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等待着有人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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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等待着有人来发现
「你可不能变成那个人那样哦。」
每当克儿坐在桌前抄写时,母亲一定会这么说。
她只用「那个人」来称呼父亲,也不让克儿叫他的名字。父亲在奥兰多家没有容身之处,从他回家到第二天早上上班的这段时间,感觉就像有个不认识的叔叔在家里休息一样。
父亲和母亲之间没有对话。父亲一回来,就吃放在厨房桌上的冷晚餐。然后洗澡,睡在和母亲不同的寝室。克儿和母亲起床时,父亲已经去工厂上班了。
故乡的村子里有一座小工厂,因为村子很小,所以大人们几乎都在那里工作。薪水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说是一般水平,管理阶层赚取暴利,村民被迫强制劳动。
村民们之所以没有反抗,是因为想不到反抗的手段。村里没有战斗的智慧,也没有离开村子的钱。会算账的人支配不会算账的人的世界,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
母亲似乎是某个知名商家的大小姐。她和立志成为小提琴家的父亲陷入热恋,最后私奔到了这里。生下克儿之后,母亲依然保持着她那婀娜多姿的美貌。和父亲相爱的时期,她一定比现在更有魅力。
但是,父亲并没有音乐的才能,他无法在音乐之路上取得成功,最终放弃了梦想。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么认真。然后,他们来到了这个糟糕的村子,被卷入了不讲理的支配结构中。
父亲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虽然他也是出生在富裕的家庭,但他每天都在玩小提琴,自己把学习的机会扔进了水沟。没有学问的他,在故乡的村子里,只是无数最底层劳动力的其中之一。
母亲对父亲失望了。她已经把父亲看作是每个月能带来一点钱的工具。夫妻之间的交流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有着天生的美貌。如果好好利用的话,即使离开村子,她也能独自生活下去。
尽管如此,母亲也绝不会逃离这个村子。这是她作为商家出身的愤怒。她没有逃跑,而是通过学习提高地位,粉碎支配结构。这就是母亲的愿望。
然后,克儿就是母亲的道具。
「虽然克莉丝是女孩子,但只要认真学习,就能找到好工作,与性别无关。你要好好学习,去大城市上学。不,不能满足于大城市里的学校。要以最高水平的学校为目标。在学校取得好成绩的话,就能进入任何大公司。然后,回到这个无聊的村子。得到的力量,足以让乡下的小工厂在吹一口气之后就消失……」
克儿几乎没有在外面和朋友玩的记忆。在她懂事之前的零碎记忆中,只记得和附近的孩子在原野上奔跑。她连一起玩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说不定只是个梦。
克儿几乎一整天都坐在桌子前学习。如果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就会被绳子绑在椅子上。体罚也很频繁。如果记性不好就会被扇巴掌,或者被饿一顿。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就会被塞进衣柜里,从漆黑狭小的地方被关一整天。
在这样伤害克儿之后,母亲一定会说「我之所以对克莉丝这么严格,是因为我爱着你。这也是为了你好」。母亲的身体上散发着酒,香烟,香水……还有夜晚的味道。
父亲赚的钱很少,奥兰多家每天的伙食,衣服和内衣都十分匮乏。尽管如此,母亲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学习用的教材和文具。故乡的村子里没有书店和文具店这种便利的东西。说到底连学校都没有。
在父亲工作外出的期间,母亲频繁地把某个男人请到家里来。那个男人是经营工厂的上级主管之一。克儿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她隐约察觉到在隔着几面薄墙的对面,正在发生什么。
那个男人说。
「克莉丝汀娜使用的教科书,是你妈妈用自己的身体买来的。你学习的钱,全都是我出的。你可别忘了这点。你也快点变得优秀起来,好报答我的恩情」
克儿轻蔑着世间的一切。
无论是毫无出息的父亲,还是满脑子复仇的母亲,还是从一开始就认输的村民们,还是自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经营者,还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自己,她都讨厌得不得了。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离开这个村子。虽然现在她遵从母亲的命令学习,但那也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不依靠父母活下去。克儿忍耐着痛苦的每一天,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她成功考上了离村子很远的学校。那是一所位于福斯特兰大都市的升学学校,许多毕业生都进入了国内外的知名学校。
村民们称克儿为天才,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背后议论「是不是有人贿赂了学校?」。村民们已经开始察觉到克儿的母亲在做些可疑的事情。
进入升学学校的学生宿舍后,克儿暂时从母亲的支配中解放了出来。但是,她想要逃到更远的地方。她想要逃到一个不仅没有见面的机会,甚至打电话,寄信都会犹豫的地方。
于是,她看中了菲奎欧共和国国立学园。
虽然基本上只有贵族子女才能入学,但只要在学力测试中取得优秀成绩,平民也能入学。克儿瞄准了这道窄门。挑战难关学校也符合母亲的愿望,所以她的真实想法并没有被发现。
即使在都市的升学学校,她也只顾着学习。即使没有母亲的监视,克儿也能集中精力学习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程度。相反的,她没能交到亲密的朋友……不,说实话,她连交朋友的方法和与朋友相处的方法都不知道。
跳级一次后,克儿参加了国立学园的考试。结果是合格。在克儿埋头于备考的时候,父母不知何时离婚了,母亲和提供资金的那个男人再婚了。
离开村子的那天,克儿心想,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在充满痛苦的学习中,只有阅读故事是她唯一的爱好。明明文字的排列和其他教科书一样,但只要加上了故事,克儿的心就会被热情地激烈地打动。她没有必须阅读教科书的义务感,故事就像流水一样进入她的脑海。
进入国立学园后,克儿决定主修文学。她告诉母亲自己主修经济学。如果知道她主修文学的话,母亲肯定会暴跳如雷,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提供资金的男人会停止支付学费,把她带回学园。
从今以后,她要为了获得自由而学习,而不是为了被抚养。在福斯兰德的升学学校上学时,她没有交朋友的余地。但是,她想这次一定要挑战一下。
毕竟在国立学园上学的,只有有教养的贵族子女,或是和克儿一样聪明的孩子。不用别人提醒,和同学友好相处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第一次去自己教室上学的那天,克儿立刻向邻座的学生搭话。
她有着齐眉的黑发,以及像猫头鹰羽毛一样的茶色眼睛。上吊的眼角给人一种意志坚强的感觉,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很有气质。她大概是贵族的千金小姐吧。
克儿向邻座的少女搭话,她也亲切地回应了。
「我来自福斯兰德王国的雷因弗洛。你呢?」
「我,我也是福斯兰德王国!」
「哎呀,真巧。你是在哪个城镇出生的?」
「与其说是城镇,不如说是,那个,村子,」
话音刚落,她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不好意思,你有爵位吧?」
「呃,没有——」
这就是决定性的一击。
邻座的少女像是看到了狗的尸体一样,表情扭曲。
「区区平民,竟敢和我说话?」
克儿的想法太天真了。
对于围绕在她身边的贵族们来说,她的想法天真到令人作呕。
也许她稍微远离了母亲的支配。但是,等待着她的却是贵族们的支配。身为少数派的通过试验者们根本无法反抗。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学生宿舍里,贵族组都大肆行使着他们的权力。在走廊上,他们必须给贵族让路。
克儿喜欢的文学也受到了贵族的影响。即使想在图书馆借书,自己预约的书也会被贵族抢走。即使在桌边看书,或者学习,一旦贵族出现,就必须让出位置。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她安心地呼吸了。
唯一让她抱有希望的是弗里德里希・罗森阿尔特。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是艾米莉亚的哥哥——为了帮助艾米莉亚的研究,她回到国立学园复学。不管怎么说,当时她并不知道他是谁。
某个夏日,克儿正朝着书架的最上层伸出手,一个高个子的男学生帮她取下了书。那个学生就是弗里德里希。她记得他有着一头清爽的金发,是个五官端正的美男子。
那时,克儿是平民的事实已经众所周知。她的制服被贵族们弄破,肩膀的缝线处绽开,纽扣也掉了。因此,即使不知道克儿是谁,也能一眼看出她是平民。
尽管如此,弗里德里希还是温柔地帮她取下了书。
虽然不是恋爱,但克儿对他抱有某种尊敬之情。她在学园生活中变得比以前更加胆小,甚至不敢问他的名字。她只知道他经常来图书馆,是个专攻魔法学的学生,但同时也读了很多关于故事和艺术的书。
过了一段时间,弗里德里希不再出现在图书馆。见不到他,克儿感到寂寞得心痛。但与此同时,她也抱有一丝希望。
说不定,会有人找到我。
在恶鬼横行的金光闪闪的水沟里,无法呼吸,蜷缩着身子的我——拥有光环的天使,手持宝剑的勇者,身披红斗篷的王子殿下,总之应该会有人找到我。
因为,神啊,我遇到了这么痛苦的事情。从出生时的境遇开始就一直很不幸。父亲是个不务正业的人。母亲卖身买来的教科书让我学习。贵族的孩子们说我是土里土气的肮脏平民,讨厌我。我遇到了这么痛苦的事情。但是,我设法用手指勾住悬崖,坚持了下来。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找到我呢?
仿佛在对哀叹的克儿落井下石一般,魔力炸弹被投到了东端诸国的一角。
受到庞大的魔力波的影响,她患上了嗜睡症。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变得想睡。在教室上课的时候,扛着资料在走廊上走的时候,打扫学生宿舍的时候……睡魔都会突然袭来。在空教室里被贵族们嘲讽的时候,恶魔也会从深邃的黑暗中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将克儿的意识拖入其中。
成绩明显下滑了。但是,平民组里也有很多人没有退步。有人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有人在去镇上的时候遭遇空袭,受了重伤,长期住院。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将贵族们远远地抛在荒野,无止境地提高自己的学力。他们越是处于残酷的环境,就越是敏锐,就像工匠亲手打磨的名剑一样。
那种人被称为天才,而像自己这样的人被称为凡人……。
克儿被彻底击垮了。即使坐在教室里的座位上,老师的话也听不进去。贵族们之间的悄悄话,感觉全都是在说自己的坏话。擦肩而过的陌生学生,感觉会突然对自己破口大骂,所以总是提心吊胆。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每天都得不停地道歉。
一个无赖和妓女生下的女儿,怎么可能得到自由!
现实对克儿如此唾弃。
真相在她胸口挥下了利刃。
只有一个人……只有艾蜜莉亚・罗森菲尔特没有抛弃克儿。
高中部和初中部不一样,就算是平民出身也不会受到歧视——这样的传闻在初中部的平民组之间煞有介事地流传。而且,据说营造出这种环境的不是教师,也不是有勇气的平民,而是贵族的大小姐。
那个人就是艾蜜莉亚・罗森菲尔特。
艾蜜莉亚听说了初中部的传闻,特地从高中部过来介入状况,让状况发生了变化。初中部的贵族组以为天下是自己在管,得知自己受到高年级生的监视后,渐渐地不再对平民组施压。
艾蜜莉亚对克儿很温柔。虽然有很多学生受伤,但其中克儿特别晚振作起来。去教室也好,和学生见面也好,都让她很难受。艾蜜莉亚很有耐心地陪伴着这样的她。
克儿问她: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这种人?我是个空虚的人。别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连普通地生活都做不到。就算帮助了这样的我,学姐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不是吗?」
「虽然这么说有点傲慢,」
艾蜜莉亚先说了句开场白,然后回答:
「我幸运地从上天那里得到了比别人优秀的地方。出生的家庭也很好,保障了我比一般水平更高的生活质量。我认为自己被赋予了不光是保护自己,还能帮助更多人的力量。我……一直在烦恼该如何使用自己被赋予的力量。」
「学姐也有烦恼的事啊……」
「我想过有意义的人生。只是吃饭、呼吸、睡觉的话,感觉不到自己活着——这一点我也一样。如果我只顾着自己的境遇,无所事事地过着玩乐的生活,那我出生就没有意义了……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装模作样了?不过,」
然后,她平静地微笑着。
「抛开那些琐碎的理论,我只是单纯想帮助克莉丝。你明明希望有人能帮助你,却摆出一副无法说出口的表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感受到了克莉丝强烈的愿望,所以才想陪在你身边」
你一定有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我知道这一点,所以希望你能再等一等。
虽然艾蜜莉亚这么对我说,但克儿的结局却意外地来得很快。
她没有好好上课,成绩从入学开始就一路下滑。还有容易被睡魔侵袭的麻烦体质。她也不是贵族的千金。对国立学园来说,让她退学的要素已经足够了。
克儿只拿到了回家的路费,就被赶出了国立学园。虽然艾蜜莉亚是老师们也另眼相看的存在,但那时她终究只是个学生。她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让克儿留在学园。
取而代之,她和我做了约定。
「我一定会去接你的。你不是空壳,也不是什么都没能做到的人……我不会让你为这种悲伤的事情而烦恼。所以,拜托你等我!不要忘了我!」
克儿把艾蜜莉亚的话刻在了心里。
其实就算死也不想离开她身边。但是,如果在她身边的话,就会给她添麻烦。如果学姐在帮我寻找我出生的意义,那么至少在她找到之前,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在首都的巨大车站乘上了火车。但是,那不是去港口的列车。我不打算回故乡。就算回去了,等待着我的也是比现在更悲惨的生活吧。与其母女一起被那个男人侵犯,还不如一个人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流浪。
但是,实际上非常困难。
穿着国立学园的制服的时候,即使处于那样悲惨的状况,果然还是在某处受到了保护。衣食住都得到了保障。不用担心被别人袭击,或者东西被偷。即使离开学园,镇上的人们也都是我的同伴。
从学校退学后,我失去了所有的庇护。这个世界并没有温柔到会默默守护未成年少女独自旅行。身上的钱越来越少,稍微不注意行李就会被偷走,最后连住宿设施都不肯接纳我。警察们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孩子而睁大了眼睛。
遇见私立战车队群兔,是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乞讨的那天。我连挂在肩上的包都弄丢了,只剩下身上带的东西。钱也花完了,食物至少有三天没吃了。
我用手指沾了墨水瓶,在捡来的木板上用三种语言写着「我缺钱,很困扰。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请施舍我吧」。我试图从小偷手中夺回包,但只抢回了从包里掉出来的墨水瓶。然后,克儿拿着木板站在那里,被路过的女性们搭话了。
「你以前是好人家的学生吧?语法和拼写都没有错,遣词用句也很有礼貌,字也写得很漂亮。来我们事务所吧。正好有个和你合得来的女孩子寄宿在我们这里」
第一个向克儿伸出援手的人——就是桃乐丝。
她的直觉大错特错,克儿和爱尔纱互相看不顺眼。
爱尔纱和国立学园的贵族们一样,总是以平民的身份为由轻视克儿。艾蜜莉亚虽然身为贵族,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而且对克儿特别温柔。爱尔纱和艾蜜莉亚完全不一样。
克儿很讨厌爱尔纱。她讨厌爱尔纱,想方设法要伤害她,想破坏她最珍惜的东西。但是,爱尔纱是贵族的事实从出生起就决定了,只有这点克儿无法破坏。
相对的,克儿从出生起就没有任何东西。两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爱尔纱有可以依靠的东西,而自己没有。克儿很羡慕爱尔纱,所以才憎恨她。
多亏了桃乐丝,克儿才能和爱尔纱成为朋友。被碰瓷集团缠上的那天……去拿圣诞祭蛋糕的那天晚上,克儿和爱尔纱互相坦白了所有的心里话。多亏了桃乐丝在背后推了一把,克儿才能说出真心话。对桃乐丝的感谢,再多都不够。
和艾蜜莉亚分开,遇见群兔,和爱尔纱成为朋友。
自己和爱尔纱是两人一体……因为不完整,所以要互相帮助。
本来应该要这样活下去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
克儿突然醒来。
灰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天花板的混凝土裸露在外,连周围的墙壁都是同样的颜色。虽然克儿不喜欢被关在狭窄的地方,但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无机质的简单空间。
白色皮带将克儿的双手双脚,连同身体一起固定在床上。这是为了防止克儿在艾蜜莉亚进行作业时,身体擅自乱动的措施。虽然克儿服用了安眠药,但是果然还是在睡着的时候想要起身……被皮带固定的部分有点痛。
这里是艾蜜莉亚进行魔法研究的实验室。位于大学部的地下,空间巨大到可以容纳一整座正规的体育馆。因为是国立学园引以为傲的实验设施,所以不会轻易借给学生进行研究。
现在,实验室的地板上画着魔法阵。银色的金属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上面刻满了咒文——这就是艾蜜莉亚的研究,也是她需要克儿的原因。
床铺就放在通往地面的通道旁边。不过,通道和实验室之间隔着一扇钢铁门,以及军事设施也会使用的强化玻璃。门从内侧上着锁,艾蜜莉亚似乎有几位访客,但每次都被她赶了回去。
床铺周围耸立着金属塔。这是俗称魔法回路的物体,里面安装着各种各样的魔法板。为了同时使用多种魔法,将它们以特殊的方式连接在一起,收纳在同一个地方。
「呜……」
克儿感到剧烈的头痛,发出微弱的呻吟。
感觉就像有人把注射器插进脑袋,然后往里面注入某种滚烫的液体。如果自己不是躺着,肯定会痛得倒在地上。要是放任不管,脑袋甚至会像石榴一样裂开。
自己穿着住院患者一样的朴素衣服,衣服下面却像盛夏一样满是汗水。艾蜜莉亚把衣服递给自己,让自己换上时,克儿才意识到自己成了实验体,感觉有点不爽……如果自己穿着制服进行实验,肯定会因为汗流浃背而更加不爽。
「——克儿,感觉还好吗?」
听到有人搭话,克儿的视线四处游移。
然后,艾蜜莉亚从头顶上探出头来。
最近,她一直熬夜调整魔法回路。眼睛下面长出了黑眼圈,漂亮的金发也变得凌乱。自己必须睡觉,而她却连小睡一会都不行。有点残酷。
好想抚摸艾蜜莉亚的头发。好想触碰她的脸颊。好想紧紧抱住她。
虽然这么想,但身体被固定在床上,根本做不到。
「学姐……头好痛」
「抱歉,克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替你受苦。但这份疼痛正是克儿的脑和魔法阵连接的证据。正如我之前所说,召唤魔法只靠魔法阵是无法发动的」
克儿的脑和魔法阵连接——魔法回路正是为此而准备的。回路的调节是需要非常慎重的作业。因此艾蜜莉亚才一直没吃没睡,直到现在。
学姐也一样痛苦。所以,不能在这里说丧气话。
但是,果然还是无法忍受疼痛。
脑袋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扑簌扑簌地落下。
为什么,非得遭受这种痛苦——克儿不由得这么想,但在调整魔法回路之前,艾蜜莉亚已经向她详细说明了召唤魔法。
召唤魔法的研究本身,罗森阿尔特家的先人们已经完成了。只是,魔法阵本身无法启动复杂的魔法。唯一能实现的方法,就是让陷入催眠状态的人处理魔法。
借用沉睡中的人的脑,高速处理魔法的启动——也就是人体实验的领域。无法忽视对人命的威胁,罗森阿尔特家放弃了召唤魔法的研究。但是,艾蜜莉亚却将其捡了起来。
「克儿,加油。只要能克服现在的痛苦,你毫无疑问会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实现召唤魔法的人类。就算追溯到世界开始的历史,就算未来会如何发展,第一个完成的人也只会是你」
「只有我……」
「没错,只有你。谁会嘲笑你呢。你将完成伟业,名留青史」
艾蜜莉亚轻轻抚摸着克儿的头。
患有嗜睡症的克儿的脑,拥有比陷入催眠状态的人类的脑更高的处理能力。艾蜜莉亚之所以要求克儿参与召唤魔法的研究,是因为她的身体是不可或缺的。
克儿很高兴。总是被别人嘲笑,给别人添麻烦的自己的身体,能为实现艾蜜莉亚的梦想派上用场。而且,自己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完成召唤魔法的人。和艾蜜莉亚两个人站在谁也追不上的高度。为了这个目标,即使进行危及生命的实验也在所不惜。
「……而且,这样哥哥也能得救。认真生活的人,不应该受到损失。如果因为无法挽回就放弃,那一直战斗至今的人就得不到回报。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头痛稍微缓和了一些,眼泪也总算止住了。
艾蜜莉亚用手帕擦着克儿的眼泪,平静地说道。
「我打算启动魔法阵。克丽丝已经和魔法阵连接完毕。一旦魔法回路启动,直到召唤魔法完成为止,魔法阵都不会停止。接下来无论你睡着还是醒着,你的大脑都会被用于召唤魔法。虽然准备已经很完美了……万一失败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艾蜜莉亚用力握着手帕,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
克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虽然艾蜜莉亚事先已经说明过,但重新听到这些话,还是让她犹豫不决。艾蜜莉亚不可能偷工减料,也不可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实施。接下来就看自己是否相信她了——仅此而已。
然而,爱尔纱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从刚才的睡眠中醒来的一瞬间,和爱尔纱成为朋友的数年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自己不需要一个人活下去……明白这一点,克儿感到非常开心。
但是,当然不可能只有开心和快乐的事情。痛苦和悲伤的事情也很多。来不及救援的人们,没能打倒的野战车,因为受伤而退队的前辈们,还有和爱尔纱的分别。
她对自己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没有家可回。
因为生病而一直睡觉。
被学校退学。
没有地位和名誉的平民女孩。
这些话,简直就像回到了刚相遇的时候。
被问到谁会认同自己的价值,克儿反射性地回答。
复学。
去前辈那里。再也不回来。
艾蜜莉亚和爱尔纱不一样。她一个人也能站起来。不仅如此,她还能支持那些无法自己站起来的人。她和自己还有爱尔纱这种半吊子不同。就算克儿什么都不说,就算克儿睡着了,艾蜜莉亚也会帮她解决一切。什么也做不到的人没必要做任何事。那只会徒劳无功。
但是,和爱尔纱一起战斗……至少不是徒劳无功。两人手牵着手,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要是谁的立足点崩塌,或是谁的脚滑了,另一个人就会拼命地把对方拉上来。优秀的人能独自完成的事情,我们两个却要一边受苦一边完成。
凡事还是轻松点好。这是理所当然的。谁都想轻松赚钱。谁都想不学习就取得好成绩。谁都想懒散地生活,然后被异性喜欢。谁都想被优秀的人看上,然后被那个人养着。
自己一个人是无法独立的。
被有力气的人背负,被有力气的人抱起来,这有什么错?
要吃苦……这是有余裕的人说的话。只有完成了最低限度的工作,才能追求生存的意义。只有没被别人不讲理地讨厌过,才能说出漂亮话。那些幸福的家伙,会嘲笑我们这种半吊子。
与其半吊子聚在一起,像在泥沼里爬行一样生活……不如在女神大人脚下承认自己的无能。
但是……。
但是……。
自己却在等待着爱尔纱来迎接自己。
无论是两人一起走在悬崖边上,还是在泥泞中爬行,还是受伤后互相安慰。
但是,爱尔纱绝对不会来迎接自己。
爱尔纱说了过分的话。伤害了克儿的心。所以,克儿也说了过分的话,深深地伤害了她的心。复学的事情,也不能说不是在故意气她。还特地在信上写了爱尔纱的坏话。
失去了私立战车队群兔——失去了爱尔纱的自己,除了艾米莉亚的身边以外,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过去被赶出学园之前,待在她身边是唯一的救赎和愿望。而现在,不就实现了那个愿望吗?
让这个实验成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成功使用召唤魔法的人类。到达天生的贵族和世纪大天才都无法企及的领域。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一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有自尊吧。
「……克儿,」
面对沉默不语的克儿,艾米莉亚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这个实验也可以停止。」
「咦?」
克儿惊讶地眨了眨眼。
艾米莉亚笑着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完成召唤魔法是哥哥——现在是我的愿望。我打算赌上自己的一生,继续进行这项研究。迄今为止,都是因为有克丽丝的陪伴,研究才能有所进展。但是,我不会强迫不愿意的克丽丝。如果克丽丝真的不愿意的话,我就不该做这种事……」
「可,可是,就算我说不愿意,学姐也不会放弃召唤魔法的研究吧?能和魔法阵连接的人只有我……这样的话,这个研究永远都不会完成——」
「我早有觉悟了」
艾米莉亚像是在往自己胸口钉钉子一样,坚定地说道。
「很不巧,我生来就比常人优秀。所以,让我吃点苦头正好。完成召唤魔法的方法或许不止一种。被称为天才的我,不能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裹足不前。而且……克丽丝还有那个孩子吧?」
她肯定是在说爱尔纱。
因为头痛得厉害,克儿已经没有装傻的余力了。
「诶,但是,爱尔纱她……」
爱尔纱和艾米莉亚见面的时间,只有在学生咖啡厅吃蛋糕的……那短短的一段时间。而且,爱尔纱还刁难了艾米莉亚,最后还和克儿大吵了一架。明明印象应该差到极点,艾米莉亚却好像一点都没有为此生气。
不仅如此,她还看穿了克儿和爱尔纱关系很好。
克儿觉得自己太卑鄙了。
为了得到时隔数年再会的艾米莉亚的喜欢,自己故意伤害了爱尔纱。自己才不喜欢那个孩子。我更喜欢你。像艾米莉亚这样出色的人,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高兴……。
「爱尔纱绝对不会回来的。我被爱尔纱讨厌了。一想到爱尔纱我就难受。所以,现在请让我为学姐尽心尽力。请让我为学姐赌上性命。请使用我吧!」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花心大萝卜。
一开始是想让学姐拯救自己。和爱尔纱一起努力,也只是为了在学姐来迎接自己之前打发时间。但是,不知不觉间自己认真了起来,想要和爱尔纱一起活下去。然后,现在又开始依赖学姐了。
让这一切结束吧。
因为,只能让这一切结束了……。
艾米莉亚深深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启动回路吧。祈祷实验成功,克丽丝。」
「学姐,请拯救我吧……」
「我一定会救你的。」
克儿轻轻闭上眼睛。
就像沉睡在深海的海底一样,她想尽可能以平静的心情面对实验。她不想再悲伤,不想再愤怒,不想再烦躁,不想再烦恼了。这些负面的感情,就像翻找尸体的野狗一样缠着自己不放。
艾米莉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然后,啪嚓——魔法回路的开关打开了。
突然,明明没有咬着附有线路的口衔,大量的魔力却流入了身体。就像被注射了滚烫的液体一样,疼痛不仅在脑中,还扩散到了全身。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身体并没有暴走。思考事物的领域,以及活动身体的领域,全部都被召唤魔法夺走了。如果被装上人工呼吸器和生命维持装置的话,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
连睁开闭上的眼皮都做不到。
声音逐渐远去。
学姐好像在说什么。
黑暗中浮现出大量的文字。刻在魔法阵上的大量咒文,一边发出鲜红的光芒一边像瀑布一样流下。克儿被这股奔流吞没,失去了重力,全身都被搅乱。
空间和肉体的边界融化消失,自己变成了召唤魔法的一部分。
自己消失了。
「——快起来啊!」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快起来啊,克儿。听我的声音!」
×
艾米莉亚・罗森阿尔特要进行大规模实验——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园。由于使用大学部的地下实验场需要申请,只要去问一下,群兔也能调查到。虽然申请的研究内容与召唤魔法无关……但恐怕是假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她的研究,只有私立战车队群兔的成员们急急忙忙地奔跑着。
艾米莉亚从几天前就一直窝在实验场里,无法取得联系。群兔无法预约会面,是透过在新生欢迎祭上交手过的战车部成员们帮忙安排的。由艾米莉亚担任顾问的战车部少女们,以社团的大事为由,从大学借来了备用钥匙。
「这楼梯长得让人火大!」
爱尔纱跑在最前面。
目的地的地下实验场,似乎建造在相当于地下五楼的深度。通往那里的楼梯呈螺旋状,而且宽度莫名地窄,很难跑。甚至让人觉得,这楼梯是为了让来访者感到烦躁,才故意设计成这样的。
桃乐丝,奇奇跟在后面,妮娜殿后。爱丽丝遵守和医生的约定,留在家里。现在应该在让小樱照顾宿醉的自己吧。
螺旋楼梯的前方漏出红色的光。
是通往实验场的短走廊。
冲进走廊的瞬间,爱尔纱因为耀眼的光芒而闭上眼睛。
走廊的墙壁是玻璃制的,可以将实验场的地板看得一清二楚。实验场的地板闪耀着红色的光芒,就像整片地板都流着岩浆一样,粗暴的红色填满了地下实验场。
桃乐丝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是魔法阵在发光吗!?」
「难道说,召唤魔法已经开始启动了……」
这已经不是不好的预感,奇奇的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确认手上有备用钥匙后,爱尔纱立刻冲向钢铁制的门。解除严密的双重锁,用像是要摔倒的气势推开门。
正面是墓碑一样的机械群,克儿被它们包围着沉睡。艾蜜莉亚跪在地上,守望着躺在床上的克儿。看上去就像姐姐在和被献祭的妹妹惜别。
爱尔纱拨开红色的光芒,向前跑去。
她跑到克儿身边,用力摇晃她的身体。
「快起来!」
她用尽全力大声呼喊。
「快起来,克儿。听我的声音!」
「……已经晚了,爱尔纱・阿德拉巴特」
艾蜜莉亚的声音十分冷静,仿佛已经放弃了。
然后,她从上到下依次解开束缚克儿身体的皮带。但是克儿的身体没有挣扎,甚至一动不动,让人怀疑她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克丽丝的脑部和魔法阵直接连接在一起。现在,除了维持生命以外,她的思考已经被魔法填满了。别说按照自己的意志说话,就连听别人说话都做不到。就算破坏魔法回路,伤害魔法阵……魔法的启动也不会停止」
艾蜜莉亚的说明十分详细。
就连满脑子都是克儿的爱尔纱,都能轻易理解现在的状况有多么绝望。艾蜜莉亚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说不破坏克儿的身体,就无法阻止这一切。
但是,爱尔纱没有放弃,她继续呼唤着克儿。
「快起来,克儿。我错了。看到你和艾蜜莉亚关系那么好,我既羡慕又嫉妒,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对不起,克儿。我向你道歉,所以快回来吧。我们再一起努力吧。我们是半身……我们是两人一体的!」
爱尔纱拼命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但是,克儿就像被冰封的鱼一样,一动也不动。
「这是她……克儿自己想要的吗!?」
奇奇俯视着克儿,沉重地倒吸一口气。
「你们可能不会相信,」
艾蜜莉亚用不符合她风格的开场白回答道。
「我向克丽丝确认过好几次。克丽丝为了我……也为了她自己,投身于这项研究。但是,在启动魔法阵之前,她还在念着爱尔纱的名字」
「为什么你没有阻止她!」
妮娜大声喊道。
然后,桃乐丝从背后抱住了她。
「……光是抱怨也没用,妮娜。我们已经完全对立了」
但是,与她的语气相反,她的表情并没有放弃。
在桃乐丝的怀抱中,妮娜无力地垂下头。然后,她挣脱桃乐丝的怀抱,跑向克儿躺着的床。她和爱尔纱一起,担心地注视着克儿。
爱尔纱继续呼唤着克儿。
「快起来,克儿。我来见你了!你不是想见我吗?我也想见你啊!我相信你会等我去接你!如果你现在也在等我的话,拜托你快醒过来!」
她用尽全力喊出心声。
因为爱尔纱抛弃了克儿,所以克儿才会坠入如此深沉的黑暗。自己必须把她拉上来。就像把手伸进煤焦油做成的海里一样,爱尔纱继续呼唤着克儿。
她温柔地抱住妮娜的身体。
「我知道克儿是自愿协助研究的」
面对低着头的艾米莉亚,桃乐丝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你和爱尔纱大吵一架,变得自暴自弃。但是我不明白……艾米莉亚同学,你对召唤魔法如此执着的理由。你应该知道召唤魔法是不可能实现的。能不能告诉我,你——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连召唤魔法都知道吗」
一瞬间,艾米莉亚看向爱尔纱。
然后,她毫不掩饰地开始讲述。
「原本,召唤魔法的研究是由哥哥——腓特烈哥哥进行的。他是个热爱文学和艺术的温柔的人,彬彬有礼,受到大家的喜爱……对我来说是憧憬的人。我为了追上他,进入了这所国立学园」
艾米莉亚眯起眼睛,仿佛在凝视遥远的过去。
魔法阵发出的红光变得更加强烈。
「但是,哥哥在学校里非常苦恼。他没有魔法学的才能。罗森阿尔特家是魔法名门……哥哥认为自己没有尽到一族的义务。他一直约束着自己。明明没有人责怪他。即便如此,哥哥还是经常说,自己没有生来就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
一直在呼唤克儿的爱尔纱,听到她的话后突然想到。
无论是贵族,还是天才,人的烦恼都是一样的。
腓特烈・罗森阿尔特……你也没有自信吗。
然后,你也一样。
本应拥有一切的艾米莉亚。
「哥哥盯上了被一族放弃的召唤魔法。如果能完成研究,成功召唤异世界的野兽,哥哥的心灵就能第一次得到安宁。但是,启动召唤魔法——需要人体实验」
包括爱尔纱在内,所有人都再次看向沉睡的克儿。
「……哥哥选择了自己作为实验体。我应哥哥的要求,对他施加了让他陷入催眠状态的暗示。然后,和今天一样启动了召唤魔法。结果——他失去了意识,一直沉睡到现在」
「克儿小姐主动做了这么危险的事……」
妮娜用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
艾米莉亚痛苦地抓住自己的胸口。
「我必须完成哥哥的研究。如果召唤魔法不成功,他赌上性命的意义又在哪里!? ……难道哥哥就要这样,什么都没得到就死去吗?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最后她近乎于呐喊。
充斥整个空间的红色光芒,看起来就像从艾米莉亚体内流出的血液。
灵魂的呐喊让光芒摇曳。
「所以,克莉丝愿意帮助我,我真的很开心。刚认识克莉丝的时候,她的眼神像是随时都会死去。既然如此,我希望她能用上那条随时都会舍弃的生命——至少用来寻找活着的意义。于是,我让克莉丝赌上了性命。克莉丝有召唤魔法的天赋,很容易就能与她进行联结……我不知道这是天使的施舍,还是恶魔的诱惑」
「——毫无疑问,是恶魔的诱惑」
爱尔纱用力握住克儿的手。
「大天才艾米莉亚・罗森阿尔特,也不希望最喜欢的哥哥变得无精打采吧。终于看到你有人类的弱点啦。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你想怎么研究召唤魔法都行」
克儿的手很冰冷,从爱尔纱的双手夺走热量。
爱尔纱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如果这份热量能唤醒克儿,她甚至希望克儿把热量全部夺走。艾米莉亚对哥哥的感情,应该不比现在的自己差。
爱尔纱感觉自己的心情很焦躁。
「但是,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克儿醒过来!?她的脑子里全是召唤魔法,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她肯定连身体被触碰都感觉不到。什么时候心脏停止都不奇怪啊!」
艾米莉亚轻轻叹了口气。
「你打算让克莉丝的努力白费吗,爱尔纱。不要迷惑她。召唤魔法马上就会打开大门。乖乖看着大门被推开,异世界的野兽被召唤出来吧」
「但,但是,应该没有别的世界——」
妮娜从桃乐丝那里现学现卖,提出了合理的质疑。
就在这时。
红光开始动了。
直直朝天花板延伸的红光,化作细小的粒子开始聚集在魔法阵中央。就像海面上冒出水蒸气,然后被龙卷风吸上去的景象。然后,光聚集在一处,开始形成某种形状。
直达天花板的拱形构造物——这就是利用克儿的脑产生的魔法。是连接这个世界和其他地方的通道。然后,随着大门出现,克儿身上的负担也越来越大。
艾米莉亚注视着逐渐成形的大门。
「异世界是存在的……不,是必须存在。我已经下定决心,直到找到为止」
「你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得救啊」
爱尔纱握着克儿的手。
她感觉到了异样,把耳朵贴在克儿的胸口。
能听到心跳声。心脏确实在跳动,但是心跳的间隔逐渐变长。什么都不做的话,克儿很有可能会死。毕竟,和克儿一样与魔法阵连接的腓特烈,至今为止都沉睡着没有醒来。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爱尔纱在脑中整理状况。
刻在魔法阵上的咒文,已经流入了克儿的脑中。周围的魔法回路也是为了让魔法阵和克儿的身体连接的装置,既然已经连接上了,那就可以说没有用处了。
为了拯救克儿,必须停止召唤魔法。
召唤魔法在她的体内生成。只要克儿死了,魔法的展开自然会停止。但是,这样就本末倒置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伤害克儿肉体的情况下,只破坏掉在她体内循环的魔法呢?
鲜红的大门开始有了厚度。
要赌一把,看克儿会不会平安无事吗?
召唤魔法成功,龙从打开的大门里出现。腓特烈的遗憾得以消除,艾米莉亚也从自己背负的责任中解放。然后,克儿若无其事地醒来。
爱尔纱斥责自己。
别再想这些蠢事了!
「你应该知道吧!?快告诉我,艾米莉亚!」
已经顾不上形象了。
她甚至向敌对的艾米莉亚求助。
当然,艾米莉亚冷淡地回应她。
「只要克丽丝不醒来,大门的生成就绝对不会停止。召唤魔法的完成不仅是我的愿望,也是克丽丝自己的愿望。你们没有权利阻止她的意志,要我说多少次——」
「……你哥哥希望牺牲自己以外的人吗?」
爱尔纱背后传来桃乐丝的声音。
「他不介意牺牲自己。那是因为他不希望其他人牺牲……不是吗?」
艾米莉亚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桃乐丝的提问,似乎说中了艾米莉亚的心思。
「哥哥不再醒来,被你抛弃,你是什么心情?你应该很悲伤,很痛苦。应该感觉心脏被捏碎。我们现在的心情也是一样。你应该能理解」
「但是,我有背负痛苦的觉悟。所以,我亲手对哥哥进行了人体实验……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我能够承受任何痛苦」
「是啊。但是,我们无法承受失去克儿的痛苦。所以,我们才来把她带回去。我再问你一次,艾米莉亚・罗森阿尔特。哥哥说过,无论付出怎样的牺牲,无论让谁伤心,都要完成召唤魔法吗?」
再次提问。
艾米莉亚的表情蒙上了决定性的阴影。
桃乐丝继续对她说道。
「克儿或许是想帮助你,才协助你的。但是,你的做法并不正当。我要你把克儿还回来。你有义务帮助我们拯救克儿。因为你违背了哥哥的意愿,威胁了她的生命!」
「呜——」
艾米莉亚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那肯定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
脚下突然剧烈地上下摇晃。
「召唤魔法的门开始打开了!」
正如奇奇所说,巨大的门之间开始出现缝隙。
缝隙深处一片漆黑。不管怎么看,这扇门都连接着另一个地方。门缝中吹来冷风。那阵风就像寒冬一样,锐利得像刀刃一样。
门在打开的同时还在继续变大。因为被召唤的对象很大,所以门的尺寸还不够大。当门成长到足够大的时候,门被打开——从里面出现了什么东西。
「是啊,我必须一个人完成……」
艾米莉亚痛苦地按住胸口,喃喃自语。
「我根本没必要着急。只要有我在,哥哥就足够了」
另一方面,克儿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爱尔纱和妮娜在一旁感受到了。
感觉就像被丢在雪山里一样。克儿的身体之所以冰冷,并不是因为门里吹出的冷风。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放弃活下去了。大脑无法处理召唤魔法,连维持生命的力量都被吞噬了。
「克儿小姐,快醒醒!睁开眼睛!你一句话都不说就要丢下我们吗!?群兔的工作还有很多,你还没看完的书,还没写完的小说,还有爱尔纱小姐来接你了——」
「只要注入大量的魔力就行了」
艾米莉亚突然插嘴,像是看不下去妮娜慌乱的样子。
「克莉丝的脑子里已经装满了召唤魔法。但是,只要注入魔力破坏咒文,门就会消失。克莉丝也会醒过来」
妮娜听到后,立刻用崇拜女神的眼神看向艾米莉亚。
「谢,谢谢你,艾米莉亚小姐!」
「……这没什么好道谢的。我只是明白,如果我违背了哥哥的意愿,就只能把克莉丝还给他。其实我更想等传送门完成」
「——你明白这点就够了」
爱尔纱对自己的想法露出苦笑。
注入大量的魔力——方法很简单。
人类的身体本来就容易通过魔力。没必要想得太复杂。答案很简单。
自己是战车驾驶。
只要像平时一样,做同样的事情就行了。
「……既然如此,我做好觉悟了」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爱尔纱小姐!?」
哭丧着脸的妮娜突然露出笑容。
爱尔纱站起身,把手放在沉睡的克儿脸颊上。她的脸颊比棉花糖还要柔软,就像酸奶一样。她还活着。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不想失去另一个自己。
不想和克儿分开。
「要唤醒睡美人——就要这样做!」
在同伴们的注视下,爱尔纱用力吻向克儿。
实际上,这并不是王子唤醒睡美人的那种浪漫行为。而是强行撬开克儿的嘴唇,二话不说把舌头伸进去。几乎就是在做人工呼吸。
她用力驱动第二心脏。
魔力很容易通过人类的肉体。但是,魔力几乎不会出现在身体表面。只能通过血肉和骨肉传播。血液,牙齿,还有唾液。所以,魔法板一定要用牙齿咬住,或者用舌头舔。

如果只是人类之间交换魔力,或许可以像坐上魔动战车和魔动吉普车时那样,使用衔片和配线。但是,爱尔纱当然知道自己的魔力并不特别强。正如奇奇之前所说,配线的魔力传导效率还在研究阶段。现在连一点损失都不能有。
那么,要拜托魔力强大的妮娜和桃乐丝吗?
笨蛋!
周围的人在吵闹……但是,我这边也很拼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没想到接吻是这么痛苦的事。人类平时应该都是用鼻子呼吸,但是现在嘴巴被堵住,不管怎么呼吸,氧气都不够。脸和脸靠得太近,我直接吸进自己呼出的气。
舌头缠在一起,魔力送了进去。麻麻的。嘴巴周围像婴儿一样粘粘的。
起来,起来,起来!
王子殿下来了,快点醒过来!
不快点的话,我这边就要窒息了。被唾液堵住溺死。缺氧让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第二心脏进一步渴求氧气。在全身奔腾的魔力好热。分不清自己和克儿的界线。
被红色的光芒吞噬。冰冷的风向我涌来。
其中,有一条线在流动。
从爱尔纱的身体到克儿的身体,庞大的魔力奔流一口气流了过去。
克儿体内被召唤魔法填满——爱尔纱用第二心脏感知到了。理解到自己和克儿联系在一起。爱尔纱用魔力冲击召唤魔法。缜密编排的咒文们,受到预料之外的妨碍而崩塌。
包围自己的绯色文字之壁,如同沙城一般消失的幻想。
刹那间,克儿的身体有了反应。
感觉到舌尖的动静,爱尔纱飞快地抬起头。
然后,嘴角被唾液弄得黏糊糊的克儿微微睁开眼睛。
「……艾,尔纱?」
「克儿,振作点!认得出我吗!?」
爱尔纱感觉到自己的泪腺热了起来。
克儿向自己伸出手,爱尔纱轻轻抱起她的身体,然后被她用力抱紧。比睡迷糊钻进被窝的时候,还要更加强烈的力道。
接吻明明已经结束了,自己和克儿的界线却依然模糊。
克儿开始抽泣。
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不对,实际上我们就是小孩子。
「爱尔纱……我好害怕」
爱尔纱温柔地抚摸着哭泣的克儿的脑袋。
「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地方。明明想着要忍住害怕,却完全做不到。我希望爱尔纱来接我。但是,我对爱尔纱说了很过分的话,所以,我担心你不会来……担心你会不会讨厌我,」
「别说傻话了。我当然喜欢你啊!」
话刚说出口,爱尔纱就突然回过神来。
自己说了多么羞耻的话啊。
但是,这是自己的真心话。
「先说过分的话的人是我。是我不好。抱歉,来接你来晚了。我也很害怕,担心你会不会讨厌我」
「没,没那回事。我怎么可能讨厌爱尔纱……」
爱尔纱轻轻拍着克儿的后背,就像在哄小孩子一样。
然后,克儿把脸埋在爱尔纱的脖子里,撒娇似地蹭着。
「我们这样就好,克儿。一个人活下去是很棒的。但是,我们做不到。我们没有得到一个人活下去的什么。但是……两个人的话就能活下去。就算很危险,不管受多少伤,两个人一起就能努力。这样就好……」
「克儿小姐!」
妮娜以倒在床上的气势逼近。
然后,桃乐丝和奇奇也跑过来。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克儿。」
「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放心了。」
克儿终于稍微离开爱尔纱的脸。
然后,环视包围自己的同伴们。
「……大家,都来了吗?」
听到克儿的提问,妮娜高兴地蹦蹦跳跳回答。
「是的!在事务所等待的爱丽丝和小樱小姐也非常担心。不快点告诉她们的话,可能会担心过头倒下!」
「倒下是夸张了,不过小樱小姐可能会喝闷酒。」
奇奇哈哈大笑。
妮娜僵住了。
「那,那可不行!我知道小爱丽丝一喝酒就会变得很危险」
「——看来,召唤魔法以失败告终了」
艾蜜莉亚的独白。
因为克儿的苏醒而沸腾起来的众人,听到她放弃般的发言,再次认识到一切还没有结束。
克儿的力量产生的门开始崩塌。
地板上放出的红光也变弱了,门在打开一半的状态下停止了动作。然后,门本身从外侧开始崩塌。从门的缝隙中吹进来的冷风,现在也只在脚边轻轻吹拂。
艾蜜莉亚眺望着崩塌的门。
在爱尔纱看来,她的背影显得十分渺小。
「前,前辈!」
克儿从床上滚下来,向艾蜜莉亚伸出手。
艾蜜莉亚呆呆站着,只是盯着逐渐崩塌的门。
「抓住我,来」
爱尔纱扶着克儿,把她带到艾蜜莉亚身边。
克儿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向靠在崩塌的门上的艾蜜莉亚诉说。
「我,我……没能遵守和前辈的约定!明明说过要为前辈赌上性命,结果我却害怕,痛苦,无法忍受。爱尔纱叫我回去,我真的很开心。对不起,前辈。我——」
「这样就好,克丽丝」
艾蜜莉亚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遭遇危险,就能找到自己的归宿……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我祈祷克丽丝能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
「……前辈,那个,你还要继续研究吗?」
「当然。牺牲我一个人就够了。至今为止,我迷失了这个道理」
面对重要后辈的提问,艾蜜莉亚轻轻点头。
突然,克儿压在爱尔纱身上的重量变重了。
克儿的膝盖几乎使不上力。
即便如此,她还是像小狗一样颤抖着询问艾蜜莉亚。
「没能帮上前辈的我,说这种话可能不对……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前辈是不是还有其他生存方式」
「别说傻话了」
艾蜜莉亚否定了克儿的话。
「为了不让哥哥的努力白费,我会一直研究召唤魔法。只要我不放弃,一切就不会结束。魔法名门——罗森阿尔特家的腓特烈会得到守护!」
「你终于坦率起来了呢,艾蜜莉亚・罗森阿尔特」
爱尔纱嗤笑一声。
然后,艾蜜莉亚终于转过头来。
她撩起长长的金发,看向爱尔纱和克儿。
「坦率?」
「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不放弃,一切就不会结束——你已经注意到了吧。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别开玩笑了!」
艾蜜莉亚大声喊道。
和她作为贵族,在爱尔纱面前高声宣布自己的决断时完全不同。她没有提出任何有逻辑的主张,也没有保持冷静的态度,只是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暴露出来。
爱尔纱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说你哥哥已经死了。但是,艾蜜莉亚……在我看来,你只是个没能好好告别的女孩子」
「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你想怎么研究召唤魔法都行——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我只是……」
艾蜜莉亚的反驳有些语塞。
但是,爱尔纱紧紧抱住克儿。
「克儿会伤心,所以我不能放着你不管。虽然我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说到一半,爱尔纱感觉到冰冷的空气流动,抬头看向逐渐崩塌的传送门。
然后,她哑口无言。
本该崩塌的传送门变得比刚才更大。崩塌的地方得到修复,门再次打开。刺骨的寒风从那里吹来。
对这个事实最感到震惊的,是召唤魔法失败——然后第一个确认到传送门崩塌的艾蜜莉亚本人。
被吹进来的冷风吹动,艾蜜莉亚一步,两步地后退。
「奇怪……和克里斯的联系已经断了,魔力供给应该也中断了。有人在提供魔力,强行撬开传送门。是谁……不对,难道说!」
爱尔纱的脑海里也闪过不好的想象。
从异世界而来的钢铁猛兽——龙,独眼巨人,石像怪,或者是潜伏在地狱的恶魔们。
这不可能。冷静下来。不要被幻想迷惑。
爱尔纱急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另一边的妮娜则开始来回踱步。
「但,但是,我们一开始就是打算召唤它们的,应该没问题吧!?被召唤出来的龙会听召唤者的话,只要拜托它就会回去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望的,只要看艾蜜莉亚的态度就能一目了然。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态。
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皮肤。
艾蜜莉亚一拳砸在魔法回路上。
「只要和魔法阵连接在一起,就能关闭传送门。但是,现在克儿和魔法阵的连接被切断了。传送门却依然存在,说明控制权被召唤对象夺走了。完全……失算了!」
闪耀着红色光芒的传送门一边变大,一边缓缓打开厚重的门扉。从门的对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强,如果不双手护住脸,站稳脚步的话,就会被吹倒。
终于,传送门的上部拱形部分顶到了地下实验场的天花板。
混凝土裸露的天花板突然出现裂痕,细小的碎片乘着风飞了过来。碎片撞在魔法回路上,钢铁制成的外壳凹陷了下去。
不过,不管是不是失算,艾蜜莉亚的决断非常迅速。
她回头看向群兔的成员,深深地低下头。
「虽然是因为我的失误而引发的事故,但现在我忍辱负重向大家请求。幸好实验场的上方只有广场。但是,基地内还有很多人。也有学生宿舍。希望大家能帮忙引导避难。拜托了,各位!」
「……学姐。那个啊,」
听到克儿的声音,艾蜜莉亚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就算不一一确认,爱尔纱也明白。
即使面对这种紧急事态,只要决定好该做的事,我们就会从普通的女孩子变成战士。
「大家肯定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好嘞,走吧。引导结束后在正门前集合」
桃乐丝一边做着准备体操转着肩膀,一边带头跑了起来。
奇奇也跟在她后面,快步走向通道。
「爱尔纱带着克儿,你们两个先直接去正门」
「千,千万要注意别受伤了!」
最后,妮娜也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地下实验场。
克儿也摆出一副自己也要去引导避难的表情,爱尔纱扶着她的肩膀,和她一起走了起来。虽然她的腰腿比刚起来的时候有力多了,但让她一个人走还是有点不放心。
巨大化的传送门顶到了实验场的天花板。下部嵌入地板,压扁了展开在地面上的魔法阵。尽管魔法阵已经损坏,传送门的生成还是没有停止。正如艾蜜莉亚推测的那样,主导权被想要通过这扇门的某种东西握在了手中。
「哇啊!」
强烈的摇晃袭来,克儿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但是,艾蜜莉亚立刻从另一边扶住了她。
这次两个人一起扶着克儿走。
「我去广播紧急避难通知。克丽丝就拜托你了,爱尔纱」
「交给我吧。都来到这里救她了,怎么能让她被埋在瓦砾堆里呢!」
爱尔纱和艾蜜莉亚对视一眼,露出自信的笑容。
虽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危机,但她还是这么想的。
终于,群兔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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