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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 第1卷

上一章:[4] 戦死者

[5] 午前

本章 17,894 字 约 45 分钟

[5] 午 前

妮娜赤脚冲下山坡。这是她有印象的光景。这里是连接边境村庄的蜿蜒坡道。上面全是尖锐的小石子,脚底传来阵阵刺痛。然而,她不能停下脚步。女性炮手让自己逃走了。

自己不会再回村子了,也不会搭战车战斗。她讨厌暴力,最讨厌战争了。她想搬到某个遥远的……和平国度,在那边过着幸福的生活。为了达到目的,自己必须不断奔跑才行。

「妮娜。」

某人突然叫住自己。

那是耳熟的声音。如此心想的妮娜停下脚步,脚踝立刻传来剧痛。低头一望,只见从地面伸出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脚。尖锐的指甲刺进皮肤,撕裂肌肉。

「妮娜。」

手臂将妮娜的身体拖进地面。

到了此时,她总算想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辛西亚。

在鸽子们中唯一死亡的辛西亚。

疼痛与恐惧让妮娜的意识渐渐远去——

「——娜,妮娜,请你醒醒。」

声音在耳畔响起。

「妮娜!喂,妮娜!」

声音非常大,连耳内深处都产生了回音。

五感很模糊。视野一片朦胧,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然而,肩膀被拍打后,意识总算清醒了。

睁开沉重的眼皮后,贝亚特丽切的脸庞近在眼前。

「妮娜小姐,请你起床。早餐时间到了。」

工作——如此心想后,妮娜反射性地从床上跳起。

额头差点就要撞在一起,贝亚特丽切仰起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妮娜像是要确认床铺的触感般,虚脱地倒在床上。

贝亚特丽切清了清喉咙,重新打起精神。

「早安。」

妮娜按住因吃惊而狂跳不已的胸口,缓缓起身。

「……安。」

看到熟悉的个人房,妮娜安心地吐了口气。

这里是替医生工作的女仆们的宿舍。与镇公所和镇长宅邸(也就是医生的事务所)相连,不论去哪边都能立刻工作。这就是医生募集的女仆工作。

现在,妮娜是新人,所以暂时被分配到个人房。不过,她已经跟医生约好,等习惯宿舍的环境后,就要搬到其他女仆们住的多人房。

抬头望向时钟,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妮娜负责做早餐,所以本来必须早三十分钟起床才行。她完全睡过头了。

一大早就穿着裤装的她,推了推看起来很知性的镜框。淡淡的香水味,让妮娜焦躁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早餐已经请其他帮佣做好了。请你好好向代替你工作的人道谢。还有,你不用急,先去冲个澡吧。」

听她这么一说,妮娜才发现自己满身大汗。简直就像坐在战车里一样。妮娜想要起身,却因为无法下定决心而压住胸口。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第二颗心脏热了起来。

正要离开房间的贝亚特丽切转过身。她蹲下来配合妮娜的视线高度,撩起妮娜因汗水而粘在额头上的浏海。

妮娜觉得贝亚特丽切的手会弄脏,感到很过意不去。

「又做了恶梦吗?」

「是的……」

接着,贝亚特丽切轻轻把手放在妮娜的额头上。

简直就像在量体温。两人的体温相差很多,妮娜沉浸在舒适的凉意中。她希望贝亚特丽切能一直摸着自己。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天,你还是睡不着吗?」

「……是的。」

妮娜回答,就像在对神父忏悔一样。

「我做了恶梦。辛西亚小姐变成鬼,要把我拖进地底。辛西亚小姐明明不可能做这种事……可是,我好害怕。一定是因为我的心太软弱了,所以……」

「那个……」

贝亚特丽切一时语塞。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死去的辛西亚小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贝亚特丽切小姐……」

妮娜无法回答,陷入沉默。

贝亚特丽切的体贴刺痛了她的心。

自己能做什么?还在燃烧的第二颗心脏一定知道答案。可是,她不能把藏在心底的心情化为言语。

因为,那样就等于背叛了所有担心自己的人……

葬礼在靠近J点的村庄举行。死者被当成守护村庄的英雄安葬,还立了一座巨大的石碑。那是英灵碑,也就是被当成战死处理。

参加联合作战的战车手,包含安弗瑞克的警备队和附近村庄的参加者在内,共有147人。其中死者8名,重伤者20名,轻伤者众多。根据妮娜从其他战车手那边听到的情报,以战斗规模而论,死伤人数算是少的。

算是少的。

死去的八人之中,有一人是辛西亚。

受到自走炮攻击时,辛西亚从舱门探出脸警戒着周围。然而,当时还没有人发现伏兵。

鸽子们——特别是炮手莫妮卡,是在姐姐的尸体旁边战斗的。

在森林中进军时,还有以对舰炮为对手张开防壁时,姐姐的尸骸都躺在她身旁。

每次想到这件事,妮娜全身的毛都会竖起来。她会想起辛西亚的鬼魂,无止境地涌出呕吐感。然而,她不能不去想这件事。因为她每晚都会梦到被辛西亚袭击。

辛西亚很温柔。然而,现在的自己却害怕着她。

妮娜有好几天都站不起来,不过能动后她就离开了兔子的事务所。总之她想离开战车过生活。光是看到拉比特号,就会让她回想起在J点的恶梦。自从在女佣宿舍生活后,至少她已经不会变成无法忍耐呕吐感的状态了。

冲完澡后,妮娜换上小小的女佣服。准备结束后,她急急忙忙地前往餐厅。然后,她向代替自己工作的前辈女佣深深行了一个礼。

吃完早餐后,她接下了收拾餐具的工作,专心洗着四十人左右的餐具。途中她不小心打破三片盘子,每次都有路过的前辈女佣安慰她。

洗完餐具后,这次她被拜托去丢垃圾跟买午餐。虽然女佣的人数很多,不过上午跟下午会轮流去上课。所以,实际上工作的人数只有半数左右。

妮娜抱着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垃圾桶,摇摇晃晃地走向事务所后面的焚化炉。

途中,她跟医生擦身而过。虽然这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不过抱着垃圾这件事却让妮娜感到丢脸,所以她用垃圾桶遮住了脸。

把垃圾丢进焚化炉后,接下来只要点火关上门就行了。前辈女佣把火柴递给了她。不过,她把火柴收进裙子的口袋后,就从另一边的口袋取出魔法板。那是艾尔莎给她的东西,是代替在教会庭园战斗时碎掉的魔法板。

明明有那么惨痛的回忆,妮娜却无法压抑想使用魔法的心情。不管是波动或是火焰,都是暴力性的魔法。自己现在拥有跟杀死辛西亚的家伙一样的力量。

理性首先发出警告。不能拥有这种东西。就是因为拥有战斗的力量,才会不小心受伤。现在有大人们保护自己,应该要丢掉这种危险的东西。

可是,没被使用到的魔力却让胸口焦躁难耐。好想快点击发魔法。可以的话,最好是跟装在魔动战车上面的那种强力魔法一样。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无法忍耐,变得不晓得自己是谁。

「……只用一点点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自言自语。

妮娜咬住魔法板,膝盖跪地,朝焚化炉放出火焰。魔力被转换成魔法的瞬间,妮娜感受到身体轻飘飘地向上浮起的亢奋感。这是普通劳动所无法得到的感觉。从起床后就一直缠在身上的倦怠感,有如被火焰吸走似地渐渐消失。

凝视自己制造出来的火焰,妮娜不由自主地咧嘴一笑。她也觉得点火后心情变好很危险。这样不就是纵火狂吗……跟杀人狂没什么不同吧。可是,不这样做的话,心灵就会崩溃。

「——你啊。」

背后传来声音。

「不管是好是坏,你都是彻头彻尾的战车驾驶员呢。」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医生。

用垃圾桶遮住脸,反而让他起了疑心。所以,他才会跟踪自己。

妮娜觉得自己做了坏事,所以把魔法板收进口袋。她关上焚化炉的门,抱着垃圾桶打算立刻离开。

然而,他却不让妮娜逃走。

「你害怕坐上战车了吗?」

妮娜虽然没说话,但答案当然是「NO」。初次搭乘RABBIT时,她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不管是F点或是J点,如果没人战斗的话就会有许多人死去。死的人肯定不只八人吧。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容忍战争被放任不管。就算自己的性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她也下定决心一定要站在战场上。如果战争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不去帮忙她就无法心安理得。

妮娜明明什么都没回答,医生却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

他难以理解地皱起眉。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回到RABBIT呢?她们需要你。就算只是在找到下一个炮手前的暂时性,她们对你的好意应该也很纯粹。你明明没必要拒绝……」

「我喜欢大家。」

这是发自真心的声音。

不管是桃乐丝、琪琪、艾莎、库,还有樱,妮娜都很喜欢大家。她们是朋友、姐妹、家人。虽然因为害羞,没办法当着她们的面说出口……

「搭乘战车这件事本身并不恐怖。只不过……」

「只不过?」

妮娜无法直视医生那双诚恳的眼睛,视线悄悄落在地面。

「……只不过,如果就这样搭乘魔动战车,总觉得我会变得很奇怪。」

蚂蚁排成一列行进。

非常小的蚂蚁们,搬运着比身体大好几倍的蝴蝶尸体。

盯着看之后,妮娜没来由地想踩烂蚂蚁的队伍。甚至想干脆放火烧掉。就算烧掉垃圾,也无法平息第二颗心脏的悸动。不管什么都好,想要破坏。

抬起头后,这次换成医生一直看着这边。

妮娜不安地询问。

「我笑了吗?」

「不……」

医生的回答很暧昧,这让她更加不安。

妮娜知道自己变得很奇怪。但是,无法正确掌握自己哪里变得奇怪。妮娜的心就像被卷入漩涡,深深地沉入深处。

如果自己再次搭乘战车,就会像踩扁蚂蚁那样用大炮——

「刚刚,我想要杀掉蚂蚁。」

妮娜缓缓地将鞋底朝蚂蚁的队伍落下。比起只是思考,干脆实行或许会比较轻松。她半认真地如此心想。

「住手——」

医生动了。他不在乎衣服被泥土弄脏,趴在地上用手掌接住妮娜的鞋底。

蚂蚁的队伍在千钧一发之际,回避了被踩扁的命运。

妮娜脚步踉跄地后退。

医生的右手清楚地印着粘糊糊的鞋印。注意力被那个痕迹吸引时,医生的左手朝脸庞飞了过来。

火花四散般的声音响起,回过神时妮娜已经一屁股坐倒在地。右边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医生没有手下留情,狠狠赏了她一巴掌。

医生的左手颤抖着。看起来反而是打了妮娜的他比较痛。

这时,事务所的外头传来脚步声。

「医生?医生,你在吗?」

冲进来的人是双手抱着一叠文件的贝亚特丽切。她看到医生的身影后松了一口气,但一发现妮娜倒在地上,立刻抛下文件抱起她的身体。

「妮、妮娜小姐。」

「……我、我没事。」

妮娜觉得连被碰触都是一种悲惨,尽管失去平衡,还是站了起来。

连待在这里都让她感到羞耻。她捡起垃圾桶,像是逃离野狗般与两人拉开距离。

「我做了挨打也是应该的事情。真的是我不好……」

贝亚特丽切有些怀疑医生的视线,让妮娜感到无比愧疚。

贝亚特丽切甚至忘了捡起文件,朝她伸出手。

「至少让我帮你处理伤口。」

「不,我没事。所以,那个,我去买东西……」

妮娜抱着垃圾桶跑走。

为了不听到叫住她的声音,她必须竭尽全力。

×

被拜托去买东西,正好成了离开事务所的借口。现在刚过九点……只要在十一点前买好食材回来,就能在外面闲晃好一段时间。

移动手段是魔动机车。妮娜搬到医生的事务所时,从拉比的木屋骑过来的。虽然原本是赃车,但如今是妮娜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在那之后,她也换了新的咬嘴。

「哎呀。」

路上有猫狗的尸体,她便避开。在这种半吊子的地方,看起来也不像老死,一定是被机车或四轮车辗死的吧。

不过,以猫狗来说,它穿着相当可爱的睡衣。其实它还有呼吸。说起来,它不是狗也不是猫。漂亮的毛发……不对,是发质。

应该说,是人类。

她对这个睡美人般的蓬松金发有印象。

妮娜紧急停下魔动机车,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库、库、库、库小姐!」

她立起脚架,总之先跑到库的身边。

「咦,哦,奇、奇怪?库小姐,你没事吧?这不是什么恶作剧吧?」

看起来没有外伤,应该不是被车撞了。也就是说,是心脏病发作还是什么的,让她动不了吗?如果是这样,她的状态就分秒必争。要带她去哪里呢?不对,医生好像说过,如果头部可能有受伤,就不能随便移动。可是,听说尽早急救可以拯救人命。

「这、这是要我做人工呼吸的意思吗……」

妮娜从医生那里学过一整套急救方法。首先要确保气管畅通。不这么做的话,空气就无法通过喉咙。记得是先送两次空气进去,再做心脏按摩。

「好!」

妮娜把手放在库的下巴上,战战兢兢地把嘴唇凑近。

总觉得心情变得很奇怪。没想到初吻会用在叫醒白雪公主上。不过,如果是为了拯救一起战斗的伙伴的性命,就算是初吻,她也愿意舍弃——

「——请、请温柔一点,唔唔唔。」

妮娜在前一刻把脸缩了回去。这清楚的说话方式……是梦话?

就在妮娜陷入混乱时,她发现库胸前挂着一块名牌。只是,那块名牌有点太大了,看起来就像在玩什么惩罚游戏,被迫挂着看板一样。

库(十六岁)如果在路边睡着了,就把我送到RABBIT事务所!

署名——美丽高傲的美丽艾莎・阿德拉巴特

这是什么?

也就是说,可以解释成她睡着了吗?这显然是考虑到她可能在路边睡着的注意事项。妮娜忍不住想问,但对方睡着了,不可能回答。为了保险起见,她试着捏了捏库的大腿内侧(樱告诉过她那里很痛),但库没有醒来的迹象。

就算她睡着了,还是有个疑问。这里离RABBIT事务所超过三公里。虽然可以走过去……但至少妮娜和RABBIT一起生活时,都是开车的。

也许应该先回博士的事务所,再叫人过来比较好。

「总之,先把她搬到路边……」

妮娜刚跨上机车,就听到大马路上传来喇叭声。她心想大概是小孩子跑出来了吧,于是无视喇叭声,打算发动机车。

结果喇叭声又响了。这次她知道对方是在对自己按喇叭。妮娜回头一看,一辆附有边车的魔动机车正朝这边驶来。

妮娜想逃走。

她一脱下安全帽,柔顺的金发便散落下来。莫妮卡用那双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仿佛总是带着笑意的细长眼睛凝视着妮娜。

一发现对方是妮娜,她便缓缓地扬起嘴角。

「妮娜……」

光听她的语调,就能判断出她是在勉强装出精神奕奕的样子。妮娜再次意识到,自己和鸽子的双胞胎感情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

妮娜无法回应。她害怕和这个人面对面说话。对方或许很恨自己……应该说,如果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一定会恨起幸存下来的人。一想到这里,妮娜就缩起身子。

莫妮卡望向倒在地上的库,缓缓骑着机车靠近。

「我载她一程吧。」

她一边说,一边抱起库的身体。将库放进边车后,她把剩下的安全帽戴在库头上。那顶安全帽是辛西亚的。

辛西亚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妮娜说明。

「只要是这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小库会在路边打瞌睡。这叫梦游症吧?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听说严重时她会走到镇上……」

妮娜觉得自己连一句谢谢都没时间说。

不过她只是这样想而已,其实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不只如此,她甚至没能一起撑住库的身体。

「打起精神吧。」

莫妮卡温柔地拍了拍妮娜的肩膀。

将库放进边车后,莫妮卡转眼间就离开了。

妮娜茫然地望着魔动机车远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摩托车的引擎声消失,昏暗的小巷恢复宁静。不过,很快又传来其他引擎声。声音同样来自大街的方向。

「嗨。」

停在大街上的是拉比比特的吉普车。

难得担任驾驶的桃乐丝向妮娜打招呼,艾莎则坐在副驾驶座上。奇奇不在车上,以单纯的外出购物来说,这个组合很罕见。

艾莎发现妮娜,坐起身来。

「十天不见了,妮娜。」

妮娜骑着魔动摩托车缓缓靠近两人。艾莎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伸手触摸女仆装的蕾丝和缎带。

「虽然简单,却是设计精美的女仆装。以后增加佣人时,我想让他们穿这种衣服。」

艾莎似乎对服装也有很深的造诣,开始对女仆装发表各种评论。

妮娜事到如今才想到,第一天准备的水手服等童装,说不定就是她准备的。

「啊,对了对了。」

桃乐丝像是想起什么,开口询问。

「你有没有看到穿睡衣的小库?」

「……库小姐的话,刚才睡着的时候被莫妮卡小姐带走了。」

艾莎深深叹了口气,表情充满自我厌恶。

「最近她很少外出,所以我大意了。虽然她本人非常讨厌,但或许应该把她绑起来……」

「听说你从外面锁上了门?」

「那种挂锁……就算锁没问题,门框也已经破破烂烂,很容易就能打开。」

自己不在的时候,库的寝室似乎被锁上了。

仔细想想,她突然睡在别人的床上,或是睡在庭院里,以单纯想睡觉来说,奇妙的行动实在太多了。

不过,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打开门锁走到街上。

「莫妮卡小姐说,这是梦游症对吧?」

「嗯,算是类似梦游症的疾病。虽然比一般的梦游症更夸张……不管怎样,幸好是莫妮卡捡到她。就算治安良好,穿着睡衣的美少女倒在路边,就算是善良的青年也会起歹念。」

「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艾莎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希望她回来。

妮娜也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是平常,她会说『这是全世界搔痒委员会的以下犯上!』之类的话,对小库的身体做不该做的事……但现在的莫妮卡应该没有那种精神吧。」

桃乐丝无力地仰望天空,叼着香烟和打火机。

她点燃香烟后,将打火机收进胸前口袋。

「可以给我一根吗?」

「小孩子不行。那么想抽的话,就省点衣服或小东西吧。」

「桃、桃乐丝这种人居然敢说省点……你这个二十●岁!」

桃乐丝突然猛烈咳嗽。

她吐出香烟,痛苦地调整呼吸。

「这、这家伙,无视于前后文,说出我的实际年龄……」

「居然到那个年龄都交不到半个男朋友,哼……真可怜。」

「不、不是交不到,是不交。」

桃乐丝看向其他方向。

声音变尖,明显动摇。

「桃乐丝不交男朋友的理由,根本算不上理由。」

「没关系,一个人也能开心地活下去。」

「骗人。」

「是骗人还是什么都没关系……总之——」

桃乐丝清了清喉咙,重新打起精神。

「幸好确认小库平安无事。话虽如此,我早就知道她会被别人捡走,所以找小库只是顺便而已。」

艾莎指着后座。

放在那里的是尺寸足以搭载在战车上的魔法板。

文字刻得很深,金属板闪闪发亮,没有半点伤痕。和保养得很好的武器不同,妮娜觉得与其说它青涩,不如说它很浮躁。

「是新品吗?」

妮娜如此发问后,桃乐丝的眼瞳有如闪光灯般发出光辉。她一改先前的意气消沉模样,开始用过度的身体语言解说。

「我订的魔法板终于送到了!」

啪啪!她用手掌拍打魔法板。

「你看这个颜色!摸摸看这个质感!只要有这孩子,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我一点一点存钱,终于请知名工匠替我做了它!太棒了,真的很棒!」

「你似乎不知道那笔存款是削减谁的餐费存下来的呢……」

桃乐丝闪闪发亮,艾莎在她旁边明显地越来越烦躁。然后,她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新品魔法板。

「这种魔法绝对派不上用场。别说火焰魔法,比鼹鼠弹更没用处不是吗?几乎是自爆技!」

「不准瞧不起这孩子!它比水枪有用。」

「别跟那种没用的东西比较!二十●岁!没男友资历二十●年!」

桃乐丝周围营造出来的闪亮气氛,发出「啪哩」的声音崩塌了。

「脑内约会!自得其乐!一人角色扮演大会!」

啊,原来准备那套像是水手服的衣服的人是桃乐丝吗……

「什、什么嘛,明明就穿小孩内裤!」

「穿小孩内裤又怎样!因为肚子很暖和!」

魔法板的话题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两人开始一如往常地斗嘴。

真是的,不管再怎么装成熟,内在都是小孩子之类的。

明明是大人却完全没尽到责任之类的。

妮娜「啊哈哈」地笑了。

突然间。

「咦?」

「妮、妮娜?」

两人停止争吵望向这边。她们瞪大眼睛,有如要表示自己无法隐藏惊讶情绪似的张大嘴巴。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只有惊讶而已。两人脸上可以读取到恐惧的神色,就像看到某种恶心事物似的。

「啊,哈哈哈……咦,咦?你们两人怎么了?」

艾莎指向旁边民宅的窗户。

光线明暗让窗户有如镜子般映照出妮娜的脸庞。妮娜缓缓移动身躯望向窗户。她小心翼翼地观察镜子般的窗户,就像在确认窗边有没有装饰着什么可怕事物似的。

过了一阵子后,她发现了。

自己的脸庞没有半点笑意。

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笑声漏出。脸颊并没有向上抬起,眼角也没有向下弯。映照在窗户上的脸庞就像傀儡一样,而且从那张脸庞漏出的是虚伪笑声。

妮娜认为现在是应该笑的状况,所以她笑了。这样是不行的,妮娜如此心想。

虽然这样想,她却无法打从心底露出笑容。明明想要守护可以露出笑容的场所,现在却在硬挤出笑容。

不能让两人看见这种虚伪的笑容。

妮娜感到害羞,用手掌遮住脸庞蹲下。

桃乐丝立刻开口询问。

「妮娜不想再搭乘战车了吗?」

因为这个问题跟博士一样,所以妮娜立刻回答。

「我喜欢战车,非常喜欢。明明辛西亚小姐死得那么凄惨,我还是无法压抑想搭乘战车的心情。」

甚至无法忍耐,想要烧掉东西。

「那么,你没有失去想对抗战争的心情吗?」

「是的。」

艾莎轻盈地跳下车,把手放在蹲着的妮娜背上。

她把下巴放在妮娜的肩膀上,在耳边轻声询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离开拉比特?我们这里因为炮手不足而伤脑筋。因为J点的战斗,整个城镇能动的战车驾驶也减少了。现在安佛列克明明很辛苦……」

妮娜在心中回答「我知道」。

但是,正因为如此,自己才无法上战场。

「——我很害怕。」

面对博士时说不出口的心情,在妮娜的脑海中慢慢成形。将感情的碎片组合成话语,就像在河滩堆石头一样,是需要时间的作业。

桃乐丝和艾莎,慢慢等待妮娜思考。

整理好思绪,妮娜终于开口。

「我好像开始憎恨野战车了。它们其实是人类擅自制造出来的可怜孩子。第一次跟大家一起战斗时,打倒它们让我感到悲伤。但是,一想到辛西亚小姐可能被杀,我就无法用跟以前一样的心情跟野战车战斗。」

每说一句话,感觉就像在开炮。存在于那里的暴力性浮上表面,不知道往日的悲伤和同情去了哪里。自己大概再也无法觉得野战车很可怜了。

「明明如此,却还想搭乘战车,我觉得这样很矛盾。」

妮娜在说话的同时,终于理解了。

自己想踩扁的不是蚂蚁队伍,而是野战车群。自己想杀掉……那些可怜的孩子,想杀得不得了。

妮娜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上扬。

自己在笑。明明无法因为开心而笑,但一想象欺负野战车,就能这么轻易地笑出来。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想象复仇是这么开心的事!

「我真奇怪。明明自以为是好孩子,但果然还是坏孩子。被打了就想打回去。我没办法像桃乐丝小姐和艾莎小姐一样,就算朋友被杀也能一脸平静!」

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

妮娜有所自觉地转头一看,艾莎的眼角浮现泪水。她紧抿着嘴,努力忍耐。但是,大颗的泪珠滑过她的脸颊,扑簌簌地落下。

「我还有工作,那个,先走了……」

妮娜站起来,仿佛要逃离视线。

一瞬间,妮娜也想过,她会不会挽留自己。但是,就算被这样带回去,也无法压抑从心底涌出的感情吧。即使邪恶,对野战车的憎恨也是真的。感情无法欺骗。而且,也不能对兔子的人们说谎。

妮娜打算离开现场。

就在她要离开的前一刻。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设置在镇上的扩音器发出杂音。

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通常的广播会响起铃声,紧急状况会响起警报声。

就在大家开始担心是不是故障的时候。

『——安弗雷克的各位。』

扩音器传来像是吞了沙子的模糊声音。

当然,那不是博士的声音。虽然年老,却像吃人的野兽般凶猛,而且充满活力。响彻安弗雷克镇的声音,光是这样就像刀子般刺痛胸口。

电波劫持。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妮娜的第二颗心脏强烈地跳动。

自己已经听过这个声音几十次了。

『我的名字是亚特留斯・马德加斯,是投下魔力炸弹的男人。』

×

妮娜强烈地认为,自己没有怀疑耳朵的余地。

光听声音,就能感受到某种程度的强度和威严。同样地,她从声音中感受到强大的魔力。

全身像沸腾般发热。第二颗心脏兴奋地颤抖,剩余魔力通过血管,高速地在全身循环。光是听到声音,就产生了与野战车战斗前,或者战斗中那种魔力性的兴奋。

魔女之血告诉她。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自己遇过的魔女们所无法比拟的存在。

『安弗雷克的居民啊。』

马德加斯不等众人反应,继续说道:

『当场去死吧——』

镇上的人突然骚动起来,妮娜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接着,许多镇民从窗户探出头,一齐指向蔚蓝的天空。

她顺着镇民们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妮娜不由得睁大双眼。城镇上空浮现某人的身影。覆盖天空的巨大人像起初还不清晰,但渐渐地有了形状和颜色。宛如电影院的投影机般,映照出一个人。

如岩石般健壮的肉体,以及让人感受到坚强意志的铁丝般眉毛和胡须。刻划在脸上的皱纹诉说着经验,而刻划在身上的伤痕则诉说着战历。

他身上穿着泰兰合众国的军服。在胸前闪耀的阶级章,代表他在军事方面的地位很高。装饰在阶级章下方的无数勋章,仿佛在刺眼地诉说着他在战场上立下了多少战功。

受人赞颂的罪犯,受人需要的恶人。

他挥舞拳头,对着城镇进行演说。

『如果要拒绝死亡,就拿起武器。杀了我。如果杀不了我,就尽管骂我是胆小鬼,然后逃走吧。如果没有战斗的武器,就杀了别人抢过来。如果没有车子可逃,就杀了邻居抢过来。这座城镇——不,这个世界就是战场。一切都要靠暴力来决定。暴力才是正义!』

暴力。

那是妮娜最讨厌的词汇。

劫持电波的男人,主张暴力才是正义。

「……亚多瑞・马多葛德。」

妮娜对野战车抱持的感情,也投向了浮在空中的虚像。

想破坏他,想把他拆得四分五裂,想把他打得稀巴烂,想杀了那个男人——妮娜不禁这么想。

不禁这么想?

不,已经不是了。

「我要杀了你——」

妮娜从肺部挤出空气,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化为声音。

『安弗瑞克的各位,现在立刻开战吧!得到隐藏在这座城镇的力量,我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成为比任何人都强大的暴力。来吧,开战的时间到了!』

「我要杀了你!」

妮娜朝天空大喊。

广播结束的同时,城镇中传来魔法发射的声音。至少是重战车主炮等级,威力不是Rabbit号能比拟的。

起初还像在升狼烟般节制,但随着一发、两发的发射,不到一分钟,一旦命中就会造成严重损害的魔法便开始不断交错。

战争开始了。

浮在空中的虚像消失,最后从扩音器传来马多葛德的笑声。

现在不是杵在原地的时候——这么想的瞬间,妮娜身旁的公寓遭到炮击。最上层三楼的墙面碎裂,钢筋水泥块从头顶上落下。

妮娜反射性地闪避。大到双手无法环抱的水泥块掉落在身旁,她顿时脸色发白。她甩了甩头,心想「得赶快移动才行」。

桃乐丝和艾莎已经坐进吉普车。

「妮娜,快逃!」

「好好干啊!」

载着两人的吉普车冲到大马路上,转眼间便不见踪影。

妮娜也立刻起身,跨上魔动摩托车,将魔力注入机动板。现在自己寄住在博士的事务所,首先得回到主人身边才行。她一定很担心。

妮娜在狭窄的巷弄中全速奔驰。

镇上的人们一片骚然,有人冲进自己家里,有人拔腿就跑,打算逃到其他地方,也有人害怕到动弹不得。大人们慌张得好像世界末日来临,孩子们被这样的大人们煽动不安,纷纷哭了出来。所有人都陷入混乱,那幅光景简直像是地狱绘图。

电波劫持后经过一分半,镇公所总算发出广播。

『镇 上 中 心 部 出 现 多 台 野 战 车 !  邻 近 可 动 员 的 战 车 队 即 时 赶 赴 现 场 !  再 复 述 一 次——』

多台战车?

「怎、怎么会……不可能。」

妮娜不由自主发出声音。

野战车是从有魔力母体存在的巢穴过来的。从郊外到镇上……从镇上到中心部,这个过程完全被省略了。这个广播听起来,简直像是野战车从地面涌出来似的。

妮娜怀疑是自走炮的攻击。有兵器可以从镇上的郊外攻击到中心部。如果是自走炮之类的兵器,在攻击之际应该完全不会在意墙壁的存在。

然而,这个预测立刻被击碎。从暗巷冲进住宅区的瞬间,大型的野战车立刻出现在面前。车体明明被履带遮住,炮塔的高度却高达民宅二楼,是头异常大的战车。除了主炮外还搭载了数挺机关枪。看起来脚程很慢,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隐藏身形侵入城镇。

野战车将炮身插进民宅窗户,缓缓地喷出火焰。跟RABBIT号在F点战斗时,用来熔解野战车装甲的魔法很像。

虽然很像,却不一样。

「那不是用来放火的魔法!」

野战车不可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可是,妮娜还是忍不住大吼。

趁自己还没被踩扁前,妮娜离开现场。

然后,她在下一个转角处撞见了另一台野战车。数量实在太多了,炮击声也从未停止。要隐藏身形侵入的话,车体实在太过显眼。这么多的战车,到底是怎么潜伏在镇上的——

「啊!」

妮娜不由自主地踩下刹车。

结束炮击等待魔法板冷却的流浪战车,开始缓缓变透明。就像纸张溶于水似的,缓缓与周围空气同化。透明化需要十秒左右。虽然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分辨,却可以说几乎看不见身影。妮娜觉得如果在夜间做同样的事,自己绝对无法察觉。

隐形战车。

妮娜明白对方的手法了。他们是在夜间将车体透明化潜入城镇的吧。有魔法可以无声无息地驱动战车……妮娜当然也知道这种事。只要跟消除身影的魔法并用,要潜入城镇易如反掌吧。

播报员催促民众进行避难诱导,但镇民们根本无暇顾及此事。毕竟战车实际攻入城镇的状况应该不常见,而且敌人出现得实在太突然了。

安斐力克这座城镇,就算保守判断也处于战时状况。

妮娜回到博士的事务所后,一溜烟地跑向办公室。她避开害怕得动弹不得的人们,以及惊慌失措的人们,笔直地冲上楼梯。由于她在玄关没有擦鞋底,因此每天打扫的鲜红地毯上,留下了黑色的鞋印。不过在这个状况下,没有任何人会在意这种事。

打开办公室的门后,安斐力克的首脑们已经集合完毕。镇长博士与秘书贝阿朵莉丝,还有警察局长、警备队长、消防局长、院长、工厂工会会长、镇议会议员……

「那么,物资的收集就照这样进行。」

其中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离开办公室。

博士一看到妮娜的身影,便用视线向秘书打暗号。接着,收到指示的贝阿朵莉丝来到妮娜身边,先将她带到办公室外。

「你看到外面的状况了吧?」

妮娜点头后,贝阿朵莉丝也点头回应。

「逃亡中的特A级战犯亚特琉斯・马多格勒,正在攻击这座城镇。最近流浪战车看起来像是变聪明了,恐怕是马多格勒在指挥吧。」

妮娜想起在J点被伏兵攻击的事。如果车体变成透明,就算使用视野扩张魔法也很难搜敌。更别说对方还躲在森林里,说是不可能也不为过。

「马多格勒开发了透明化的魔法,这件事被当成谣言,没有人当真。虽然在炮击或高速移动时,迷彩似乎会解除……但我们没有对抗迷彩的对策。再加上在J点的战斗,许多战车都受损了。」

「所以——」贝阿朵莉丝继续说。

「妮娜小姐,请你快逃吧。」

她抓住妮娜的肩膀,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她用迫切的表情对妮娜说,仿佛要把一字一句直接打进妮娜的脑袋。

「为了补充不足的物资,我马上派卡车到附近的城镇。你搭上那辆车,逃离安佛列克。这也是博士的命令。不能让像你这样的孩子被卷入战争——」

「没关系。」

妮娜一这么说,她便闭上嘴。

贝阿朵莉丝察觉到,现在在自己眼前的少女,是用自身魔法击溃敌人的战车驾驶。就算她只有十二岁,就算她不会写字,就算她不会计算,兔子的妮娜毫无疑问是战车驾驶。

杀意。

压倒性的憎恨所形成的,针对个人的杀意。

「贝阿朵莉丝小姐,我不会逃离这个城镇。」

妮娜激励自己,告诉自己要讲出来。

「我现在要去和亚德里欧・马多格勒战斗。为辛西亚小姐……不,为所有生活被野战车践踏的人们报仇雪恨。」

贝阿朵莉丝痛苦地按着太阳穴。她额头流着汗,努力挤出话语。

「你无论如何都要去吗……」

「是的,无论如何都要去。」

妮娜对贝阿朵莉丝微笑。

不过,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顺利露出笑容。

「我现在要去杀人。」

妮娜转身,立刻跑了起来。

×

离开镇公所的妮娜再次跨上魔动机车,前往兔子的事务所。

途中,必须注意的只有不要遇到透明化的野战车。从这边看不到对方,对方却能看见这边。不管是狙击还是冲撞,对方都能随心所欲地攻击。

妮娜必然得穿过狭窄的巷弄。在安佛列克镇上,有几条大型战车无法通过的狭窄巷弄。

根据以前从博士那边听来的话,那似乎是让步兵和轻型车辆能顺畅运用的构造。虽然贝阿朵莉丝说没有对策,但妮娜觉得这个城镇本身的机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妮娜一边因为偶尔会以弧形轨道飞来的波动弹而胆战心惊,一边设法穿过安佛列克镇。

来到农道后,完全看不到野战车的身影。看来战力似乎集中在城镇中心,没有布下针对逃脱的包围网。

在心情焦急不已的状况下,妮娜总算看见兔子的木屋。

兔子的成员们已经搭上拉比特号了。最后上车的桃乐丝正把手放在炮塔的梯子上。

拉比特号只要缺少一名成员就无法战斗。她们恐怕是明知这点,仍打算迎战吧。

妮娜庆幸自己赶上了出发,稍微松了口气。

她滑进庭院,连立起脚架都嫌麻烦,直接跳下机车。然后,她跑向爬到炮塔上的桃乐丝。

多亏全力飙车,第二心脏已经暖起来了。感觉随时都能发射主炮。妮娜感觉到心情和身体的亢奋,在这个瞬间达到最高潮。

为了出声,妮娜用手按住胸口调整呼吸。然后,她用女仆服的袖子擦拭额头浮现的汗水。

妮娜抬起头,打算至少传达自己要搭车的意思,只见桃乐丝从舱门上方俯视着妮娜。

太好了。这个人愿意等我。

妮娜打算请她帮忙拉自己上去,朝她伸出右手。

「桃乐丝小姐,我也要搭车!」

然而——

「——不能让你搭。」

她没有抓住那只手。

妮娜感觉到渗出手掌的汗水,因空气而逐渐变干。

无论是突然传来的战犯声音,或是透明战车的炮击,妮娜都没有怀疑自己的耳朵。降临在身上的灾难必须当成现实接受,立刻采取应对措施才能活下去。妮娜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只有桃乐丝说出的那句话……妮娜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咦?」

妮娜再度仰望桃乐丝。

「为什么……」

我想战斗。想打倒野战车。想打倒邪恶的化身亚德里欧・马多格。想为在边境村落受苦的人们报仇雪恨。无论如何都想为死去的辛西亚报仇!

桃乐丝再度从战车跳下来。

「你打算杀掉马多格吧?」

桃乐丝的话语如同利刃刺向妮娜。

妮娜像是空手握住那把利刃,硬是拔出来般……

「那还用说吗!」

从内心深处挤出声音。

「对方是投下魔力炸弹的男人。不就是制造出野战车的罪魁祸首吗?即使以战犯身份遭到逮捕,也因为国家的保护而没被判死刑。不只如此,据说时间一到就会获释。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桃乐丝侧耳倾听妮娜的话语。

妮娜感觉胸口快要裂开,紧紧抓住女仆服的胸口。

「被野战车杀害的人,等于是被马多格杀害的。他是世界上杀害最多人类的家伙。光是这样就该死。为了死去的人们……还有为了现在依然受苦的人们,我非得杀掉他不可。辛西亚小姐也是被那家伙杀害的。没有不杀他的理由吧!」

妮娜一边吐出诅咒的话语,一边在心中杀了马多格无数次。

殴打致死、刺杀致死、枪杀致死。即使吐血、脸贴在地面也不原谅他。砍断手指、砍断四肢、削掉耳朵与鼻子、挖掉眼球也不够。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消气。

「我很清楚妮娜憎恨那个男人。」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肯让我上车!」

城镇持续传来炮击声。听起来似乎变得更加激烈,是因为镇上的战车正在应战吗?

妮娜知道几乎没有战车能正常行动。正因为如此才焦急。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交谈的时候。

「人手不足。现在这个瞬间或许也有人正在死去。我无法无视那种事。既然能战斗,不管我在想什么都没关系吧!」

「我不想让思考杀人的人搭乘战车。」

「为什么犹豫要不要杀那种坏人!杀掉不就好了吗!那是杀害辛西亚小姐的对手哦。痛宰他不就好了吗!」

「不 准 说 杀 掉 !」

桃乐丝格外大声地说道,妮娜像是被甩巴掌般震慑住。

「就算是妮娜是战车手,小孩子也不可以说杀掉。」

「可、可是……这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总是正确的事。」

桃乐丝用抚摸头发般的温柔动作,双手包住她的头。

额头轻轻相贴,传来人类般的体温。

妮娜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从接触的地方流了进来。今天早上,贝阿朵莉丝也像这样肌肤相亲。还年幼的她不由得觉得,那仿佛是能解决全世界所有问题的答案。

妮娜感觉到涌起的斗争心急速冷却。漆黑的杀意平息,这次渐渐变得寂寞。她想要一直触碰这份温暖。想要一直一直被抱在怀里,直到一切结束为止,向她撒娇。

妮娜心想,这样不对。自己追求的是马多格德的死,不是被桃乐丝拥抱。简直完全相反。明明不惜性命,却只因为被拥抱就改变意志,不可能有这种事。

妮娜听见第二颗心脏的鼓动。那不是妮娜的心脏,而是从桃乐丝身上听见的。她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绝不微弱。那是具备战斗意志与沉稳,有如平静大海的鼓动。

桃乐丝说:

「妮娜,你想做的就是战争。」

妮娜胸口一阵刺痛。

但是,多亏被紧紧抱住,疼痛立刻消退。

「就算用憎恨杀人,内心的伤也不会痊愈。被野战车伤害的人们,还有妮娜自己……」

由于太过舒服,妮娜差点就任凭桃乐丝摆布。她能够理解桃乐丝说的话。就算再怎么折磨、折磨、折磨马多格德,杀了他,也无法满足吧。自己会像被诅咒般愤怒发狂吧。

「我有上战场的经验。当时有很多同伴被杀,我的心情和妮娜一样。一看到敌兵就涌起怒火,不管对方是刚入伍的新兵,还是被强行带来的老兵,我都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替同伴报仇。被我杀死的敌兵应该也想着同样的事。复仇这种事不都是空虚的吗?憎恨着人活着不是很悲哀吗?」

这是曾经站上真正战场的人所说的话。

妮娜还是无法接受,摇了摇头。

「要我不恨人活下去,我办不到……不,不管是谁都办不到。如果能坐上战车,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复仇,不管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我都会战斗。就算最后我会死也无所谓。」

「妮娜,你的话真令人难过。」

桃乐丝松开手,和妮娜面对面。

「我一直在思考,幸福是什么?那应该不是杀了憎恨的对象,背负杀人罪,郁郁寡欢地生活。我认为让全世界的人烦恼的坏人嗤之以鼻,但是尊崇死去的人们,每天快乐地迈向未来,这样才叫幸福。」

「但是,死去的人们的遗憾……」

「当然,我会打倒马多格德。你说透明战车?不管那家伙要让陨石坠落,还是停止地球自转,我们绝对不会输。我们会赢。我们会把他送上法庭,关进牢里。」

「他或许又会出来。」

「到时候,我们再把他抓起来关进牢里。我们要让全世界的人在那家伙再次站上世界舞台时,能够对他说NO。为此,我们要消灭野战车,根绝全世界的兵器。」

被大国包围的小国菲克西欧。

在其中的小镇安弗雷克活动的私立战车队RABBIT。

然后,只有五个人的RABBIT的队长,高声谈论着根绝兵器。

谁拥有这样的梦想?谁能够高举如此远大的志向?现在不是被复仇和过去束缚的时候。就像魔动战车的主炮射穿目标,桃乐丝的心情坚定地向前迈进。

「当然,我不会要求你连这种大事都实现。我只是希望妮娜幸福而已。我认为我们兔子族可以帮忙。因为我们就是像这样活过来的。战争造成的困扰,我们也不输给你哦。」

困扰。

仔细想想,自己几乎不知道兔子族的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妮娜抬起略微低垂的脸庞。

桃乐丝有如在述说辉煌战历般,热情地高谈阔论。

「艾莎是亚克西亚帝国拥有领地的贵族之女。她反抗帝国的征召,一族遭到屠杀。她的族人在她面前被枪杀。艾莎是唯一的幸存者,是货真价实的贵族。」

艾莎发出「啪哒」声响,从专用舱门探出脸庞。

她有些腼腆地朝妮娜挥手。

「然后,琪琪是生活困苦而从军的志愿兵。但她拒绝搭乘特攻兵器,因此遭到长官施暴。当时第二心脏受伤,变得无法使用魔法而被除队。」

琪琪从上方舱门探出脸庞。

她用平常的扑克脸朝妮娜敬礼。

妮娜心想接下来是谁——将视线转向驾驶舱门,只见库和艾莎两人挤在一起,硬是探出头来。

「然后,库是名门学校的学生。是跳级的天才儿童。但是,她受到魔力炸弹的强烈影响,留下后遗症,导致她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睡觉。还出现梦游症。成绩一落千丈,也被学校赶了出去。」

库竖起大拇指,表示这与她无关。

「樱也遭遇过痛苦。她的祖国是魔力炸弹的爆炸中心,在留学中家人和朋友全被杀害。她甚至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这时,樱从木屋跑来。

她头上戴着和战车手一样的头盔。身上穿着代替围裙的RABBIT战斗服,腰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魔法板,发出锵啷锵啷的声响。这副模样完全可以用全副武装来形容。

「然后,我也是——」

她解开夹克的扣子,掀起衬衫下摆。

妮娜瞪大眼睛。她的腹部……肚脐下方约一个拳头处,留着一道很大的伤痕。虽然是旧伤,但大小有成人手掌那么大,甚至看得出缝线。

她让妮娜看了一下伤痕,然后放下衬衫。

「我在战场上中了魔法,变成无法生小孩的身体。这样根本不会想结婚,也没有人愿意娶我。」

妮娜感到心痛。RABBIT的过去一齐涌向她,妮娜变得无法独自承受这种心情。如果刚认识她们时就立刻听到这些事,她一定会对她们产生不必要的同情吧。

「我们有很多次机会杀人哦。」

桃乐丝站起来说道。

「RABBIT是私立战车队。以前不只跟流浪战车战斗,也频繁跟强盗战斗。我们经常被商人车队雇用当护卫。不过,我们赌上无头RABBIT的名号,绝对不会杀人!」

无头。

大家都亲昵地称呼这个可怕的通称。RABBIT的成员们也接受了。而且,桃乐丝也说这是个名誉的名号。妮娜一直很在意,没有头为什么是名誉的事。她在这一瞬间明白了。

私立战车队——无头RABBIT。

「没有夺走任何人的首级……」

她自然而然地喃喃自语。

「完全正确,妮娜!」

桃乐丝像唱歌一样称赞她。她的笑容充满自信,连旁观者都这么觉得。她把降临的不幸灾难全都一笑置之,感觉不到一丝怀疑和任何阴霾。

「如果对方恶意攻击,我们就用善意反击。如果憎恨造成的暴力蔓延,就教他们正确的使用力量。无头RABBIT这支队伍,是战争时期不可能出现的正义伙伴!」

妮娜的第二颗心脏,感受到被魔法子弹射穿的冲击。

正义的伙伴。

自己也想成为那样。不想输给坏蛋。想用正义和善意,粉碎一切。想和值得信赖的伙伴一起战斗。然后,想每天过着幸福的生活。流浪战车消失,也不需要魔动战车,想和朋友一起玩,上学,从事喜欢的工作生活。

答案不是复仇。只要和无头RABBIT在一起,一定可以面对战争。妮娜希望如此。桃乐丝说我们办得到,说我们会赢。

妮娜再次向桃乐丝诉说。

「拜托你,请让我坐上战车!」

桃乐丝扬起嘴角。

「RABBIT正好缺炮手。你要坐吗?」

不等妮娜回答,桃乐丝就爬上梯子。

妮娜也无须回答,她准备跟在后面。

「妮娜小姐,这个!」

樱突然从背后叫住她。

妮娜转头一看,樱胸前抱着无头RABBIT的原创战斗服。

「穿女仆装很难战斗。虽然和某个傲娇不一样,穿这个可能会害羞,但请你当场换上。」

「谢谢你,樱小姐。」

妮娜放下踩在梯子上的脚,当场缓缓脱下女仆装。她迅速穿上战斗服,熟练地系上缎带。

樱接过女仆装,向无头RABBIT敬礼。

「小屋的守卫就交给我吧。就算有无礼的野战车来袭,我也会用武士刀将它砍成两半。」

妮娜向敬礼的樱回礼,这次真的坐上了战车。

她从打开的舱门滑进里面,艾莎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不对,鼻子真的撞上了。

「你终于回来了,妮娜。等到亚多拉巴鲁特家复兴的那天,我会雇用你当我的专属玩伴。」

「谢、谢谢您。」

「妮娜,小心一点。那很有可能是夜晚的玩伴。我比在学校上学的时间更长,持续研究了艾莎的生态……不对,是性态五年,我可以保证。」

「嗯,我下次开始无视库的存在。」

「咦,等一下,不被理会的话,兔子会死掉的……」

「来,妮娜,这个给你。」

琪琪递来头盔,妮娜立刻戴上。粗犷的铁头盔正好冷却了妮娜过热的脑袋。

「嗯,妮娜果然很适合铁头盔。话说,你有没有兴趣戴上黄色头盔,背着红色书包,膝盖贴着创可贴?」

「咦……难道准备水手服的人是琪琪小姐——」

「全员注意!」

紧急事态中差点变成平常的气氛,被桃乐丝的号令一扫而空。

战车长一下令,兔子从那个瞬间进入战斗模式。

坐在舱盖上的桃乐丝举起手臂——

「私立战车队兔子,出发——」

轰 轰 轰 轰 轰 轰 轰 轰 轰 轰 轰 !

就在她正要挥下手臂的时候。

发生地震。激烈的上下摇晃,所有人差点咬到舌头。包含菲古西共和国在内的大陆地盘很稳定,很少发生地震。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妮娜脚步不稳,抓住琪琪的身体。这时,她看到琪琪非常动摇的表情。平常总是冷静的琪琪表情扭曲,妮娜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接着,琪琪低语:

「这不是……地震。」

几乎就在同时,桃乐丝大声呐喊:

「那是什么!」

艾莎也打开专用舱门,确认外面的风景。

然后才刚确认,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不、不、不、不可能!」

等到摇晃变小,妮娜也从上部舱门探出头。

地面剧烈摇晃的声音,似乎是从山的方向传来。正好是野战车在F地点战斗时出现的方向。震源地在山的正下方吗?妮娜用自己拥有的知识思考。

但是——

「山……」

她的预测完全没用。

「——山在走路!」

正如字面所述……拥有F地点的大山,长出机械脚在走路。

即使不是有名的山,面积也有安弗雷克镇的两倍以上。脚的形状让人联想到昆虫的节足,而且像蜈蚣一样连在一起。然后,每前进一步就发出巨大的地鸣声。光是震动就足以让建筑物崩塌。

因为规模太大,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琪琪从桃乐丝和妮娜之间探出头。

「马多格的移动要塞……原来不是假的。」

「那、那个是移动要塞吗?」

「那是那家伙现役时代提出的点子。但是,就算理论上可行,实际建造的成本太高了。而且也需要人手运用。如果没有野战车的自动修复、自动改造能力,以及马多格的魔力,应该无法完成那种东西。」

「既、既然是要塞,马多格一定就在里面——」

又是一阵纵向摇晃。

要塞立刻开始炮击。炮弹像烟火一样射上天空,又像流星一样倾注而下。豪迈的炮击正是弹雨。虽然大部分都落在森林前方——芒草和芦苇的草原上,但其中一发落在事务所旁边的田地。被挖起的土像火柱一样飞散到空中。

「那是什么……人类有可能做到那种事吗!」

「钢铁恶魔。」

待在动力手座位上不动的库小声说道。

「操纵钢铁野兽的魔法师。那或许不是传说。事实上,马多格就支配着野战车,甚至还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

移动要塞上,大炮像针山一样突出。每一门大炮都在蠕动,以适当的角度停止,发射魔法。简直就像刺猬用背上的刺警戒敌人。

「传说中的怪物吗……很好。」

桃乐丝好胜地瞪着巨大要塞。

忽然从无线电传来声音。

『这里是办公室。妮娜,你在那边吗?妮娜!』

是博士的声音。

妮娜吓了一跳,想要回应的声音哽住了。

在这段期间,琪琪回答「她在哦」。

妮娜一半害怕,一半难为情,越来越发不出声音。

博士的声音很严肃,却温柔地搭话。

『既然你在那边,我想应该是得到桃乐丝的同意。既然如此就不用担心。你也是优秀的战车手。虽然要将年幼的你送上战场,我于心不忍,但正因为认同你是战车手,我有事要拜托你们。』

认真观察移动要塞的桃乐丝,突然哈哈大笑。

「像平常那样命令我们就好啦。我们是私立战车队。只要那里有正义,为了和平与今天的餐食,不管要战斗多少次都行。」

你们这些家伙……博士开心地低语。

『那么,拉比,首先和伙伴们一起打倒透明战车。在这段期间,我们会启动和移动要塞战斗的秘密武器。驱逐透明战车,启动秘密武器后,破坏那座移动要塞。』

「了解!」

以此为信号,拉比号开始行动。

打倒移动要塞。

仿佛要摆脱逼近的炮弹风暴,远比山还要小的中战车开始进军。

一个人愣住的妮娜脱口而出。

「……要打倒那个吗?用这辆战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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