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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 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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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 妮娜

本章 11,526 字 约 29 分钟

DAY2. 妮娜

首先该做的事……就是寻找愿意协助的伙伴。光靠自己和芙兰卡两人,要打倒贾可莫率领的盗贼集团,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想扭转压倒性的劣势,无论如何都需要开拓民的协助。

结果,妮娜昨晚没能回到家人身边。她目送双亲和索妮雅返回宿舍,自己则在芙兰卡的宿舍过夜。毕竟她满脑子都是战斗的事,实在没心情在这种状况下和家人说话。

隔天早上,妮娜和芙兰卡突然陷入逆境。

一走出芙兰卡的宿舍,昨天感受到的讨厌视线便刺向妮娜的身体。她也感受到冰冷的气氛。果然,被瞪视、被无视的都是芙兰卡。虽然开拓民们也看向妮娜,但那只是出于好奇。不过,芙兰卡明显被周遭的人们讨厌。

「早、早安!」

妮娜向在宿舍聚落来往的人们打招呼。

正好,一名带着孩子的女性从她们眼前经过。那名女性头上包着头巾,肩上扛着锄头。或许是昨天的袭击让她感到不安,表情看起来不太开朗。虽然妮娜向她道早安,让她露出了笑容,不过——

「哎呀,没见过的——」

一看到芙兰卡站在妮娜身旁,她便立刻拉着孩子的手离去。

「那、那个,请等一下。」

妮娜对着女性的背影喊道,试图叫住她。

然而,被她牵着的少年只是依依不舍地回头,女性则彻底无视妮娜。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农场的方向。

接着,这次换成一名年长的男性走近。他是个秃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给人一种熊缓缓走过来的印象。

妮娜以为对方会向她打招呼。

不过,她想得太天真了。

男性的严肃表情变得更加扭曲,从妮娜身旁走过,瞪着芙兰卡。

他对着沉默不语的芙兰卡怒吼:

「你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竟然连这种小孩都带过来。」

妮娜不认为芙兰卡会做出招人怨恨的事,于是打算介入两人之间。她挡在男性面前,张开双手保护背后的芙兰卡。

「大、大叔,芙兰卡小姐是在帮我……」

「啊?」

男性一脸狐疑地俯视妮娜。他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回答,搔了搔太阳穴,像是要催促自己思考。

「随便怎样都好,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男性也往田地的方向走去。

妮娜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仿佛想用手抓住空气。她找不到与村民接触的契机。竟然连好好打招呼都办不到,看来开拓民们的精神状态已经相当紧绷了。

「对不起,妮娜。都怪我多管闲事……」

妮娜回头一看,发现芙兰卡正要回到自己的小屋。她手搭在敞开的门上,停下脚步,像是要吐出胸中冰冷的东西般说道:

「我也试着想让村民们振作起来。我告诉他们,我们非战斗不可……但身为普通人的我,说的话根本没人听进去。不过——」

芙兰卡的手紧握着门框。

「村民们都知道,无头兔是拯救国家的英雄。因为阿列克谢先生和娜塔莎小姐到处给大家看照片。所以,虽然我没办法公开帮忙,但如果是妮娜,一定……」

「芙兰卡小姐,我——」

妮娜深深感受到她的遗憾。就像那个村子里没有人敢开口抵抗一样,这个开拓村里应该也没有人有战斗的意志吧。在这样的情况下,芙兰卡试图独自挺身而出。

为了她,自己绝对要成功地让开拓民们奋起……妮娜这么想着,姑且也想出了一个策略。毕竟,自己过去也和开拓民一样,缺乏勇气,害怕得无法战斗。但是,多亏了桃乐丝的鼓励,勇气涌现出来。这个经验一定能派上用场。

这次换自己成为桃乐丝那样的存在。要成为这个村子的领导者。

但是,的确一开始就碰壁了。照这样下去,在寻求开拓民的理解之前,光是把所有人叫过来就要花上不少时间。贾可莫下次来是三天后。既然在那之前必须找到对抗手段,就不能把时间花在团结上。

「总之,我会试着一个个去问。芙兰卡小姐,那个……」

「——不能让我帮忙吗?」

背后传来声音。

妮娜立刻就听出那是父亲的声音,却迟迟无法回头。

「您都听到了吗?」

芙兰卡反问,妮娜背后的父亲回答:「是啊……」

「你可以骂我是胆小鬼,芙兰卡小姐。你号召大家挺身而出时,我无法战胜周遭的意见,无法赞同你。但是,知道妮娜打算那么做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想帮忙。虽然可能为时已晚……」

妮娜听起来像是「因为当时没能保护你」。

这个提议就像用手掌把洒在地上的水倒回翻倒的水桶里一样。倒回水桶里的水不会满到溢出。只要放着不管,水就会渐渐被地面吸收。然而,只要趴在地上拼命收集,就能让水桶里的水稍微增加一些。

在那之后传入耳中的是母亲不断咳嗽的痛苦声音。

母亲身体状况不佳。事到如今,妮娜才想起这件事。昨天再次跟双亲见面时,母亲在父亲的搀扶下才勉强能站立。

「也让我帮忙吧,妮娜。我在村子里的女性那边很吃得开,所以可以尽量多找一些人过来。」

「我也要帮忙,姐姐!」

连苏娜的声音都传入耳中。

妮娜想守护她们,这是她真实的心情。自从双亲抛弃自己后,妮娜认为他们一定过得很辛苦。妮娜明白这一点。其实他们应该要更痛苦才对,可是看到两人试图对卖掉女儿这件事赎罪,妮娜觉得自己至今为止的心情就像在鞭尸一样。

可是,就算这样,妮娜也没有自信能好好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这时,芙兰卡从下方窥探妮娜的脸。

「……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咦?」

妮娜慌张地后退,结果反而更靠近双亲与苏娜。她转头瞥了一眼,看到三人站在棚屋前,于是小跑步回到芙兰卡身边。不知为何,她的脸微妙地发烫。

「有什么关系呢,妮娜。让他们帮忙比较好。这是突然得到的撒娇机会啊。」

「撒、撒、撒娇什么的,我并没有那种打算……」

妮娜用双手冷却发烫的脸颊,头也不回地对三人说:

「总之,那个,我希望你们帮忙找人。接下来由我跟大家说明。」

「那么,我要去跟大家炫耀姐姐回来了!」

苏娜一边说着有点离题的话,一边从妮娜身旁跑过去。

我去田里,我去棚屋找女人……父亲与母亲也各自分头去通知大家。

妮娜心想,现在这样就好。反正,在击退贾可莫等人之前,她的心情都无法平静。无法平静下来。就算她已经快要卸下心防,也不能轻易地与双亲和乐融融。

「妮娜妹妹,你很笨拙呢。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你。」

芙兰卡轻叹一口气,对妮娜招手,要她到棚屋来。

多亏双亲与苏娜的帮忙,召集人手的过程非常顺利。许多开拓者都知道无头兔的炮手是阿列克谢与娜塔莎的女儿。他们的女儿妮娜回来的消息引起大家的兴趣,而且最重要的是,两人在村子里是特别的存在。既然他们两人召集大家,开拓者们也不好冷淡以对。

就这样,中午前所有开拓者都到齐了。在大人必须集合的状况下,静不下来的孩童们就交给苏娜照顾。他们不但没有大吵大闹造成困扰,还比大人更对身为国家英雄之一的妮娜感兴趣。

聚集在棚屋群中央广场的开拓者约有两百多人。召集大家的父母现在也混在人群里等待妮娜演说。探险队队长苏娜则从妮娜背后的棚屋探出头,和孩子们一起观察这边的状况。

「妮娜妹妹,我还是……」

芙兰卡原本拒绝引人注目,但妮娜还是把她带到广场来了。当然,如果开拓者们知道她和妮娜在一起,应该会表示反感吧。不过,妮娜想连同这份反感一起解决。

「不要紧的,芙兰卡小姐。只要大家愿意协助,就会知道你说的话并没有错。」

聚集在广场的开拓者们,站在前排的人之中,有些人明显讨厌芙兰卡。他们瞪着芙兰卡,嘴里念念有词,但因为妮娜的父母亲自拜托,他们才勉强留下来。为了与贾可莫战斗,妮娜必须激励他们,同时消除他们对芙兰卡的负面印象。

除了这些对芙兰卡抱持敌意的人,开拓者们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

「大家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妮娜环顾整个广场。

聚集在这里的人们,有一半露出期待的表情。剩下的一半,还是被贾可莫夺走粮食与开拓者同伴时的模样。不安定的感情互相交错,广场上不断响起嘈杂声。

「即使如此,多亏了妮娜妹妹,情况已经好多了。被贾可莫袭击的隔天,几乎所有人都沉默到傍晚左右。因为实在太忧郁了。」

芙兰卡的口气很阴沉,妮娜轻易就能想象到那幅光景。

最糟糕的情况是失去兴趣。不管是好是坏,都得趁自己受到注目时行动才行。

妮娜立刻进入正题,爬上代替讲台的圆木。

然后,背后一起响起拍手声。回头一看,只见是索妮雅与探险队的同伴们在炒热气氛。拍手声也传到大人们那边,变成更大的拍手声。

妮娜重新面向前方,与看着自己的双亲四目相接。妮娜轻轻点头,等拍手声停止后,大声地开始说话。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隶属于私立战车队RABBIT的妮娜。我原本正在前往索尔夏的途中,但听说有同乡的人在这里,所以就绕过来了。然后,我得以与五年不见的家人重逢。」

原本还有些嘈杂,但突然安静下来。

「我知道索尔夏的状况有多悲惨,也知道大家有多辛苦。我也是因为西瓦雷尔联邦的暴政,不得不离开家人身边的孩子之一。但是,我一心想着要与家人见面,花了五年回到这里。」

妮娜将手放在胸前,挤出声音。

「我……曾经怨恨过卖掉我的父母。但是,像这样与父母重逢,看到成长的妹妹,我还是非常爱我的家人。然后,我目击了昨天发生的事。」

广场依旧安静,每个人都倾听着妮娜的话。

原本担心没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的她,稍微安心地继续主张。

「我曾经陷入与这个村子相同的境遇。当时,我也受到战车的暴力支配。我甚至无法逃离那里,感到非常不甘心。而当时帮助我逃离那里的人,就是站在那里的芙兰卡小姐。如果没有她的勇气,就没有现在的我。」

妮娜的声音不由得充满力量。

「然后,我遇见了RABBIT。因为遇见RABBIT,我学会了勇气。我想成为像芙兰卡小姐那样,能够拯救他人的人。害怕受伤、卑躬屈膝是很简单的事。但是,一定会有不能逃避的瞬间。现在就是那个时刻。这个村子是恩德尔市的开拓村,同时也是我们索鲁夏人的第二故乡。我们曾经因为内战而失去故乡。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再失去自己的故乡。我们必须战斗。」

妮娜深深低下头。

她竭尽全力地表达诚意。

「拜托了,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需要大家的力量!」

广场一片寂静。

妮娜的话语仿佛滴落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逐渐扩散开来。

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声音。

「——所以,RABBIT会为我们而战吗?」

妮娜抬起头,环视整个广场。

但是,她不知道是谁说出这句话。感觉是男人的声音。然而,声音消失后,她甚至开始怀疑那真的是男人的声音吗?唯一能清楚知道的是,广场的气氛逐渐冷却下来,开拓民们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妮娜记得,当野生战车从F点进攻时,以及前往与马多格鲁德决战时,桃乐丝都振奋了大家的士气。她也想用那种方式激励开拓村的人们。但是,现在那种理想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妮娜开始冒出冷汗,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不、不是,那个,RABBIT的其他成员不在这里。能帮忙的只有我。」

「——那怎么可能赢呢?」

又从别的地方传来一道声音。

妮娜看向芙兰卡,但她也不知道是谁在发言。

「可是,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要团结……」

「——你有胜算吗?有什么有效的作战计划?」

又从别的地方传来别的声音。

这不是偶然。从妮娜和芙兰卡看不见的地方,接二连三地有人发言。聚集在广场的开拓民们,无论是故意还是偶然,都像这样避开两人的视线。

妮娜开始害怕起来。就像在黑暗中被人从背后站着,或是被透明战车瞄准一样。不知道会从哪里飞来什么话。

「作战计划,我还没想……」

「作战计划会随着人数大幅改变。首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参加,就没办法拟定作战计划……」

「——要是惹火强盗怎么办!」

女性的声音盖过芙兰卡的说明。

「——说不定现在就被他们听见了!我可不想因为陪你们而被杀!」

接着是男性的声音。

群众开始窃窃私语。那就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对战斗的否定意见,渐渐地被大声地喊出来。已经没有人愿意听妮娜说话了。

转眼间,广场上就变得像打翻了水桶一样吵闹。开拓民们的意见逐渐统一。已经没有人会在意匿名性地发言了。每个人都与妮娜和芙兰卡为敌。

该说什么才好呢?

妮娜完全想不到答案,只能拼命地挤出话来。

「可是,如果不战斗,连粮食都会被抢走,人也会——」

「——既然这样,你先去当活祭品啊!」

「就、就算你这么说……」

妮娜拼命地忍住想逃走的冲动,留在原地。

开拓民们的愤怒矛头也指向了芙兰卡。

「——你从以前就很叛逆!别做多余的事!」

「什么多余的事……」

「——滚出这个村子!这是市长给我们的村子!」

有东西朝妮娜飞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石头。

妮娜正面对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石头打中了她的右眼上方,使她从圆木上摔了下来。冲击使她的头阵阵发疼,皮肤也裂开,流出鲜红的血。她立刻用衣服的袖子按住伤口,但右眼却睁不开。因为出血严重,如果不按住伤口,连左眼都快睁不开了。

感觉就像有根棒子插进脑袋里搅来搅去一样。为什么自己非得被想保护的人们施暴不可呢?与马多格战斗时,明明发誓过绝对不会屈服于暴力,但刚才的石头比战车的炮击更刺痛了她的心。

那我就不救你们了。如果能轻易说出这种傲慢的话,内心会有多轻松啊。但是,妮娜想拯救这个村子。为了同乡的人们,更重要的是为了双亲和年幼的妹妹,她想战斗。

然而,她却连这份心情都无法传达出去。

妮娜的背后传来惨叫声。大人们的举动似乎让小孩子们害怕了。从头到尾,索妮雅她们都在鼓励着孩子们。

「——反正一定是你教唆的吧!」

石头甚至飞向了芙兰卡。她畏缩地试图用手保护脸部,但石头却击中了她的侧腹。她倒在地上,石头又像追击般朝她的背部飞来。

「芙、芙兰卡小姐没有错!是我提议要战斗的——」

「——阿列克谢先生,明明是你拜托我们,我们才答应的。」

「——你打算破坏我们的生活吗,娜塔莎小姐?」

不只芙兰卡,连双亲都开始遭到责难。在众人的逼迫下,母亲的脸色铁青,仿佛随时都会昏倒。两人像是被赶走般,被推往妮娜所在的广场中央。

「——什么英雄,根本是骗人的嘛,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接着,一颗特别大的石头飞了过来。

妮娜连闪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蹲在地上动弹不得。

芙兰卡也因为背部被石头击中而动弹不得,只能从护着头部的手臂缝隙间看着那幅光景。

「喀」的一声,像是用铁锤敲打岩石的声音响起。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妮娜的身体并没有出现新的疼痛。

妮娜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左眼,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被石头击中的人似乎是父亲,他按着左肩,但表情却丝毫没有扭曲,仿佛一点也不痛。在被赶往广场中央的途中,父亲立刻挺身保护了妮娜。

他回过头,对妮娜问道:「没事吧?」

妮娜抬头看着父亲,虽然他的身体在五年岁月的摧残下多少有些衰老,但对妮娜来说,看起来还是那么高大。就算伸出手,也碰不到他的额头吧。即使有些饥饿,但被石头击中也无动于衷。妮娜感受到他的强大。

「妮娜!啊,妮娜……」

一起被赶到中央的母亲爬到妮娜身边,然后紧紧抱住她。

与父亲形成对比,妮娜不禁怀疑母亲是否原本就这么娇小。她的身体很瘦,非常轻。库抱住自己的力道还比她强。

索妮雅也从背后的棚屋跑了过来。和她在一起的孩子们,大概是害怕大人们的变化……移动到了田地那边。

「姐姐,你流血了……」

索妮雅脸色苍白,眼角浮现泪水。

妮娜不想让她害怕,便说「这点小伤没事的」,对她露出笑容。忍着痛苦挤出笑容的技术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实在很悲哀。

「你们要保护这种家伙吗?」开拓民们对妮娜的父母大声责难。他们还说「反正,这孩子是被卖掉过一次的小孩吧……」。两人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代替妮娜按住伤口,以认真的眼神看着伤口不再出血。

他们再怎么样,也不好意思对妮娜的父母用力丢石头吧。两人来到妮娜身边后,激烈的丢石行为戛然而止。不过,现场的气氛就像装满水的杯子,只要一点冲击就会再次爆发。

芙兰卡也拖着被石头打中的身体,来到妮娜身边。她的衣服破了,背上也出现瘀青。看着渗出的血,妮娜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对不起,妮娜。让你遇到这么可怕的事。」

「不,我才应该道歉。是我思虑不周……」

妮娜对芙兰卡摇摇头,然后将索妮雅颤抖的身体抱过来。

如果不安慰谁,妮娜就无法保持坚强。只要想着是为了这孩子,就能不屈不挠地努力下去。

不过,她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做法错了。虽然想模仿桃乐丝,却行不通。自己虽然是无头兔的一员,但不代表自己很强,更不代表自己很伟大。忘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自以为是领导者,给芙兰卡添麻烦,还把好不容易能和好的家人卷进来……

「我们离开这个村子吧,妮娜。」

母亲伸手环抱两个女儿,在妮娜耳边悲伤地低语。

「我们会忘记你们。我们没能为你做任何事……所以,你别再管我们了。」

妮娜猛然回神,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我不要,妈妈。我不能丢下你们回去……」

妮娜无法忍受家人像蔬菜和动物的肉一样,被当成货物堆上拖车。妮娜曾经过着毫无尊严的生活。虽然强迫她过那种生活的正是家人,但她不希望家人也经历同样的事。

这时,芙兰卡握住妮娜的手说:

「妮娜,你现在先回城里!然后,把这件事告诉市长——」

「——要是被发现我们求救,我们会被杀的!说不定会被全部杀光!」

「——把这些人一起当成活祭品!」

「——谁有东西可以绑!要是让这家伙回去就糟了!」

「——我们的村子要靠我们自己保护!」

开拓民们开始行动。

他们和被强盗支配时不同,但又团结一心,气势宛如在枯草上点火。愤怒的火焰瞬间燃起,矛头一齐指向妮娜等人。仿佛天花板要塌下来、海啸要涌过来的恐惧逼近。在这个瞬间,他们毫无疑问地团结一致。

人可以变得这么强。

只要对手是弱者,就能变得非常非常强。

不只绳子,连锄头和铲子都拿出来了,开拓民们像军队一样涌过来。高举的农具化为武器,瞄准被母亲安慰的少女。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为了拖延结论,他们打算选出必要的牺牲者。

然后——

「安 静 , 到 此 为 止 !」

载着物资的卡车从远方的安迪卡市横越耕地,越过蜿蜒的坡道,来到这座开拓村。

「你以为我会说『当当当~』吗?」

只不过,车上载着意想不到的援军。

「我才不会说。很遗憾,我可没机灵到能在暴徒面前从容不迫。」

泰奥多雷・雷本迈亚用蓝色火焰般的左眼望向开拓民们。

×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就像贾可莫驾驶货物坦克车时一样,没有人发现泰奥多雷来了。她将载着物资的卡车停在村子西端,然后一路来到这里。

泰奥多雷用眼神逼退围住妮娜等人的开拓民,沿着清出的路前进。她手里拿着急救箱,由于是用跑的过来,箱里发出了喀喀喀的声响。

列奥那多有些傻眼地跟在她后面。虽然看起来嫌麻烦,列奥那多的右手却搁在腰际的军刀上。他的视线左右移动,提防有没有人做出可疑举动。即使人数占优势,开拓民们似乎还是怕刀子。

「每个家伙都怕权力和暴力,真够蠢的。」

列奥那多摆出挑衅的态度。

然而,没有人反驳或反抗他的话。

赶到妮娜身边的泰奥多雷蹲下来,把急救箱摆到地上。

列奥那多没有离开她身边,手搁在军刀的刀柄上,持续对周围保持警戒。尽管他嘴上不正经,却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四周,仿佛有石头飞来就会用军刀将其劈成两半。

「妮娜,让我看看伤口。」

泰奥多雷从妮娜母亲手中接手扶着她,确认伤口的状况。

「……泰奥多雷,我没事的。」

「现在处理的话,不用缝也能治好。请你别动。」

泰奥多雷俐落地开始为妮娜疗伤。

消毒时痛得脸都皱了起来,不过贴完纱布以后,妮娜的心情也稍微镇定下来了。

「不会留下伤痕吧……」

「出血虽多,伤口却很浅,所以请你放心。还有,这个给你。」

泰奥多雷说着就从急救箱里拿出了用来压住纱布的纯白眼罩。她把手绕到妮娜头上,迅速帮妮娜绑好眼罩的带子。

妮娜的伤势处理完以后,泰奥多雷转向芙兰卡。

「那位美女……不,要她在这里露出肌肤也太残忍了。这副急救箱给你,建议你尽快处理伤口。」

芙兰卡把递过来的急救箱当成布偶一样抱在怀里。

这时,因为突然登场而愣住的索妮雅,抬眼看着泰奥多雷问道:

「轻飘飘的大姐姐,你是护士吗?」

「虽然我对护士服也有一点点非常感兴趣,但我不是护士。实际上比较接近女仆。不过不是家里的女仆,而是镇上的女仆。」

听了泰奥多雷的说明,索妮雅又愣住了。

父母把这样的她抱到怀里,告诉她:「这位是镇上最了不起的人。」

「那么……」

处理完伤口的泰奥多雷站起来,转向开拓民们。妮娜额头流下的血,不只弄脏了她的手掌,连袖口的荷叶边都染成鲜红。

看到她的手被血弄脏,白色的荷叶边染成鲜红,开拓民们似乎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害她受伤的。泰奥多雷把手伸过去,她前方的开拓民们脸色发青,往后退。

「可以请你们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没有特别针对谁——不,是针对在场的所有人发问。

没有人回答,沉重的气氛笼罩全场。

「那么,你们是毫无理由地对她施暴。这样可以吗?」

「——是、是强盗……」

虽然有人出声,但没有把话说完。

芙兰卡抱着急救箱,接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

「这个村子被强盗威胁,要他们交出钱财、粮食,还有人。这里的村民很害怕,担心如果告密的话,会被杀光。这时,妮娜说要跟强盗战斗,所以……」

这是不得已的。每个人都露出这样的表情。害怕自己受害,所以把一名少女当成牺牲品。而且,市长应该会原谅他们——这样的想法在开拓民之间蔓延。

然而,泰奥多雷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你们开拓民的罪。」

就像法官敲下的槌子。

「从恩德尔市独立出来的开拓村。自己的村子由自己来打造。提出这个方案的,就是你们——各位开拓民。因此,村子没有设置警备,与外界的接触,只有每周一次运送物资的卡车。即使如此,我还是答应过你们,如果遇到困难,我会提供协助。我说过,只要你们求救,我一定会赶到。但是,你们怠于求救。到目前为止,有多少同伴被掳走了?」

「……已经将近三十人了。」

回答的是妮娜的父亲。

妮娜回想起来。昨天被带走的是三个人。贾可莫说三天后会再来。就算以三天一次的频率带走人,也可以知道强盗的支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同时,也可以知道他们拖延多久才报告情况。

开拓民们遗憾地低下头。

但是,对这个事实最感到懊悔的,正是泰奥多雷。

市长继续对开拓民们说:

「你们可以告诉物资卡车的司机,也可以花上一整天冲下山求救,更可以全体村民聚在一起,朝山脚持续走动。求救的方法多得是,然而,你们却没有报告。因为你们输给了恐惧!」

旁边的雷欧纳多从军刀的握柄上放了手。或许他认为已经不需要威吓了。开拓民们现在根本不需要武器,全都倾听着泰奥多雷所说的一字一句。

妮娜看了那幕景象,对自己与父亲的差异感到愕然。模仿桃乐丝的自己,跟尽到身为市长职责的泰奥多雷完全不同。父亲所说的话并不是借来的。

「战车与火力魔法应该很可怕吧。然而,受到强盗支配而慢慢死去,跟在当下这个瞬间选择自我了断同义。你们活着却等于已经死了。假如该下决定的时刻到了,假如该战斗的时刻到了,你们就不可以去思考胜败是否确实。因为,不做决定才会招来最糟的局面……」

开拓民们鼓噪起来。

妮娜也听得出他们在说什么。从正面唱反调的意见不多。他们也察觉到不战就只有死路一条……不,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然而,现在才被迫体认到这一点。而且,思绪陷入了原地打转的循环。

非战不可。可是,好怕。

即使认为自己不能怕,还是难免害怕战斗。

「当然,就算无法避免战斗,能立刻下定决心的人应该不多。」

仿佛在体恤他们的心情,泰奥多雷的语气变得温柔了些。好似在滂沱大雨的空档,忽然有和煦的阳光照下。

「若非身经百战的军人,就无法像那样看开。不过,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请你们拿出勇气。至少要能向我求救……」

泰奥多雷祈祷似的闭上眼睛。等待有人出声。

然而,最先向她搭话的是雷欧纳多。

「那我们回去吧。」

随口说的一句话,让广场的气氛瞬间瓦解。

「就这么办喽~」

泰奥多雷对他的话点头,然后跟来时一样,一边让开拓民往左右退开一边迈步。那景象宛如圣人开海而行,看起来也像某种魔法。于是,市长与护卫骑士的身影转眼间就变小了。

然而,只有声音格外大声,两人的斗嘴声传到了广场。

「明天的行程也排得满满的。我当你的护卫可是辛苦得很辛苦得很。」

「雷欧纳多,你不是只会杵在原地吗?重要的是,你有在思考那件事,还有那孩子的将来吗?不赶快的话,对我的健康可不好。」

「所以,你是指哪件事?连专有名词都不提,你的脑细胞没问题吧?头发也变得像白发一样,你不要紧吗?」

「这是天生的!我从出生时就是银发!」

「是吗?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原本是黑发,眼睛颜色应该也比较黑。」

「请不要把人讲得像是视觉系乐团的成员!」

泰奥多雷与雷欧纳多一边吵吵闹闹地斗嘴,身影一边被吸进营房小屋的阴影处。两人不时展开攻防,想踹对方的小腿,但两人的互骂声终于也听不见了。

在许多人对这种太过干脆的离去方式感到茫然时,开拓民们逐渐开始察觉泰奥多雷他们的意思。现在只能在这里采取行动了,因为下一次的袭击就在两天后。

可是,谁要当第一个?人们都藏着害怕的心,无法对自己的心情做出决断。仿佛被套上项圈与脚镣,还被绑上重物,拒绝用自己的脚前进。

在犹豫的期间,泰奥多雷的身影也逐渐变小。他的脚步笔直,对不追上来的人不表示任何兴趣。

妮娜好想说出口,好想自己采取行动。然而,这不是妮娜的战斗,是住在这个开拓村的人们的战斗。如果开拓民中没人求助,如果打破这个规则,这场战斗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救救我。」

声音很微弱。

声音是从站在妮娜身旁的索妮雅口中发出。

她用率直的眼神凝视着泰奥多雷。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复杂的思绪,她应该只知道这个村子正面临危险,以及泰奥多雷会拯救村子而已吧。

「市 长 先 生 , 救 救 我 们 !」

这次她大声诉说。

泰奥多雷已经听到了。但是,这次的愿望也传到了周围的大人们耳中。就像乐器之间产生共鸣,索妮雅的心情传遍了整个开拓村。

「——市长!」

有人求助。

「——拜托您,市长!」

又有其他人拼命地继续喊。

「——市长,请救救我们!」「——拜托您,保护村子!」「——我不想失去这个村子!」「——泰奥多雷先生,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拜托您,市长!」「——请救救我们,市长先生!」「——我们很痛苦,市长先生!」「——市长!」「——市长!」「——市长!」

不知道他们拼命地持续呼喊了多久。

泰奥多雷转过身来。

从被叫住到停下脚步……她看起来就像在处理公务,但转眼间,她就绽放出笑容,仿佛要缓解开拓民们的紧张。

「请各位亲切地叫我泰奥多雷儿。」

「泰奥多雷儿!」

索妮雅就像看到真正的圣诞老人一样,真的很开心地呼唤她的名字。

泰奥多雷回应她的呼唤,快步回到广场。担任护卫的雷欧纳多也有些嫌麻烦,但还是以不情愿的感觉跑过来。开拓民们以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迎接两人。

「……泰奥多雷儿,谢谢你。」

妮娜想要起身,但跑过来的泰奥多雷说「请暂时安静休息」,将她按了回去。

「敌人的战力有多少?」

芙兰卡代替妮娜回答:

「有一台拖着拖车的战车,还有五名徒步的士兵。另外,士兵们以刀剑和魔法板武装。」

泰奥多雷点点头,像在斟酌情报。然后,她跳上妮娜刚才使用的台子,笔直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

「我接到了各位的要求。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到处都传来吞口水的声音。

「首先,武器要用这个村子现有的东西。我记得,这个村子应该有一台战车对吧?埋在瓦砾底下的老旧中战车。」

「你怎么会知道!」

索妮雅睁大了眼睛。

开拓民们似乎也一样是初次耳闻——或者以为那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所有人一起露出惊讶的表情。

相对地,泰奥多雷则是一脸得意地微笑。

「哼哼,市长什么都知道。」

因为派了调查员过来啊——雷欧纳多揭露内幕,但被无视了。

「还有,战斗的人数只有四个人。」

这句发言也吓到了众人。

当然,妮娜也想质疑她的话。对方少说也有十人。而且,还有货物战车与大小众多的火力魔法。另一方面,我方并没有值得一提的武器。就连埋在瓦砾底下的魔动战车,能不能动都令人怀疑。

换句话说,难道有什么有力的作战计划吗?

然而,妮娜的脑袋发疼,想不出方案。相对地,她对泰奥多雷的想法更加期待。甚至可以改用兴奋来形容。

「首先,由我上阵。」

没有不站上前线的勇者——口气仿佛如此表示。

接着,泰奥多雷指向站在旁边的护卫骑士。

「还有,担任我护卫的雷欧纳多。」

「我并没有兴趣虐待自己这种被虐狂的玩法,不过,这是工作,我会努力。」

「然后,妮娜妹妹也愿意帮忙吗?肯定需要你的炮击术。」

妮娜点头表示:「我当然会帮忙。」

「最后……从刚才就一直提供协助的你。照这样看来,感觉你是妮娜妹妹的朋友?啊,不好意思,你已经回来,我立刻帮你治疗背后的伤。」

被泰奥多雷搭话,让芙兰卡的使命感高涨。

「我会代表这座村子战斗,泰奥多雷妹妹。」

两人当场紧紧握手。

没有武器,也不允许失败,仅仅四名同伴聚集在此。开拓者们露出既期待又内疚的复杂表情。为何会变成让年幼少女战斗的局面呢……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他们看起来对此感到非常后悔。

就在妮娜如此心想时,开拓者们之中有人走向瓦砾山。他们手中拿着铁锹或是铲子,看起来讽刺地派得上用场。而且,知道战车埋在何处的索妮亚开始替他们带路。其他开拓者也问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一副自己也得做些什么才好似的蠢蠢欲动。

「我也送完母亲后就过去。幸好她没有受什么大伤。」

妮娜的父亲也站起身躯,一边搀扶母亲一边走回组合屋。

差不多可以起身了吧——如此心想的妮娜撑起身躯。头痛总算渐渐平息,不过眼前不断展开的光景却令人眼花缭乱,就另一种意义而论似乎会令脑袋感到疲累。

妮娜仰望演讲结束,额上渗出汗水的市长身影。

察觉到视线的迪特里希朝她伸出了没被血弄脏的那只手。

「四个人轻松获胜。所有人合力会赢得更轻松——我们用这种心态上场吧。赢是大前提,赋予大家战斗的意志才是真正的目的。」

「市长先生,原来你想得这么深……」

我只是想出风头啦——列奥那多如此回话,妮娜就踹了他的小腿。

而被拉上台的妮娜则说:

「我们戴了一样的东西呢。」

她交互指着自己与迪特里希的眼罩,然后嫣然一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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