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妮娜,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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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妮娜,十二岁
油不够了。
不过,那不是指机械,而是指人类。
妮娜已经精疲力尽。自从她逃离村子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为了逃离位于深山的边境村庄,妮娜跨上魔动机车。她沿着通往菲克西欧共和国的蜿蜒坡道不断往下骑。由于害怕追兵,她不分昼夜地持续奔驰,结果应该说是机车引擎的魔法板烧掉了。之后,她只能不断徒步前进。
她甩掉了追兵。不过,这次换成口渴与饥饿来袭。她喝河水,下山后就偷田里的蔬菜。她寻找没上锁的房子,潜入其中偷食物、衣服与值钱物品。然后,她勉强糊口度日。
只要成为坏人就能活下去。只要不顾一切,若无其事地做坏事,四处逃窜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她没有做任何决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饿死。
妮娜以自己的方式做得很好。她既不会挨饿,也不会冷得发抖。她甚至觉得,自己或许会就这样度过一生。
不过,还是有东西不够。
那就是油。
「……好想吃肉。」
发现时已经太迟了。缺乏油分会让身体变得无力,人类会变得无法好好行动。四肢会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东西。当然,妮娜并不晓得这种困难的事。她只是没来由地想吃肉。
冲下山,穿越山脚的村子,总算抵达可以称为城镇的场所后,妮娜首先寻找的是卖肉的店。
她立刻找到了店家。是卖香肠的摊子。
只能在光天化日下从店家前面偷了。对妮娜这个有如野狗般饥饿的人来说,要做出这种结论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悄悄接近,悄悄偷走——妮娜似乎无法做出这种悠哉举动。头发乱七八糟,尺寸不合的军用外套满是泥巴,穿着破洞的袜子在地面走路。不管怎么看都是可疑的流浪儿。
妮娜在大街的角落屏住呼吸。距离这里约十米的地方有摊子。现在是午餐时间,刚烤好的香肠在托盘里堆得满满的。
人潮很多,白天的市场充满活力。行人虽然碍事,但换个角度想他们也会成为墙壁,而且妮娜也能混入人群之中消失身影。
「呼——呼——……」
明明还没行动,呼吸却因为紧张而紊乱起来。心脏强烈地鼓动着,甚至让人惊讶体内居然还残留着这种能源。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妮娜小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至今为止她一直做着坏事。自己偷了金钱、食物,还有衣服,所以有很多人感到困扰。事到如今,就算要从摊贩那边偷走香肠也不用紧张。
「可是……」
妮娜果然还是讨厌在有人的地方做坏事,而且她也最害怕这种事。
……就在妮娜东想西想之际,老板终于回过头了。为了补充新的香肠,他蹲下身躯,身影也跟着消失。
已经不能犹豫了,妮娜冲了出去。这一个月的贼生活,让她逃跑的速度快到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地步。因为这可是赌命,所以她有如要踏破石板地向前奔驰。
途中,妮娜撞到了行人。在这段期间内,老板也重新面向大街。看到猛然冲向这边的流浪儿,老板反射性地挥下火钩。
妮娜钻过攻击,抢走装满香肠的托盘。
「有小偷——」有人如此大喊。
正是如此!
我就是肮脏的小偷!
奔跑之际,托盘上的香肠不断掉落。跟自己一样的流浪儿们扑向掉在地面上的香肠。
冲进小巷后,妮娜的脚再也动不了,就这样倒在地上。
已经到极限了……这里恐怕是酒馆之类店家的后门吧。刚好有可以藏身的木箱堆在这里,妮娜在木箱的阴影处坐下。然后,她一把抓起减少许多的香肠,塞进嘴里。
一开始是呕吐感袭来。这么一说,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任何东西了。总之妮娜忍住呕吐感,继续吃着香肠。
「我已经变成坏孩子了……是坏孩子了。」
吃完塞满肚子的香肠后,妮娜凝视被油弄脏的手。
填饱肚子后,这次换成强烈的困意来袭。虽然知道不该在这种地方睡觉,但体力尚未恢复,而且硬是把食物塞进胃里,所以胃部感觉很不舒服。不休息的话,这次真的会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睡一下吧。就一下下。
等身体恢复后,立刻离开这个城镇。
突然有人拍了拍妮娜的肩膀。
「你在做什么啊,小鬼?」
被香肠店的老板发现了。
妮娜这么心想,赶走睡魔抬起头来。
然而,站在眼前的并非老板,而是完全不认识的男人。他大概从事肉体劳动的工作吧……上半身穿着无袖衬衫,下半身穿着宽松的工作裤。脸上长满胡渣。
男人蹲下来,让视线与妮娜同高。
「你偷了香肠对吧?我可是看到了哦。」
虽然被男人逼问,妮娜却摇了摇头。
妮娜打算起身逃跑,却被男人抓住肩膀,硬是被按回地上。
「就是你这种外地人扰乱了城镇的治安。」
妮娜缩起身体,希望这番恐吓能早点结束,这次却被男人抓住头发,整个人被拉了起来。
「啊,呜……」
这种时候不要抵抗比较好。妮娜这么心想,全身放松。
只要让他尽情怒吼,他应该很快就会失去兴趣离开吧。
就算被揍一拳、两拳也要忍耐。至今为止都是这么做的。
「你还挺有胆识的嘛。」
突然,一把小刀抵在妮娜的脖子上。
「咿——」
由于太过恐惧,妮娜发出抽搐般断断续续的惨叫。
说不定会被杀掉。这种恐惧闪过脑海。
就在这时,妮娜偶然看到警官走在大街上。
与其被暴徒施暴,不如被当成小偷交给警察。
「警察先生!救命啊!」
妮娜挤出声音大叫。
警官注意到妮娜,拿起腰间的警棍跑了过来。但是,他只跑了几步就停下脚步,稍微仰望天空思考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绝望感笼罩着妮娜。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明明少女在眼前被暴徒袭击,为什么身为正义一方的警官要视而不见?
这里和自己以前待过的边境村庄不同。那个村庄连警察都没有。
「——才不会有人来救你。」
男人加强力道,小刀的刀刃陷入皮肤。
「听好了,只要在这个镇上做坏事,就算是女人和小孩也一定会被判死刑。不管有什么理由,只要偷了一个面包就会被砍头。而且,法律明文规定,对罪人可以为所欲为。反正都是注定要死的家伙……最重要的是——」
男人像是在玩弄妮娜的心情,用刀身拍打着她的脸颊。
「没有人会救你这种弃婴。这个镇上很困扰啊。都是因为你这种流浪儿,还有其他国家来的难民……可恶,那个工厂长,用便宜的薪水雇用外国人,我就要被炒鱿鱼了吗?啊,你说啊,臭小鬼!」
「对、对不起……」
男人扯着妮娜的头发,将她的身体砸向地面。
抬头一看,身材魁梧的男人简直就像巨人,手中的小刀在昏暗的小巷里闪闪发光。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大街上的人似乎开始注意到妮娜的存在。虽然有些人对她投以同情的目光,但大部分的人都视而不见。
我是坏孩子。
可是,这个镇的法律……还有人类都是坏孩子。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妮娜一直以为只要不断逃跑,总有一天会抵达和平又安全的美丽场所。可是,根本没有这种事。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住手吧——妮娜如此心想。
因为,如果在眼前做坏事的话,就会想杀了对方。
妮娜将手伸向夹克的胸前口袋,从里面抽出一片金属板。
那是五公分见方,厚度约三厘米的小东西,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细小文字。由五行两节构成的文字列,是赞颂炎精灵的句子。这是被称为魔法板的发动器。妮娜骑坏的摩托车上面虽然没有搭载这种东西,不过也有着同样大小的零件。
男人似乎不明白妮娜在做什么,所以只有一瞬间停止了动作。或许他以为妮娜只是叼起香烟吧……总之,男人立刻挥起小刀,有如要压住妮娜似地袭击而来。
妮娜下定决心,咬住魔力板的边角。然后将魔力送进右胸深处——被称为第二心脏的位置。就像武术高手将气灌入丹田这个架空脏器一样,她将力量灌入第二心脏。
第二心脏强烈地脉动。
在体内雾散的魔力被凝聚成一个大块。在体内炼成的魔力在全身的血管中奔驰,最后从牙齿与舌头送进魔法板。通过魔法板的魔力,带有被咒文召唤出来的精灵之力。
妮娜从未见过精灵的身影。不过只要有魔力,就算是力气弱小的妇儒,就算是没有学历的愚者,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
火焰从魔法板的前端冒出,袭向男人的脸。虽然小却很强烈的火焰放射。那是足以烧掉一个人头的火力。
这就是魔法。

男人在地上打滚,试图灭火。然而,火势并没有这么容易扑灭。火已经延烧到整颗头,就算扑灭了,从头到脸也一定会留下严重的烧伤。这个男人因为对方是流浪儿而轻视她,这就是他人生失败的原因。
妮娜站起身,离开痛苦挣扎的男人身边。来到大马路后,她发现了一辆魔动机车。钥匙还插在上面,恐怕是刚才袭击她的男人的车吧。妮娜跨上机车,转动插在上面的钥匙。
当然,光是这样是不会动的。魔动机车的引擎——魔法板(特别是被称为机动板)在车身里面,上面延伸出金属线。驾驶者只要咬住金属线上的衔片,就能将魔力传送到机动板——让机车动起来。
妮娜用外套干净的地方仔细地擦了擦衔片,然后含进嘴里,从第二心脏释放出魔力。
于是,机车的轮胎开始缓缓转动。
妮娜,十二岁。
被抓到的话,肯定会被判死刑。
×
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左右,妮娜持续在菲克西欧共和国南下。由于再次得到了魔动机车,移动距离大幅增加。这次她为了不让魔法板烧焦,有好好地在途中休息。
体力上有了余裕。但是,心灵上已经没有余裕了。既然知道被抓到的话会被判死刑,她就无法做出偷窃这种不要命的行为。至今为止,她都还有着「就算被警察抓到,应该也不会死吧……」这样的保险。现在没有了。她无法潜入门户不严的民宅,也无法在白天的市场偷食物。
她也试着去拜托孤儿院和修道院,但立刻就被赶了出来。修女们一看到妮娜,就扭曲着脸表示没有余裕再收留她了。
就在她肚子太饿,反而开始不在意空腹的时候。
妮娜造访了镇上唯一的教会,那里正在举行结婚典礼。
教会的门敞开,穿着纯白西装的新郎,以及穿着纯白婚纱的新娘走了出来。那是一幅宛如天使降临,闪耀而华丽的光景。妮娜曾在边境的村子看过结婚典礼,但那里并没有婚纱。
「好漂亮……」
妮娜干裂的唇瓣,久违地吐出了积极的话语。她躲在远处的树篱后,持续眺望着新郎新娘接受祝福的模样。
祝福告一段落后,众人鱼贯地移动到教会的庭院。
宽广的庭院前方,为了立食宴会而准备了料理。参加人数粗略一看超过三十人,即使如此,场地与料理的量看起来都十分充足。
这是捡剩饭的好机会,妮娜心想。
参加者们和乐融融地用餐,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幅光景。她觉得看起来很幸福的人们很可恨。
五年前,撼动世界的那场大战宣告终结。然而,结束的只有表面上的战争,其实战争一直持续着。妮娜明白这件事。
因为战争持续着,所以人们的生活并不安定。许多人失去家园而流落街头。他们没有东西吃,因饥饿而生病。出现像自己这样偷东西维生的小孩,这种小孩会被肮脏的大人们利用。
明明是这样,他们却悠哉地举办结婚典礼,还开什么立食宴会……在许多受苦的人旁边,连看都不看一眼,装出和平的模样,妮娜无法忍受这种事。
这种事是假的。
立食宴会结束后,参加者移动到其他地方。负责举办结婚典礼的业者们,挥着旗子引导参加者们。真蠢。趁现在把剩下的食物吃掉吧。
妮娜跳出树篱,越过栅栏,踏进教会的庭院。白色单脚桌排列在眼前,上面放着盛有料理的大盘子。定睛一看,有一盘几乎没被动过的料理。
水煮小虾堆成了一座小山。至今为止妮娜几乎没看过海产类的食物,看样子自己似乎来到了离海很近的地方。有带骨鸡肉。上面洒着颗粒状的香料,刺激着鼻腔深处的香味。也有淋上肉酱的意大利面。连水果都有准备。
妮娜抑制住想当场吃掉的冲动。不快点拿走的话,会有人回来的。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丢脸的模样。只要逃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再吃掉就好了。
不,可是,吃点虾子应该没关系吧?壳也剥好了,吃起来又不花时间。吃一只应该没关系吧?嗯,应该没关系。
妮娜吃起小虾。
嚼嚼,嚼嚼。
啊啊,这个……好好吃,太好吃了!淡淡的咸味,还有溢出来的汤汁的美味。很有嚼劲的弹牙口感。手停不下来。像是要咬住大盘子一样吃着。啊,不,不能吃鸡肉。连骨头都一起咬碎。一杯柳橙汁。好甜,太甜了。喉咙好像要烧起来了。
妮娜忘我地吃着。不管是什么都直接用手抓,也不管衣服会弄脏,像被喂食的家畜一样吃着。连盘子上剩下的酱汁都舔干净。
「——你。」
「呼欸。」
「在那里做什么?」
专心吃着料理的妮娜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少女站在庭院的入口。
「就算是吃剩的,那也是我们的东西。偷别人的东西是犯罪,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身穿黑色派对礼服的她,年龄大概比妮娜大两三岁。不过,仔细编好的发型、大大敞开到胸口的礼服、同色的长手套、像是湿润般有光泽的口红,她从身体散发出奇妙的性感。个子虽然矮,却宛如贵妇人。然后左手……不知为何提着一个小包裹。
妮娜心想必须逃走而感到焦急,却绊到脚跌倒。她连桌子都弄倒,盘子上的料理洒到草地上。她下意识地想捡起掉落的料理,猛然回神转过头。
宛如贵妇人的少女慢慢缩短距离。
妮娜立刻起身,从胸前口袋取出魔法板。像是叼着香烟或烟斗般,用力咬住它的边角。然后,狠狠瞪向少女。
我这边有魔法。
明明如此。
「所以?」
少女别说害怕,甚至对妮娜的行动露出失望般的反应。
「你打算用那种低俗的魔法板做什么?」
她缓缓掀起裙子,露出绑住网状裤袜的吊带。而且大腿上还缠着皮带,皮带上有小小的枪套,她从那里拔出金属板。
妮娜大吃一惊。自己太大意了。她作梦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把魔法板带进派对。而且,她还忘记自己明显错失了开枪的机会。
「那是便宜的魔法板吧?魔术协会推荐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好货,咒文也都是些廉价的句子。射程连一米都不到,那种魔法连鱼都烤不了。」
与妮娜对峙的少女哼笑一声。
「很适合你使用的武器呢。就这点来说,这块魔法板很适合高贵的我。这是知名魔女制作的魔法板,就算距离一百米也能射穿对方的心脏。就像老鹰从遥远的上空狙击老鼠一样。」
少女咬住长方形的魔法板,用宝石般的蓝色眼眸瞪向妮娜。

终于来了——妮娜心想。牙齿喀喀作响。至今为止,自己做了许多坏事。为了清算那些坏事而来到这里的人,就是眼前的少女。
「既然你咬了板子,就表示你也明白吧?这已经是决斗了。和扔下手套是一样的。现在,在这个场合,身为贵族的我,和身为流浪儿的你,完全是同等的存在——是决斗者。就算你是柔弱的少女,从你拿起武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任何理由手下留情。」
少女举起魔法板……不,决斗者的态度十分冷静。
妮娜感觉到。
眼前的人,是远比我强大的魔女。魔法的性能也天差地远。就算我的火焰打不到她,她的魔法也能轻易贯穿我吧。不是虚张声势。她的眼神强而有力地盯着我,让我确信这一点。
我赢不了。会被杀掉。
这么一想——腰就软了。
魔法板从嘴里掉下来。
那一瞬间,少女的魔法板释放出的冲击波,精准地击碎了妮娜的魔法板。准确得像是射穿飞舞的树叶。而且,毫不留情,冷酷无情。
飞散的碎片擦过妮娜的脸颊,皮肤被浅浅划开。妮娜感觉到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同时生命力也逐渐流失。别说站不起来了,她甚至因为背脊发凉而无法动弹。
「啊、啊啊……」
妮娜跪倒在地。
少女一步也没动,冷静地俯视着她。
「救、救我……」
话语从喉咙深处流泄而出。
「救救我……」
妮娜不禁想象自己的头像那块魔法板一样被击碎的瞬间。那会有多痛呢?负面想法停不下来。转眼间,泪水和鼻水就让她的脸变得乱七八糟。
少女绝不把魔法板从嘴里拿开。即使面对在草地上抽泣、求饶的妮娜,她也毫不在意。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听你的话……」
妮娜抓住少女的脚。少女既不逃走,也不踢开妮娜,她的态度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除了抓住她以外,妮娜想不到其他得救的方法,于是她用额头磨蹭少女的鞋子。
这样就好——妮娜心想。
在这个世界,弱者必须输给强者。就算被利用、被瞧不起、被残忍对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正面冲突,等待着自己的也只有死亡。所以,弱者才会像这样求饶。
就算求饶也没关系!
就算变成坏孩子也没关系!
妮娜的手紧紧抓住草地。草被扯断,连根拔起,泥土弄脏了她的指尖。她不是不觉得不甘心。太窝囊了。从七岁开始的五年间,一直作为魔女活过来的自己,竟然像这样在某人的魔法面前跪地求饶,这让她很讨厌。而且,竟然输给一个悠哉地举办婚礼,不知道有人正在挨饿,还把食物剩下来的人!
如果有那个……
只要有那个,像你这种人,我三两下就能……
——叽啦啦啦啦啦啦!
这时,对妮娜来说很熟悉的声音传进耳里。
「骗人……」
她忽然抬起头。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
巨大金属块互相连结,回转,紧紧咬住地面。那股重量甚至让空气振动,摇晃妮娜的身体。不只是身体,面对厚重的金属声响,她也因为某种怀念的感觉而发抖。那是与生离的家人重逢般的感觉。
魔动战车。
在回转炮塔上搭载巨大主炮,以强韧履带突破恶劣路况的金属兵器。
在教会所在的闲静街角,光是移动就能轻易踩扁路障,只要击发大炮连铁块都能粉碎的兵器阔步而行。
妮娜知道这个巨大兵器是什么。
因为直到一个月前为止,自己都跟逼近眼前的战车一样,跟战车在一起。
自己知道的战车跟眼前这辆的大小差不多,所以这辆车恐怕也是由五人驾驶吧。车体是介于黑色与灰色之间的颜色,整体来说棱角圆滑。伤痕不多,表面被磨得光亮。炮身比车体略长,可以想象它能使用强力的魔法。
战车停在教会前方后,舱门开启,一名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
妮娜有些吃惊。就经验而论,她认为战车长应该是男性。
她跟眼前的少女一样,身上穿着宴会礼服。不过,她的肌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给人爽朗的印象。侧边垂着长长的红发,后方的头发则是用发夹之类的东西束起。虽然很有女人味,但或许是因为她坐在战车上的模样很威风……总之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
战车长发现两人的身影后,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不过……虽然说是无畏,看起来却不是什么下流的笑容,真是不可思议。身为战车长的女性拿下发夹,甩动头发。
「成员欺负了平民女孩,那么,该怎么办呢?」
接着,就像是要回答她的提问,驾驶座的舱门砰一声开启。
从里面探出头的人,是跟战车长一样都是女性的人。
以年龄来说,应该称为少女比较正确吧……是一名有着飘逸金发的女孩子。她用看起来很想睡的下垂眼眺望贵妇般的少女。
「队长,这里就罚她打扫厕所一个月如何?对那个有洁癖的小不点贵族来说,应该算是不错的处罚。」
「好主意。负责打扫的樱也会很高兴吧。」
「你们在擅自决定什么啊!」
被当成贵妇——更正,被当成小不点贵族的少女,气呼呼地跺脚,向战车上的两人抗议。
「我可是高贵血统的继承人……艾尔莎・亚德拉巴尔特,为什么非得打扫厕所不可啊!要是做了那种事,不就成为一族的耻辱了吗!」
小不点贵族艾尔莎激动地说道。

对此,驾驶舱的金发少女开口说道:
「不,不如说羞辱才是我的目的。身为小不点贵族霸凌委员会会长的我,认为借由打扫厕所这种屈辱的行为,将她的自尊心践踏得稀巴烂,是有效的精神攻击——」
「这哪是精神攻击!还有,可以不要成立小不点贵族霸凌委员会这种奇怪的组织吗!」
战车长看着两人的互动,发出爽朗的快活笑声。她对搞不清楚状况而愣住的妮娜露出笑咪咪的自然笑容。
「对不起哦,小姑娘。我们家的艾尔莎是决斗狂,所以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发射魔法。你就当作是随机杀人魔……不对,当作是突发性行为原谅她吧?」
「我今天可是有正当理由的!是这孩子先举起魔法板……」
艾尔莎显得非常慌张,战车长则是把手肘靠在炮塔上,露出从容的表情。
「我们好歹也是专业人士,就算不用魔法板,应该也能抓住一个女孩子。你高贵的贵族手臂是装饰品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实在无法忍受料理在眼前被偷走。」
小不点贵族艾尔莎沮丧地垂下肩膀。
战车长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算你说偷走料理,但你不也一样吗?你左手拿着的包裹……里面是保鲜盒吧?」
突然间,艾尔莎的脸像是沸腾般泛起红潮。透过化妆和装饰营造出来的高贵感剥落,表情一下子恢复到符合年龄的样子。她只是个被指出穷酸习惯,因而感到羞耻的女孩子。
「都、都、都是桃乐丝不好!说什么——婚礼的安排交给我,结果订的料理太多了。真的是粗枝大叶。所以,我才不得不忍辱回收剩菜!」
「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们家经营困难,桃乐丝身为战车长应该最清楚吧!魔法板宅女就是这样……因为太专注于研究,连怎么数数都忘了?」
「哈哈哈,或许吧。」
「不要肯定!至少要否定啊,海绵头!」
妮娜判断应该趁现在逃跑。
两人专心吵架,没在看自己这边。只要骑上魔动摩托车进入住宅区,战车就无法追过来吧。
妮娜打算站起来。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原本在吵架的两人同时望向妮娜这边。她们露出「我们并没有忘记哦!」的有些焦躁表情。从操纵者舱门探出脸庞的金发少女果然也看着妮娜。
——自己打算逃跑的事被发现了。会被瞪,会被臭骂……妮娜如此心想。
然而,被称为桃乐丝的战车长再次对她露出笑容。
「我们会准备餐点跟洗澡水的,床铺也有剩。接下来要续摊,所以或许会有点吵就是了……总之欢迎你。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我叫妮娜……」
「妮娜妹妹。好,我记住了。」
妮娜暧昧地笑了。她无法露出满面笑容,也没有特别回应什么,只是讨好般地陪笑。她觉得这是妥当的反应。
大人不能信任。
妮娜在心中讨厌战车长桃乐丝。
会搭乘战车的大人最差劲了。
×
结果,妮娜决定接受邀请。
毕竟肚子饿了,也想洗澡,想洗衣服,也想睡在柔软的床上。只要能享受这些乐趣,或许在睡着时被杀掉也行(附带条件是不会痛的杀人方式)。
桃乐丝坐在舱门边缘,让妮娜坐在她身旁。她让妮娜握住扶手以免妮娜摔下去,还把手绕到妮娜肩膀上。只不过,道路是用石板仔细铺设而成,所以完全没有大幅摇晃。
城镇大多是粗犷的钢筋水泥造(古老建筑物是石造)的两层楼建筑,妮娜与从二楼窗户探头的居民们四目相对。居民挥手后,桃乐丝面带笑容挥手回应。
另一方面,战车里的气氛微妙地险恶。艾莎代替金发少女,板着脸坐在驾驶座。她虽然将视线投向驾驶看外面用的小窗,但刚才斗嘴而泛红的脸颊依然带着红晕。
「艾莎,右转。」
「转弯就行了吧,转弯!」
艾莎粗鲁地回应桃乐丝的指示,双手放在装饰杆上。她将右边的杆子拉向自己,左边的杆子往前推。于是魔动战车就像玩具迷你车一样,轻易地右转了。
顺带一提,实际上操作战车的不是杆子,而是和机动板一起收纳在地板下的魔法板(特别称为操纵板)。从那里延伸出配线,连接艾莎含着的口衔。
戳着艾莎脸颊的人,是直到刚才都坐在驾驶座的金发少女。她现在坐在动力手的座位。履带和炮塔的动力是由金发少女供应的(当然不是她单独的力量,而是透过机动板的魔法增幅)。
只不过,除了持续提供魔力这种长距离马拉松般的消耗以外,动力手的工作其实很闲。既不像战车长那样要掌握状况,也不像炮手那样要瞄准大炮。既不像连接手那样要忙碌地切换魔动板,也不像驾驶那样需要精密的动作。
「就是这样,我戳了艾莎的脸颊,完毕。」
「要不要我帮你结束人生呢,库?很适合福斯特兰的乡下姑娘的末路呢。」
艾莎的右手——拉了动力手库的左耳。
妮娜从两人互瞪的视线中移开视线。
然后,她看见脚下——炮塔内部座位的最后一名搭乘人员。
他是个身材修长的文雅男子,在其他女性都穿着礼服时,只有他穿着黑色西装。特征是银色短发与锐利的眼神。
操纵手艾莎、动力手库、战车长桃乐丝……虽然没有加入三人的对话,但他似乎很欣慰地望着她们。眼神给人有些可怕的印象,但嘴角在笑。
他似乎察觉到妮娜的视线,转头面向妮娜。
妮娜反射性地别过脸去。她觉得自己非常格格不入。自己是做坏事的坏孩子。是只穿着身上衣服持续旅行的肮脏女孩。比路边石头更没有价值的自己,跟表情这么幸福的人们待在一起,实在很难受。呼吸同样的空气很难受。
「你看,靠近了。」
听到桃乐丝的声音,妮娜忽然抬起头来。
穿过住宅区,沿着只有农田的道路前进约二十分钟。有一栋一半被森林吞没的两层楼木屋出现在妮娜等人面前。红色屋顶与森林的绿意相映成趣,光是看着就让人眼睛一亮。旁边还附设了足以轻松容纳战车的车库。
已经有十几个人单手拿着啤酒杯在房子前面等待。庭院里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辆,有卡车、机车、汽油车等等……其中甚至有比妮娜等人搭乘的战车还要大型的战车。
桃乐丝绕到妮娜正面,指着木屋。然后非常自豪地高声说道:
「欢迎来到私立战车队RABBIT的事务所。如果要庆祝结婚,我们很欢迎哦。」
从战车上下来后,妮娜转眼间就被续摊参加者们包围。他们蜂拥而上的气势十分惊人,让妮娜忍不住想躲到桃乐丝背后。
「好了好了,让开让开~对美少女有反应的男性们,尤其是你们,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桃乐丝推开续摊参加者们。她把手伸到妮娜的腋下,抱起她突破醉汉的包围。
参加者多半是成年人,至少也和艾莎同年……这群人似乎就是如此。至少,好像没有和妮娜同年龄的小孩。
穿过敞开的门后,桃乐丝立刻往左手边的客厅探头。
油腻的料理气味和刺鼻的酒精气味也传到妮娜的鼻子。参加者们在客厅也挤得水泄不通地喝酒。
「樱~樱在吗~?」
「来了来了~」
桃乐丝一出声,一名女仆就从里面的厨房跑过来。她手上握着锅铲,额头大汗淋漓,看起来非常忙碌。围裙上看得见酱汁、番茄酱还有油溅到的斑点。从软绵绵的帽子掉出来的黑发,宛如淋湿的黑猫般美丽。
被称为樱的女仆,一发现妮娜就突然放松表情。
「桃乐丝小姐,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她差点倒在路边,所以我捡回来了。总之先让她洗澡吧。」
「咦?」
樱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那表情让妮娜瞬间感到不安,但立刻就从她慌张的模样得知她没有恶意。
「在这种超忙的状况下,你还想叫我做更多工作吗?你这个魔鬼主人!请好好看看现在的状态!那些人的吃喝速度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下要我倒啤酒,一下要我做下酒菜,最后还叫我跳舞!他们还叫我女忍者或艺妓!……还是说,桃乐丝小姐要代替我工作?我的主人真是非常温柔的人呢,是的。」
「啊,不,我知道了。樱专心做料理……」
樱一副「那当然」的模样,缩回厨房深处。
桃乐丝轻轻叹气。
「那么,艾莎。」
她抓住正要从旁边通过的艾莎的脖子。
但是,艾莎立刻拨开桃乐丝的手。
「为什么我非得照顾那种流浪儿不可?我接下来预定要拿芝士当下酒菜,品尝高级红酒。替流浪儿洗澡这种工作,交给佣人去做就好。」
「呜哇——就算那是偶尔才能喝到的高级红酒,你也太拼命了。」
「你以为是谁害我只能偶尔喝到,浪费家!」
艾莎甩开桃乐丝,冲进客厅。
她用手刀敲打独占红酒的客人,连瓶抢走红酒,说出招牌台词「这也是贵族的嗜好」,开始豪迈地直接对着瓶口喝。她豪迈的喝法掀起一阵掌声。
「……那个年纪就变成酒精中毒,我可不管。」
桃乐丝又去找另一个人。
「库呢?」
客厅的参加者回答:「早就上二楼了。」
「睡着了,百分之百。」
桃乐丝不悦地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我身为续摊的主办人,有很多事要做……应该说,我有点想喝酒,应该说非常想喝酒。」
桃乐丝后半段完全表露欲望时,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我来抱她吧?」
是其中一名乘客,身穿西装的文雅男子。
周围的人们像世纪末一样热闹,只有他没被酒气影响,泰然自若。
就妮娜所见,桃乐丝似乎只对他有些客气。她视线游移,烦恼(话虽如此也只有三秒左右)片刻后询问:
「可以吗?」
「因为人手不足,没办法。」
文雅男子像在递东西般抱起妮娜,然后向桃乐丝行礼,将妮娜抱到走廊尽头……右手边的更衣室。
桃乐丝松了一口气,前往客厅。
「酒啊,酒啊——!呀喝——!」
关上更衣室的门,客厅的喧嚣稍微变小。
然后,文雅男子动手脱妮娜的衣服。
但他蹲下来,将手伸向外套钮扣时——
「呀——」
妮娜不自觉跳开。
妮娜不想被男人的手触摸身体。自从偷香肠那件事以来,妮娜就更害怕男性了。她担心自己会被对方粗暴对待,所以不由自主地缩起身子。
文雅男子搔搔略短的银发,就像在说「真头痛呢……」似的。
「我是女人,名字叫奇奇。」
「……呀呀呀。」
妮娜惊讶过度,所以发出了怪声。
文雅男子——或许不是男子的奇奇,开始流畅地脱下绅士风格的西装。外套掉落时,可以看见胸部微微隆起。领带撑起了衬衫的胸口。
「要脱更多吗?」
奇奇露出有些坏心眼的表情。
「呃,不用……」
妮娜只能做出暧味回应,奇奇却脱下裤子,连内裤都开始脱了。
「没关系啦,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想冲澡。」
眼前出现无庸置疑的女性裸体。那是长着一些肌肉,柔韧有弹性的运动员身躯。妮娜不由自主地从脚底到头顶观察了奇奇的身躯。
「啊——」
然后,妮娜发现奇奇的胸口有一道很大的伤痕。那道伤痕位于右边乳房下方,长度将近十公分。浮现出白色线条,也清楚看得见缝合的痕迹。如果不是被刀子刺伤,不会留下这么大的伤痕。
妮娜心想,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妮娜尽可能不让心情表现在脸上,但还是无法掩饰最初的惊讶。就是这道伤痕让桃乐丝特地顾虑到妮娜吧。
「你露出那种表情,我会很困扰的。会觉得自己做了坏事。」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吓一跳。不过,那个,我的身体也有很多伤痕,那个……像是被殴打,或是被踢之类的。」
「别在意,外表的伤痕没什么大不了的。」
奇奇轻轻拍了拍妮娜的肩膀,推着她的背将她送进浴室。奇奇一边放热水进浴缸,一边用莲蓬头冲洗妮娜的身体。脏水流下,身体渐渐变透明。然后奇奇搓出泡泡,用较强的力道用力刷洗。

虽然一开始很害羞,但妮娜渐渐不在意琦琦的目光了。泥巴跟污垢都洗掉后,肌肤也恢复了干净。虽然肋骨突出,身材非常瘦弱这点也是自卑之处,但一想到彼此都有缺陷,自然就产生了亲近感。
「这是工作结束后的成就感。」
「给、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喜欢做这种事。」
洗完身体后,两人泡进热水浴池。
脚尖麻麻的,特别是腰部附近很痒。泡在热水里这种事,就连在边境村庄时也屈指可数。
妮娜忍不住想站起来,但琦琦从后面抱住她,不让她离开浴池。习惯热水,身体暖和起来后,脑袋被舒适的虚脱感包围。
闭上眼睛,眼皮内浮现不久前的事。
自己还坐在战车上的时候。
×
追溯一切的原因,最终会抵达战争。
妮娜出生的场所,是索尔夏共和国这个位于极北的小国。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被雪覆盖,被当作是西瓦雷尔社会主义联邦的属国。国民的生活很艰苦,人口买卖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身为农家三女的妮娜,在长女和次女相继被卖掉后,七岁的时候也被卖给了人口贩子。
不过,妮娜或许运气不错。被套上项圈搬运了三个星期。她忘不了五年前,某个国家被投下了新型的魔力炸弹。某国的国土有一半以上被炸飞,炸弹释放出的魔力波甚至传到了世界的另一侧。因为魔力波,许多魔动机都被迫陷入无法控制的状态。运送妮娜的车子也不例外,她趁机逃了出来。
因为大多数的魔动兵器都失去了力量,战争已经不可能继续下去。使用魔力炸弹的一方似乎也因为预料之外的威力而被卷入其中。战争在暧昧不明的情况下迎来终结,留下了暧昧的胜利者和暧昧的失败者。
总之战争结束了——应该是这样。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魔力炸弹被投下后过了半年,无人的魔动兵器开始袭击人类。本应因为魔力炸弹而变成废铁的机械们,其实只是在沉睡,不如说因为魔力波而重生为新的兵器。
在没有搭乘者的情况下,魔动机能在运作,这是前所未闻的事。不过既然实际上在运作,就必须想办法战斗。
不过,因为魔力炸弹而失去力量的魔动兵器,因为无法使用而被丢弃在战场上,或是被丢在基地里。不知何时会袭击过来的无人兵器,以全世界不可能回收的规模被散布。
捡到妮娜的,是一群从野战车手中保护村子的人。西瓦雷尔联邦和菲克西欧共和国的国境沿线,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激战区,妮娜从老大(村里的战车长吩咐她要这样称呼)那里得知了这件事。虽然只有唯一一台战车逃过魔力炸弹的损害,但他们为了保护村子,而和逼近的野战车战斗。
被发现有魔法才能的妮娜,在被捡到后立刻就作为动力手参加战斗。负责担任炮手的人是女性,她从她那里学习了各种魔法。学习魔法很开心,为了村子而战斗感觉也不错。
不过,坐上战车后,妮娜第一次理解了动力手的辛苦。必须不间断地持续注入一定量的魔力,不允许休息。对于有才能但经验不足的妮娜来说,动力手的工作除了痛苦以外什么都不是。
虽然试着拜托他们和炮手交换,但大人们没有理会她。不仅如此,只要妮娜稍微表现出一点厌恶,老大甚至会毫不留情地施加体罚。
战车队的态度骤变——不,是妮娜察觉到他们的本性,开始看清村子的实际情况。
被野战车袭击的这个村子,是被战车队以恐怖统治的殖民地。如果没有唯一的战力魔动战车,村子就会被野战车摧毁。战车队仗着这一点,为所欲为,村民们对他们抬不起头。
妮娜也一样无法反抗。只要稍微表现出反抗的态度,等待着她的就是残酷的对待。她过着勉强自己露出笑容的生活。如果不好好表现得和蔼可亲,就算有几条命也不够用。她养成了就算被殴打、被踹、被吐口水,也能嘻皮笑脸的习性。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人……只有担任炮手的女性偶尔会安慰妮娜。是因为同样被残酷使唤,所以才同情妮娜吗?不过,她也没有违抗战车队的老大。
妮娜忽然想到。根本用不着从边境之村逃出来,这里就已经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了。而且,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根深柢固的施虐心态,会因为那个人得到强大力量而浮出表面。连大人都无法反抗这种心态,身为小孩的自己根本做不到这种事吧。
她憎恨不讲理的暴力。
她只能一味地憎恨,而且无药可救。
离开浴室后,不知何时有人帮妮娜准备了替换用的衣物。内衣莫名合身,睡衣的尺寸却大了两号。
妮娜跟着琪琪来到客厅,发现参加者们比刚才更加热闹。虽然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但每个人都已经喝得烂醉,笑声从未停歇。醉倒的人也越来越多,地上不只有空瓶,还有睡着的人,根本无处可站。
妮娜大致看了一下,最热闹的是艾莎。虽然她的年龄明显不适合喝酒,但她双手握着啤酒瓶,交互灌着酒。她喝得像在洗澡一样,不如说她根本在洗澡。
她跳上桌子,高声说道:
「为炮手菲妮和药商强尼的结婚干杯!」
「这是第几次了!」四面八方传来声音。
「我以阿德拉巴特家之名,不管几次都会说!为结婚干杯!酒精万岁!」
艾莎一看到妮娜,立刻跳下桌子跑过来。她用沾满啤酒的脸颊磨蹭妮娜,想把酒瓶塞进妮娜嘴里。
「你也喝吧,妮娜!」
「啊,不,我不太喝酒……」
「难道你不想喝身为大陆贵族的我的酒吗?拒绝的话就决斗哦,决斗!我的麦格农会喷火哦!」
「艾莎,你在做什么啊?」
突然,艾莎双手的啤酒瓶被抢走。
出现在她背后的是喝醉酒满脸通红的桃乐丝。她似乎也喝了不少,但跟艾莎不同,似乎没有失去思考能力。
「不要劝喝不到十岁的孩子喝啤酒。」
「……那个,我十二岁。」
「咦?」
所有人惊讶地僵住。
只有琪琪不为所动,她从妮娜旁边滑过,单手拿着啤酒杯开始吃起炸薯条。
艾莎喝完一瓶新的啤酒,嗯嗯点头。
「因为营养不足,所以才这么矮又瘦巴巴的。来,用啤酒补充营养吧。你不知道良药苦口的伟人名言吗?」
「这个贵族毫无教养!」
桃乐丝夸张地叹息。
愉快的人们。
妮娜打从心底这样想。不过,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这些人之所以能笑,只不过是因为她们是强者。她们不知道连笑都做不到,光是活着就很痛苦的弱者。她们不想知道弱者存在。就算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如果弱者出现在眼前,她们会彻底地伤害、利用、抛弃弱者吧。
所以,妮娜非常害怕。自己是弱者,她们是强者。这些人脸上的笑容,或许有一天会变成虐待自己取乐的笑容。
如此思考后,妮娜就无法参加他们愉快的宴会。大人很可怕,无法信任。妮娜特别讨厌搭乘战车,拥有巨大武力的人。因为自己很强,所以可以毫不在乎地欺负我。
毫不在乎地欺负我……
「——你在哭什么啊?」
妮娜低着头时,艾莎从下方探头望向这边。她呼出来的气息很酒臭。
妮娜连确认都没有地拒绝了。
「我没有哭。」
「你在哭啊。」
「我木有哭。」
「果然在哭嘛!你瞒不过我这双宛如宝石般闪闪发亮的美丽眼睛!我向这胸口上灿烂闪耀的纹章发誓,你在哭哦,妮娜!」
桃乐丝拉起妮娜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原本在吵闹的参加者们集合起来,将她团团围住。那模样就像是听到牛要生小孩,或是发生大火一样。
「偶没有在哭……」
就算不想承认,妮娜的视野还是因泪水而扭曲。脸颊上有泪珠滑落的感触,也无法阻止从喉咙深处漏出的呜咽。
「偶没有在哭……偶没有在哭……」
参加者之间持续着「为什么在哭?」的连锁反应,最后责任被推到艾莎身上。艾莎全力摇头否定,表示「不是我,愚民们!」
就在此时,妮娜眼前递出了一盘堆成小山的炸薯条。热腾腾的薯条冒出蒸气,酸味强烈的番茄酱气味刺激着鼻腔深处。装满一整盘的热腾腾薯条,一口气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递出盘子的琪琪,将塞满嘴巴的薯条咕噜一声吞下去。
「吃吧,心情会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众人表示理解。
「什么嘛,既然肚子饿了,怎么不老实说呢?」
艾莎说着,从其他桌子端来盘子。
看起来像是下酒菜的料理,接二连三地聚集在妮娜面前。
腌鲜鱼、炸鸡、奶油炒蘑菇、放满各种配料的苏打饼干。每一样料理,光是气味就刺激着妮娜的空腹。
妮娜忍不住直接用手抓起热腾腾的薯条,尽可能塞满嘴巴。泪水停不下来。番茄酱的味道在口中扩散时的感动,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她看见了花田。灰色的自己世界,开满鲜红的花朵。就是这么好吃。醉汉们挤满的客厅看起来就像乐园。
啊啊,吃东西真是美妙。
看到妮娜吃东西的人们,开始说「那么来办料理大会吧」。一大群人挤到厨房,樱生气地说:「把料理推给我,这次又把我当成碍事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厨房由我来守护!」
桃乐丝看着醉汉和樱正面冲突,笑得差点翻过去。妮娜一边吃一边哭,也跟着笑了出来。
其实不该笑。像自己这样的弱者,不该一起享受。妮娜如此告诫自己。
只不过,她也这么想。
幸好自己活到现在的这个瞬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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