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初陣
本章 16,158 字 约 40 分钟
[2] 初 陣
妮娜清醒时,太阳才刚开始升起。
她从附有弹簧的正常床铺上下来,立刻换上准备好的衣服。虽然跟水兵服很像,不过下半身却是裙子。而且,对方还准备了丝袜跟皮靴,妮娜毫不客气地穿上了它们。虽然不晓得是谁准备的,但妮娜却觉得这是种奇妙的搭配。
在那之后,妮娜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个肩挂式包包。她把食物跟可以换成金钱的东西全部塞了进去。
离开木屋后,妮娜在庭院里发现了一辆停在那里的机车。那是她在教会丢下的车子。只要有钥匙就能发动吧……为了找寻钥匙,妮娜打算回到木屋。
就在她转身时,撞到了某人。
「早安。」
是桃乐丝。
她似乎才刚起床,身上只穿着就寝时用的朴素内衣。她抚平豪迈地翘起的乱发,大大地打了呵欠。她的举动看起来很悠哉。
妮娜感到全身冒出冷汗,有如要掩饰这种反应似地点头行礼。
「……早安。」
桃乐丝一边爱困地揉眼睛,一边说道:
「没必要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离开吧?」
妮娜心想,有必要。
「你似乎有什么想法呢。」
「呜……」
妮娜以为自己有隐瞒好,却被看穿了。
这实在是太丢脸,而且也很尴尬,所以妮娜的脸庞猛然涨红。愈是把焦急表现在脸上,丢脸的感觉就愈是增加。这是尴尬的永动机关。
「离开时只要好好说一声就行了。只要这样做,我们也不会对你那么刻薄。干脆请你住那个房间也行,只要肯付房租的话。」
妮娜没有点头。
「还是说,你不想跟我们这种人在一起?」
妮娜在这边感受到无法点头的意志软弱。
她从桃乐丝身上移开视线,试图想办法将自己的心情化为言语。
桃乐丝的视线很可怕。她的眼神并不混浊,也没有暴力性。只是,因为太过率直所以无法承受。想要引出答案的心情传向这边。简直像是……没错……就像小时候被母亲责备做坏事时一样的心情。
其实妮娜不想回答,但回过神时她已经编织出话语。
「我……」
妮娜一边觉得如果说出答案,或许会遭遇到悲惨的下场。
「我最讨厌战车手了。」
妮娜在村子里的立场很严苛。
她只是被战车队利用,被村民轻视。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容身之所,也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心情,让她感到非常难堪。
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讨厌村民。他们跟自己一样是弱者,因为被逼入绝境所以心灵扭曲了。最可恨的果然是老大率领的战车队吧。
然而,什么也没改变的生活持续了五年之久。
战车队的蛮横行为让村子急速衰败。因为金钱跟食物都被搜刮,所以村人们开始为激烈的饥饿与贫困所苦。虽然也有人下山逃亡,但逃亡者会被找出来,一旦被发现就会受到惩罚。如果没被发现,近亲者就会受到惩罚。下山后染指犯罪,像这样进贡给战车队的人也增加了。
在这段期间,老大开始自称村长。村子完全被战车队支配,变成了一个小王国。男人们像奴隶般被迫工作,女人们则害怕地不再离开自己的家。
在这段期间,妮娜也一直在魔动战车的底部咬紧牙根。她只能这样做。有时,她会在其他队员不在的地方,跟女炮手聊些安慰程度的话语。
妮娜的终点,是在来到村子的第五个春天时到来的。
她虽然迎接了十二岁的生日,但周围的人还是把她当成小了两三岁的女孩。这是因为她没吃像样食物而长不高,而且瘦巴巴的肋骨也浮了出来。
那一天,妮娜也坐在战车上。野生战车似乎有发动攻击的周期,村子从数天前就受到大规模攻势。当然,这是村子数度撑过的状况。只要没犯下大失误,这次也能在没出现被害者的情况下撑过去,妮娜如此心想。说到唯一的不安要素,就是腹部的疼痛一直没消失这件事吧。
这个不安要素是致命性的。妮娜迎来初潮了。
生理期来临时,女性的魔力在这段期间会大幅减退。这是魔女之间的常识,但妮娜实在太娇小又太瘦,所以谁也没发现她迎来初潮的事实。
结果,战车失去机动力而沉默。野生战车大大破坏了聚落,过了傍晚后回到自己的巢穴。两百名村民中,大人与小孩加起来共有十二人丧命。
所有责任当然都推到了妮娜身上。对战车队的敬畏之心消失,老大有如要反抗这种氛围似的气疯了。妮娜被吊在树上作为处罚。
伸出援手的人突然出现。
深夜,被摇醒的妮娜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从树上放了下来。放妮娜下来的人是担任炮手的女性,她将护身用的魔法板、少许金钱,还有魔动摩托车的钥匙交到妮娜手中。
妮娜无法理解状况,担任炮手的女性一边警戒周围一边告诉她。据说死去的村民中,似乎有人是战车队的好财路。失去那个人让老大怒火中烧,这样下去妮娜似乎会被杀掉。
「所以,你快逃——」
担任炮手的女性如此说道后,让妮娜坐上魔动摩托车送她离开。
然后,时间来到现在。
让自己逃走的女性变得如何了……妮娜无从得知,也不愿去想象。只不过,她的行为对战车队而言应该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失去动力手应该也让村子发生了某种变化。
虽然大部分都笼罩在黑暗之中,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十二岁的妮娜,变得越来越讨厌肮脏的大人。
「所以,你才变得讨厌战车吗……」
桃乐丝理解似地点头。那不是深深的点头,简直像是偶然听到蔬菜大拍卖的态度。完全感觉不到危机感。
妮娜咬牙心想,就算装出懂事的态度也没用。
装蒜的态度令她焦躁。想说的话不断从心底深处涌现。满溢而出的心情震动喉咙,她在不知不觉间大叫了起来。
「而且……我也讨厌像你们这种战车手!我一直在战车里战斗,有时没东西吃,有时没地方住。明明是这样,你们却又是婚礼又是酒会的闹得很大……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把战车当成普通的交通工具——我最讨厌靠借来的力量得意忘形的人,还有对有困难的弱者视而不见的人!」
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她一直想说这句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就算心里这样想,也没有人肯听。把这种话说出口会被杀掉。说了也没意义。然而,眼前却有人等待着听自己说话。
吐出所有想法后,妮娜感到全身发热。比吃饭时或是洗澡时更有活着的感觉。真正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让火热燃烧的血液循环。
被流浪儿说教了。桃乐丝肯定会生气。妮娜如此心想时,桃乐丝有如戏剧演员般用夸张的动作与手势迈出步伐。
「啊啊,可爱的妮娜!啊啊,可怜的妮娜!你就是这样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吧……个子这么矮,瘦到肋骨都浮现了,肯定有过凄惨的回忆吧。既然这么不幸,会憎恨某人也是情有可原。」
她停下脚步。
「不过啊——」
桃乐丝转头看向妮娜。
「妮娜,你讨厌的对象太渺小了。太渺小了。妮娜眼中看到的敌人,是战车手这种渺小的存在。唉,这我就不知道了。居然害怕战车手这种程度的存在,我都要同情妮娜的懦弱了。」
被瞧不起了。
明明这么认真说明……明明传达了暴力的恐怖!
妮娜感受到身体浮起般的怒火。从胸口深处轰然涌出的情感,自然而然地驱动身体。
眼前是比自己优秀的魔女,也是体格优秀的成人。如果是到昨天为止的妮娜,就算被瞧不起也只能保持沉默。
然而,妮娜现在却想狠狠赏这个女人一巴掌。
「不……不只是战车手……」
「哼,说说看啊。我会更同情你的。」
这个红发女在戏弄自己。
「我也很讨厌大人!」
「嘿嘿,很遗憾我是十九岁。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十九岁哦。」
订正——不是赏巴掌,而是想狠狠揍她一拳。
妮娜有如要揍人般大吼:
「讨厌,讨厌!我讨厌所有人!不管是能吃到好吃东西的人,还是能睡在柔软床铺上的人,或是每天都能洗澡的人都很讨厌!」
「继续!再多说一些吧,妮娜!」
「卖香肠的摊贩大叔也讨厌!悠闲买东西的阿姨也讨厌!我想让开心上学的小孩知道战车有多恐怖!大家,大家,我讨厌所有人!我 最 讨 厌 人 了 !」
桃乐丝笑了。
那是直冲天际,有如要让天空坠落般的高笑声。
「你还太小了,妮娜!太小了!你讨厌的东西,就只有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吗!只要让一个人知道,你就能消气吗?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就行了吗?既然你说自己不幸,那就说出更多更多,自己真正讨厌的东西如何!」
「我说!我会说!」
妮娜有如野兽般大吼。
她无法压抑情感,乱抓头发,四肢颤抖,情绪过度亢奋,似乎就要爆发。她想朝某处远方奔驰,有如只知道哭泣的婴儿般,不顾一切地发出声音。
「我最讨厌人类了!那个村子、这个城镇,我全都讨厌!菲可西欧、西瓦雷尔、索尔夏……我最讨厌国家了!全部都消失不见就好了!大家、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讨厌……」
站不住。
妮娜蹲下,抱住头。额头摩擦地面,细沙发出沙沙声。愤怒从体内冒出,宛如热气。
「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这么痛苦不可……我不是为了被卖掉、被殴打、被瞧不起而出生的!我只是想要幸福而已……我只是想要幸福而已!」
桃乐丝朝她的背影放话。
「妮娜。既然如此,将这个世界变成最讨厌的东西的原因是什么?聪明的你应该看得见才对。因为,你应该最讨厌那个原因。」
妮娜对桃乐丝的话产生反应。
身体微微颤抖。
妮娜心想,太大意了。
她想到了答案。不对,不能用「想到」这种暧昧的说法。她已经知道了。明明自己也早就察觉,却一直视而不见。
因为她最讨厌的对象,实在太过强大、暴力、蛮横、压倒性,一次又一次将她打得落花流水。
她抬起头,桃乐丝浮现挑衅的笑容。
「那就是……战争哦,妮娜。」
×
呜呜呜————————————!
毫无前兆。
突然间,立在木屋旁边的扩音器,传出刺耳的警报声。
因为音量实在太大,妮娜从内心深处涌现的愤怒,几乎都被警报声吹散了。她真的吓了一跳。
紧接着,传来广播。
『从 F 点 出 现 一 台 野 战 车 ! 邻 近 的 战 车 队 即 时 赶 赴 现 场 ! 再 重 复 一 次 ——』
广播告知野战车出现后,接着开始引导民众避难。请民众不要慌张,不要着急,前往指定地点避难,在确认安全之前待在原地。如果不知道避难地点,可以向防卫队、警察或消防队求助等等。
桃乐丝的眼睛一亮。
「地点F……就在我们家附近嘛。」
她舔了舔嘴唇,然后用不输给警报声的大音量喊道:
「修 哥 !」
接着,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踢开,居民们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艾莎真的跌倒了,但她翻了一圈后立刻站起来,按照既定的顺序排好队。
从左边开始是艾莎、琪琪、库、樱。
昨天的结婚典礼续摊,聚集了多到数不清的人。不过,在这栋木屋里待命的只有这些人。也就是说,聚集在这里的就是RABBIT的所有成员。
大家穿着睡衣或连身裙睡衣……都是睡衣打扮,最后出现的库甚至没穿鞋。包含只穿内衣的桃乐丝在内,看起来都不像接下来要坐战车战斗的打扮。缺乏紧张感。
大家排成一列后,桃乐丝双手抱胸,大声宣布: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地点F,迎击一台野战车。」
接着,艾莎露出不悦的表情提出意见:
「可以不要讲那种让人头痛的事情吗?」
「……那是宿醉吧。」
艾莎明显露出不爽的表情,但她克制情绪继续说:
「不是那个问题,我在问缺少的成员要怎么办!担任炮手的菲妮小姐不是结婚离职了吗?」
「那方面没问题。因为就在刚才,我找到新的炮手了。」
RABBIT的成员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是,最惊讶的人——
「我要用她当炮手。」
是被桃乐丝指名的妮娜本人。
毫无脉络可循的破格提拔,让她不禁怀疑桃乐丝的神经。但是,桃乐丝始终维持充满自信的表情,像在哄小孩般轻拍妮娜的肩膀。
「不、不行!我办不到!」
「大家放心。这孩子为了消灭野战车,当了五年动力手。工作交给她肯定没问题。」
妮娜惊讶得合不拢嘴,她露出傻眼的表情,环视大家。
不知为何,大家露出「这家伙没问题」的表情,佩服不已。不知道是妮娜迟钝到天翻地覆,还是桃乐丝的话有神秘的说服力。就连昨天骂桃乐丝是悠哉傻瓜的艾莎,都点头赞同桃乐丝刚才说的话。
妮娜发现似乎能代替炮手的人,不禁伸手指着她。
「那个,呃,樱小姐应该能当炮手吧?」
「她有别的工作。而且不管是驾驶、连接手或战车长,都不是能突然交给你的工作。」
「那、那么,我来当动力手。突然要我当炮手……」
「也就是说,你至少愿意坐上战车吧?」
「啊。」
现在否定还来得及——妮娜这么心想,但还来不及回话,桃乐丝就滔滔不绝地说:
「我们战斗的对象不是战车,而是战争这个概念。就算讨厌人、憎恨国家,也无法打倒把这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的元凶。只不过……」
她一瞬间语塞。
「只不过,现在那些琐事都不重要。放着野战车不管,城镇会毁坏,会有人受伤,或许会有人死亡。那些损害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而且,我们现在想战斗,却苦于没人能当炮手。所以,希望你来驾驶。事情很单纯吧?」
妮娜低下头。
自己不可能当得了炮手。自己至今做的事,就只是被扔进座位,在那里咬紧牙关忍耐而已。跟用大炮发射魔法、打倒敌人的炮手工作不一样。
虽然讨厌战争,但不讨厌战车。战车会好好接纳自己的心。接纳之后,会将心转换成力量,驱动战车。
但是,不想跟昨天才刚认识的人一起搭乘。既无法信任,对方应该也不信任自己。不想抱着半吊子的心态战斗,最后死掉。同时,基于同样的理由,也不想让兔子少女们死掉。
回过神来,妮娜拼命找借口。
「就算……就算有人死掉,也没关系。因为跟我无关……」
「哼~你要一个人骑那辆机车逃走吗?连一宿一饭之恩都忘了吗?」
「就、就算被当成薄情的人也无所谓。我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只要能活下去,真的就足够了……」
妮娜退缩了。
她无法跟战争这种规模庞大的事物战斗。她也怕死。自己是弱者。既然如此,就该像个弱者,选择懦弱又薄情的生存方式。如果遇到强大的敌人,就道歉、求饶,然后一溜烟地逃走。让心灵和身体都变得肮脏,变得惨不忍睹就好。
突然,从别的地方传来骂声。
「笨蛋!」
怒吼的人是艾莎。
从鼻子到脸颊,可以看见昨天没有的雀斑。她就像自己被侮辱似地大声怒吼,激动到露出虎牙。
「你有战斗的力量!却想逃走吗?」
艾莎的气势就像要揪住妮娜似的。
琪琪把手绕到她肩上,阻止她冲出去,但艾莎的怒火还是没有平息。
「如果你是无能为力的小孩,我会同情你。如果反抗就一定会被杀掉,那我不会勉强你战斗。可是,现在的你有充分的战斗能力。你有战车,也有同伴。其实你想战斗吧?你讨厌人类因为野战车而受伤吧?既然如此——」
艾莎吞下粗鲁的话语,压抑自己的心情。琪琪也放开她。虽然没有挥拳,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冲击力。
「……既然如此,拜托你,跟我们一起战斗。」
妮娜想象。
现在,野战车也正朝着这个城镇前进。野战车会侵入城镇,破坏房屋,用履带辗过人们吧。如果不在这里迎击,一定会演变成城镇战,造成许多死者。
妮娜想起一个多月前死去的村人们。
有人被战车追赶,被迫看着自己的住处被粉碎。有人每天挥汗如雨,拼命种出来的蔬菜被踩烂,却连一颗石头都丢不出去。有人被战车队的大炮威胁,存来结婚的钱被抢走。
活着的诀窍就是视而不见。对与自己无关的灾厄视而不见,有时甚至要逃离与自己有关的灾厄。十二岁的妮娜切身体会到这件事。
但是,她也明白无知与无视才是最大的罪过。
因为妮娜最讨厌的就是这两件事。
妮娜突然想起在战车队担任炮手的女性。明明一起生活了五年,却连名字都不记得。但是,她记得她赌命救了自己。不会忘记。怎么可能忘记。
就算只是一步也好。
「……我上。」
妮娜心想——就算只是一步也好,自己能接近她吗!
桃乐丝咧嘴一笑。
就像在说「正如我所料」。
「很好。那么,私立战车队RABBIT出击!」
留下留守的樱,妮娜等五人坐上魔动战车。
妮娜的座位按照讨论的结果是炮座。在低一阶的战车底部,驾驶艾莎与动力手库坐在位子上。妮娜旁边是连结手琪琪,桃乐丝坐在打开的舱门边缘。
第一次坐的炮手座位很新鲜。至今为止,妮娜一直以动力手的身份被赶到战车的角落(对库来说或许很失礼)。占据中央的感觉很舒服,就像战车变成自己的东西。
「出发!」
在桃乐丝的号令下,首先是动力手库朝机动板送出魔力。魔力传遍后,动力手正面的灯亮起,确认这点后驾驶艾莎接着送出魔力。然后战车开始缓缓前进。
离开RABBIT事务所的用地后右转,朝城镇的反方向前进。
私立战车队RABBIT的爱车——RABBIT号,据桃乐丝所说是世界大战中制造的中期型战车。由于一切都是靠魔力驱动,因此不像后期型那样有太多繁杂的仪表(战争后期魔女数量不足,只能开发男性能以手动操作驾驶的战车)。是著名的杰作机种,据说构造也很坚固。
「大战中大家还充满爱情地用黑兔这个昵称称呼它。总之,RABBIT号的外观虽然可爱,但最重要的不是这点。」
「……那么是什么?」
妮娜询问。
因为是外行人才会问的问题,感觉有点难为情。
「是图书馆。」
桃乐丝指着动力手和驾驶座席后方的收纳库。
收纳库几乎占了车体的一半,甚至延伸到地板下方,收纳着战斗时使用的各种魔法板。魔法板越大,魔法的基础威力就越高。魔法板越多,那辆战车能使用的战法就越多。因此,如何装载更多更大块的魔法板,是战车设计的关键。
而负责管理这些魔法板的就是连接手。
和驾驶魔动机车一样,战车手会使用附有线的口衔。线的前端附有大夹子,连接手会根据用途重新连接魔法板与夹子。
妮娜一眼就发现它跟自己搭乘过的战车不同。
「……数量很多呢。」
魔法板的数量明显很多。就算大略数一下也有三十片以上。把收藏在书库深处的魔法板算进去的话,数量还会增加吧。然而就妮娜的记忆所及,自己以前搭乘过的战车应该连十片魔法板都没有。
「唔……既然如此,妮娜以前搭乘过的战车,魔板数量明显太少了呢。」
奇奇冷静地如此断言。
「如果是正常的战车手,至少会搭载三十种魔法。RABBIT号的装备,就算这样也少到令人困扰的地步。不过,如果搭载更多的话,动力手的负担就会变大。」
妮娜看向动力手库。她是最早睡,也是最晚起床的人,不过一坐上座位就莫名地冷静。虽然闭着眼睛,但战车正在移动,所以她姑且算是醒着吧。
妮娜根据从事相同工作五年来的经验,知道动力手有多辛苦。每当战车摇晃时,第二颗心脏就会被挤压,变得很痛苦。然而,战车明明行驶在没有铺装的田间小路上,库却面不改色,悠哉地坐着。
艾莎代替库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辆战车的魔法板是不是烧焦了?」
「怎、怎么会……」
她的语气就像在怀疑骨董的真伪。
妮娜感到「活跃了五年的动力手」这个少数的自尊心与实战经验,就像沙堡一样轻易地崩塌了。
「果、果然还是请动力手库小姐跟我交换——」
「库在睡觉哦。」
「咦?」
妮娜与从舱口探头进来的桃乐丝面面相觑,然后转头看向库。
她从刚才开始就很安静,没想到居然在睡觉——
「咦?可是,战车正常地在动啊。」
「即使在睡觉也不会停止供给魔力,这就是库厉害的地方。」
厉害……这是什么技术?
妮娜依然半信半疑地感到惊讶,这时库翻了个身。
「我是能够边睡边战斗的特殊技能持有者……呣呣呣。」
「这、这梦话还真具体。」
「嗯——这再怎么说都是醒着吧……」
就连始终自信满满的桃乐丝都感到困惑时——
「快起来,乡巴佬!」
艾莎从左右两边用力拉库的脸颊。
于是库猛然睁开眼睛,大喊:「毕业学分!」
「别说蠢话了,给我好好醒着。差不多要接近敌人了。」
妮娜稍微站起来,从舱口看外面的风景。
从木屋附近延续的森林中断,前方是一片高高的草原。更前方有山,山的阴影处看得见小堡垒。在被自然森林埋没的绿色山丘上,有山路通往堡垒。
地点F。
妮娜吞了吞口水,将头缩回舱口里面。
×
RABBIT号暂时躲在森林的尽头。
前方长着比车体还高的杂草。主要是芒草和芦苇。虽然很适合躲藏,但这样要寻找对手会很辛苦吧。虽然有点危险,但也只能由战车长从舱口探出身体目视了。
妮娜这么思考时,桃乐丝弯下腰关上舱口。同时点亮魔力灯,车内被淡淡的橘色光芒照亮。
「那个,不用寻找敌机吗?」
「会找啊。但是,今天有不习惯的代打,要尽快收拾掉。为此,总之要迅速收集情报。」
「可是,关上舱口要怎么寻找敌人……」
桃乐丝在妮娜旁边坐下,对在后面待命的琪琪下达指示。
「扩大视野。」
「了解。」
琪琪拿起桃乐丝的线,将前端的夹子连接到一片魔法板。
桃乐丝含住挂在胸前的口衔,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夸张地「嗯嗯」点头。她的眼中已经看得见战车内部以外的东西了吧。
「大小刚好。」
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妮娜兴致勃勃地眺望,桃乐丝将脸(正确来说是口衔)伸过来。
「来,咬住这边的边缘。」
「啊,那个,可是……」
妮娜犹豫时,驾驶座的艾莎气势汹汹地转头。
「快点咬啦!都是女生,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我、我知道了。」
即使如此,害羞的事情就是害羞……
妮娜在心中主张,同时咬住桃乐丝的口衔。魔力的传达是透过牙齿和舌头进行。门牙和口衔碰撞发出「喀锵」一声,用舌尖舔舐,尝到类似血的铁味。
顿时,外面的风景映入妮娜眼中。简直就像戴上眼镜,看着映照在镜片上的活动照片。战车的粗糙内装,和一整片草原重叠可见。视角宛如在空中飞舞的鸟。
透过桃乐丝的操作,视角自由自在地移动。才想说在几乎要碰到杂草的高度滑翔移动,接着又垂直上升。视野和人类眼睛可见的范围差不多,但最重要的是能够自由切换视角很方便。
妮娜紧紧握住桃乐丝的手。因为视野有一半变成鸟,总觉得不抓着什么东西就会不安。
从远比森林树木还要高的位置,桃乐丝和妮娜俯视草原一带。然后,发现从地点F朝这边前进的迷彩点。桃乐丝立刻让视角朝那边急行。进击的迷彩点——战车渐渐变大。
「距离五〇〇〇……还在射程外吗?」
一发觉的瞬间,妮娜惊讶地大叫。
「好大!」
那辆战车远比妮娜知道的野战车,以及拉比特斯搭乘的拉比兔号还要大。说起来,那辆战车的车体有一半以上从草丛中露出脸来。明明拉比兔号就连炮塔都完全隐藏在草丛中……
和拉比兔号相比,宽度、全长、高度——每一项都大约有两倍。炮塔一门,舱口和两侧有机关枪,共计三座。履带尖刺,车体前方装有用来冲撞的桩子。装甲看起来很厚,给人宛如移动要塞的印象。
当然,就算世界各国的战车开发都有巨大化的倾向,也没有任何国家开发过这种怪物机器。但是,这种不可能存在的造型,可说是野生战车最大的特征。
野生战车受到魔力波的影响,会变得会吃其他战车的废铁。不只修复受损的车体,还会让自己成长为更强的兵器。被称为战车巢穴的地方,现在也残留着强大的魔力漩涡和许多废铁。因此,才会诞生出无止尽凶暴化的战车。
对于大叫的妮娜,拉比兔们全都用充满不信任感的眼神看过去。
就像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艾莎低喃:
「有什么好惊讶的?那种程度的野生战车很普通吧?」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点头说「很普通吧。」「很普通啊。」「很普通。」
难以置信的妮娜,激动地主张。
「可是,我战斗过的野生战车,大小都跟猪或野猪差不多啊……」
然而,对她的发言感到惊讶的反而是拉比兹。
艾莎露出苦笑。
「不过,对手那么小的话,应该很难瞄准吧?车体小又轻盈的话,动作也会很敏捷,炮手需要的技能应该也会很高——」
「不,它们的速度非常慢,是绝佳的靶子。虽然被撞到会很痛,但只要在那之前开炮就没问题了……」
艾莎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闭上嘴巴。
这次换奇奇发问。
「妮娜是在哪里战斗的?」
「在菲克西欧和西瓦雷尔的国境沿线。是个连村庄名称都没有的地方。」
奇奇用指尖抵着太阳穴,陷入沉思。
「……嗯,我大概知道是哪个地区了。」
「你的意思是?」
「是没发生过什么显眼战斗的地方。战车巢穴里的废铁也很少。所以,出现的野生战车应该也都很小吧。」
虽然没什么好骄傲的,但妮娜总觉得有点受伤。
脚边的小咕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妮娜又多长了一点知识。」
「完、完全高兴不起来……」
老大说那个地方是世界屈指可数的激战区。
其他地方很少出现野生战车。平地的家伙只会玩,没有能够正面迎战野生战车的家伙。相较之下,我们是非常宝贵的存在。因为我们能够和攻打村庄的战车群对等交战。
我并不是全盘相信老大的大话。可是,战斗中感受到的第二颗心脏的压迫感,痛苦到甚至无法呼吸。让我感受到那种痛苦的对手,如果都是小喽啰——
「来了。」
「哎呀?」
正如桃乐丝的预告,下一瞬间强烈的爆炸声与震动袭向Rabbit号。
妮娜的嘴巴吐出衔片。
起初还以为是发生地震。不可能。也想过是野生战车的魔法直接命中,但是现在连防壁都没展开,在直接命中的时候,Rabbit号的装甲就会破洞吧。
「冷静。着弹点距离Rabbit号五十米。」
听到报告,妮娜反而不安。
即使距离那么远,袭向这边的冲击仍然足以令背脊麻痹。
「……摇成这样睡不着,要求耐震设备。」
库冷静过头的感言,让妮娜再次对Rabbit成员的胆量感到吃惊。只有自己在动摇。
「对方没捕捉到我们的身影,现在拉开距离。艾尔莎,沿着森林开始移动。」
「了解!」
Rabbit号原地回转,开始沿着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处缓缓移动。桃乐丝转动炮塔,将大炮朝向野战车那边。琪琪在背后注意不让电线缠住或是拉长。
移动时桃乐丝也一直咬着衔片。她现在也用扩张视野的魔法观察对方的状况。额头浮现汗水,看得出她已经开始疲劳了。
过度使用第二心脏时,最初失去的是魔力。然而,肉体也会同时出现疲劳,因为肉体是让魔力通过的媒介。而且,只要持续消耗魔力,第二心脏的位置——也就是右胸就会大量出血。
最糟糕的情况是死亡。第二心脏是虚构的器官,只不过是「为了提高魔力请将力量灌注在这附近」的指标,不过过度使用魔力会伤害身体却是明确的事实。
妮娜觉得她会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边境之村战斗时,虽然不是扩张视野,却也使用了效果范围广及四周的魔法。使用它的人不是妮娜,而是担任炮手的女性,不过她展开魔法后不到三分钟就放弃了。
妮娜如此判断……扩张视野的魔法恐怕是用在关键时刻的招式,而不是用来持续进行的魔法。
「来,这个给你。」
桃乐丝将头盔递向这边,妮娜戴上了它。尺寸有点大,连眼睛上方都遮住了。
妮娜想起在边境之村战斗时的事。
当时头盔的尺寸也刚好不合。
野战车的第二发炮弹摇晃了Rabbit号。着弹点似乎离这边很远,不过声音与摇晃的感觉却比刚才还强烈。
这就是不知何时会死亡的战车世界。妮娜在深山里经历过的无数战斗,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就像儿戏。
妮娜明明没使用任何魔法,心跳却变快,心脏的跳动声听起来很吵。身体在发抖,妮娜明显很紧张。这跟偷摊贩的香肠时完全不能比。
桃乐丝用手背擦汗,大声报告。
「敌方战车发射的是波动弹。」
「波、波动弹?」
妮娜用颤抖的声音回应,以免被恐惧吞噬。
接着,脚下的艾莎用「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的表情看着她。
「对不起……」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有空道歉不如听桃乐丝上课!」
「好、的,啊,那个,拜托了。」
「不用那么害怕啦。」桃乐丝抚摸妮娜的头发。
妮娜侧耳倾听桃乐丝的声音,仿佛在听她念绘本。
「弹种・波动。这是战车主炮常用的魔法。将魔力转换成物理能量发射。除了不需要装填炮弹以外,跟发射火药的大炮没两样。因为是接近纯粹魔力的单纯攻击,只要我们也用魔力展开对物理防壁——」
「就能防御对方的攻击?」
「不,防御不了。」
桃乐丝若无其事地推翻自己的话。
「理论上是有可能,但敌人的魔法威力太强了。攻击范围也很广,着弹点会开出直径十米左右的大洞。」
直径十米,足以轻松容纳这辆Rabbit号。
「万一被打中,会怎么样……」
「这辆战车肯定只要擦到一下就会被压扁。就算展开对物理防壁,能活下来就算运气好……差不多这种程度吧?射程也是对方压倒性地远,我们的波动弹效果应该很弱。一般而言,野生战车的头脑没有好到会张开防壁。不过,看那厚重的装甲……就算在极近距离开火,也不晓得能不能射断履带——」
妮娜既无法陪笑也无法苦笑。一想到野生战车的炮击直接命中这辆Rabbit号的光景,体内的东西就一起缩了起来。
再加上,我方的攻击完全不管用。说到履带,就是所谓的履带部分,是战车拥有的代表性弱点。虽然比炮塔或车体还难命中,但只要命中就能一发夺走移动手段——这就是妮娜对履带的印象。居然连攻击履带都没用……
「停止!」
桃乐丝发出指示后,艾莎立刻停下Rabbit号。
自从开始移动后,炮击声就反复地时近时远。野生战车似乎有发现有人躲在这里,但似乎没掌握到正确的位置。
不过,一旦被发现……这辆Rabbit号就会像纸做的模型一样被压扁。就算炮击没命中,被撞到就完蛋了。会被木桩贯穿,被履带践踏。妮娜觉得那看起来很痛。
「叽叽,旗子借我。」
「了解。」
桃乐丝这么一说,琪琪就不知从哪里拿出旗子。妮娜怀疑那该不会是白旗吧,但那似乎是Rabbit队的队旗。上面画着非常女孩子气,与战争无缘的可爱兔子图案。桃乐丝打开舱门,缓缓地将旗子伸出车外。
由于那个行动实在太莫名其妙,妮娜一瞬间陷入恐慌。
「这、这、这、这样不是会被发现吗!」
「这样就好,妮娜。」
「怎么可能好!会被杀掉啦!」
妮娜完全没在看周围,总之就是想逃走,腰部浮了起来。
在这段期间,野生战车也开始炮击。从声音听来,明显知道是瞄准自己这边。在第二发、第三发炮击时,声音与振动逐渐变强。
「我、我不要被压扁死掉。好可怕。我真的很怕痛。那个,我,真的——」
咬!
妮娜接连吐出浮现的话语,手就被塞进嘴里。
妮娜反射性地张大嘴巴,拔出来的手留下红色齿痕。
伸出手的人是库。她有些痛地甩了甩手,不知为何比出胜利手势后重新坐回座位。得意洋洋的表情。足以让十二岁少女哑口无言。
「妮娜,你非常冷静了吗?」
「……非常冷静了。」
妮娜用力抿紧嘴唇,重新面向桃乐丝。
「听好咯,妮娜。」
她一边继续挥旗,一边述说。
「虽然感觉像是在高高在上地说话,但我可是战车长,妮娜是炮手。你的工作原则上是射击主炮,不是判断状况。」
「是。」
「也就是说,不需要过度的想象或多余的臆测。恐惧是在想象力中诞生的。在战场上没有比被自己的脑袋产生的东西折磨更蠢的事情。死因是床单妖怪,这样可就丢脸了呢。」
她的眼神洋溢着自信。眼眸炯炯有神,仿佛燃烧着苍白火焰。乍看之下是沉稳的蓝色,内心却无比热情。用字遣词、声音的语调,一切都充满活力。
「感到不安或害怕是我的工作。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不安或害怕。会让乘组员害怕的战车长是无能的。我敢断言。正因为如此,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绝对不用害怕。」
我们一定会赢。
身为战车长的我会让你们赢。
桃乐丝以流畅的声音断言。
「妮娜,你要相信。一心一意相信。如果怀疑,现在可以只管害怕。但是,我预言胜利女神会对我们微笑。当预言漂亮地命中时,希望你们相信私立战车队RABBIT的实力!」
着弹点越来越近。
声音透过骨头,摇晃大脑。甚至让人不禁想捂住耳朵。
但是,妮娜咬紧牙根持续忍耐。刚才不小心露出不像样的丑态。一度下定决心的觉悟居然想要撤回……
飞散的土块洒落在RABBIT号的车体上。如果再靠近,就会进入野战车的射程吧。
极限边缘的攻防战——
「上钩了!」
桃乐丝露出微笑。
「你看,快看。」
桃乐丝将妮娜的身体往上推,妮娜从舱门环视外面的风景。
在比共享视野时更近的位置发现野战车。距离顶多五百米吧。
妮娜立刻察觉异变。
野战车的炮身大幅往下,车体后部大幅往下。也就是说,野战车的巨大身躯向前倾倒。
为什么?在这种草原正中央?
桃乐丝从旁边探头。她已经取下簧片,解除视野扩张的魔法。额头的汗水不是因为痛苦,反倒让人觉得是「流了畅快的汗水」般清爽。
「这个地方乍看是草原,但中心部是湿地。只要看芒草与芦苇的分布就会发现,但野战车没有这种知识……所以没发觉有湿地吧。然后,因为机体那么重,稍微踏进泥沼就无法行动了。」
RABBIT号选择没有泥泞的场所前进。不是从正面接近,而是从野战车的侧腹接近。当然是因为那边的装甲比正面薄。
好,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妮娜鼓起干劲。但是,面对从零距离发射波动弹也无法造成伤害的对手,究竟该用什么方法对付?
「弹种・火焰。」
琪琪将簧片交给妮娜,让她含在嘴里。
她一边喀嚓喀嚓地切换配线,一边说:
「为了打倒波动弹不管用的对手,RABBIT号搭载了其他种类的攻击魔法。这点万无一失。」
从簧片延伸出来的电线连接到魔法库的魔法板。然后,魔法板延伸出其他电线,连接到炮身。如此一来,魔女与魔法板,还有炮身就会连结在一起,魔法板产生的魔法就会从炮身发射。
野战车与RABBIT号的距离不到一米。炮塔前端几乎要擦到车体,是极近距离。在绝对必中的射程圈内。
野战车拼命旋转履带,试图逃离沼地。但是,车体依然不停下沉,只是溅起泥水而已。
妮娜透过装在炮塔上的瞄准器,瞄准野战车的侧腹。她相信桃乐丝选择、琪琪连接的魔法之力,燃烧第二颗心脏,使出全力送出魔力。第二颗心脏猛然发热,充满魔力的血液流遍全身。魔力从簧片传到魔法板,产生极大的破坏力。
桃乐丝依偎在她身旁,在耳边低语:
「听好了,妮娜。你的确没有当过炮手。使唤你的战车队糟透了,战车的性能也不好。但是,五年的经验不会骗人。动力手是战车手之中最不起眼又辛苦的工作,但你的魔力也因此锻炼得炉火纯青。」
魔力累积起来,收纳在魔法库的魔法板开始放热。
背部渐渐发烫。同时妮娜明白了。自己的体内沉睡着比自觉到的更多的魔力。搭乘那辆跟破铜烂铁没两样的战车的五年,绝非白费。她感觉到魔力高涨到随时会爆炸。
妮娜咬紧簧片,持续等待战车长下达的信号。
然后——
「开炮!」
刹那间,Rabbit号的炮身喷出火焰。
细长锐利的火焰长枪。
「好烫!」
炮身喷出的热风迎面而来,妮娜的身体不禁往后仰。
火焰长枪以猛烈的气势贯穿野战车。无论装甲有多厚,钢铁就是钢铁,只要加热就会熔化。
这就是弹种・火焰。用来对付波动弹不管用的对手的王牌。
装甲终于被贯穿,野战车被内外两层火焰包围。战车虽然转动履带挣扎,但机动板烧焦后,动作渐渐变得迟钝。当妮娜用尽力气时,野战车已经一动也不动了。机动板的机能停止,战争的亡灵又消失了一个。
妮娜没有时间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艾莎也同样满头大汗地转过头来。
「……周围的芒草好像烧起来了,这该怎么办?」
「啊。」
妮娜终于注意到问题点。
「……太热了,睡不着。我要求引进电风扇。噗~噗~」
「别说傻话了,库也想想办法啊!呃……对了!叫仆人来割草吧!叫五十个人来,这种芒草原十分钟就能变成高尔夫球场了。」
连管理图书馆的琪琪都皱起眉头。
打倒野战车是很好,但这样下去会引发大火。就算要撤退,拖拖拉拉的话,自己也会被烤熟。
结果,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可靠的战车长。
桃乐丝烦恼地眯起眼睛。
「弹种・水枪。」
又在开玩笑……
妮娜抱着随着热气升高而开始抽痛的头。
「原来还有这一招。」
琪琪开始操作图书馆深处的装置。
「有、有水枪啊……」
×
刚才喷火的炮身像莲蓬头一样喷出水来。妮娜呆呆地望着这幅不可思议的光景,小火灾很轻易地就被扑灭了。
过了一会儿,深蓝色的大型战车从城镇方向驶来。他们是城镇专属的警备队,似乎赶来现场协助。不过,由于RABBIT号打倒了野战车,剩下的工作只有处理残骸。
现场交给警备队处理后,RABBIT号踏上归途。回程的步调很慢。全力奔驰后,就像要轻度慢跑舒缓身体般,温柔地前进。操纵手艾莎与动力手库似乎也消耗了不少魔力,她们深深坐在座位上,安分地待着。
至于琦琦,她正在保养刚才使用的魔法板。她检查有没有烧焦,用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
在边境之村时,妮娜不曾看过战车队的人保养魔法板。果然,那辆战车上的机动板缺乏保养,所以才会烧焦吧。
妮娜叹了一口气。
因为使用了比平常更多的魔力,第二心脏变得沉重。而且,它就像烧热的铁块,从体内缓缓地灼烧妮娜。
……只不过,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某种烦闷感。
「辛苦了,妮娜。身体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桃乐丝从舱盖上方搭话。
妮娜将脸探出战车外面,承受微风的凉意。
「不,那个……身体没事。」
「不舒服?」
妮娜点点头。
就算对这个人说谎也没用……不对,妮娜不想说谎。现在她这么想。而且从刚才开始,心里就一直有股烦闷感。她希望有人能理解这种心情。与使用魔法后令人舒畅的疲劳相反,她很在意破坏的战车。
「打倒战车,其实不怎么开心呢……比想象中更难受,总觉得有点可怜。简直就像杀死了猫狗……」
妮娜觉得自己说了不恰当的话,但桃乐丝温柔地微笑。
「从事这份工作之后,不管是谁都会忧郁。」
桃乐丝茫然地眺望远方景色。
「打从心底享受破坏战车的人,是至今仍在参加战争的人。我们是在和战争战斗。虽然一样是互相暴力相向,但这场战斗不是决定哪一方正确。制造出变成亡灵的战车的人类,由人类自己打倒。当然很空虚。」
妮娜忽然想起与战车部队一起战斗时的事。击穿、踩扁、蹂躏朝这边逼近的流浪战车后,除了自己以外的乘组员都笑了。那是与成就感不同的扭曲笑容。他们喜欢胜利。这不就是战争吗?
流浪战车被驱逐后,村人们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然而,妮娜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安宁。收拾战车残骸是村人们的工作,那时他们总是露出忧郁的表情。甚至有人朝残骸献上祈祷。
妮娜明白了。
自己持续了五年之久的战争。
「没有持续哦。」
桃乐丝轻抚妮娜的头发。抬头望向她后,只见她温柔地眯起眼睛。
「五年来,你一直背负着亡灵们的悲伤。在自己也不晓得的情况下,妮娜一直跟战争战斗着。这是可以抬头挺胸引以为傲的事。」
妮娜把手放上胸口自问自答。
自己真的做了值得骄傲的事吗?
不,自己真的过着值得骄傲的生活吗?
可是愈是思考,愈是觉得自己过着丢脸的人生。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因为,自从知道大家是战车手的瞬间,我就讨厌起大家了。」
艾莎与库同时回过头。
丑陋的自己被看见了,妮娜感到很丢脸。
然而,如果不在这里把真正的心情化为话语,自己会变得更难受。
「我只因为是战车手就断定大家是坏人。因为我只看过坏战车手……不,因为我的心胸狭窄。我擅自讨厌,擅自憎恨,所以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最后,妮娜情绪化地拉高音量。
然后,艾莎突然将嘴巴移开吹嘴。接着,她硬是撬开库的嘴,然后将自己的吹嘴强硬地塞了进去。库就像同时吸两根香烟似的,被交付动力手与操纵手的兼用驾驶。速度猛然下降。
艾莎也从舱门探出脸庞。同一个场所挤了三个人,就算是少女的纤细身躯也挤得满满的。身体必然地紧贴在一起,艾莎与妮娜的额头几乎要撞在一起。
「那现在呢?」
艾莎如此问道。
「你果然也讨厌现在的我们吗?」
「啊,不,那个……」
距离近到连视线都无处可逃,这让妮娜变得更害羞了。第二心脏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这次却换成原本的心脏忙碌了起来。
「我不讨厌……可是,那个……」
「我不喜欢不干脆的女生哦。」
「……那个,我刚才说讨厌大家,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艾莎用鼻子发出哼哼的笑声,就像在说「真受不了你」似的。年龄明明只差一两岁,妮娜却觉得她的态度跟自己截然不同,看起来很成熟。
「我们对这份工作很有自尊心,心胸可没狭窄到会因为被你稍微误会就反过来怨恨你。而且……」
艾莎的指尖触碰妮娜的脸颊。
「我讨厌仪容不整的人,却喜欢坦率面对自己心情的人。甚至可以说我爱这种人呢。」
「爱!」
哎,小孩子不懂这种事吧?
艾莎如此笑道。
「……妮娜,小心点。这家伙虽然说爱,恋爱经验却是零呢。」
「不要爆料啦,乡下女孩!」
两人立刻扭打成一团,另一方面,妮娜陷入沉思。
从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女口中,听到了爱这个字眼。在被人口贩子卖掉之前,妮娜觉得自己应该多少接触过父母的爱。但是,就连这些记忆也逐渐从妮娜的脑海中消失。她不知道战车里也有爱。
回想起来,炮手女性偶尔展现的温柔或许也是爱。
这时桃乐丝大笑。
被嘲笑的艾莎似乎很不情愿地生气。
「妮娜如果不讨厌我们,在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之前,可以住在RABBIT的事务所。这次是因为人手不足,才硬是让你上车。关于这点……真的很抱歉。挑衅让你跟人厮杀,是我不好。」
「啊,不会……」
妮娜立刻否定。自己想驾驶战车,想跟战争战斗。桃乐丝叫自己上战车时,自己和她的意志一致。
桃乐丝露出害羞的表情。
「但是,我觉得搭乘战车不是一切。特别是你才十二岁。要将自己的一切赌在一件事上,还太早了。我们也会寻找新的炮手。」
小孩。
明明一个月前,才觉得自己变成大人。
「我,还是小孩吗……」
「当然啊?」
旁边的琪琪开口。
「明明胸部还没发育,哪里像大人了?一起洗澡的我最清楚了。你的胸部肯定比艾莎还平。」
「我确认一下。」
库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触摸妮娜的胸部。或许是因为将所有神经集中在双手,她闭上眼睛,甚至皱起眉头。
「唔唔……如果以艾莎的尺寸为基准,妮娜的胸部大概是0.75艾莎……要绝望还太早。别放弃。」
「呀呀呀,好痒。」
「痒?身为全世界美少女搔痒委员会的委员长,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失礼了,妮娜。我可以直接摸吗?」
「——话说,为什么库会知道我的胸部尺寸啊!」
「啊啊,这不是被脱光光还用鼻子吹泡泡的艾莎小姐吗?」
「贵族手刀!」
妮娜忍不住笑出来。
手刀命中前,艾莎和库的动作突然停止。
虽然被两人盯着看,妮娜还是笑个不停。能够像这样打从心底笑出来,妮娜很开心。能够和一起战斗的同伴轻松地互相开玩笑,妮娜很高兴。一次得到太多正面情绪,妮娜忍不住大笑。
笑声也传到兔子的同伴们耳中。艾莎大爆笑,用力拍打车内墙壁,库抱着肚子在座位上滚来滚去。
「什么嘛,你明明就笑得出来。」
妮娜笑到喘不过气时,琪琪帮忙拍背。
「是、是的,我笑得出来。」
「今后慢慢笑就好了吧。因为时间很多。」
「哦,差不多要到了。」
桃乐丝指着前方,妮娜和艾莎也转头看那边。回过神时,兔子的事务所小木屋已经近在眼前。
单手拿着平底锅的樱冲出来,在庭院前方对着RABBIT号用力挥手。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烤面包和培根的香味也飘了过来。
「欢迎回来——早餐刚好做好了——!」
樱话刚说完,妮娜的肚子就发出咕噜声。
有家可回,有美味的饭菜等着自己。
自己赌上性命战斗。
现在应该可以像这样沉浸在幸福之中。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