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异邦作风
本章 19,039 字 约 48 分钟
1:异邦作风
六月二四日 一四○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千叶县 成田市 新东京国际机场
(这里是哪里……?)
走在入境者的行列中,他一手拉着有轮子的行李箱,无意间想到这个问题。
走道,人潮,玻璃窗上的光芒闪动着。
这里是──机场的海关。对了。我一年半没回到这个国家了。经过长期的训练和调整。我是来这里做某件事的。
(某件事?是什么事啊……?)
又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哦哦──对对对。「我是来驾驶那个的」。那部恶魔般的机器,没有人能操纵。一旦启动就绝对无法阻止。有它的力量,我就能大肆破坏和制造恐怖了。杀好多人。破坏好多东西。对,破坏我最讨厌的那个城市……我最讨厌的……
(可是,我又是谁……?)
烦燥涌现。强烈的嫌恶感紧紧封在喉头。
我的──名字是久我山琢磨,没有错。十五岁,刚从留学地纽西兰回国。那时是那样告诉我的。不过我真正的名字是立川琢磨。就算在〈A21〉里,我也是很特殊的成员。
(噢噢……)
好不舒服。好烦。早知道就应该先吃药的?不过没关系。一下下还可以忍耐。
海关人员靠近了。不,是我正走向他。
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制服的领带──有一点点歪。顶多歪了四度吧?可是看了好不爽。好想弄正。快点弄正啦,大叔……!
他死命克制向那人的颈子伸出双手的冲动,一面装出温和的微笑,递出护照。海关人员毫不起疑地──真蠢──接过护照,翻开内页。
「Home Stay?」
那人问道。
「不,是短期留学。」
他──琢磨沉稳的回答。天使般的语调。
「哦~你一个人?」
「是的。」
废话。快弄好你的领带啦。
「你父母亲不担心吗?」
「还好。他们也相信我。」
脸上仍挂着微笑,他心里想着。
好想找个人来尽情伤害。把他大卸八块。那样实在太爽了。姐姐一定也会称赞我。咦……?不会吗?
姐姐会怎么想呢?
姐姐。我最宝贝的姐姐。她好像先回到这个国家了吧。她正准备要启动那个恶魔。为了我。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姐姐。
海关人员盖好了章。也不打算检查他的行李。
「──可以走啰。」
「是?」
「我是说,你可以走啰。」
「领……领带怎么了?」
快点弄正啦。超不爽的。你是怎么回事啊。快气疯了。烂毙了。死死算了。
「你在说什么啊?」
「呃……啊……」
姐姐。这家伙好讨厌。都不弄正。
「你……?你没事吧?」
「呜啊……啊……啊啊……!」
不能放过他。这家伙把我当傻瓜。姐姐。
「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琢磨大吼着跳过柜台。扑倒海关人员,用拳头揍他、不断的揍他,跨坐在他身上。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掐紧对方的颈子,感觉很舒畅。再用力一点。再用力……!
「嘎……咿……」
「哈……!啊哈……!啊哈哈哈!」
琢磨的双手一点地没放松,被揪住的人渐渐翻起了白眼。一旁的警卫和事务员全都冲上来想要拉开他,但是他仍旧没松手。
怎么样?你算什么东西。我就让你死得像一条蠢鱼,嘴巴一开一合的。看你那副蠢相。笑死人了。姐姐。
──姐姐。
六月二五日 二二五五时(马尼拉标准时间)
菲律宾北部 吕宋岛 维刚市以西四十公里
丛林里莫名地出现一处开阔空地,有一座虚构的城市。
假假的灯光照在弹痕累累的廉价楼房上。那虽是街头战的模拟演习场,却一点也不像这世界上任一处城市。
「别以为这是好玩的!要给敌人一击毙命!」
中校对训练生们怒喝道,此起彼落的枪响也掩不过他的嗓门。
「动作慢吞吞的!跑步要像猎犬!想像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训练生──来自各国的恐怖份子预备军们,脸上未见一丝倦容。教官们发射的子弹在他们的脚下乱窜,但他们一点也不畏惧,仍然身手俐落地进行着任务。
「杀!看得到的都是敌人!目标就算是小孩也不准手下留情!」
楼房的门、窗和巷弄里窜起陈旧的人型标靶。射入的子弹。单调的金属声。某间屋里有手榴弹爆炸。
终于,枪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处传来无线电报告的「clear」声。右手持冲锋枪、左手握着码表的中校,在最后一声枪响结束时,目不转睛的盯着秒针。
「clear!」
报告声响起的同时,中校的大姆指按下码表。
「哼……」
看过模拟战全程所需的时间之后,中校冷哼了一声。
「整队!」
副官上尉在他身旁号令道。训练生便从演习场的四面八方跑出来,在中校面前排成一列。总数大约十五名,个个身着灰色系的城市迷彩战斗服,二成左右是女性。各民族都有。
「那么……」
中校清清喉咙,开始向训练生们讲话。
「训练至今已经三星期。起初本以为你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虽然有两个死了、两个逃走,不过──算了,没关系。你们越来越有杀手的架势。但是可别因此就志得意满。」
上校在一天将尽之际发表的说教总是特别漫长。说的不外乎是训练生们仍然多么的不成熟、多么不了解装备、或是与各国情治单位斗争有多么困难。拉拉杂杂大约五分钟左右。
「──懂了吗?你们的恨意不够。要仇恨。恨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这么一来,那些腐败的军人和警察就治不了你们了。完毕。」
中校做完结语,副官立刻问训练生「有没有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有一人举手。
「说说看。」
「刚才您说『从这里毕业后,斗争实力将超过军方或警察』。万一我们要面对的不是那两者,而是别的单位呢?」
「什么意思?」
「就是〈米斯里鲁〉。」
训练生的话令中校皱起眉头。
「〈米斯里鲁〉。那是啥?」
「听说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神秘特殊部队。我在来这里之前听一个新加坡的军火贩子说的。他说那里的人身手高明得像怪物一样,被那帮人盯上后绝不可能平安脱身的。」
「哼,愚蠢透了。谣言总是以讹传讹。」
「可是,实际见过他们的人好像也不少。听说他们也会袭击这一类的战斗训练营,在各地妨碍我们这些革命份子的活动──」
「你这家伙说够了没!」
中校激动起来,抓起训练生的衣领。
「什么〈米斯里鲁〉?你去信那种鬼扯,想愚弄我的训练吗?」
「请、请原谅我……」
训练生被抓得只能挤出一点声音。看见这一幕,其他的训练生都面面相觑。
(我也听说过耶──)
(我也是。尤其是那个顺安事件──)
(搞不好我们这里也被盯上──)
中校恶狠狠的一瞪,训练生们刹时一齐闭上了嘴。
「我真是看错了你们!」
他破口大骂,丝毫不掩怒意。
「在我看来,你们这三个星期根本什么也没学到!这里会被盯上?这座连军方也动不了的基地?你们自己看!」
说着,中校指着演习场外临时基地上罗列的各种兵器。
有战车、装甲车、对空飞弹与对空砲。甚至有二架旧型的攻击直升机。
此外,还有两具全高八公尺的人型攻击兵器──Arm Slave。墨绿色的装甲,一机可抵百名步兵的战力,堪称现代最强的陆战兵器。
「要对抗这些战力的大部队若是接近我们,怎么可能不被我们发现?就算是美国人的军队也一样!」
中校的自信其来有自。
这座基地的周围二十公里处全张起了性能极高的感应器。要潜越这张警戒网,对基地发动奇袭,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们想清楚!这座基地是铜墙铁壁!我才能在这里拉拔你们!不论如何,能向这里发动奇袭的部队是不可──」
就在下一秒。
停在他们右侧十公尺处的战车,被一支从天而降的火箭射穿了。第二发、第三发。惊心动魄的金属声。
「什……」
战车迸出火花,随即向外炸开来。
猛烈的爆风击倒了中校等人。紧接着跪坐在战车对面的AS也被上空的「某个物体」给炸得粉碎。现在整座基地就像下起了倾盆红雨。
空袭?是什么?怎么会?我方的雷达在搞什么鬼?
中校擡头看看夜空。
起初,他看不见袭击者的踪影。但当他定睛凝视一会儿之后,发现星光仿佛有些扭曲,好像海市蜃楼的幻影似地晃动着。
「那是……」
那一块浮动的气流忽地窜出蓝色的电光。仿佛从光的薄纱中渗出黑色的墨水一般,出现了三个影子。
电磁迷彩。运用投影科技而创造出的究极隐形装置。可是,这种完全透明化的功能,目前还没有一个国家能将它实用化啊……?
那三个影子的模样像是伞兵,手持枪砲正往基地降落,并且断续地朝这里开砲──
只有三个人?
不,不对。那不是伞兵。更甚者,根本不是人类。它们比人类要大得多了。没错,那是──
「Arm Slave?」
这三架AS是他完全没见过的机种。弧形的灰色装甲,完美得近乎人型,强大得近乎奢华。
无人见过的灰色机体──〈米斯里鲁〉会派到这里……?
隐约中带着优美线条的这三架AS,在距基地约五十公尺的上空割掉了降落伞,猛然呈现自由落体之势。气势宛如神话故事里从枷锁中解放的巨人。
三架AS粗暴地降落在基地之后,立刻无法无天地大闹起来。
它们手里的大型来福枪和散弹枪不停射击,把装甲车与直升机都打成了蜂窝;头部的机关枪四处驱散那些陷入慌乱的士兵,大脚踹开地上的吉普车,一反手又击断监视塔。
『逃也没有用的!投降!』
其中一架AS用外部扩音器发出警告。令人意外的,那竟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对着四处窜逃的训练生们,AS掌中的电击枪射出电流,被它扫到的人接二连三的倒地。
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自己的基地就被瓦解成这个地步,一旁的中校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别无他法。
《主要目标已破坏、捕获已确认。要切换成索敌模式吗?》
机体的AI用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说道。
「是的。切换到ACTIVE。」
《收到。ECS,OFF。ECS侦测器 ,ON》
AI立刻执行起操纵兵的命令。
在这个恰能容身的驾驶舱中,相良宗介毫不松懈的注意着正面萤幕上的显示。
这架灰色的AS被称为「M9〈Gernsback〉」,是宗介所属佣兵部队〈米斯里鲁〉的主力机,也是最先进的高性能机种,一般的正规军还没有配备。
丛林基地各处的砲火正在逐渐停歇。战车、装甲车和AS都破坏殆尽,敌方的兵员大多也已经投降。他们总数大约有五十名,一个个都高举着双手,正往模拟城市里的中央广场集中。
偶有几个想趁隙逃跑的,宗介和他的战友便毫不留情的用电击枪将他们击晕。
看来,这场任务已到了尾声。
接下来只要从中找出他们要抓的日籍集团,再把剩下的人引渡给菲律宾政府即可。
与宗介的AS背对背担任警戒工作的友机,从基地的对面传来无线电讯息。
『没想到这么简单啊。是吧?宗介。』
这一点也不紧张的语气,正是宗介的同袍克鲁兹•威巴中士。他驾驶的也是M9〈Gernsback〉。
「要松懈还太早。小心配备重火力的伏击兵。」
宗介一派认真的回答。
『哎呀不用担心啦。我们这种机体,就算用火箭砲也伤不了它半根汗毛。』
「我是担心俘虏。要是被流弹打死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是哦。真是的,你好冷淡哦。我才刚刚生完病咧!』
「还是快点确认目标吧。」
『嗯……也对哦。』
克鲁兹的M9往俘虏们的面前跨出一步,用外部扩音器说道──
『呃──咳咳。你们里面有没有日本人啊?是〈A21〉恐怖集团的,应该满年轻的。我们不会杀你也不会折磨你的,快站出来吧。』
俘虏们都默不作声,只是面面相觑,一副想问对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的样子。
『没有吗?喂,那边。面罩拿掉,面罩。你也一样,快点。』
被M9的电击枪指着,几名男子便紧张的纷纷脱下帽子。宗介从放大萤幕上的画面,一一审视着这些人的脸孔。
「没有哦。」
当中是有看似日本人的脸孔,但都和通缉令上的照片不一样。
『……真的耶。这下怎么办?』
依照作战前的简报,应该有个日本人组成的恐怖集团〈A21〉潜伏在这里。他们几年前想在东京都内引爆炸弹,但在行动前被人发觉,后来便逃往海外了。听说这个组织最近又在计划进行新的恐怖行动,可是──
「还是没有。」
这时,前往丛林追捕逃亡者的毛上士回来了。她的M9双臂扛了四个人,都是被电击枪击晕的恐怖份子。
『我这边也一样。一个日本人也没有。看来我们是扑了个空。』
『不会又是情报错误吧,臭情报部。可恶。』
跟随操纵者的动作,克鲁兹的M9一脚踢开旁边的空罐子。俘虏们都吓了一大跳。
「常有的事。抓不到人也没办法。赶快把这些人交给菲律宾军方,到运输直升机的会合地点去──」
宗介的话才说到这,脸上突然出现苦涩的阴霾。接着发出一个不知是闷哼还是叹气的声音,不住地摇头。
『怎么啦?』
想必是M9也依样画葫芦地重现了宗介的头部动作。克鲁兹注意到这一幕,开口问道。
「……我忘记了。」
宗介语带痛苦的说。听见这句话,克鲁兹的M9也显得慌张似的,手中的来福枪左右晃动着,
『忘记什么?真不像你啊,你一向很谨慎的。该不会是忘了无线电的暗码吧?那就夸张啰!』
「不,不是。是更严重的事。」
『喂喂……!』
「老实说……我跟人家约了见面。时间是今天的一九○○时。」
『你说啥?』
「一定气死了。」
冷汗从他的额角流过。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冷静地执行战斗任务的士兵,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在心中暗自感到狼狈。
『约好了……跟谁约呀?』
「是小要。本来要到她家去,请她告诉我期末考的出题范围。我对日本史很不拿手。」
克鲁兹的M9颓然地垂下双肩。第三代AS有复杂的关节构造,这种动作也只有它才办得到。
『我说你啊……』
『好辛苦唷。阿兵哥还有副业。』
一面说着,毛上士一面把晕倒的那四人放进俘虏堆中。
『菲律宾军方的运输直升机五分钟后就到。利用这段时间审问。引渡结束之后就往我们的RV移动。知道了吗?』
『野牛六号收到。』
「野牛七号,收到……」
宗介意气消沉的回复。
极机密的特殊部队〈米斯里鲁〉士兵•相良宗介有另一张面孔。
那就是东京的高中生。
六月二五日 一五一八时(格林威治标准时间)
吕宋海峡 深度五十公尺 强袭扬陆潜水舰〈Tuatha De Danann〉
「你说,扑空?」
听着梅莉莎•毛上士的报告,泰莎的眉心微微皱起。
这里是隶属于〈米斯里鲁〉的大型潜水舰中央司令。空间大约与一个小剧场一般大,可进行船舰与战队的总指挥。舰长席可俯视三个大型的萤幕与十五名不到的发令所要员座位,而她就坐在那个位子上。
泰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便是这艘强袭扬陆潜水舰〈Tuatha De Danann〉的舰长。
怎么看,她都只像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女。一双大眼,灰色的眸子。亚麻色的金发编成麻花,从她的左肩垂下。浅褐色的略式军便服上,「上校」的阶级章闪耀着光芒。
『是的,长官。那个叫〈A21〉什么的恐怖集团,连个影子也没有。』
透过无线电,毛上士的声音答道。
「也没找到与他们有关的人吗?」
『我们抓了那个营地的指导者。他说有个类似的日籍团体曾经在十天前来观摩过一次。』
「之后呢?」
『他听说他们离开马尼拉往黄金海岸去了,应该是假的吧。那个人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看来,他们进入营区只是假动作、虚晃一招呢。……我们被摆了一道呀。」
根据情报部的报告,他们要找的恐怖集团正在那个营区做最后的训练。看来那项情报是错的。
「对不起。害你们白跑一趟了。」
『也不是你的错呀,泰莎。』
毛上士用温和的语调说完,接着,
『……那么,我们要往RV移动了。好了吗?』
「好的。请照预定计划归舰。我们等你们回来。」
『收到。通讯结束。』
舰长萤幕的一角,显示通讯对方的小视窗中,「URUZ2」的红字变成绿色。泰莎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舰长席的椅背上。
「真是的……」
「这是常有的事。」
副舰长马德加斯中校背着手站在她身旁。他的脸庞削瘦,看来倒像个技术人员。透过黑框眼镜,他阴沉的眼神笔直投向正面的萤幕。
泰莎瞄了他的侧面一眼,
「这可不是用一句『常有的事』就能带过的问题!〈A21〉现在得到了苏联制的AS啊!要是在城市里作乱起来就不得了啰!」
「这是当然,舰长。可是我们并不是万能的。接受『难免有这种事』的习惯是必要的。」
「那是怠惰呀。」
拥有如此精良的装备、如此优秀而充足的人员,自己必须尽其所能地让这支部队趋近万能。
完美的情报。完美的作战。那才是她脑中为这个组织构思的理想图。
「不是怠惰。是柔软性啊。」
马德加斯中校答道,声音里不带一丝幽默感。
这时,舰上的主AI发出呼叫泰莎的警报声。
「什么事?」
《G1线路。A•卡力林少校在线上。》
「接过来。」
《是的,长官。》
主AI转接的通信讯息,发自正在日本进行另外一项任务的作战指挥官安德鲁•卡力林少校。不一会儿线路便接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上校。训练营的案子进展如何?』
「扑空了。我们要找的恐怖集团并不在那儿。」
尽管听到这样的回答,卡力林的声音听来似乎也不怎么惊讶,
『就是那个〈A21〉。我们收到情报,在成田机场抓到他们的其中一个成员。』
「……那是很好,不过好像反而打草惊蛇了呢。」
『是。据说被逮捕的少年出现了「那种」反应。』
听到这句话,泰莎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所以?」
『也就是说,那名少年具有能力得以驱动「Λ式驱动仪」的可能性极高。』
Λ式驱动仪。是一种使用方式若是有误,便可能酿成极大危险的未知装置。它以使用者的精神为能源,甚至连核武都不能伤其分毫。
如今,凶恶的恐怖份子手中却有一个能够架驭它的特殊人类。
『日本政府未公开他的身份,所以无法进行精密检查。我想请上校您亲自走一趟。』
「我知道了。等会儿就安排。」
说完,泰莎便按掉了通讯。
又来了。到底是谁?竟把那样危险的东西──
六月二六日 一○○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东京 调布市 都立阵代高中运动场
飞过金属球棒的前端,白球进了捕手的手套。
「好球~!打击者──出局──!」
身着体育服的少女拉长了声音叫着。
「我看看──……三出局了吧?那么,换场!」
听到裁判宣布,球场上的女学生们纷纷开始交换攻守位置。
「呼──……」
刚刚才把对方打者给三振掉的投手──千鸟要,大大地甩着右臂从投手丘上走下来。
一头及腰的黑发。个子稍高,匀称的身材,在体育服的包裹下也看得出来。当她不说话的时候,隐约流露着刚强而高贵的气质。
「小要,连续三个三振耶!」
同班同学常盘恭子在她身旁坐下,一面如此说道。小要则是一副体育健儿特有的故作谦逊貌,
「呵。我嘛,哎,随随便便就这样啦!」
说着,还轻率地比了一个V字。
「不是啦……我是说只不过是体育课的垒球,你这么认真比,会不会孩子气了点?诗织都被你吓到了。」
「呃?有……有吗?」
「有啊。你今早心情好像不太好?一有人跟你讲话就凶巴巴。」
「嗯──果然看得出来吗──?恭子你好厉害哦……」
恭子是打从入学典礼起就结交的死党,想瞒过她的眼睛可不容易。
「你跟相良同学怎么了吗?」
越来越厉害。不只被她猜中,根本是一语道破。小要的心情不佳,完全是出于同班同学相良宗介。
昨天上午就约好了,宗介晚上七点要到小要家里,让小要帮他复习期末考的功课。
可是他没有来。
打手机也完全不通,只知道他好像正在「您拨的号码目前收不到讯号」的地方。然后过了八点、九点、半夜、天亮……。她一回到家就丢开功课和考试,亲手烹调出来的各式料理,到现在还堆在餐桌上。基于家庭因素,小要现在一个人住。
「嗯……也没有。跟那没关系啦!」
尽管如此回答,恭子却早已看穿了小要在撒谎。
「我就知道。他今天请假耶,你知道原因吗?」
背后的体育馆传来男生们打篮球的声音。当中并没有宗介的身影。
「不知道。那家伙昨天中午就突然不见了吧?之后就没见到他了。」
「所以你在生气吗?」
「就跟你说……跟那没关系嘛。那家伙要干什么,我又没有兴趣。」
骗人。为了一个没有兴趣的家伙,怎么可能做出满桌子料理。盐烤竹荚鱼、萝卜炖墨鱼、皮蛋豆腐,还有茶碗蒸等等……
想着想着,小要不觉间叹了一口气。这时恭子推推她的肩膀,
「小要,换你打击了。」
「嗯?哦,好像是耶。」
小要站起来,拿了球棒往打击区走去。
就在这时候。
不知从哪传来直升机的声音。擡头看看,却也没见着飞机的影子。可是螺旋桨拍打空气、和引擎低吼的声音确实正向她们接近。
(……?哎,算了……)
对方的投手以下勾投的方式将球投出。缓缓的抛物线,慢得仿佛可以看见球上的凹凸。小要恍然觉得那上面有宗介正经八百的扑克脸。
(宗介这个……)
她奋力挥出去,
「大混蛋──—!」
使尽全力的一击。锵!清脆响亮的一声,球往左外野的方向高高飞去。有全垒打的感觉。外野手急忙向后退。
队友们不约而同发出了欢呼声。
球儿不停的向前飞去。……可是,毫无预警地,它突然在半空中猛停,然后直坠──像是失去了力气,就这么落在左外野看台的学生群中。仿佛撞到什么墙壁似的。
「…………?」
本以为笃定是全垒打的小要,不由得在二垒前停下了脚步。其他的学生们也吓呆了,只是望着运动场的上空。
却什么也没看见。
不,空气好像在微微的摇晃……?
正这么想时,一直在耳边的直升机声音变得更剧烈,球场地面也被强风吹得乱七八糟。尘土飞扬,几乎是小型的龙卷风,整个运动场的能见度只剩下几公尺不到。
「这、这到底……?」
小要大叫,但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狂风也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像是攀住垒包似的缩起身子,趴在地上。
神秘的轰隆声终于越过最高点,就像它来时那样的渐渐变小。吹乱操场的风也停了下来,四周又恢复平静。
小要擡起脸。
跟刚才一样,天空中什么也看不见。别说直升机了,连个飞行物的鬼影子也没有。
「搞什么鬼呀……真是。」
她嘀咕着爬起来,才发现面前不知几时多了一个身着夏季制服的男学生。
身高大约175公分,略瘦而结实的身材。右肩挂着一个很大的橄榄绿背包,左手则拎着学校的黑色书包。
「宗介……?」
这个男学生──相良宗介一边谨慎地环顾着四周,
「千鸟吗?」
一边用一点也不热络的声音说道。
尽管有张端正的脸,却流露着滴水不漏的紧张感。眼神看来总像在望着远方。眉间蹙起,嘴角向下紧抿。随便剪短的黑发,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潇洒时髦之类的感觉。
宗介看看自己的表,再看看校舍的时钟,
「幸好只迟了二个小时。赶着回来总算有价值。」
「什么意思?」
遏制自己想立刻揍倒他的冲动,小要硬压着声音问道。
「我直接从南中国海过来的。刚刚才到。」
「…………」
宗介毫无顾忌地打量着身穿体育服的小要。
「在比赛吗?」
「是──呀。而且刚刚不知哪位先生搭的怪东西,害我的全垒打完蛋。」
「下次你听到直升机的声音时就要小心点。好了,我去上男生的课。」
他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忽然停下脚步又转过身来。
「对了千鸟……」
「干嘛?」
「昨天跟你约好的……你生气了吗?」
「没呀?完全、没有、生气唷。因为我一~点也不介意!」
小要装腔作势的摊开双手,故作讽刺地摇着头。可惜,她的用意好像完全没有传达给对方,
「那就好。想起跟你有约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生气。」
「……你忘了?」
「你说对了。因为我有重要的急事。」
一转身,他竟步伐轻快地左右晃着背包继续往体育馆走去。小要当场呆了一会儿,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最后还是抓起了脚边的二垒垒包,
「你这……」
以掷飞盘的要领,垒包在小要的臂力全开下飞出去,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宗介的后脑勺──一个实在是锻炼不了的部位。连一声闷哼也没有,宗介手里的包包一松,就这么软倒在球场上。
「没神经的家伙!最讨厌你啦!」
拿着球的内野手走近怒吼的小要身旁,把她触杀出局。
六月二六日 一○二八时(日本标准时间)
埼玉县 狭山市郊外
直升机从太平洋上的母舰出发,已过了六个小时。
在一定的频率下听久了,引擎的轰隆声也将成为催眠曲。窗外射进的天光缓缓递移,机身轧轧的震动──在这样的环境里,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打起盹来。
「上校。」
直到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为止,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上校,还有三分钟。」
〈Tuatha De Danann〉的陆战要员们,都以「上校(colonel)」称呼泰莎这个战队指挥官,而非「舰长(Captain)」。这是〈米斯里鲁〉独有的习惯,以避免和「上尉(Captain)」弄混。
「…………」
泰莎在位子上动了一下,立刻睁开眼睛。
「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上校。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叫醒她的人是身着便服的杨伍长。这个来自韩国的青年,和毛上士等人同样是拥有「野牛」代号的战斗员。他正担任泰莎的护卫。
「相良呢?」
说着,泰莎环顾机舱内。
「中士刚刚在东京下机。他要我代为向您致谢。」
「是吗……」
相良宗介。与眼前的杨伍长同样是拥有「野牛」代号的战斗员。最近因为某件特殊任务,他必须到东京的高中去读书。泰莎身为舰长,与下属的他平时没什么机会说话,所以也不是特别亲近。
只不过,她隐约对他有些兴趣。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部队中最年轻的成员。此外,他在学校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也有点想知道。
「那么……」
泰莎瞄一眼手镜,整理自己的仪容。抚顺衬衫的领子,拉挺窄裙的下摆。
她从窗口往下看着目的地。
覆满常绿树的丘陵地带中,有一处白石建筑形成的园区。乍看之下,颇像是郊区的大学校园,唯一不同的是,园区的四周有高墙,墙边有身着迷彩服的男人们在守备。
这是隶属于日本政府•防卫厅管辖下的技术研究所。
泰莎得知,这里进行着极为机密的研究,一般市民几乎毫不知情。
「问题的少年」就被置留在这个地方。
虽说纯属偶然,但幸好是捉到了。若让那名少年任意行动,搞不好会引起可怕的灾难。
『我们即将着陆。』
驾驶员透过耳机如是宣布。机体降落在园区里的停机坪。以如此大型的直升机而言,这块停机坪虽然小了一些,但若和枪林弹雨中紧急凑和的着陆地点相比,倒也无可挑剔了。
直升机着陆之后,泰莎在杨伍长的搀扶下走下梯子。
在螺旋桨下的强风中,安德鲁•卡力林少校前来迎接。他是个年过四十的俄罗斯人,指挥〈Tuatha De Danann〉的陆战部队。他比泰莎早一步抵达这个研究所。
卡力林少校的身高将近一九○公分,肩膀也相当宽。脸部的轮廓很深,灰色的头发都向后梳拢,在颈后扎成一束;蓄着当然也是灰色的胡子。泰莎的头发是亚麻色,二人站在一起时,看起来倒有几分父女的感觉。
「上校,谢谢您亲自来一趟。」
卡力林说道。在直升机的轰隆声中,他的声音依旧清晰。
「请别这么说。有必要才会叫我来,不是吗?」
「是。」
这话虽然带点反讽,卡力林却没有显得难堪。他在舰上总是穿着橄榄绿的战斗服,现在换上一袭褐色的西装,虽然简便无文,却流露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气质。
「那么,这一位是?」
泰莎看见卡力林身后的日本人。这人一看就像政府官员,穿着极其常见的蓝色西装。大约三十出头,略胖,戴着黑框眼镜。
「我是运输省的岛村。本案的负责人。」
男子用流利的英语说。
「幸会,岛村先生。」
「彼此彼此。泰丝塔罗莎『博士』。」
岛村表现得相当殷勤,巧妙的掩饰了他对泰莎的疑惑与好奇。要是他知道面前这个神秘的佣兵组织〈米斯里鲁〉的要人,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普通人恐怕会哭笑不得。从他并未如此这一点看来,可能已经听过了卡力林的某些说明。
「不过,真教我吃惊,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貌美。我还以为是个中学生呢。实在──实在看不出是三十岁呢!」
「啊……?」
「哎呀,抱歉。把女性的年龄说出来,这在哪一国都不合礼数吧。」
岛村笑也不笑地迈开脚步为他们带路。泰莎原地呆了一会儿,斜着眼瞪着卡力林。
「少校。你做了什么样的说明啊?」
「我只说『普通的天才』。至于年龄,我也想过可能说得太勉强,不过──看来他好像相信了。」
卡力林若无其事的答道。
「三十岁……」
泰莎看着自己瘦小的身体。要是现在身旁有镜子,她应该会用力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吧。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她面带不安地问另一边的杨伍长。
「这个嘛。应该说是你丰富的经历让你看起来比较成熟吧?」
杨伍长笑着如是说。
距研究所一公里的树林中。
这儿鲜有车辆往来。寂静的石子路上停着一辆漆黑的大型货柜车。
货柜旁站着几名男女。
每个都很年轻,说不定都不到二十岁上下。衣着打扮合衬年龄的率性洒脱,神情中却带着一丝冷漠的紧张感。
他们不发一语地看着大型直升机朝研究所方向降落,直到树丛完全挡住直升机。
「……美军吗?」
一个站在货柜顶上,正手持望远镜看着直升机的男子开口道。说完,他将视线投向另一个站在石子路上的女子,像是等待她的判断。
「不是的。」
女子答道。她也很年轻。虽是初夏,她却裹着一件红色的长外套。
细长的单眼皮,栗色的头发剪成齐耳的妹妹头。样貌颇具古典美的气息。
「也没有国籍标示。而且驻日美军应该没有那种机型。」
「那会是哪一国的啊?」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知不知道有什么差别。我们的目的是抢回被关在那里的琢磨,有障碍就排除。如此而已。」
「……圣奈连这种节骨眼都好酷啊。你的宝贝弟弟被抓了耶,你不担心吗?」
男子嘲弄似的说。
「担心呀。因为计划绝对需要他。」
这个被称做圣奈的女子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关爱。
「说的也是啊……」
另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说。
「琢磨──要是没有他,〈Behemoth〉──那个恶魔就不能动。只要能出动它,就算是自卫队也不堪一击。」
「是啊。一定的,谁都阻止不了的。」
「还能把那个看了就不爽的城市化成灰。两天就能把市区变成废墟了。」
男子们接二连三的说。
「…………该准备袭击了。」
叫圣奈的女子如此说时,有一辆车从林间道路驶来。黑与白。是警车。可能在巡逻这一带吧。
「怎么办。」
「驾驶就交给我吧!」
警车在货柜车旁停下。侧座的车门打开,巡查长走了下来。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巡查似乎没有下车的意思。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年长的巡查长凶巴巴的问道。
「你们知道吗?这里不是一般车辆可以进来的!谁是驾驶?通行证给我看一下。车上载的是什么?」
「破铜烂铁啦。」
圣奈掏出原本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右手。手中握着一把装了灭音器的自动手枪。她泰然自若的向警官开了两枪。
噗噗。随着奇特的枪响,巡查长当场死亡。
待在车上的巡查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另外两名男子手持装了消音器的短机关枪,朝着驾驶座就是一阵射击。前座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比枪声响亮。
「死啰!」
一个男的探进驾驶座看了一下后说道。话才说完,身陷血海的巡查发出了苦闷的哀声。
「救……命……」
男子做了一个难堪的表情,把枪抵过去又开了数发。哀声就这么断了。
「哎,难免的啦。」
「你们给我做干净点哦,收拾了尸体就移动。我去检查机体。」
说着,圣奈绕到货柜车的后面,打开货柜的门。里面放了一架Arm Slave。
Rk—92〈野蛮人〉。苏联制的第二代AS。
圣奈脱去外套,露出底下一袭贴身的橘色操纵服。四肢修长而匀称。要不是衣服上那些大剌剌的抗G软管、吊带和钉栓之类的东西,还真像是水肺用的潜水衣。
「破坏的前奏……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几乎没人听得见。
六月二六日 一二三三时(日本标准时间)
东京 调布市 阵代高中南校舍
「哎,相良同学,你头上的伤真的很可怕耶?」
午休时间。走在四楼的走廊上,同班同学风间信二这么说着。
他约比宗介矮半个头,看起来满文静的。皮肤白,眉清目秀。之前都戴着穷酸兮兮的眼镜,最近换了隐形眼镜──增添了一点俐落潇洒之气。
「我没事的,风间。」
宗介没精打彩的答道。他的脸色似乎不好,看来不光是因为今早后脑勺受的伤。
「真的没事吗……要是你死了,千鸟一定会难过啊。伤心的说『是我杀了他的!』,然后搞不好在浴室割腕。」
「不,那是不可能的。」
在他的脑中,「最讨厌你啦!」一词仍然盘旋不去。
早上那件事之后,千鸟要便完全当他不存在了。宗介原本就是个寡言的少年,所以也找不到机会跟她说话。以致他就这么闷闷的渡过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午休。
「千鸟在讨厌我。」
「唉──你还说这种话啊……谁教你虽然在战场长大,可是一碰到她就擡不起头来呢。你太丢脸了啦,真是。」
「很惭愧。」
宗介生长在海外──而且是危险的战乱地区,这是阵代高中人人皆知的事。但是师生们对这一点的接受度,倒比较像是把他当成一个「怪怪的归国日侨」、「老惹麻烦的转学生」。
但是另一方面,校内没有人知道他也是极机密军事组织〈米斯里鲁〉的现役士官;更别提还隶属于〈米斯里鲁〉的特别对应班 、是个精锐战士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除了一个人之外。
两人在四楼的学生会室门前停下脚步。
宗介在学生会里奉命担任「安全保障问题顾问暨学生会长副官」这个奇怪的职务,在会议或活动时则充当身强体壮的杂务工。
信二则是「校庆实行委员会副委员长」,听起来响亮得多。校庆虽然还早,但因为准备工作和预算分配之类的问题,他得在六月的现在就开始出席学生会执行部的会议。
「说起来会长也真苛。下周开始就是期末考了,还一板一眼的开什么会。」
「不,定期报告是必要的措施。」
宗介打开门,走进学生会室。
屋里只有三个男生。两个一年级,另一个是二年级的会计。没看见会长。可是会议时间就快要到了──
「咦,今天不是要开会吗?」
信二问道,在屋子一角看着液晶电视的学生往宗介他们瞥了一眼。
「你没听说中止了吗?会长说没什么特别的议题,又快考试了所以这礼拜不开。」
「咦?我没听说啊。」
「学长,你们四班的吧?副会长──千鸟学姐应该知道。」
「什么嘛,真冷淡。那我要回教室了。真是……」
信二牢骚满腹的正打算转身走回,不巧与一个正要走进来的女学生撞了个满怀。是小要。她已经换下了体育服,现在穿的是蓝裙子、白短袖衫和红蝴蝶结的夏季制服。
「啊,风间同学。」
「千鸟同学。刚刚在教室明明跟你打过照面,你怎么也不跟我说嘛!」
千鸟要──学生会的副会长瞄了宗介一眼之后,声音变得格外开朗又热络。
「啊──对不起啦,风间同学。我不小心忘记了。下次我会多帮你的,这次放我一马吧,真的。好不好,就这样嘛!」
「呃、哎呀既然忘了也没办法。你、你以后要注意哦!」
「不不不,怎么能说没办法呢。我都『答应过会长要转告你们了』。我真是差劲呀,『答应过的事也会忘记』。真是好对不起被我忘了的人唷。换做是我,绝对饶不了那个人的,尤其是『不守承诺的低级男』。」

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宗介,额角浮现了豆大的汗水。信二不知该说什么,像是已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
「不。也、也没有这么夸张啦……我、我先回教室去啰!」
说着就走了出去。
信二一离开,小要立刻变得一脸阴沉。她冷冷的向宗介瞪了一眼,
「哼……」
只哼了一声便迳自走进学生会室里面。
她把带来的备用文件放在学生会长的桌上,然后在大桌子的一角摊开她的功课。
宗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下肩上的背包,在里面探了半天──不过小要看起来好像一点也没注意。终于,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带着东西走到了小要身边。
「好烦哦,你干嘛一直杵在那里。」
小要没好气的说着,视线没离开过笔记本。
这厢的宗介像是下定了决心,将一束白花递到她面前。
「咦……」
每一朵花都有一个人的拳头大。四片花瓣像是温柔地包围圆形子房般地敞开着。一共有六朵。花儿清丽动人的模样,令小要不禁陶醉的望了起来。
「这是昨晚刚摘的。希望你收下。」
「谢……谢谢。」
小要几乎要露出那灿烂的微笑,但她很努力的忍了下来。也许是自己孩子气了一点。是不是也该原谅他了……她在脑中如是想着,
「这是什么花?好漂亮哦……」
一面用和缓的声音问道。
「不,花本身并不重要。反而要快点谢了才好。」
「咦?」
「这是罂粟花。花瓣谢掉后的子房会分泌鸦片。也就是海洛英的原料。在日本应该可以卖到不少钱。」
「……………………」
小要那几乎要柔和下来的脸,再次笼上阴沉的面纱。
仔细想想,给一个心情正差的女孩子献花的这种观念,这个战争狂本来就应该不会有。
「……要是我没记错,这种花应该是开在东南亚还是中亚之类的什么危险地带才是。」
「菲律宾的部分地区也有栽培。我是在工作时顺便偷偷拔来的。」
「工作……?」
小要擡头看着宗介的脸,像是想问什么。
「来一下。」
她站起来,把宗介拉到屋子外面。来到走廊,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她悄声的说。
(……是〈米斯里鲁〉的「工作」吗?)
(是。紧急召集。到菲律宾即去即回。)
宗介爽快的承认了。小要正是同学中唯一知道他的「本业」的人。
事情是大约二个月之前发生的。
本是平凡高中生的小要,被狡猾的恐怖份子绑架。当时救了她的正是这个奉派转学而来的宗介,以及他所属的〈米斯里鲁〉。
她被恐怖份子盯上的原因──以及〈米斯里鲁〉这样的组织刻意要保护她的理由,到现在还不清楚。只知道小要是他们口中的〈倾听者〉,好像握有某些相当重要的资讯,是个特殊的身份。
宗介的立场,便是常驻在她生活圈里的「护卫」。
但是──偶尔也会像昨晚那样,宗介要到遥远的海外出任务或受训。护卫当然不可以开天窗。所以宗介给她一个附有超小型发信器的项链,要她「不论洗澡或睡觉时都要戴在身上」──那种东西能发挥多少功效,却是很可疑。
她一方面为此大感讶异,一方面也觉得不安,但随着时间经过,竟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坦白说,自从两个月前的那场事件以来,再也没有人袭击过她了。
能过平凡的日子就好了。总之,眼前的日子算是平静的。
大致了解事情原由之后,小要叹了一口气。
「真是……既然这样,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嘛!」
「事出突然。不好意思。」
「那,顺利解决了吧?」
「一切顺利。克鲁兹也回到岗位上了。」
「哦,那就好。」
「太好了。所以收了那些罂粟,你不会再有意见了吧!」
这下子他又吃了小要一拳。一记几乎令下巴烂掉的强烈上勾拳,宗介一阵踉跄。
「满痛的耶!」
「少啰嗦!你为什么老是这样?在你跩兮兮的拿出毒品之前,不觉得应该先说什么吗? 我管你是哪里的佣兵或身手多好,你连当个人类都有毛病!」
「不,我很健康。」
「我是说心理问题啦!心理的!我说你啊!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样又蠢又没常识的笨蛋了,动不动就给人找麻烦,又一点也不懂得反省,我真是败给你!真是──气死我!气死我!气死我!」
她脱了拖鞋一手一只,不住地在宗介头上乱打。
「我知道啦。住手。你要说的我已经很清楚了。」
宗介求饶。小要气喘嘘嘘的停手,
「真是的,真的懂了吗?我说的可是对人的体贴跟诚意问题唷?」
「诚意。换句话说,我应该这样做对吧;在东京是古柯碱卖得比海洛英还贵。要是我真的觉得抱歉,就应该去拿古柯碱──」
于是小要的回旋踢在宗介的颈侧炸开。
六月二六日 一三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埼玉县 狭山市郊外 防卫厅技术研究所
双面镜的前面坐着一名少年。
单调的审讯室里,只有桌椅。少年坐在那儿,动也不动的盯着桌上的一点。他穿着紫色的睡衣,个子娇小,看起来和泰莎年纪差不多。看似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却流露着某种极为罕见的怪异感。
因为,这名少年竟是数年前策划炸弹恐怖事件的恐怖组织〈A21〉的一员。这是多么的不协调啊。
泰莎所在的观察室,从对面的审讯室是看不见的。然而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少年正在注意着镜子对面的这些眼神。
「会在成田机场逮到他,完全是一场偶然。」
微暗中,站在泰莎身后的卡力林少校解释道。
「一个看似到纽西兰去学语文的归国少年,日本的海关通常不会详加盘查。很多甚至连行李都不检查就放行的。若不是发生异常,他应该早就顺利出关了才是。」
「这么说,他出了什么问题?」
「他冲向海关人员,不仅殴打他,还差点把他勒死。」
卡力林说得稀松平常。
「他?」
尽管泰莎善于推察原因,也无法想像这个少年会展现那样的凶暴性。
「是。由于他被羁押后仍然处于亢奋状态,人员便进行了药物检查。几次精密检查之后,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出『Ti971』的反应。这是我们之前就在追踪的药物。透过复杂的管道,我们到昨天才接获情报。」
「所以,你就把我叫过来了?」
「是的。他是否为『Λ式驱动仪』接受了矫正,以及是否矫正成功──能判断这一点的只有上校您。」
Λ式驱动仪能扩大使用者的意志,拥有干扰物理法则的功能。它是一套远远超越现代科技、由「不存在的技术(Black Technology)」中蕴生出来的系统。
能够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并运用这一门黑色科技的,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泰莎一人。
不。应该说,本来应该只有她。
有证据显示,某些势力很可能拥有同样的技术,并提供给危险的恐怖份子或独裁国家。眼前的这名少年,就有可能在该势力的安排下接受了特殊训练以及药物注射。
那样的矫正是有副作用的。像是凶暴性的表现或记忆障碍之类的症候,已经在这名少年身上出现……这便说明了一切。
「日本政府并不了解他的重要性,自然不愿意把这个人引渡给我方,但也仅限于法律上的理由。」
「哦。」
文件上印着少年精密检查的结果,泰莎很快的浏览过。
文件封面印着他护照上记载的姓名。久我山琢磨。是真是假无从得知。不过他的住处和家庭倒像是虚构的。
「详细的数据我刚刚已经看过,看不出否定性的因素。假使他是KURO,应该已经有一架专属于他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兵器』在等着他了。」
那是寻常武器根本不足以匹敌的破坏兵器──如此超乎想像的强力军火,说不定已经落入恐怖份子手中。
「与幕后有关的其他问题,就是除久我山琢磨以外的〈A21〉成员是不是也回到这个国家来了。」
卡力林说道。
「问得出来吗?」
她指的是少年同伙的行踪和幕后关系。
「他保持缄默,一般的讯问应该很难问出。他的身份现在是由日本政府所掌握,所以也不能用非人道的手段。」
卡力林若无其事的说道,泰莎听了有点不悦。
「放在我们这儿也一样。我不会准许用不人道手段审问他的。」
就在此时。
毫无预警的,双面镜对面的少年──久我山琢磨一个箭步踏上桌子,扑向泰莎。
「啊啊啊啊啊!」
啪!少年撞上镜子,晃了一下。尽管知道他不可能冲过来,泰莎还是吓得落下手中的文件,跌坐在地上。
「…………?」
或许不知这么做只是徒然,琢磨仍旧龇牙咧嘴地冲向镜子。仿佛换了一个人,不、甚至化成另一种生物似的,他狂乱地敲打着双面镜,发出粗暴的叫声。
警卫们冲进审讯室,一拥而上制伏了琢磨。
「上校。没受伤吧?」
「没……没事。我只是吓了一跳。」

泰莎借卡力林的手站起身来。等心跳平息之后,她拾起地上散落的文件。卡力林在一旁帮忙。
「的确,他像是勒得死人呢。」
她本想故作玩笑状地说说,自己听来却怎么样都不像在开玩笑。
「……总之,若要做正规的检查,得用携带型的NILS计测才办得到。可是……我想他应该是KURO。虽然是直觉。」
「要不要和他谈一谈?」
「要。一对一虽然不太方便──呀!」
她要捡拾掉进桌子底下的文件时,不留神让头撞到了桌角。令人眼花的剧痛一路传到了指尖。
「啊、啊啊……」
她踉跄后退,卡力林一把接住她。
「上校……?」
「没……没事。这点痛还好。」
她答道,眼里有泪光。自己的运动神经差到这种地步,泰莎也深恶痛绝。但既拥有了知性与容貌这两项天赋,再要第三项是不可能了。
「……我们出去吧。待在这里也无计可施。」
「是。」
泰莎和卡力林相偕走出观察室。
护卫杨伍长正在走廊上等着。为他们带路的岛村站在审讯室的门前,好像正与琢磨的主治医师谈着什么。
等他们谈完,岛村走了过来。
「对不起。我们给他打了镇静剂,所以希望你们傍晚以后再与他面谈。」
我就知道。泰莎心中一阵失望。
「……好的。对了,恕我冒昧,这里的警备系统万全吗?」
「是的。就连一只蚂蚁也进不来。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说不定会有入侵者来袭。」
岛村轻蔑的看着她,一副想说「所以外行就是外行」的神情。
「怎么可能。你说那个恐怖组织会来抓他回去?不过是个药物中毒的少年啊?我可不管你们什么〈米斯里鲁〉的想表现得多关心,总之尽快把他送回警察医院才是真的。」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基于他的重要性──」
岛村举起一只手,不让泰莎说下去。
「比起他,这个研究所重要得多了。换句话说,我们的警备也很森严。一般都是两个小队──你懂吗?有六十个人轮班守卫的。更不用说那名少年移送到此的事情,部外毫不知情──」
突如其来的轰隆声,打断了岛村的话。
空气撼动着,接二连三的砲声。是大型机关砲的声响。紧接着又响起某种金属爆破、碎裂的声音。
泰莎往窗外看去。
距离她所在的大楼稍远处,也就是研究所园区最外围的医院方向,正燃起火光和浓烟。是警备班的车辆爆炸起火。
小型枪砲的射击声传来。哒哒、哒哒哒,断断续续地。有不知是谁的怒吼,还有求救的哀嚎──
「怎么会这样。」
有人对这座研究所进行攻击了。恐怕是〈A21〉想来抢回琢磨……?
「上校,请离窗边远一点。」
不知何时已拔出自动手枪的卡力林,拉着泰莎的手臂。杨伍长也呈现警戒状态,从走廊的转弯处观望着另一头。
「他们的目的是琢磨呀。得把他移开这里才行。」
她即刻回神,二话不说地走向审讯室。
「我不能赞同,上校。」
卡力林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部外人士。此时应该避开袭击,等待敌人把琢磨带走。」
这话不是胆怯,泰莎也很清楚。卡力林行事总是十分谨慎。他永远要避免不必要的危险。
可是,她把头往旁边一摆。
「他们──不能把琢磨交给〈A21〉。他们这么想抢回他,可见对方没有第二人选了。肯定──肯定是要他驾驶可怕的机器呀,把他交给他们会很危险的。」
「光靠我和杨伍长,要保护你已经很吃力了。而且敌人──」
「拜……拜托你们等一下。」
这时才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岛村说道。
「说的对,你们是部外人士。擅自带走少年,我们会很困扰的。」
「要是你们保不住他,也只好那么办吧?」
「我刚刚也说了啊。我方的警备队都是专业的。装备也够充实。就算对方人马再多,我们也有能力还击。」
正像佐证这番话似的,一辆搭载着二○mm机关砲的装甲车正经过大楼前方。
「喏。有那辆装甲车,来福枪之类的也动不了它。」
「糟了。再不压低就──」
卡力林才刚低声说出,一道白色的火光便贯穿了那辆装甲车,金属碎片四散。装甲车仍然一路行进、喷出浓烟,而后爆炸。泰莎身旁的玻璃窗被飞射而来的碎片击中,应声而破。
击毁装甲车的敌人,就出现在医院大楼后方的阴暗处。
火光那头,一个巨大的人影出现。
浑圆结实的蛋型躯体。细长的手脚。是苏联制的第二代AS,Rk—92〈野蛮人〉。它的手里毫不客气地拿着一挺四○mm来福枪。
「Arm Slave?怎么可能……!」
岛村的声音近乎哀嚎。这也难怪。处于内战中的动乱国家就罢了,如此和平的日本竟有AS的突袭。就好比在优雅的日本料亭里用餐时,突然有人端上来一磅重的猪肋排似的。
「真是乱来。」
灰色涂装的〈野蛮人〉正一步又一步的走近医院。它用头部的机关枪向警备班扫射,一面对着手边的建筑物发射来福弹。阵阵垂死挣扎的惨叫声,不断地传进泰莎耳里。
二只又圆又红的眼睛,缓缓的望向了这里。
无机质的视线。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架AS好像在笑。头部的重机关枪瞄准了这里。击破装甲车的四○mm来福枪,现在也对准了她。
它发射了。
「上校。」
卡力林和杨伍长同时扑向呆立在原地的泰莎。岛村连爬带跌地逃了出去。
「趴下──」
下个瞬间,可怕的冲击向她袭来。
天花板崩落。玻璃、钢筋、水泥,同时粉碎。
没有声音。一个个的碎片,缓慢的飞舞在半空中。就在她身旁,她看见杨伍长的身体被玻璃碎片刺中,但是他仍在靠近自己,试图用身体盖住她。泰莎一面往下跌去,一面想着,其实不用这么拚命保护我的。
很快的,另一道冲击向她直扑而来。
◆
〈野蛮人〉镇压了主要建筑物和周围地带。警备队已经不见踪影;逃的逃,死的死,或者正在垂死边缘。总之不外乎如此。
在弥漫的硝烟与灰尘中,灰色的〈野蛮人〉走近半毁的大楼。它踏碎瓦砾,大手伸进坍塌的墙里。锁定了全身所有的关节,〈野蛮人〉就这么静止在原地。
后脑部位的舱门开启,出现一个身着橘色装束的女性操纵兵。面对自己亲手破坏的惨状,仿佛没什么特别感想似的──眼神十分的超然。
她──圣奈取下舱门内侧的短机关枪。以优美的步伐走过〈野蛮人〉的手臂,进到大楼里面。
走在建材散落一地的走廊上,她的脚下仿佛踩到某个被〈野蛮人〉机关枪撕裂的肉片,但她一点也没在意。
她来到了要找的房间──琢磨被关的审讯室──打开了门。
灰色的审讯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倾倒的椅子和简单的桌子。
「…………」
圣奈的眼里闪过阴冷的光芒。
「圣奈,琢磨呢?」
一个蒙面的男子走来问道。是突击队的一人。
「不在。」
「怎么可能。讯号器的反应确实是这个房间的──」
「不是。他被人带走了。」
审讯室的入口处散布着滴滴血迹。应该是某个警备兵在负伤之余带走了琢磨吧。
可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也没被突击队的任何一人看见?
「追踪得到讯号器吧?」
「可以是可以……可是它在收讯范围以外。要花点时间才能找到。」
「去找。马上去。要驱动『那个恶魔』,非琢磨不可。」
男子点点头,接着又问,
「还有……旁边好像有个受伤的人。怎么处理?」
「警备兵就杀掉。」
「不过,看来──」
蒙面男子让出通路,她看见其他的战友们带了一名伤者过来。
是个高个子的白种人。褐色的西装残破不堪,身上有多处正在流血,背上还插着好几片玻璃碎片。这种伤势就算死了也不奇怪。他虽是面朝下地被拖过来,但似乎还有意识。
「他好像不是这个研究所的人哪。」
「好像是呢。」
「怎么办,圣奈?」
圣奈没有回答,只是拿枪口擡起那人的头。深遂的轮廓,灰胡子覆盖的脸。尽管身受重伤,黑色的瞳孔中仍闪耀着强悍的意志。
直觉地,她明白这个男的是个以战争为生计的人。好像某个──往昔曾令她敞开心房的人物。那张脸孔不意地浮现脑海。
「你是什么人?」
「……你的敌人。」
说着,这个男人便失去了意识。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