有关系呀?」
「是没错,不过抱歉。我不小心把你卷进来了。」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陪着你们干这种私奔似的事情呀?你会不会觉得你们……太过份啦?」
小要抗议的声调几乎传遍左邻右舍。
「千鸟。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们是──」
「好好好!我不想再听你那些瘪脚的借口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啦,你就管好自己,顾好你的女朋友就好了。」
小要变得无比顽固。宗介不知该怎么说服她才好,急得一筹莫展。
「千鸟小姐。你误会了。」
泰莎插嘴,打破这短暂的僵局。
「相良说的是真的。把你卷进来实在是很抱歉,不过我们必须请你同行。你的人身安全也是〈米斯里鲁〉的期望之一。」
一反于之前的娇柔姿态,此刻的泰莎显得威风凛凛,而且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可不是在开玩笑。当然,小要也明白。
「……那、可是。刚才你──」
「刚才是我玩笑开过火了,我向你道歉。也许你很难相信,但我真的是他的长官,拥有管理数百名队员的身份。」
「…………」
「〈米斯里鲁〉是个极为特殊的组织。请你相信。」
小要看看宗介,又看看泰莎,再望向琢磨。的确,这种情况、这样的组合实在很不搭调。看来事情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单纯……也许是想到这一点,她不情不愿的点头了。
「虽然我还是想不透……反正跟你们走就行了吧?走就走嘛……真是。」
「谢谢你。那么相良,我们走吧。」
「是。」
宗介暗自在心里抚胸宽怀。「等会敌人闯进这里,搞不好会干出很多无法无天的事」这句话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
「等我一下。要出门得拿点东西──」
「没那个时间。」
「带个PHS总行吧?我等等想请恭子帮我录连续剧。」
小要返回卧房,马上又回来了。
打开地板,宗介先走下楼梯。小要和泰莎把琢磨的身体塞进洞口,让下面的宗介接住。接着她们再下去。泰莎不知为何有些慢吞吞,只得让宗介和小要扶她一把。
楼下的住户好像没注意到宗介等人。客厅里的电视机开得好大声,原来是在看棒球转播。八局后半,二出局满垒。四比一──
「……哇。阪神会赢。」
侧耳偷听电视的小要窃声发表感想。
「再往下走一层吧。」
以同样的手法,他们继续走下阳台。
这一家没开灯。好像没人在。宗介万幸地打破落地窗,走进屋子的客厅。背着琢磨,他在黑暗中走向玄关,打开门锁,小心地拉开五公分,向外观望。
大楼前的马路上停着一辆漆成黑色的小箱型车。窗子是毛玻璃,所以看不见后座。驾驶座上有个男人。虽不能判定是不是敌人──但他好像并没有注意这里。
「走吧。」
宗介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微拱着身体走出共通走廊。小要和泰莎跟在他身后。走下逃生梯之后,跨过一楼走道的栏杆,钻进后院的灌木丛里。
「呀……」
跨越栏杆时,泰莎绊了一下,向后仰倒在地上。宗介和小要想扶起她,她却说,
「没……没关系。」
她挤出声音说着。眼里虽然含着泪,看起来倒没有受伤。
「……那,接下来要去哪?」
从绣球花丛里探了探附近的动静,小要悄悄的问道。
「我正在想。地点要是选错了反而引人注目……」
「哎,也是啦。」
泰莎莫名地消沉起来。小要瞄了她一眼。
邻近的停车场里停放有〈米斯里鲁〉名下的车辆,但现在应避免驾车行动。自白天的事件之后,警方应该已经加强戒备,可以想见琢磨已遭通缉。
「这一带有没有你熟的地方?最好是避免把别人卷进来的。」
从基础战术的观点,宗介把地理条件开出来。小要像是立刻便意会过来似的,灵机一动的指着夜空。
「啊,那样的话──有个好地方耶。」
「哪里?」
「学校。」
「不行。马上会被发现。」
敌人应该会翻自己和小要的房间。没两下就会知道阵代高中的所在地了。
「不是。我是说另一间更近的高中。」
六月二六日 二一○七时(日本标准时间)
东京都 江东区 赤海码头
安德鲁•卡力林恢复意识之后,立刻对自己的身体做总检查。
神经系统好像正常。因为他全身都感觉得到疼痛。
骨骼也几乎没有异常,只有肋骨有小部分裂开;在那之下的肝脏也受到撞击,但还不算是攸关生死的重伤。背部和双手有六处较大的撕裂伤。虽然造成该伤口的玻璃碎片已经取出,出血也已经止住,好像还是流失了不少血液。
结论是──尽管有所消耗,离死还久得很。
(……这里是船上吧?)
这是一艘停泊在港中的船。静静的波浪声,钢架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听觉好像也没有问题。
判断身边没有别人之后,卡力林才睁开眼睛,略略转动脖子。强烈的痛楚传遍整个右半身,但他却视若无睹。
他正在一间琥珀色的小船舱里。
粗糙的床。裸露在天花板之外的白热灯泡。钢架和墙上都生锈了。床对面有一扇铁门,不过想也知道是从外面上了锁的。
有人把他的右脚踝和床架铐在一起。他擡起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算是给包扎过了。长裤还穿着,上半身赤裸。结实的肌肉上缠了好几圈绷带。
真是不熟练啊,卡力林这么想着。看来把自己抓来的这帮人里,并没有专业的医师。
大约五分钟之后,门外有个声音。有人打开门锁,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在那间研究所失去意识之前,他们曾经交谈过。他记得当时有人唤她圣奈。
「你好像醒了?」
冰冷纤细的声音,令人联想到雪的结晶。圣奈仍穿着橘色的操纵服。她有一张削瘦的脸,配上一头齐耳的短发。
「有事吗?」
也不打算起身,卡力林就这么躺着问道。
「想跟你谈谈。」
「如果我是你的话,是不会做什么无用的交谈的。一定会直接杀了扔进海里。」
「那随时都办得到哇。」
她冷冷一笑,靠在门边。
「……你的部下真优秀。打倒我们的三个追兵,之后就消失了。还带着你的女秘书跟琢磨呢。」
「女秘书」指的应该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吧。
卡力林于是判断,上校和杨伍长还是带着那名少年逃离了研究所。杨伍长一个人或许吃力了些──但要逃脱,也不是不可能。
「看来真的是你的部下啊。那个相良宗介。」
听见圣奈的话,卡力林差点就要露出意外的表情。
原来是宗介。不知杨伍长下落如何,但现在看来,泰莎是逃到宗介那儿去了。
「就算如此,你以为可以从我身上问出更多有用的情报吗?」
「我可没指望什么。你的伤势不用拷问多久,不到开口就会死了吧。」
「那又为什么救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跟你谈谈呀。况且你们是什么来历,也不是那么重要。」
「你怎么敢这样说。」
「我看你们跟警察或自卫队之间好像保持着某种距离。对事情的涉入也不太深,只做点和线的行动。每个个体虽然优秀,却不构成太大的威胁。」
这话意思是,他们不像政府机关那样,以充足资源为背景做有组织的行动。这正是〈米斯里鲁〉的缺点之一。
「你倒是个挺优秀的指导者啊。」
「会吗?我认识一个比我更优秀的人呢。」
圣奈爽快的承认自己是领导者。然后她沉默了片刻,
「你听过武知征尔这个名字吗?」
她问道。声音听来没有太多期待。
「没有。」
「他是个日本佣兵。从越战开始,然后刚果、叶门、尼加拉瓜、黎巴嫩……去过很多地方。算是个身经百战的勇者吧。他也是侦察和野外求生技术的专家。」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轻快。
「在第五次中东战乱时加入库德斯坦共和国军之后,他就回到了日本,开始某项事业。你猜那是什么?」
「不会是保全公司吧。」
「是福利事业呀。一个叫〈A21〉的怪名字组织呢!」
莫名地,圣奈的话中有些自嘲的口气。
「目的是导正少年行为。而且还都是前科累累的少年犯呢。连续强盗、过失杀人、谋杀、强奸、纵火、这个那个诸如此类的……」
「…………」
「武知征尔把这帮『没有用的东西』集合起来,丢到自己买下的无人岛上。在那里彻底实施斯巴达教育,传授他的野外求生和战斗技术。一开始反抗他的人,很快就服从他了。那里当然没有水电之类的,连粮食也没有,所以只有认真学习他教的东西,才能活下去。」
「会很有效哦。」
卡力林说出了感想。
「对,很有效。他也不说爱呀爱的,只教学生如何在敌对的环境中找寻活命的手段,连如何有效杀人的方法都教。就结果而言,学生们得到了自信这项财产,再也不须要犯罪了。」
「那倒是不错──不过之后出了事吧?」
「对呀。电视台打听到训练内容,擅自潜到岛上,乱动远地仓库里的装备。结果造成意外,死了七个人。」
圣奈微微垂下眼。脸上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某些过去。
「之后简直就乱掉了。媒体把意外原因推给我们,强力抨击。把我们当成恐怖分子的训练所。说什么虐待,又说是在做恐怖攻击的准备;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好像我们全都是豺狼虎豹似的。警察也盯上门,搞到最后训练所就解散了。学生们的过去也全都被人挖出来讲。」
她的声音里藏着冰冷的怒意。
「我的事情也是。说一个人渣父亲对他的女儿干过什么事的。」
想来不是单纯的暴力,而是更丑陋的行为吧。卡力林也想像得到,那个父亲已经不在这世界上,而实行它的或许就是某人。
〈A21〉。看来不是单单只有恐怖分子和激进武装民兵。
圣奈大步的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去。她凑近卡力林仰卧着的脸,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气。
「你想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她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不知道。」
想不出约略的原因,他便如此回答。
「因为你跟那个武知征尔很像呀。」
卡力林是俄罗斯人和爱沙尼亚人的混血儿,应该不会有日本人长得像他──也许是她感觉到相同的气息吧。
「就算是,你好像也还是不打算放我走。」
「那就要看你啦。……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随便啊。」
「要是你被冠上骗子的罪名而遭到杀害,你的部下们想为你报仇的话──你觉得怎样?会笑吗?」
「不会觉得怎么样。我已经入土为安。入了土还会想什么。」
「这个答案真无聊,还是杀了你算了。」
她冷冷地,从腰际拔起枪来。
「我早说过这是无用的交谈。」
「对呀,真蠢。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从你的话看来,是报仇吧?」
此话一出,圣奈像是思索了一会儿。
「我们没有这么说过。只不过──想为这个粉饰太平的城市,染上一些我们的色彩罢了──如果这种心情是报复,那就是啰。散布彻底的破坏,让恐惧的火烧光整座城市。就是我们想要的。」
她的心灵受虚无所支配。其他成员恐怕也是。那不是短时间造成的,而是长时间累积下的冰冷愤怒。他们对这个世界有着根本的反抗心,单单这一点便能策动她。这样的人,卡力林在这些年来看得太多了。
圣奈将枪口转向他。
「我一定会找出你的部下──相良宗介,然后杀了他。其他人也一样。然后夺回琢磨。」
「为了『Λ式驱动仪』是吧?」
丢出这个名词,是熟知存亡关头的卡力林所下的赌注。考虑到此后的事态,最好让她对自己和〈米斯里鲁〉产生兴趣与多些重视。这么一来,万一事有突然,才能确保泰莎的安全。因为她会是个拷问的好对象。
看来对方是有点惊讶。圣奈的柳眉微微动了一下。
「真意外,想不到你连这个也知道。」
「这下你对我有兴趣了吧?」
她把枪收回枪套,眼神超然的俯视他。
「对。比之前更有兴趣。」
她转过身去,走向船舱门口。
「对了──」
卡力林从背后叫住她。
「那个武知征尔现在怎么样了?」
圣奈停下脚步。
「死了,在拘留所上吊。真教人失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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