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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 第2卷

上一章:DAY3. 序章 拉比特

DAY1. 妮娜

本章 22,779 字 约 57 分钟

DAY1. 妮娜

被锁链绑住,关进笼子,被带到某个地方。妮娜至今仍会梦到当时的情景。感冒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非常炎热的夜晚、必须睡在狭窄地方的时候……那个梦会毫不留情地袭来。

妮娜在这种时候,会想起五年前分离的家人。比自己先被卖掉的两个姐姐、留在故乡的双亲,还有年幼的妹妹。

两个姐姐——爱娃姐姐和蜜莉雅姐姐,是否过着像个人类的生活呢?双亲是否没有输给西瓦尔联邦的暴政,每天都在耕田呢?还有,像洋娃娃一样娇小的妹妹——苏娜是否没有和自己一样被卖掉呢?

在受到西瓦尔联邦支配的索尔夏共和国,税金和生产物是绝对必须缴纳的。缴不出来的话,等待着的就是死亡。有好几个地方没有完成规定,整家人在一夜之间消失。

如果至少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就能成为帮助父亲的劳动力,但包含妮娜在内,生下的孩子都体弱多病。连续生了四个。养育孩子需要更多的食物,但无法成为劳动力。为了养育妹妹苏娜,还有今后可能生下的孩子,果然只能卖掉妮娜。

就像一开始卖掉爱娃姐姐,接着卖掉蜜莉雅姐姐一样……

然而,妮娜不禁心想。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没有选择和我——选择和重要的女儿一起饿死呢?

妮娜知道思考这些事情也没有用。理论上,把长大的姐姐卖给人口贩子是唯一的办法。只有双亲能够养育年幼的苏娜。只有父亲能够努力耕田,只有母亲能够生孩子。自己留下来也只会增加没用的负担。

既然如此,不如赌上一丝希望,将自己卖给人口贩子。无论是妮娜本身,还是双亲,都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实际上,他们也不可能说出「因为寂寞,所以一起饿死吧」这种话。尤其是……在有着一双玻璃珠般闪闪发亮眼睛的苏娜面前,妮娜不禁觉得自己很肮脏。在如此天真无邪又可爱的妹妹面前,自己这种没用的人怎么可以奢求活下去?

可是,可是……

铁制的项圈紧紧勒住喉咙。

妮娜被卖给人口贩子,被带到某个地方。

每当她想起当时的事情,便会刻意忘记姐姐和妹妹,一味地憎恨双亲。

项圈的金属部分紧紧勒住脖子,双手双脚被绳子绑住,刺痛不已。她像只毛毛虫般躺在地上,被挤得无法翻身。车内始终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被喂食像狗饲料的粘糊食物,结束互相争夺的食物后,只能一味地睡觉。每天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

人口贩子的车一到城镇,就会有几名小孩被放下来。从笼子里被放出来后,他们发出略显开心的声音。可是,那声音最后一定会变成悲痛的叫声。妮娜虽然不晓得他们最后会有什么下场,但她可以轻易想象到自己最后的下场绝对不会很光明。

自己何时会从这个笼子中被放出来,然后掉进新的地狱呢?到时候自己会尝到什么样的痛苦?妮娜用她小小的脑袋想象着所有想得到的痛苦。然后,她觉得最后……一定会有人做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残酷的事情。这个世界比小孩子用小小脑袋所能想象的还要残酷。

妮娜不会奢求自己能快乐地活着。

她只是想跟最喜欢的家人一起死而已。

「……小姑娘?喂,小姑娘?」

「是、是的!」

听到粗犷的声音,妮娜有些惊讶地醒了过来。

驾驶卡车的壮年男性担心地望着她。因为正在开车,他立刻将视线移回正面,但还是不时会看向妮娜。

妮娜搭乘的卡车从安弗列德出发,前往费克西欧共和国和西瓦雷尔联邦的国境城市——恩德市。卡车司机是专门进口商品的业者,和医生是熟人,所以才愿意载妮娜一程。因为工作的关系,卡车司机并没有直接前往恩德市,但多亏如此,妮娜省下了不少旅费。

妮娜的目的地索尔夏共和国位于大陆的最边缘。从恩德市通过西瓦雷尔联邦,再往前就是索尔夏共和国。听说五年前的战争结束后,那里就持续发生大规模的内乱。因为无法保证父母还留在故乡,所以寻找家人的旅程在安全和金钱两方面都肯定会很困难。

司机抓了抓胡渣。

「小姑娘,你刚刚在说梦话哦。」

「是……这样吗?」

妮娜用手掌擦了擦额头,发现上面都是汗。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手帕,迅速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她心想……要是讨厌的梦的记忆也能就这样消失就好了。

「对了,我们已经要进入恩德市了。」

「真的吗!」

妮娜从副驾驶座的窗户探出身子。

虽然很复杂,但她对国境城市有很深的感情。从深山的村子逃出来,好不容易才抵达的大城市。从摊贩那里偷了香肠,然后差点被男人施暴。但是,这里也是她第一次吃到最爱的香肠的地方。还有,放在安弗列德的魔动机车也是在这里买的。用存下来的钱修理等等,妮娜相当喜欢那辆机车。

欲望汹涌翻腾的城市。

以前来的时候,妮娜对恩德市有这样的印象——

「哇!」

看到窗外的瞬间,她发出感激的声音。

城市的印象完全改变了。之前到处都是垃圾,现在连一根烟蒂都没有。看不到流浪汉和地痞流氓,小孩子们开心地上学。原本满是涂鸦又脏兮兮的大楼群,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看起来白得发亮。一眼就能看出是漂亮又时髦的都会城市。

简直就像变了个人……城市就是美到这种程度。感觉就像把别的城市介绍成恩德市一样。但是,眺望街景时,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地方。这里果然是自己以前来过的恩德市。

「现在我们走的是主干道,以前连经过这里都很可怕。因为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帮派火拼。」

在除了流浪坦克外没有多大威胁的安弗列德,绝对听不到这么危险的话题。而且,从现在的恩德市来看,这种危险的话题听起来也只像是编出来的故事。孩子们不可能会经过帮派反复激烈火拼的地方上学。

「小巷子也变得相当干净,现在是女人小孩也能一个人走的街道。如果拉比兹是安弗列克的英雄,这里的市长就是恩德市的英雄了。」

司机的赞美让妮娜感到莫名难为情,她含糊其辞地反问:

「啊,那个,新市长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但能在短时间内让城市有这么大的变化,肯定是个相当厉害的人。他甚至被国家的高层表扬了,别说是市长,我甚至希望他能成为国家的议员。他虽然是贵族,却很理解民众的心情,所以评价很好。」

司机滔滔不绝地说着。

他可能是市长的粉丝,也可能是自己太不谙世事……又或者两者皆是。妮娜这么想着。

「我听说,原本中止的难民收容政策也重新开始了。」

「难民吗?」

妮娜在交通号志的指挥下,等待从停止变成前进的信号。

「索鲁莎的内战很严重吧?所以,听说他收容了从那里来的难民,让他们住在开拓村之类的地方……啊,小姐是索鲁莎人吗?」

妮娜点了点头。其实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说不定爸爸、妈妈,还有苏娜——家人都来到这座城市了。说不定他们过着与内战无缘的和平生活。可能性并不是零。在跨越国境之前,有必要去那个开拓村看看。

可以见到家人了!

妮娜独自一人兴奋不已,这时男司机说:

「市长大人做的事……去市公所应该就能知道了吧。小姐,你可以在那里下车吗?」

「好的!」

妮娜精神奕奕地回答,但一抹不安掠过她的脑海。

当自己真的跟家人重逢时,究竟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

市公所并非办公大楼,而是将领主居住的城堡改装而成。写有观光导览板的立牌上,简单说明了这座市公所从建设到现在的经过。在国家从王政转变为议会政体时,这里曾是被国家放逐、流亡海外的贵族所有……妮娜斜眼看着写给观光客的立牌,踏入恩德市的市公所。

穿过入口的大厅,突然就来到三楼高的挑高空间。挑高空间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每一根柱子都施加了细致的装饰,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很豪华。而且清扫得非常彻底,柱子、墙壁和地板都光亮如新。

不过,根据大厅立牌上的说明,新市长就任之前,这里曾被涂鸦,雕刻也被破坏,简直就像鬼屋一样。而且公务员的道德水平也很低,馆内也乱七八糟。从这里可以看出他们从那之后努力重建的痕迹。

妮娜踩着柔软的地毯,来到服务台。服务台有一位看起来很能干的女性公务员,她给人的感觉让妮娜联想到在博士身边工作的贝阿朵莉丝。

妮娜重新背好旅行用的背包,询问那位女性公务员:

「那个,呃,我有问题想问关于开拓村的难民……」

结果,她还没问完,对方就回答了。

「非常抱歉,关于开拓村的情报,规定上不能告诉各位市民。请见谅。」

公务员诚恳有礼地深深低头致歉。

因为一开始就碰壁,妮娜慌张失措,不知所措。接着,她紧抓着柜台,询问那位女性公务员:

「为、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的家人……爸爸、妈妈和妹妹可能在那里。」

或许是妮娜的话让女性职员内心动摇,她露出悲伤的表情。如果能告诉妮娜,她也想告诉妮娜。妮娜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这样的想法。

「市民和难民——在这座城市里,难民被称为开拓民,为了防止双方发生冲突,我们有特别留意。开拓民的生活区域仅限于开拓村,关于开拓村的所在地,只有相关人士才知道。我们不会阻止您前往开拓村,但我们无法告诉您任何事……」

「怎么这样……不要说得好像他们被隔离了!」

妮娜无法接受,紧咬着嘴唇。

——因为有外人来,所以把他们关起来。听起来就像这样。他们被带到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说不定正遭受痛苦。

「那、那是误会!」

看到妮娜不满意的反应,女性职员突然慌张起来。她挥着手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寻找着合适的说明。她那有点着急的样子有点好笑,妮娜抬起低垂的视线。

「虽然确实离这座城市很远,但并没有把他们关起来。他们有家,也有足够的食物,土地很广阔,所以也有工作可做。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卖自夸,但接受开拓民的准备很完美。要是知道那个舒适的环境,恩德市的人们可能会嫉妒。很遗憾,只要没有完全解决犯罪和就业问题,不满的市民应该不少……」

继续说明的女性渐渐失去了活力。

她看起来对开拓村很有信心,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充分理解恩德市所面临的问题。正因为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她才会感到抱歉吧。

「如果城市里有足够的住处和工作,我们马上就能接纳恩德市的市民。但是,既然没有余力接纳更多人,就只能在城市之外的地方建立开拓村。但是!」

女性职员突然站了起来,将拳头举向头顶。她的情绪突然变得非常激动,妮娜不由得被她吸引了。她看起来甚至可以就这样去和野战车战斗。

「我们恩德市的市府职员,总有一天会实现开拓村和恩德市的融合!旧居民和新居民携手合作的环境正是我们的理想。而且,请不用担心。我们有一位优秀的市长!」

妮娜被她的气势所感染,不禁鼓起掌来,女性职员双手叉腰,哼了一声。仿佛在说她为在这里工作感到自豪。

也许正如她所说明的那样。妮娜这么想。与其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涌入城市,互相争夺工作、食物和住处,还不如在远离城市的场所悄悄生活。

不过,确实有点失望。既然是家人,明明可以告诉自己……妮娜不会把开拓村的地点告诉别人,也不会给对方添麻烦。总之,只要能见到家人就好。

妮娜正好转头面向入口大厅中央时,二楼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说到那孩子和那个,除了那个以外没有别的了吧?就是那个啦,那个!你有好好帮我找那个吗!」

从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走出来的少女,走在挑高的走廊上,朝入口大厅的方向走下楼梯。她正大声地对身旁陪伴的男性说话。

不过,就算她不大声说话,妮娜也会注意到那名少女。

少女有一头晶莹剔透的银发,她将头发绑成两束,像龙须一样飘逸。如果解开头发,长度一定可以碰到地面。右眼戴着时髦的眼罩,左眼则是大大的深蓝色眼眸,吸引着所有看到的人。端正的五官配上略显娇小的身材,让人联想到贵族的公主。

不过,最吸引妮娜目光的,是少女身上那件轻飘飘的洋装。白与黑的荷叶边层层相叠,设计得十分奇妙,一般人都称这种衣服为哥德&萝莉塔,不过妮娜当然不知道这个名称。不过,看到这件衣服的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也好想穿穿看」,甚至差点脱口而出。

她是谁呢?说不定真的是贵族的公主殿下。

妮娜盯着少女走下楼梯。

然后——

「啊啊——!」

少女突然指着妮娜,全力朝她跑来。

接着,哥德萝莉少女紧紧握住妮娜的双手,把脸凑近到几乎要碰到额头。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近距离一看,少女更显得美丽,简直就像活在一百年前的人偶师傅在生涯最后留下的作品一样美丽。

哥德萝莉少女以超认真的表情观察妮娜,然后突然露出开朗的笑容。就像原本紧闭的花瓣瞬间绽放一样,那张笑容十分灿烂,吸引了妮娜的目光。

「你是无头兔的妮娜小姐对吧?」

「是、是的。」

妮娜回答后,哥德萝莉少女用力摇晃妮娜的手,仿佛要以全身表现感动之情般踩着舞步。她的反应简直就像遇到崇拜的偶像的追星族。兴奋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直接喷出鼻血倒地不起……少女以这样的表情,一心一意地对妮娜投以羡慕的眼神。

哥德萝莉少女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她注视着妮娜的眼睛说:

「我 是 粉 丝 请 帮 我 签 名 !」

哥德萝莉少女的眼眸湿润。

与马多格鲁德战斗的事件之后,无头兔不只在安弗列克,甚至在菲克西欧共和国……不,是全世界都声名大噪。不过,报纸和广播也只有在最初的一个月左右才会大肆报道,妮娜在这趟旅途中,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是『无头兔妮娜』。

妮娜对久违的反应感到不知所措,但她重新振作,反问兴奋不已的哥德萝莉少女:

「那个,签名只要写名字就好了吗?」

「拜托你了。呃,笔在这里……啊,没有签名板!」

哥德萝莉少女的表情变来变去。

她单手拿着油性笔,不知所措,但似乎想到了解决方法,头上亮起电灯泡。

「那么,请你在我背上签名。我会脱掉衣服。」

「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不太好吧!」

哥德萝莉少女的手伸向胸前的蝴蝶结,妮娜反射性地迅速按住她的手。

没想到一直提防艾莎的全裸癖,竟然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在那之后,阻止哥德萝莉少女强行脱衣的不只妮娜。在二楼走廊和她说话的男性跑过来,将哥德萝莉少女的头当成篮球般一把抓住。

仔细一看,男性比哥德萝莉少女高三个头。恐怕比医生还高。他身材修长,将立领式军装(不是共和国军的)穿得时髦有型。腰间挂着一把有点老旧的军刀。五官端正,相貌出众,是不太会在安弗列克(特别是战车驾驶)看到的类型。

妮娜判断,这就是樱提到的帅哥。包含樱在内,许多未婚女性似乎都在期待有帅哥骑着白马来拯救公主(自己)。妮娜不太能理解,但世间似乎就是如此。

哥德萝莉少女从妮娜身上被拉开,军装青年则将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从他的手法完全感受不到桃乐丝对妮娜动手时的那种温柔,感觉像是出于不得已才帮狗洗澡。

军装青年一边低头赔罪,一边还抓着哥德萝莉少女的头上下摇晃。

「我们家的呆瓜市长失礼了,万分抱歉。这家伙是被虐狂,之后我会狠狠教训她的身体。唉,虽然她毫无学习能力。」

「你、你做什么,列奥那多!我本来是要一边向妮娜小姐讨签名,一边向各位市民展现柔嫩肌肤,借此提升好感度——」

「会提升的是你的心跳吧,变态女……」

名叫列奥那多的军装男子失望地垂下头。

看来他对哥德萝莉少女没有任何期待。一连串的流程也是,他看起来像是觉得没用没用的,但因为是工作才无可奈何地做。

妮娜打算反问对话中的重要重点(不是被虐狂云云)。

「你是市长吗?」

依然被抓住头的哥德萝莉少女说:

「我是市长。」

她高举V字手势回答。

正好就在这时,机灵的职员拿了大张的签名板过来。妮娜接过签名板和签字笔,写下在博士的事务所学会的自己的名字。虽然被老师贝阿特丽切评为「像是蚯蚓在世界末日四处爬行的文字」这点令人不安……

「请写给蒂欧朵蕾妹妹。」

「……给蒂欧朵蕾妹妹。好,写好了。」

妮娜将写完的签名板交给哥德萝莉少女,也就是蒂欧朵蕾妹妹。

妮娜原本担心如果被指出字写得丑该怎么办,但蒂欧朵蕾珍惜地抱紧签名板,笑得像是收到布偶的小孩。

「你真的是市长吗?听说你把城市变漂亮,还抓了坏人。」

由于那副笑容实在太过天真无邪,妮娜便问了军装青年列奥那多。

他微微点头,仿佛在表示——很遗憾。

「她正是这座恩第市的市长,蒂欧朵蕾・雷本迈亚。十七岁的她想只身改变世界。然后,我是担任她护卫骑士的列奥那多。因为家世的关系,我没办法对这家伙摆架子。」

说是这么说,妮娜却觉得他对上司的待遇挺随便。

蒂欧朵蕾大概是没听见这段对话……才刚从恍惚状态复活,这次又突然害羞起来,还开始在脸前挥舞双手。

妮娜一直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不过看到蒂欧朵蕾符合年龄的害羞模样就松了口气。她并不是跟自己相差甚远的超级少女,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女生。

「我、我并不是因为发生过那起事件,才突然变成粉丝的哦。我并不是追星族,或者类似的人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相当迷战车队,从以前就对安弗列克的战车队有注目。后来听说RABBIT的各位抓到了逃犯,所以……」

蒂欧朵蕾像是要吞下羞耻感,把手放下。她张开嘴巴想挤出话语。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带领市民的市长,感觉更像被迫即兴演讲的女学生。

「我从各位身上得到了许多勇气。从事这份工作,难免有许多难受之处。毕竟我还是个孩子,又是女生,有时也会被人看轻。可是,得知RABBIT的活跃以后,我就觉得自己也要加油。」

「你扯远喽,公主大人。」

「伦、伦特你很啰嗦耶!」

蒂欧朵蕾踩了纠正她的列奥那多一脚。高跟鞋应该踩起来相当痛,列奥那多的靴子里却似乎有装什么,他完全不显退缩。

「你明明是随从,讲话却这么嚣张!」

「我才不是随从,是护卫骑士。哪有护卫会怕主人的脚踢啊。」

不甘心的蒂欧朵蕾朝列奥那多的小腿骨狠狠踹了过去。

「好痛,可恶,你竟敢踹我!」

「再怎么说,你好像还是练不到小腿骨……好痛!为什么要踹我!」

两个人奋斗着想踹彼此的小腿骨。

妮娜看着蒂欧朵蕾和列奥那多,忍不住轻笑出声,同时忽然觉得。

自己能和马多格鲁德战斗真是太好了,没有逃走真是太好了。自己不只保护了安弗雷克镇,还能鼓励在遥远的地方努力的人们。这是非常棒,也非常令人高兴的事。

「……啊,对了。」

蒂欧朵蕾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一下手。

「虽然比预定时间早到,不过您要住在哪里呢?」

「预定?……那个,预定是什么意思?」

妮娜无法理解状况,反问回去,蒂欧朵蕾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接着,列奥那多从旁插嘴。

「两天后要举办颁奖典礼,我们邀请了RABBIT的各位作为嘉宾……看样子妮娜小姐似乎不知道这件事呢。您是一个人旅行吗?」

「啊,是的。」

妮娜对这偶然的巧合感到惊讶,同时点头。

「这还真是幸运呢~」蒂欧朵蕾仿佛在祝福这偶然般,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您就待在这个镇上直到两天后的颁奖典礼吧。饭店由我们安排,还请您务必要出席对谈。然后,我们来聊恋爱话题吧。」

「在舞台上聊恋爱话题,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啊。」

列奥那多拍了蒂欧朵蕾的额头。

她变得有点泪汪汪,还摸了摸阵阵发疼的额头。接着,她仰望赏了自己一巴掌的护卫骑士。

「虽然你踢小腿没有爱,刚才的吐槽倒是挺痛快的。我再装一次傻,列奥那多也请再吐槽一次。」

「你到底多想挨打啊,变态市长!干脆雇个人来吐槽你啦!」

「还有这一招呢。不过,我喜欢你吐槽的方式哦。」

啊,柜台小姐拼命忍着不笑出来。

要是让蒂欧朵蕾跟毒舌的樱见面,感觉会很有趣……妮娜一边妄想,一边排遣自己非得拒绝对方的遗憾。

「呃~~市长小姐……」

「请叫我蒂欧朵蕾!」

「……蒂、蒂欧朵蕾?」

妮娜有点犹豫地这么称呼,蒂欧朵蕾就浑身发抖,还发出「咕呜呜~~!」的怪声。感觉就像眼前摆了一只可爱的小狗,她因为太可爱而扭来扭去。

蒂欧朵蕾用全身品尝过快感以后,又重新逼近妮娜。

「那么,我能不能叫你妮娜妹妹呢?」

「妮娜妹妹吗……」

仔细想想,称呼自己「妮娜」或「妮娜小姐」的人固然多,却没有人总是叫自己「妮娜妹妹」。跟兔族的伙伴又不一样,总觉得,对……

「这种称呼方式,好像朋友一样呢。总觉得好高兴。」

「那么,我立刻叫你妮娜妹妹——不,妮娜小妹。不不不,这时候要缓缓地叫你妮娜宝贝哈啊哈啊!」

「喂,市长。妮娜小姐好像有事想问你耶。」

列奥那多揪住蒂欧朵蕾的颈根,使劲把她拉起来。

妮娜朝着被吊在半空乱挥乱踢的蒂欧朵蕾,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谈正事。

「我正在旅行寻找家人。听说索尔夏那群人待在开拓村。」

先摆出严肃脸色的是列奥那多。

「柜台应该已经向你说明过,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市民与开拓民,双方的生活安定下来以前,禁止相互干涉。这是开拓民主动提出的。为了保护人们的生活,规矩非得遵守不可。」

「可是,呃,那是我失散的家人……」

他同样露出「我也很想告诉你」的表情。

果然,别说要得知家人是否在开拓村,或许连去那个地方都办不到。

妮娜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 是 特 例 卡 !」

蒂欧朵蕾突然扯开嗓门,还拿出一张名片尺寸的卡片。

包含被骚动吸引而来的职员在内,在场所有人都露出「那是什么玩意儿」的脸色。

「为什么是卡片形式!还有,那是你在餐厅领到的会员卡吧!才没有蕴藏什么特殊力量!」

蒂欧朵蕾对列奥那多的指正轻轻带过,然后走向妮娜。

「我是正义的伙伴,而非法律的奴隶。既然你想找父母,我就带你去开拓村吧。往后或许还会出现像妮娜小姐一样来寻亲的人。列奥那多,请你把车开到外头。」

「好好好,希望例外不会招来麻烦事~」

列奥那多快步离去。然而,他的表情与口气相反,看得出他其实挺有意愿(妮娜重新体认到,他果真是所谓的型男没错)。

「我送你到外头。」

蒂欧朵蕾说着就牵了妮娜的手。轻轻触碰的手既柔软又细致,不是劳动者的手……果然是十七岁少女的手。

在所员们掀起的神秘掌声欢送下,妮娜与蒂欧朵蕾来到市公所外头。

正面玄关前是改装前庭而成的圆环,有许多市民正要来市公所。从看起来很忙碌的人,到感觉是散步顺便过来的人,形形色色。此外,前庭的喷水池前,也有人坐在长椅上悠哉休息。这幅景象宛如恩德市的缩影,整体而言很适合用「悠闲」来形容。虽然充满活力,但其实很平稳。

妮娜走下玄关前的石阶,就看到一名抱着婴儿的女性走来。她的年纪比多萝西大几岁,看来这名女性就是婴儿的母亲。

「你好,市长小姐。我正要去登记出生。」

「哇~好可爱的孩子。恭喜你生了孩子。」

妮娜也和蒂欧朵蕾一起探头看婴儿的脸。

在医生的事务所工作,常常会负责照顾婴儿。像是在市公所工作的人的小孩,或是父母双亡的小孩,境遇各有不同,但妮娜很喜欢照顾婴儿。最重要的是,光是看着就很可爱,会让人露出笑容。

「我请市长小姐帮忙取名,就取了蒂欧朵蕾这个名字。」

「我也很高兴。那么,我也祝福你……」

蒂欧朵蕾轻轻吻了婴儿的额头。

但是,婴儿不知为何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像是晚餐的粗绞肉香肠在眼前被收走一样(妮娜说的)。

「为、为什么……蒂欧朵蕾妹妹大受打击。」

「对不起哦,市长。这孩子好像怕生……」

女性母亲一边哄着哇哇大哭的女儿,一边走进市公所。

就在蒂欧朵蕾也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名戴着安全帽的作业服男子走了过来。他手上提着工具箱,腋下夹着一叠看似设计图的纸张。他似乎直到刚才都在工作,衣服上沾满了泥巴。

「市长,关于堤防的工程,已经赶上当初落后的进度了。使用支流和水路的水量调节系统也万无一失,蓄洪池也完成了。」

听到他的报告,泪眼汪汪的蒂欧朵蕾跳了起来,重新振作。

「哎呀~真不愧是土木课的壮汉。两周分的工作居然用一半时间就处理完,我被你那雄壮的肱二头肌迷倒了。」

被夸奖的作业服男子露齿一笑。

「这都是多亏市长帮忙张罗了新机械。」

之后,市民们每次跟蒂欧朵蕾擦身而过都会找她搭话。有的聊工作,有的聊今后的计划,也有人把她当朋友一样聊今天的配菜。蒂欧朵蕾本身也会主动积极地找机会跟市民们对话。

隔了一会儿,雷欧纳多帮忙安排的魔动四轮车来到圆环。

妮娜接受好意,搭上了车。

临别之际,蒂欧朵蕾在窗外竖起拇指说:「祝你幸运!」

×

驶离安迪市的四轮车一路朝东,沿着街道不停奔驰。穿过密集的住宅区以后,前方有块跟安弗里克类似的广阔农地。水似乎很丰富,有许多细小的河川,车过了好几次小桥。

穿过农地后,眼前是一片尚未开垦的草原。草原上有些起伏,车子行经的路在谷底。由于高大的杂草和蜿蜒的道路,无法看清楚前方的路。

再往前走,道路分成两条。一条是通往山里的路,另一条是往东延伸的旧街道。

车子毫不犹豫地驶入山路。这条路穿过山谷,凉爽的暮蝉鸣叫声迎面而来。路面留有非车辆——恐怕是战车留下的车轮痕迹,配上暮蝉的鸣叫声,让人感到有些寂寥。眼前的风景让人不禁怀疑,真的有开拓村吗?

山路险峻,车子一路行驶到这个地方,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前方真的有开拓村,蒂欧朵蕾的作战可说是大获成功。习惯在城市生活的市民们,应该不会特地来开拓村。

终于来到开阔的地方时,太阳早已过了最高点。

出现在眼前的是,占满视野的营房群。许多营房的屋顶和外墙都还很新,看得出来是最近才建造的。广场被陡峭的斜坡和深谷夹在南北两侧,往东侧延伸。也能看到开拓民的身影,他们大多都扛着农具,应该是准备要进行下午的农务吧。开拓民的人数很多,虽然和下界隔绝,但没有散发出寂寥的氛围。

「真的离恩迪市很远呢。而且好像也没有通电。」

妮娜低声说完后,车子的驾驶回答:

「他们说等自己能筹到钱,就会委托这类工程。他们想靠自己的双手打造自己的村子。为了实现他们的愿望,我们没有派遣指导员或警备队过来。」

驾驶踩下刹车,拉起手刹车。

「明天载着物资的卡车会过来村子。回程时请搭那辆车。」

「我知道了。」

妮娜从座位上下来,目送送她过来的车子离去。

妮娜重新背好背包,沿着通往开拓村的路往下走,农村独特的浓郁土壤味扑鼻而来。因为是小时候就闻惯的味道,妮娜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在拉比兹事务所的时候,她也是率先照顾田地的人。

卷心菜、土豆、西红柿、洋葱……

「唔,不管哪一种和香肠的组合都是绝品——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结束脑内料理比赛后,妮娜重新振作精神。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自己是来找家人的。首先,应该先和管理开拓村的领袖打声招呼。

但是,放眼望去都是类似的营房。顶多只有尺寸不同,相同颜色的铁皮屋顶并排在一起。如果往里面走,应该能找到类似事务所的地方吧?

妮娜不知该往哪走,正不知所措的时候——

「大姐姐,你是谁?」

突然有人拉住她的裙子。

妮娜低头一看,发现有个小孩子站在刚好形成死角的位置。年龄大概是五、六岁……剪得短短的黑发和圆滚滚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大概是拿旧衣服凑合着穿吧,他穿着一件大人尺寸的松垮衬衫。他没有敌意,眼神闪闪发亮,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妮娜蹲下来,让视线与开拓村的孩子齐高。配合对方视线的高度,是不让小孩子害怕的基本技巧——这是对妮娜做过相同事情的桃乐丝教她的。

「大姐姐是来找家人的。你是这个村子的小孩吧?」

开拓村的孩子拍了拍胸脯,仿佛在说「你问得好」。

「我是探险队的队长。」

「这么小就当队长,真是了不起。」

妮娜表示佩服,开拓村的孩子——现在应该叫他队长——握着她的手,就这样猛然冲了出去。被小孩子用全身的重量拉着,妮娜摇摇晃晃地往前倾。

「我来带路!」

队长穿梭在营房之间,自豪地对妮娜说:

「大房子住着四个人、五个人,或是六个人。煮饭和洗衣服是女人的工作。打水很辛苦。我也会帮忙,可是很累。大姐姐会煮饭和洗衣服吗?」

「我都不太会耶……」

妮娜现在才后悔,早知道在旅行前特训一下就好了。

「那大姐姐就是我们的伙伴了。」

大概是产生了一点亲近感,探险队的队长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从营房的小窗户,可以看见正在使用旧式缝纫机或编织东西的女性。其中也有看起来比妮娜还小的少女。有些家庭似乎正在准备稍晚的午餐,空气中飘来烤面包的香味。如果妮娜的嗅觉正确,那应该是索姆夏的主要食物黑面包。

在外面来来往往的开拓民们,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妮娜。除了司机说明过的物资卡车以外,这里应该很少有访客吧。如果访客是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会更让人觉得稀奇也是理所当然的。

穿过营房的密集区后,北边斜坡上出现了一座大型畜舍。里面似乎养了很多农耕马、奶牛和猪。

然后,正面是一片农地。看来开拓村的土地是从西往东呈扇形扩展。营房聚落给人细长的印象,但农地的宽度却很宽广。眼前是整排等待收获的夏季蔬菜,更远的地方则正在开垦新的田地。

「大家会一起吃在这里种的蔬菜。之前第一次种出了西红柿。大姐姐是不吃青椒和胡萝卜的人吗?」

「我是不吃的人。」

队长感慨万千地点头,表示「我们果然是同伴」。

队长再次牵起妮娜的手,穿过松软的农地正中央。有时会有和妮娜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对队长说「你也来帮忙啦!」,但队长却说「我在冒险!」,完全不听别人的话。

两人穿过温室之间。

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呢……妮娜悄悄地期待着,但温室前方却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光景。

「大姐姐是我的同伴,所以告诉你秘密基地在哪里吧。」

农地的前方是一片废墟。混凝土制的建筑物很少,大部分都是木造建筑……如今已成了残骸。东侧还能看到许多树桩,看来他们是以这个曾经是聚落的地方为据点,打算开垦森林。

妮娜捡起掉在脚边的东西。那是一顶生锈破烂的头盔,有一半已经完全不见。那不是腐朽,恐怕是受到炮击而被炸飞的吧。

这个开拓村过去曾有人居住,后来成了战场,最后毁灭了。不过,从能够收获蔬菜的田地来看,这里的土壤很肥沃,土地本身的潜力很高。山上有丰富的树木,只要砍倒树木制成木材,就能将砍伐后的土地开辟成农场。这里离市区也很远,是最适合接纳难民的场所。

泰奥多蕾・雷布麦。

她或许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

妮娜感动不已,而探险队的队长开始爬上瓦砾堆。她那娇小的身体使出全力的模样,简直就像挑战断崖绝壁的攀岩者。或许是因为队长玩得很认真,妮娜才会产生这种感觉。

「我告诉你秘密武器,大姐姐也过来吧!」

妮娜回应她的招手,也开始攀爬。不过,立足点比想象中还不稳,折断的木材也很尖锐,她没办法像队长那样顺利爬上去。

「可以告诉我吗?」

妮娜有些顾虑地询问站在瓦砾堆顶端的队长。自己不是开拓民,而是事情办完就会离开的局外人。当然,妮娜没有要滥用或告诉大人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有点愧疚。

接着,队长自信满满地回答:

「大姐姐是小孩子没错。不会煮饭和洗衣服,又不敢吃青椒和胡萝卜,是小孩子的特征。」

「啊哈哈哈。」

妮娜因为觉得丢脸,发出干笑。

妮娜好不容易爬到瓦砾堆顶端,队长摆出大人的架子摸摸她的头。

「很少有孩子能爬到这里。大姐姐真了不起!」

「谢、谢谢。」

「努力的大姐姐,来偷看这里。」

队长指着瓦砾堆顶端的空洞。瓦砾堆得刚刚好,正好形成一个小孩能通过的洞。

妮娜心想自己能不能通过,同时往洞里看。

然后,她对洞里宽敞的空间睁大眼睛。

「——是魔动战车!」

瓦砾堆顶端的洞,正好与埋在里面的魔动战车相连。

从大小来看,尺寸比中战车小一点。大概是设计成四人座的战车。现在似乎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里面放着几个玩具。与其说是秘密武器,感觉更像秘密基地。

「很厉害吧?」

「嗯……没有变成流浪战车,一直沉睡在这里呢。」

魔法板也还在。配线一定生锈了吧。虽然磨损到难以辨识,但看得出这是隶属于菲克西欧共和国军的战车。为了支援步兵而制造的中战车海赫——或是类似的型号。

妮娜发现自己因为职业关系,不知不觉分析了起来。

「这个,能动吗……」

明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队长却得意洋洋地说:

「能动哦!可是,我的魔法力太弱,没办法启动。」

「启动战车很危险哦。如果不是能启动战车的人,是不能搭乘战车的。而且,就算要拥有自己的战车,也必须向公所或协会登记才行……」

「这样啊~」

队长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轻快地跳下瓦砾堆。

妮娜也跟在后面,但动作有点慢。

忽然,她看到瓦砾间留下的车辙。这也是战车行驶过的履带痕迹吧。但是,看起来莫名地新。该不会是流浪战车来了吧……如果是这样,村民们没有准备对抗手段,再怎么说都太不自然了。

「大姐姐,怎么了?」

「咦?啊,嗯……没事。」

队长再次握住妮娜的手,无视正在工作的人们,穿过田地。然后,妮娜她们转眼间就回到东侧的棚屋聚落。途中,妮娜发现一栋像是集会所的大型棚屋,但队长带的路似乎不包含那里。

队长悠闲地走着,指着其中一栋棚屋。

「我有点累了,接下来去我家休息吧。」

然后,她突然抬头看向妮娜。

「欸,大姐姐。」

队长的表情不像刚才那样充满自信,而是像在问老师不会的数学问题。

妮娜想起在医生的事务所工作时的事。

「怎么了?」

「如果不是能驾驶战车的人,就不能启动战车对吧?」

妮娜点头。

「那么,如果是拉比族的人,也能启动那辆战车吗?」

这么小的孩子说出拉比族的名字,妮娜在惊讶之余也感到高兴。

一定能启动哦。

妮娜正想这么回答,队长的手就碰到棚屋的门把。

「拉比族的霍许,竟然是我的姐姐。」

「咦?」

妮娜发出呆愣的声音。

「和大姐姐一起生活过的人啊~给我看了报纸哦~我第一次看到大姐姐。照片好厉害,因为很美嘛。」

拉比族的炮手是我的姐姐?

那么,这孩子是我的……

妮娜目不转睛地盯着拉开门的孩子的侧脸。她自称小弟,头发也很短,身材瘦弱,但活力十足,看起来只像男孩子。不过,仔细一看……就连握住门把的动作都感觉得到女孩子气。

妮娜几乎完全不记得失散的妹妹。失散当时,妮娜七岁,妹妹两岁。那个年纪,对方肯定也不记得姐姐的长相。

如果顺利成长,妹妹现在应该是七岁。不过,索鲁夏是个难以生存的地方,妮娜和姐姐们也体弱多病,七岁看起来像五岁也不奇怪。

所以……所以?

妮娜询问带自己过来的孩子——不对,少女。

「你的名字,该不会是苏妮雅?」

「……大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回过头,与妮娜四目相对。

妮娜现在才终于发现,自己和眼前的对象或许很相似。发色、眼色、肤色,眉毛附近尤其相似。发旋附近翘起来的头发,让妮娜想起自己总是费尽苦心整理的发型。这么一说,小时候的自己也像男孩子一样留短发。

简直就像穿越时空,与以前的自己相遇似的不可思议感觉。

然而,这场邂逅并没有持续太久。

「只 有 这 一 个 了 啊 !」

从棚屋中传出女性接近尖叫的叫声。那道声音撕裂妮娜与少女心灵相通的时光,突然将两人拉回现实。

女性继续大声叫骂。然而,她的席瓦雷语口音实在太重,所以妮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如果是日常会话的席瓦雷语,安斐力克也偶尔会使用,不过妮娜已经快忘记索尔夏独特的方言了。

然而,她确实听过那个声音。

「只 有 这 一 个 了 啊 ! 你 才 该 好 好 想 一 想 吧 !」

这次也是听过的声音。

是粗野,而且带有泥土味的农夫声音。

少女拉开的门扉缓缓开启,出现在另一侧的是男女扭打成一团的身影。挥起拳头的男性,以及倒在地上浮现泪水的女性。掉在两人中间的是一个黑面包。两人都很憔悴,而且毫无生气。然而,面对唯一一个面包时,他们的眼睛却闪动着饥饿的光芒。

父亲与母亲在争夺食物。

妮娜如此理解。她不得不这样理解。

因为,妮娜也做过同样的事。被双亲卖掉,被项圈绑住,像狗一样被迫吃东西时,她拼命吃着湿答答又没味道,像是剩饭般的食物。被绑住的双手无法使用,她也不在乎弄脏脸庞,就这样把脸塞进盘子里。然后,她把衰弱到动弹不得的人不断踢向深处。因为对方没有准备符合人数的餐点。

被贬低至极限状态的人类很丑恶。妮娜明白这件事。

这种光景重复了多少次呢?在身旁的少女面前——在苏娜面前,肯定发生过无数次。因为,至少索尔夏的粮食问题比开拓村还严重……

妮娜感到胸口深处渐渐变黑。

自己被卖掉时,双亲收到的三枚银币怎么了?果然也像这样成为争夺的对象吗?妮娜现在连想象都不愿意。可是,看到父母现在这样互相争夺的模样,答案不就只有一个吗!

妮娜呆站在原地,扭打在一起的双亲缓缓转过头来。被逼到绝境的眼神,像要刺穿妮娜似地盯着她。那眼神看起来就像自己曾经露出过的野兽眼神。

「亲爱的,是妮娜吗?」

母亲如此询问。

妮娜拼命摇头。

「果然没错,是妮娜啊!」

父亲如此呼喊。

妮娜缓缓后退。她不想肯定,也绝对不会回应。

那个时候,我有三枚银币的价值。

那么,现在呢?

现在的我在他们眼中,值多少钱呢——

「我才不是妮娜!」

妮娜发出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呐喊,逃离了现场。

无论是小孩的脚程,还是虚弱的大人的脚程都追不上。每天认真工作,和拉比族们一起训练,吃了一大堆好吃食物的妮娜,开拓民根本追不上。家人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成群的棚屋另一端。

回家吧。当作没见到家人。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回到拉比族的身边,思念远方故乡的真正家人,和大家一起好好生活。绝对不能想象父母抢夺面包的样子。

「呼、呼、呜、呼……」

回过神来,妮娜已经跑出村子东边,沿着山路往下走。

开拓村的景色藏在坡道另一端,生活的声响、声音,都被响亮的暮蝉叫声盖过。被茂密的带刺树木包围,妮娜感觉自己仿佛被世界隔绝。

不想回开拓村。可是,从这里徒步走到安迪市要花多久时间呢?必须在起伏剧烈的山路走很久,需要露宿的觉悟。

人类居住的地区外是魔境。这里是山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野兽。不过,最可怕的是遇到强盗,还有野战车。

这么一想,身体就变得沉重。连只装了最低限度必需品的背包,都让人想当场扔掉。

明明是不惜吃这种苦也要见到家人……

「妮娜妹妹?」

坡道另一端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不是母亲,也不是索妮雅。不过,妮娜在内心某处听过这个声音。

这也是当然的。在某个深山村落,妮娜和她一起生活了长达五年的时间。妮娜接受她的魔法指导,学习身为战车手的基础。然后,她亲手让妮娜逃离了宛如地狱的村落。

妮娜无情地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妮娜一直想着,如果再见面绝对要问她的名字。

×

「芙兰卡。」

她这么说。

「在博利塔尼亚出生的芙兰卡。爱上革命家,流亡到西瓦雷尔,结果被迫照顾强盗的女人。没什么好向别人炫耀的。」

和慵懒的声音相反,芙兰卡的脚步很快。

她沿着北侧斜坡走,没被其他开拓民看见,就将妮娜带到小营房。进入营房后,她让妮娜坐在床上,自己则坐在感觉是用废弃材料做成的不协调椅子上。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不用客气。」

芙兰卡从水瓶倒水,递给妮娜。

妮娜一口气喝光水,原本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

营房里几乎没放东西。因为没有厨房和厕所,所以应该设置在其他地方。有的是床、疑似用废弃材料做成的桌子和椅子。照明只有一盏油灯。没有像样的私人物品,只有窗边的玻璃瓶插着一朵花。

或许是因为房间的气氛很朴素,芙兰卡的美貌看起来格外耀眼。她的黑发给人的印象和樱不同,仿佛湿润般充满光泽。褐色的肌肤超越健康,甚至给人性感的感觉。明明没有涂口红,嘴唇却反射着光芒。明明只是在朴素的连身裙上套着围裙,穿在她身上却像礼服般鲜艳。

在那个边境村落,没有任何女性的美貌能与芙兰卡匹敌。在这个开拓村一定也一样吧。

妮娜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深深低下头。

「那时候,真的很谢谢你。」

芙兰卡不可能不记得。不过,她却睁大眼睛,仿佛在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那是装傻的大人会有的表情。

「我现在能活着……都是多亏了芙兰卡小姐的帮助。」

「你这么感谢我,我反而会很困扰。我只是终于下定决心而已。我拿你遭遇到的惨事当借口。对自己来说,那是很好的借口……你不觉得在你被折磨成那样之前,我都没能采取行动,很没出息吗?」

可能是夕阳照进来了,芙兰卡背对窗户。

看着那样的她,妮娜想起在边境村落的芙兰卡。在那个村子里,每个人脸上都浮现着疲劳。不过,她傍晚时露出的表情,反而让人感受到哀愁。看起来像是在远方遗落了重要的东西。

「可是,芙兰卡小姐让我逃走了。自己留在村子里……在那之后,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芙兰卡摇摇头,表示「没有」。

「失去在村子里的权威后,那个男人连同战车一起消失了。不久之后,我也被赶出村子。现在像这样以开拓民的身份生活。我不是值得你道谢的人。一开始让你逃走,也只是想假装自己很善良,想得到别人的原谅,只是自我满足而已……真要说的话,离开村子之后的生活还比较辛苦。」

「你满足了吗?」

对于妮娜的问题,芙兰卡露出自嘲的微笑。

妮娜心想,这也是只有大人才会有的表情。

「还算满足吧。」

「我觉得这样很好。做了好事,心情也平静下来。你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说自己是伪善者,太吃亏了。」

「妮娜,你变得很会说大人的道理了呢。」

妮娜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说,总觉得内心深处有点痒痒的。她一直认为自己会用「很成熟」来形容别人,从来没想过别人会这样形容自己。

芙兰卡在椅子上立起单膝。

她眯起眼睛,对妮娜问道:

「亚历克赛先生和娜塔莎小姐,是妮娜的父母对吧?」

「……是的。」

听她的口气,她似乎也目击了那个现场。

父亲和母亲争夺一块面包,那幅光景只能用地狱来形容。自己抛下妹妹索妮雅逃走。每当想到自己是为了那对父母被卖掉,就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悔恨涌上心头。

妮娜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股悔恨。那个瞬间,妮娜能做的只有逃走,忘掉一切。而到了现在,她还是想不到逃走以外的解决方法。

不知不觉间,妮娜的拳头用力握紧了床单。

「欸,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人为了抢面包而大吵一架。」

「怎么会!」

芙兰卡突然提高音量。她不顾椅子翻倒,来到妮娜身边。像是要安慰、劝解妮娜一般,芙兰卡碰触妮娜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妮娜重新体认到自己很喜欢这样。内心感到平静。其实她最希望最喜欢的人能摸摸她。这份心情至今依旧不变。如果可以,她希望找回那个最喜欢的人。

芙兰卡双手紧紧握拳,以直率的眼神说道。

「我并不这么认为,妮娜。」

「……什么意思?」

「那两人并不是会为了最后一块面包争吵的人。之前他们也为了谁要忍耐不吃东西而争执。因为如果自己不吃,对方和女儿的食物就会增加……」

「那种事——」

妮娜无法置信地低下头。

两人拼命的模样,掉在地上的唯一一块面包。宛如野兽般闪闪发亮的眼神。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争夺食物。但是,自己并没有正确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如果要问他们是否真的在争夺……或许正如芙兰卡所说。

「你有看到索妮雅吗?」

妮娜点头,芙兰卡开心地微笑。

「她看起来很健康对吧?她成为孩子们的领袖,总是很有精神地到处玩耍。多亏了那孩子的笑容,我们也会跟着露出笑容。如果父母在争夺面包,索妮雅不可能像那样露出笑容吧?」

「而且啊——」她继续说道。

「阿列克谢先生拥有丰富的农耕知识,深受周围的人信赖。索尔夏的气候和土壤都和故乡不同,他却能顺利地种植作物,这有很大的功劳在他身上。娜塔莎小姐在健康的时候,也教导大家裁缝和纺织的方法,就像女性们的领袖一样。那么……那么拼命地活着的人,为什么会争夺面包——」

「可是!」

妮娜用力握紧拳头。

既然如此,说不定刚才的事情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

「那两个人出卖了我。他们明明知道如果我没有幸运地逃出来,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那两个人却忘了出卖我的事情,和妹妹一起在这里生活……」

如果家里稍微富裕一点,如果自己和妹妹的出生顺序相反……不对,如果父母更爱自己一点,和父母一起在开拓村生活的人就是自己了。可是,父母出卖了自己,选择了索妮雅。他们明明也可以出卖索妮雅,选择自己。

老实说,妮娜很恨父母,也很羡慕妹妹。她无法原谅那三个人。他们该不会是想忘记自己卖掉的女儿吧?结果,那个女儿却不知为何回到这里,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肯定也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因为,自己不需要而舍弃的东西,竟然追着自己回来了。

妮娜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鬼怪。不,不是鬼怪,是死神。不只故乡,连女儿都舍弃,打算在新天地重新开始快乐生活的家人,却被自己这个死神害得陷入不幸。

可是,把我变成死神的不就是你们吗!

妮娜在床上抱头苦恼。与其看到家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幸福,还不如不要来开拓村。虽然很感谢迪奥多勒的好意,但自己不该在市公所闹脾气,乖乖回安弗列德就好了。

「……妮娜,你愿意听我说吗?」

芙兰卡重新坐到她身旁,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妮娜感觉到,她的体温从肩膀相触的地方传来。而芙兰卡在她耳边呢喃的话语,就像摇篮曲一样舒服,温柔地安抚了她激动的情绪。妮娜不禁侧耳倾听。

「我之所以会知道妮娜你平安无事,真的只是偶然。被赶出那个村子之后,我在安弗列德过着无家可归的生活。那真的非常难受。在那段期间,我偶然捡起被丢弃的报纸……上面刊登的报道吸引了我的目光。无头兔抓到了逃走的战犯。上面还刊登了你的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收了起来。」

妮娜回想起打倒马多格鲁多之后的事。她的确接受了报社记者的采访,也拍了照片。当时的报道,她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的房间里。能让憧憬的人知道自己活跃的事迹,总觉得胸口痒痒的。

「在那之后,我蹲坐在路上的时候,被市政府的职员保护起来,加入了开拓民的行列。我每天的心灵支柱只有一个……就是自己放走的少女拯救了世界。我非常开心,到处向许多人炫耀。于是,你的父母也知道了这件事。你知道他们当时是怎么做的吗?」

芙兰卡把手放在沉默的妮娜肩上,继续说道:

「报纸上刊登的少女名叫妮娜,五年前被父母卖掉,出身于索尔夏共和国——得知这些的瞬间,你的父母痛哭流涕,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自己的女儿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这是奇迹。』他们哭得眼睛又红又肿。他们也告诉了苏娜这件事。说你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他们不得不卖掉你,究竟感受到多么深的罪恶感——我这种人根本无法估量。但是,你的家人每天都会看着我交给他们的报纸报道。我知道他们从远方祈求你平安无事。」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紧紧抿着嘴唇。不是因为不甘心。而是因为一旦松懈下来,自己就会当场哭出来。内心的感情已经乱成一团。仿佛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戳就会崩溃。

这是怎么回事……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五年前被卖掉的那天,一切应该就已经结束了,为什么父母现在还要试图挽回呢?他们不是觉得卖掉我也没关系吗?那么,为什么当时要卖掉我!

「要原谅卖掉你的父母,想必很难。你或许会恨他们一辈子。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觉得一切都是徒劳。因为……你的妹妹,长得那么健康活泼。」

自己的内心实在太过脆弱,妮娜紧紧抱住芙兰卡的身体。

我的妹妹,索妮雅。

那么活泼、天真无邪、看起来非常幸福的妹妹,我曾经很嫉妒她。甚至想取代她。有时,我甚至想让她遭遇同样的事情——难道,我打算说出那种话吗?我怎么可能说出那么愚蠢的话。

我的父母很过分。

五年前的我,怎么可能知道保护妹妹是姐姐的职责。

「我们再去见家人一面吧。」

芙兰卡牵起妮娜的手,站了起来。

妮娜也跟着站了起来,就像睡着的公主被王子拉起来一样。

「只跟我谈是不行的。就算没办法好好说话也没关系,至少让家人看看你有精神的样子吧。索妮雅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是。」

许多事情在脑中复杂地交缠在一起。在索尔夏时的事情。被关进笼子搬运的痛苦。在边境村庄持续的战斗生活。在菲克斯联邦四处逃窜的生活。以及,遇见拉比兔之后的短暂幸福日子。各种记忆与感情重叠在一起,让妮娜觉得非常困难,无法好好思考。

但是,妮娜稍微这么想。

就这样让芙兰卡牵着自己的手,去见家人一面也不错……

芙兰卡推开门,橘色的阳光照了进来。开拓村马上就要日落了。被芙兰卡带到外面,妮娜看到自己的影子朝东方延伸。

妮娜茫然地望着影子,这时一名路过的男性开拓村民映入眼帘。他露出凶狠的表情,瞪着妮娜。虽然他看起来瘦弱又不可靠,但被大人瞪着果然还是有点可怕。

妮娜心想,擅自闯进这里果然是不对的吗?索姆夏的难民如果涌入恩德尔市,气氛一定一直都是这样吧……如果是这样,泰欧德拉的分离作战就非常成功了。

不过,情况似乎不是这样。被瞪的人好像是芙兰卡。路过的男女都瞪着芙兰卡,不然就是无视她,或是避开她。

「那个……芙兰卡小姐?」

妮娜想问,但芙兰卡没有回头。

「别在意,妮娜。现在只要想着自己的家人就好。」

听她这么说,妮娜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家人的棚屋前。

虽然组合屋的构造很简朴,但为了容纳三个人而盖得很大,夕阳照出的阴影让屋子的存在感莫名强烈。更重要的是,一想到自己的家人就住在这里,妮娜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我带妮娜妹妹回来了。」芙兰卡敲了门,如此告知。妮娜以为门会缓缓打开,没想到索妮雅却以门会被弹飞的气势冲出组合屋。

「姐姐!」

索妮雅抱住妮娜,用力抓紧她的衣摆,抬头望向妮娜。

「姐姐是我的姐姐吗?」

「……对啊。」

妮娜的脑中没有浮现「保持沉默」或「说谎」这种微不足道的想法,几乎是反射性地将真相告诉了索妮雅。

索妮雅的眼眸越来越亮。仿佛不断向流星许愿,终于在这个瞬间实现了……看起来就像这样。

自己做了会让这孩子开心的事……妮娜终于从仰慕自己的她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那我可以叫姐姐姐姐吗?」

「你不是已经这么叫了吗?」

「以前的姐姐和以后的姐姐完全不一样!」

由于门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妮娜将视线从索妮雅身上移向那边。

打开的门扉另一侧站着父亲与母亲。两人笔直地凝视这边。

母亲的身体比记忆中还要娇小,而且虚弱,是被父亲支撑着才好不容易能站立的状态。妮娜想起芙兰卡说过「她以前很健康」。这样的她如果拒绝吃饭,父亲一定会生气吧。记忆中的父亲是很有耐力的男人,比别人加倍努力,而且很为家人着想……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没变,索妮雅才能长成这么有活力的孩子吧。

「你是……妮娜吧?」

母亲踏出一步如此问道。

支撑着她身体的父亲也来到组合屋外面。

「你回来了吗,妮娜……」

妮娜有股想立刻逃走的冲动。该对两人说些什么才好呢……不只如此,她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晓得。只不过,她无法逃走。毕竟可爱的妹妹正抓着自己。

妮娜来回看着看起来很疲惫,比记忆中还要瘦弱的双亲,以及眼前的妹妹。

索妮雅能好好长大真是太好了。她坦率地这么想。光是跟这孩子在一起,内心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她觉得这孩子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妮娜一直很怀疑。自己的人生或许并不正确。或许只是被迫做着没有意义的苦工,痛苦地在脑中敷衍过去……她也曾经这么想过。

但是,她觉得现在可以自信满满地说出口。我维持现在这样就好。维持现在这样就好。虽然我吃了苦,但遇见了重要的伙伴们,得以作为战车驾驶活下去。多亏如此,可爱的妹妹才能像这样健康地长大。只要想到是为了她,今后不管多么辛苦都能努力下去吧。

「很有精神……」

她觉得有点在意。

大概是担心妮娜的自言自语,芙兰卡探头看向她的脸。

「怎么了,妮娜?」

「不,只是有点在意……」

现在明明只要想着家人的事就好,但妮娜的脑中却充满了谜样的异样感。真要说起来,那不是好的预感,反而是属于不好的预感。

「田里有好多蔬菜。市长迪特里希也说载着物资的卡车会来。明明如此,为什么大家却为了一个面包起争执呢?」

「那是因为——」

就在芙兰卡正要回答时。

最初传入耳中的是粗大锁链卷起的金属声。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锵。固定某种沉重物体的声音。一连串的声音、节奏刺激着妮娜的记忆。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所以,她立刻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的身体记得。

「趴下!」

妮娜大叫的同时,抱起索妮雅蹲下。她背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村子的东侧,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保护妹妹。

芙兰卡似乎也察觉到了,几乎在妮娜提醒的同时压低姿势。或许是因为她曾经搭乘战车战斗过,反应很快。

然而,父亲与母亲被女儿突然发出的叫声吓到,当场动弹不得。

危险,快趴下!

妮娜还来不及这样说,撕裂空气的炮击声就传入耳中。着弹的冲击也立刻来袭。炮弹似乎在田地正中央着弹,可以听见柔软土壤被炸飞的闷响。

男女交杂的惨叫声也传入耳中,不过妮娜只能祈祷大家平安无事。她完全来不及对攻击做出反应。幸好炮击没有波及到营房,不过第二发炮弹来袭的可能性却很高。

太大意了——妮娜觉得自己很可悲。

最初听见的驱动音,恐怕是主炮在进行瞄准的声音吧。既然听见了那个声音,就算听见履带回转的声音也不足为奇。虽说是突然发生的事,身为战车手的自己这样实在太丢脸了。

「爸爸跟妈妈快点逃!」

总之要逃才行,而且要尽量逃向西边。这个村子的营房程度根本无法挡下炮弹,甚至可以说光是待在附近就会被碎片波及而有危险。既然没有任何对抗手段,就只能拼命逃离攻击范围。

妮娜握住苏娜的手,准备拔腿狂奔。

然而,父亲与母亲却蹲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因为害怕而动弹不得……或许也有这个可能。不过,两人的双眼空洞到诡异的地步,妮娜知道他们不是动弹不得,而是不想动。妮娜有印象。住在那座边境村落的人,也露出同样的空洞眼神……

「你们两个,快点——」

妮娜朝双亲伸出手。然而,两人却不愿抓住那只手。

就在这个时候,第二发炮击来袭。炮弹越过农地,掠过妮娜的家人居住的营房隔壁的营房。铁皮屋顶的前端碎裂,炮弹击中地面,土块飞溅。

「呀啊!」

最后听见的是母亲的惨叫声。

被炮弹击碎的铁皮屋顶的一部分化为锐利的金属片,撕裂了母亲的衣服。碎片的大小约有手掌大,从没被击中的部分可以看见母亲的侧腹。虽然母亲似乎没受伤,但要是被击中的话……

如果自己有足以将两人拉走的力量就好了。

「没事的,妮娜。」

妮娜伸出手僵在原地,芙兰卡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每次都是两发,所以不会继续攻击了……」

「你、你们平常都会遇到这种事吗?」

妮娜用发热的脑袋努力整理状况。对手不是野战车,而是强盗。而且,从芙兰卡的口气听来,她的双亲似乎已经放弃……看来这种事真的经常发生。虽然很丢脸,但不要轻举妄动才是上策。

妮娜瞥了弹着点一眼,低声说:

「弹种是波动……威力顶多只能破坏轻型车辆吧。」

「你看得出来?」

「稍微啦。」

如果展开防御魔法,恐怕连Rabbit号都能承受得住。如果对手的装甲很厚,这种程度的炮弹应该无法贯穿车体。话虽如此,刚才铁皮屋顶被轰得四分五裂,可见这种炮弹能够轻易破坏开拓村的营房。

接着,车辆前进的驱动声传来。那声音低沉到可以称之为重低音,感觉不太轻快。沉重到与主炮的轻巧程度不相衬。以单纯用来攻击的兵器来说,这种平衡感很不自然。

妮娜一度紧紧握住苏娜的手。

「苏娜,你在这里等我。姐姐去看一下情况。」

不要去——苏娜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

站在一旁的芙兰卡对苏娜露出微笑。

「我会陪着她,不用担心。」

接着,妮娜看向父母。

于是,两人无力地点了点头。

妮娜与芙兰卡一起跑向开拓村的东侧。其他开拓者有的往东走,有的回到营房。然而,每个人的表情都闷闷不乐,虚脱感支配了村子的气氛。

妮娜躲在农地前方的营房,稍微探出头观察情况。

芙兰卡从后方开口说道:

「接下来只要看着就能理解了,妮娜。」

「……为什么?要是发生什么危险,得去帮忙才行——」

「我们没有武器。而且,接下来是大家的工作。」

妮娜对她的这番话感到疑惑,小心翼翼地观察,避免被发现。

缓缓穿越东侧瓦砾群而来的是,后部连接着拖车的战车。为了拖动拖车,它的腿部被强化过,相对的主炮威力却略显不足。妮娜判断它是在大战初期尾声时被运用的货物战车。

仔细观察后,可以发现与履带连接的后部车轮只有一片生锈。不过,生锈的似乎只有表面,而且战车的速度也不快,所以似乎没有对战车的运行造成妨碍。

来到田地中心后,货物战车缓缓停了下来。拖车的门开启,从里面走出将魔法板(恐怕是被称为手枪或是步枪的武器)挂在脖子上,手中拿着刀子的男人们。他们的打扮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干净,看起来就是强盗的德性。就算是魔力弱的男性,也能灵活使用手拿尺寸的魔法板吧。

货物战车一辆,从拖车走出的火器装备男五人。

停下来的战车打开上部的舱门。

然后,里面出现一名看起来像是战车长的人物。

「啊——」

妮娜好不容易才忍住差点发出的声音。

妮娜对那张脸有印象。虽然跟弗兰卡是不同意义,但也是个令人无法忘怀的对象。

从货物战车探出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以暴力统治某座深山村落,让手下们称呼自己为「老大」的男人。

「贾可莫……」

弗兰卡低喃。

印象中他的确是叫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对妮娜而言是想忘也忘不了的,所以直到刚才为止都完全忘了。而且,明明已经顺利忘掉,现在却回想起来了。

贾可莫威风凛凛地站在货物战车上,打扮比周遭的男人们还要干净。虽然皮夹克跟在村子里看到的是同一件,但不晓得他到底在装什么,全身垂挂着叮叮当当的锁链。简直像是从监狱逃出来的杀人魔。

「开始吧。」

贾可莫发出一句命令。

然而,开始行动的不是他的手下,而是呆站在原地的开拓民们。他们以令人惊讶的熟练动作,将收获的蔬菜装进货物战车的拖车里。没有被强盗们催促,简直像是机械人偶一样,淡然地完成工作。不只蔬菜,连面包、罐头,还有把牛或猪宰杀后做成的肉块都装了进去。

想必他们已经重复过好几次了吧。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抵抗的举动。眼神中失去了生气,只是变得毫无感情,仿佛只是在等待眼前发生的事……自己正在做的事结束。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正是吞没妮娜双亲的虚脱感的真面目。

背后的弗兰卡咬紧牙关。

「他们就像这样,偶尔会来村子抢夺各种东西。从城里运来的食物、田里采收的蔬菜、家畜的肉……日用品、衣服和家具都会被拿走。因为那些家伙把村子当成食物,所以开拓村明明从安堤市那里得到了充分的援助,却穷困到连一个面包都会引发争执。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

妮娜反问,但弗兰卡没有回答。

大概是货物大致上都装好了,开拓民们的往来变少了。食物几乎都被抢走,从酒和香烟等嗜好品到魔动收音机,所有东西都消失在拖车里。

然后,最后的货物是人。

双手被绳子绑住的开拓民,三人一组被强迫走着。驼背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以及应该是她的亲戚,长相相似的壮年女性,最后是拖着一只脚的男性。三人都露出仿佛世界末日般的阴沉表情,简直像是尸体被拖着走一样。

把这三人装进去后,拿着枪械的男人们关上拖车的门。

一直静观其变的贾可莫,松开抱胸的双手,对开拓民们说:

「下次是三天后。工作别偷懒。敢逃的话就杀了你的家人。」

听起来像是死刑宣告的话。

是要在这里慢慢等死,还是现在立刻去死。

他留下不吉利的话,坐上货物战车。

货物战车原地大幅转向,一边践踏周围的田地一边转换方向。然后,他让五名手下警戒着背后,消失在东边的森林中。履带转动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但最后也被森林的树木吸收,再也听不见了。

太阳终于沉入山的另一头,山间的开拓村被封闭在黑暗之中。妮娜无法看清呆站在被践踏的田地前的开拓民们脸上的表情。但是,隐约传来的啜泣声,让妮娜的心动摇不已。

这里有父亲,有母亲,有妹妹。

他们抱着必死的觉悟逃离内战。然后,提欧多勒给了他们这个地方。对开拓民们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吧。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这里。为了自己和今后将要到来的新同伴们……。

不能让这个村子——像那个时候一样被为所欲为。刚才也没能保护好父亲和母亲。光是抱住索妮雅的身体就竭尽全力了。但是,下次绝对不能发生那种丢脸的事。

因为,我是无头兔的英雄。

「芙兰卡小姐,」

妮娜用力握紧拳头,对一直守望着自己的芙兰卡说道。

「我想保护这个地方。我不想再让任何人伤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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