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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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留着余温的夕阳笼罩着街道。家家户户的二楼阳台和街道的高处都绑着绳子,上面挂着小小的灯。人们走向广场时,脸上的红晕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夕阳的照射吧。
夕阳西下,天空染上了紫色。老师的眼睛映着天空,颜色也变深了。
「人好多啊。」
「……」
我向老师搭话,她静静地点头回应。白发逐渐染上夕阳的颜色,带着橙色。我很少在这个时间离开家,来到街上。镇上的人也一样,太阳下山后,大部分人都会待在家里。除了莉莉亚小姐的店和其他几家店,街上显得有些热闹。
兴奋的不只大人,孩子们也因为特别的日子而雀跃不已,眼神闪闪发亮。逐渐变暗的户外,让他们有点紧张。
我们到达广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央的大型物体。孩子们围在它周围。看起来像是某种东西的雕像,但不是动物或人。因为有两只眼睛,所以应该是生物,但我并不知道它代表什么。圆圆的,挺可爱的。
在那个物体稍远的地方,有几家摊位。从这里看不清楚卖的是什么,但感觉很兴奋。之后想全部逛一遍。
科特迪欧在花开的时期会举办名为“花祭”的例行活动。这是一个兼作肥皂品评会的大型活动。广场上有志愿者经营的摊位,非常热闹。花祭是在白天举行的,但像这样在晚上有点昏暗的灯光中漫步,也有不同的风味,感觉很不错。
「啊,那里的人不是科尔特斯先生吗?」
「……」
科尔特斯先生不可能不参与镇上的活动。告诉我们这次活动的人也是他。不过,他这次似乎不是主办方的主力。
『我这次不是主办方,只是来帮忙的』
前几天他来我家的时候,在闲聊中透露了这件事。我眨了眨眼说『真少见啊』,他则苦笑道。
『是啊。不久前不是举办了体育大会吗?这次活动就是当时成员们策划的』
『哎呀,你被排挤了吗?』
我开玩笑地问道,他也开玩笑地回答『就是这么回事』。科尔特斯先生停顿了一下,看向庭院。他柔和的表情中带有一丝忧郁。
『他们说不能让我一个人背负这么多。虽然我是自愿为镇上做各种事情的』
『这……应该不只是因为负担吧』
科尔特斯先生爽朗地笑了笑,刚才的忧郁消失了。他露出开朗的笑容看着我。
『大家说,想让这个城镇成为大家共同支撑的地方。尤其是因为之前那位记者的事情。所以,他们说这次想试试看能不能只靠自己来完成』
『原来如此』
『我也不想让自己太显眼』
『嗯』
『能稍微支持一下他们就好了』科尔特斯先生微笑着说道。我觉得这是只有他才能露出的表情。
而他现在正被同伴们包围着,看起来很开心。虽然科尔特斯先生说「希望自己能稍微成为他们的支柱」,但至今为止镇上的居民们一直受到他的鼓励和依靠。这点今后也不会改变吧。科尔特斯先生很重视这个城镇,镇上的居民们也很重视科尔特斯先生。这个城镇,科特迪欧,建立起了互相扶持的关系。
(无论是科尔特斯先生,还是老师,以及镇上的居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
夜晚的灯火逐渐变得强烈。仿佛是聚集在这里的人们的思念所造成的。
「……」
「啊,抱歉。」
我差点撞到人,被老师拉了过去。看到老师,镇上的居民们都会瞬间露出「是老师!」的表情,但还是会说声「晚安」并离开。这明明不是什么特别或异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我却感到很感动。
就在我被前面的人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又有其他人从旁边经过。正当我心想得避开才行的时候,发现那个人是巴雷先生。
「晚安。」
「嗯。」
「巴雷,要好好打招呼啊。费利斯先生也晚安。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
老师默默地点了点头。从巴雷先生身后走出来的艾蕾娜小姐拄着拐杖。
「最近活动很多。这个镇上总是这样吗?」
「不,活动并不算多。不过,最近有群人说『想让镇上的人一起做点开心的事!』,所以努力办了这些活动。」
「对吧,老师。」艾蕾娜小姐征求同意,老师简短地回了句「是啊」。艾蕾娜小姐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热闹的广场。
「奶奶,我去逛逛摊子。」
巴雷先生掩饰不住兴奋地对艾蕾娜小姐说道,然后准备冲出去。他看起来非常开心,完全藏不住情绪。
「等一下,让露西尔小姐陪你一起去。」
「咦……」
「你一定会因为觉得稀奇,什么都买。让她看着你。」
「咦咦……」
他的反应很明显。我决定一定要陪他一起去。
「老师,我可以稍微逛一下吗?如果有好东西,我会买回来的。」
「……」
老师用手示意「请便」。
「谢谢。来吧,巴雷先生,我们走。」
「我自己去。」
「巴雷。」
艾蕾娜小姐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像是被推着后背一样走进人群。我紧紧抓住想要混进人群逃跑的巴雷先生的肩膀,防止他走散。笑声,说话声,人们享受的声音在周围交错。
特别的夜晚开始了。

「不好意思,借走了露西尔小姐」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后,艾蕾娜对费利斯说道。费利斯只回答了“没事”。艾蕾娜微笑着回应,然后看向广场的一角,问道“可以坐在长椅上吗”。艾蕾娜和费利斯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真讨厌,只是站着而已。你看起来没事呢」
「我觉得这和年龄相符」
费利斯面不改色地说道,艾蕾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要是没受伤的话,我也可以走一整晚哦」
「……」
黑暗让费利斯的反应显得更加淡薄。面对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费利斯,艾蕾娜并没有生气,而是整理起了皱巴巴的裙褶。
「话说回来,这个镇上的人真有活力呢」
「……」
广场中央的物体被点亮,发出朦胧的光芒。周围的孩子们看到后发出了欢呼声。两人继续看着那边交谈。
「我从各方人士那里听到了很多」
费利斯察觉到,所谓的各方人士,多半是指人类以外的生物。艾蕾娜拥有远超自己的情报收集能力。说不定她连费利斯不知道的事情都听说了。费利斯默默地倾听着。
「上次暴风雨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一受伤就会拼命地去治愈伤口。前几天记者的骚动虽然没有像暴风雨那样把屋顶吹飞,窗户打碎,但应该还是对人们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吧」
「……」
「从结果上来说,对大家来说,这就像在考验作为这个城镇居民的生存方式。如果不否定你的一部分,就无法守护你的尊严。我们这次是搭了便车」
「我并没有拘泥于自己是魔法师的身份」
「所以你才无所谓吗?那是你的自由」
费利斯对艾蕾娜的话没有异议,所以坦率地点头表示同意。艾蕾娜见状,觉得有趣地笑了。
「没关系的。我只是在摆架子说话而已。你们明明不用特意说出来也能互相理解」
「……」
我并没有特意去理解。我们没有交流过彼此的想法。我们只是各自行动,各自思考。其中并没有「信任」或「信用」。我们共享的东西太过复杂,无法用语言表达。事到如今,我甚至觉得思考这些事情很奇怪。
「……」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觉得「事到如今」。我与这座城镇的交情已经长到让我觉得事到如今。然而,费利斯脑海中闪过他们的脸庞。他们。
原来如此。让我觉得事到如今的是。
谁才是没有改变的人呢?世代更迭,人事已非。但他们的存在方式却始终如一。是他们继承了这份思念,将其作为自己的东西培育至今。
我并不是从地面仰望着他们茁壮成长。而是不知不觉间,我开始俯视着他们,他们已经成为了我自身根干的支柱。
我之所以觉得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很麻烦,是因为这种关系已经变得理所当然。我反省了自己对他们的傲慢,觉得事到如今。
「能和你长久交往,真是我的荣幸。」
「……没错。」
小城科特迪欧的居民们个个神采奕奕,脸上都闪耀着美丽的光芒。两人也觉得自己是其中一员,心情舒畅,静静地呼吸。
「露西尔小姐也充满活力,和她在一起应该会很有精神吧。」
「……」
艾蕾娜望着笑容灿烂的居民们,提起了露西尔。菲莉斯回想起露西尔每天的模样。她不清楚艾蕾娜对露西尔了解多少,所以无法轻易同意,只能保持沉默。
「就是说啊。」艾蕾娜反而把沉默当成同意,用力点头。
「那个年纪的小姐正在谈恋爱,你可要好好地被她耍得团团转哦。」
艾蕾娜把露西尔和自己的女儿重叠在一起。她恋爱的时候,每天都想和他一起做各种事情,经常感叹时间不够用。即使愿望实现,她还是贪心地不断提出可爱的要求。艾蕾娜心想露西尔当然也是如此,自然地露出微笑。然而——
「我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你没有实现她的愿望吗?」
艾蕾娜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费利斯没有在意,只是沉默以对。艾蕾娜对他的反应感到惊讶,费利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反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希望我为她做的事。」
「……真是可爱。你回答了什么?」
「…………」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
「……」
费利斯再次沉默。艾蕾娜感觉到他并不是在说“没有”,于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除了身心健康,我很少有特意希望她为我做的事。」
费利斯淡淡地说。艾蕾娜看到他紫色的眼睛没有动摇,静静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
艾蕾娜心想,原来如此,他很清楚。她理解了费利斯所说的话一定是他的真心话,对他来说,只要露西尔健康,其他的一切都满足了。
但是,这样就无法回应露西尔了。艾蕾娜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无论如何都担心露西尔,忍不住插嘴。
「被她耍得团团转,为她付出。」
她又说了一遍。
「那孩子很温柔吧。不能总是让她配合你的步调。偶尔你也得快步走,不,得全力奔跑才行。」
「简洁点。」
费利斯似乎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艾蕾娜说了句“我明白了”,不再拐弯抹角。
「她所期望的事情,难道不能成为你的愿望吗?」
「…………」
「难道说,你连她期望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费利斯烦躁地皱起眉头。艾蕾娜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也有个女儿。我自认为比你更了解年轻姑娘是什么样的。当然,露西尔小姐可能完全不是那样。即便如此,或许也能稍微作为参考。」
「……」
艾蕾娜无视费利斯那句“多管闲事”,在孙子和露西尔回来之前的时间,向费利斯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正如艾蕾娜所说,巴雷对任何东西都感兴趣,一会儿往那边晃晃,一会儿往这边晃晃,我们只好跟着他。虽然他没有到处买东西,但注意力分散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跟丢。
摊位上卖着食物,新出的肥皂,还有许多杂货。还有装在小瓶子里的香水。城里的女孩们聚集在摊位前,我也被吸引了。因为不能把视线从巴雷先生身上移开,所以只能稍微看一眼,但还是很开心。
逛了一圈,我们两人双手都抱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手都被塞满了。跑起来可能会掉,所以不能跑,但还是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原来的地方。夹在腋下的硬面包有点重,用到了平时不怎么用的肌肉。
「巴雷先生,快点!老师她们坐在那边!」
「等一下……!要是奶奶的甜甜圈掉了,不知道会被骂得多惨……」
我催促着巴雷先生,走向老师她们所在的长椅。让她们久等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还撑得住吗?
「久等了。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
老师站了起来,把塞满我双手的东西都抢了过去。得救了。
「这是硬面包,我想明天早上吃。然后,这个是糖渍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哎呀,你也买了很多呢」
艾蕾娜小姐在一旁笑着。
「啊,啊哈哈……不知不觉就……」
「奶奶,我买了甜甜圈和其他东西。我也买了糖渍花」
「哎呀,那可真让人期待」
我们展示着买来的东西,这时广场中央有人大声喊道。
「现在开始点蜡烛!请到中央的花之妖精纪念碑周围集合!」
(原来是花之妖精啊……)
知道了那个物体的真面目后,周围传来“原来是这样啊”的声音。大家似乎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后,我心情大好,向三人问道:「怎么办?」
老师回答说:「你去的话我就去」。巴雷先生看了看艾蕾娜小姐,说:「我留在这里」。
「哎呀,你们去吧」
「已经看了很多了,没关系。露西尔,把东西放在这里吧。我们留在这里」
「谢谢!」
我接受了巴雷先生的好意,把战利品交给他们保管。虽然他们说“就算少了一点也不要生气”,但我无法保证。我留下一句“我一定会生气”,和老师一起离开了长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广场上零星的灯光成了唯一的依靠。
「天色真暗,走路得小心点……」
「……」
老师突然伸出手臂搂住了我,我们的体温一下子靠得更近了。
(我,我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要求吗……!)
我紧张得浑身僵硬,心跳也加速了。
「怎么了?」
「那,那个!没什么!就是」
「听不清」老师说着把脸凑了过来。
(咿!)
周围确实很吵,但我并没有想好好说清楚的意思。要是老师用眼神示意我再说一遍,我可就真的要投降了。
没办法,我只好把双手放在老师耳边,悄悄地告诉他:「我只是心跳加速了而已!」
「……」
老师一脸“你为什么要害羞”的表情,把脸移开了。真是的,这样对心脏不好啊。而且这里可是有很多熟人的室外。
(要是被谁看到了……)
糟糕了,我抬起头,正好和被烛光照亮的提奥先生对上了视线。他明显是一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提奥先生下巴以下的烛光将他的表情照得格外生动。
(好尴尬)
这种尴尬的时候还是赶紧逃走比较好。
「老师,老师,我们再过去一点吧」
「……」
我搂着老师的手臂催促他移动。老师也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走,成功从提奥先生的视野中消失了。被熟人看到的尴尬感真是难以言喻。
(如果是在家里的话,我倒是想一直粘着老师……!)
我一边想着不正经的事,一边看着点燃的蜡烛。乳白色的蜡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幅光景真是梦幻。从远处看也很美吧。巴雷先生他们有看到吗?
「真漂亮,而且还有股香味」
「应该是加了精油吧」
「香油蜡烛?科特迪欧产的治愈道具又增加了呢」
「……」
老师把鼻子凑近蜡烛,用手遮住。
「你喜欢的话,就放在家里吧」
「难道说,老师要做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
「好厉害」
老师真的无所不能。我把头靠在老师身上,说:「我很期待」。老师又说了一次「如果你想要的话」,蜡烛的火光在老师眼中摇曳。

享受过广场梦幻的光景后过了几天。
「有一段时间没去了」
吃完早饭,我正悠闲地休息时,老师突然这么说道。我停下动作,开始思考。
(去哪里?)
突然的一句话。这内容甚至可能隐含着抗议。包括「因为有一段时间没去了,所以想去・去吧」的暗示在内,我拼命思考老师到底是指哪里。但是。
(问了比较快)
现在不是努力想出正确答案的时候,我立刻问老师「是指哪里呢?」。老师认真地看着我的脸,说:「你常去的地方」。
「我、我常去的地方……」
「……」
老师一脸认真地点头。不是我自夸,我常去的地方很多。但是从上下文来看,应该是老师也一起去过的常去的地方吧。这么一想,选项就一下子缩小了。
(难道是)
我战战兢兢地问:「是牛排馆吗?」老师立刻肯定地回答:「对」。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是现在?)
老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提到那家店的呢?正如老师所说,我们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去了。
「要、要去吗?」
我只能认为,这是老师突然想去了。说起来,以前也有过突然想去的情况。
老师听到我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不是想去吗……?)
我默默观察老师,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过了十几秒。
「……」
「……你」
「想去」
等待之后,老师向我确认我的意向,但问我,我当然会立刻回答「想去」。我几乎是抢在老师说完之前就回答了。
听到我抢答般的回答,老师深深点头,说「去吧」。
「是、是吃午饭对吧」
「……」
老师默默点头。决定了。虽然老师突然的念头让我很惊讶,但对我来说是侥幸。
(太、太好了啊啊啊啊啊!)
久违的牛排。我踩着跳舞般的步伐,去院子里洗衣服。我太期待了,忍不住哼起歌来。
(好开心!牛排!蒜香饭!)
我的嘴巴已经开始准备吃牛排了,光是想想就饿了。
(老师偶尔也会想出去吃牛排……)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自然地停下了晾袜子的手。
「……说,说起来」
蒂蒂的话在我脑海中闪过。我记得她好像说过『你们会去约会吗』。
(难道说)
这就是约会吗。
我抬头望向天空。白云在高高的天空中飘荡。阳光如同我的灵光一闪般,突然照了下来。
我偶尔会和老师一起出门办事。但是,我很少把那些出门当成约会。应该说,我并没有那种情绪。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出门,好开心」。
「今天出门,就当作是约会吧!」
为了吃午饭,我们去街上。可以。作为约会的理由无可挑剔。我决定把今天的出门当成约会。心情都变好了。对了,稍微打扮一下吧。并不是期待老师会对我做什么,只是我自己想开心一下。
晾完衣服,我回到房间,首先取下脖子上的链子。链子上挂着我和老师成对的戒指。我将戒指从链子上取下,戴在手指上。
「穿什么好呢」
我并没有那么多衣服。我从有限的选项中挑选要穿的衣服。要是太花心思打扮也很奇怪,所以我选了自己心中分类为「稍微正式」的衣服。
到了出门时间,我在客厅和老师碰面,老师眨了眨眼问我「你换衣服了?」。我心想他应该不会继续说下去,于是回答「是!」,然后去检查厨房后门有没有锁好。
「我是不是也该换衣服?」
「咦!?」
我不禁猛地回头。
(换、换衣服……咦!?)
等等。我的大脑一瞬间陷入混乱。我该理解成什么意思?老师的意思是他也应该配合我换衣服吗?难道说老师也把出门当成约会吗?不对。
(就算换衣服……也是同样的打扮吧)
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真理。就算老师换衣服,恐怕也是同样的打扮。
「……」
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客厅。
(是、是开玩笑的吗……!?)
她突然间就来了这么一出。我既希望她别再这样吓人了,又觉得她这样让我很开心,两种心情在心中交织。
「露西尔」
玄关处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我正因你的恶作剧而心跳不已呢。
「~~来了!」
我带着憎恶与爱意,大声地回答“我这就来!”。
好久没来的这家餐厅生意兴隆。可能也因为现在是中午,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店员看到我们进来,露出了“怎么办!”的表情,不过我们并不介意坐偏僻的位置,所以就坐在了柜台的角落。
「这是菜单,请看」
「谢谢」
「……」
我和老师一起看着店员给的菜单。老师把身体靠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菜单。
(我来这里肯定是要点那个)
我已经决定要点高级牛排了。因此我的目光扫过的是配菜和甜点的菜单。
(啊,多了我没见过的甜点!)
这可是大事,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时,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菜单上的某处。
「?」
「有新菜品」
「——」
我倒吸了一口气。我一心想着要吃肉,所以没有仔细看菜单,不过老师的手指指着的“菲力”确实被加在了菜单上。
(菲力……!怎么会,之前这里明明是以西冷为主打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认真地抱住了头。这可难办了。虽然我自认为爱着所有的肉,但西冷是特别的。不过我还没吃过菲力,所以无法比较。我想尝尝看。但我爱着西冷。
「呜,呜……!」
在我呻吟的时候,店员来问“决定好了吗”。
(怎怎怎怎么办)
「这个」
「!」
老师毫不犹豫地指着菲力。我猛地抬起头,和紫色的眼睛对上了。老师用一种非常安心可靠的表情对我点了点头,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
「两种都试试吧」
(老、老师!)
老师看起来非常帅气。帅到我都想哭了。
不久后,伴随着滋滋的声音,铁板端了上来。肉的周围,油脂像跳舞一样在铁板上跳动着。简直就像在嬉戏玩耍一样。
「……」
老师大胆地将刀子插进菲力的正中央。光是这样就能看出肉有多柔软。不费多大力气就能切开的肉的断面是鲜艳的红肉。我咽了口唾沫。
「……」
老师把分好的肉轻轻地放在我的铁板上。完全愣住的我听到“滋”的一声才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我也分给你!」
「……」
老师静静地摇了摇头。
「能吃的话就吃吧」
老师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正好桌上的蒜香饭,汤和沙拉也来了。吃掉一人份的牛排和这些的话就饱了。
「请稍等!」
我慌忙把热乎乎的西冷牛排切成两半。
「请!」
两种肉并排在铁板上。简直就像艺术品一样。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好幸福……」
我不小心说出了心声。在视野的边缘,老师微微地放松了眼角和嘴角,低下了头。
「我开动了!」
我已经等不及了。我立刻拿起刀叉,面对第一次吃的菲力。
(好、好厉害!好软!)
红肉就像柔软的宝石一样。我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我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是什么!)
我在脑内重复着同样的话。好软。非常软。中心部分是半熟的,所以可能更软。而且肉的味道很浓郁。但是完全没有腥味。清爽的口感,感觉能无限吃下去。
(冷、冷静……)
这样下去会被牵着鼻子走。菲力肉一瞬间就会消失。为了暂时恢复冷静,我决定先吃最爱的西冷牛排。
刀子一碰到肉,就感觉好软。表面烤得恰到好处,里面多汁。没错,就是这个。
「嚼嚼」
入口的瞬间,肉汁的冲击让我眼前一阵晕眩。该说是脂肪吗,还是美味的肉汁呢。
(哇啊啊啊啊啊——!)
我握着刀叉颤抖着。果然,果然这个肉也非比寻常地好吃。我投降了。
当我因为难以分出高下而啜泣时,老师用「怎么了」的眼神看着我。
「两种都很好吃……」
「……」
老师散发出「什么啊」的气息,点头表示「太好了」。
「老师觉得怎么样?」
我问了老师的喜好,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不发一语地指着菲力。
「啊啊——!原来如此!」
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但不知为何我非常能够理解。老师继续说他的感想。
「脂肪很少。」
「!」
「西冷牛排的脂肪才好吃。」我忍不住把想法写在脸上,老师斜眼看着我,说:「因为还年轻啊。」
「老师不也吃了一人份吗……」
我感到很没意思,忍不住嘟起嘴。
「……」
老师装作没看见,开始大口吃起牛排。
(唔……!)
我察觉到他表现出「不接受追问」的意思。我「唔唔」地盯着他的侧脸,但他没有反应。不过——他的皮肤很有光泽。虽然脸上有皱纹,但皮肤状态非常好。我在心中「唉~~」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帅气。)
我也想以这种方式变老。什么都吃,什么都睡。如果身边有这种榜样,我是不是也能变成那样呢?
享受完美味的肉,我们心满意足地走出店门。太好吃了。我笑嘻嘻的。老师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天气也很好。我向老师提议「要不要稍微散个步再回去」。毕竟这是约会。虽然脑中浮现了「要买洗衣精」的想法,但今天还是别做那种扫兴的事吧。
「……」
老师默默点头同意了我的提议。既然决定了,那就到处逛逛吧。去平常不会去的地方或许也很有趣。
「老师,我想走走那条路。」
「……」
有点像在探险。我平常只会去生活所需范围内的地方。刚来科特迪欧的时候,我曾经随便乱逛,但因为工作优先,所以只掌握了哪里有什么东西,还有几个地方我实际上没有去过。
「那边是花田,那边是肥皂工厂聚集的地方吧。」
「对。」
「走那边那条路会到教会吗?」
「对。」
我大致上都记得。每当老师说「对」的时候,我都会因为猜对而感到开心。就在我们正好走到通往教会的街道时,钟声在街上响起。
「哎呀,怎么了?」
我好奇地继续往前走,然后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他们中间有两个人正幸福地笑着。我很快就理解了那是什么。
「是婚礼呢。」
「……」
看到那两人被祝福的温馨场面,虽然跟我无关,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脸上也自然地露出笑容。我转头对老师说「真棒呢」,结果和看起来不觉得有多棒的老师对上了眼。
(哎呀……?)
然后不知为何,老师一直盯着我看。非常认真地盯着。视线的浓度很高。我动弹不得,只能回望他的眼睛。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我的专注力终于耗尽,脑中浮现「眼睛好像有点干」的杂念时,老师突然移开了视线。
「……那个是……」
「是。」
那个是指什么呢?从状况来看,应该是指婚礼吧。总之我先这么想,等待老师继续说下去。
「……」
老师的表情有些苦涩,看起来非常难以启齿,再次把视线转向我。
「是你期望的吗?」
「咦?」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表情也一样。我眨了好几次眼睛。
(期望?他是在问我是不是想办婚礼吗?)
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让我惊慌失措,脑袋里一片混乱。我只能想到「为什么?」和「怎么了?」之类的问题。
「抱歉,让你为难了。」
「啊,不,那个……」
看到我连应声都应不好,老师尴尬地眯起眼睛。
「……」
指尖传来体温。老师牵起了我的左手,用拇指抚摸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心头一跳,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注视着老师骨节分明的手指。
「……」
(啊啊。)
我好像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了。我有点惊讶,没想到老师竟然会在意婚礼。他自己明明就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没有意义。毕竟我们无法像他们那样在社会上正式结婚,所以老师是在问我想不想办一场徒具形式的婚礼。
我回答得比较干脆。
「不想。」
「……」
我绝不是在强颜欢笑,而是自然而然就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老师的眼神变得深沉,我顺势牵起了他的手。
「不过我对婚纱有点兴趣。」
「……」
「呵呵,我们走吧。接下来我想去学校看看。」
「……」
我牵着老师的手,折返回去。我们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牵着的手很温暖。

来到阳台,夜风吹拂着。费利斯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随意地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叹了口气。
『真开心啊』
前几天在广场上散步时,她笑着这么说。她的笑容浮现在夜空中。她基本上是个心情很好的人。她会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仔细地寻找自己的乐趣,并巧妙地培养。这是费利斯佩服露西尔的能力之一。
这种能力也惠及了费利斯,因此费利斯的生活已经超越了舒适,变得有趣起来。露西尔点缀的每一天,每一个瞬间,都美丽而愉快。
她已经得到了满足,没有更多的愿望。
费利斯之所以觉得露西尔的“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太多。费利斯内心深处的愿望是露西尔的身心健康,以及希望她不要被照顾自己的工作束缚,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但她知道,这与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不相符。她想要的应该是更贴近自己的东西。
她不可能无法回应露西尔的期待。但是,她也不喜欢随便回答。
自己希望她为自己做什么呢?
想看到她充满活力的样子。这想法太模糊了。那该怎么办呢?
经过一番思考,她得到了答案。
『不能总是配合着她走路。偶尔也要你跑起来,不,是全力奔跑。』
『她所期望的不就是你的愿望吗?』
艾蕾娜的话一针见血。没错。因为自己沉浸在她所点缀的时间和空间里,所以思考才会变得迟钝。因为只想着让她为自己做什么,所以才会无法接受。
你的每一天都充满喜悦。就算不夸张也没关系。不要忘记幸福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想点缀你的每一天。不只是满足于你所点缀的每一天。
她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感情。
「…………」
费利斯眯起眼睛,凝视着闪烁的繁星。这让他想起了艾蕾娜的低语。其中包含了许多难以靠自己想到的内容,虽然事实往往出人意料,但其中也有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不过,对于露西尔来说,这或许都是理所当然的。费利斯有好几个需要向露西尔确认的项目。
他想实现她的愿望。
正当他让思绪飘向空中,反复思考自己的想法时,一楼的玻璃门传来喀啦喀啦的开门声。
啊,今天是满月。
露西尔喜欢在满月的夜晚散步。月光皎洁的日子里,她会像这样来到庭院。费利斯对她的喜好有一定程度的把握。满月之夜的散步,温暖午后的小睡,空气清新的宁静早晨和独处的时间。一旦开始列举,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优质肉品,当季山菜,花束,肥皂,收集钮扣,蓝色的袜子。这些都是费利斯在观察露西尔的过程中得知的喜好。他希望她能被这些能让她心灵平静的东西包围。
「……」
露西尔的脚步声传来。她从阳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衣,悠闲地漫步着。虽然她穿着适合炎热季节的睡衣,但晚上吹风不会着凉吗?
费利斯有些担心地看着露西尔,露西尔抬头仰望天空。然后她看到了阳台上的身影。
「……原来你在那边啊」
月影如舞蹈般照耀着你。柔和的微笑勾勒出你的轮廓。
「好亮。老师的头发是月亮的颜色呢」
费利斯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
感觉内心被触碰了。

他呆呆地眺望着天空。天空是该被称为天空色的蓝色。湛蓝的天空已经过去,天空被稍微柔和的蓝色覆盖。他靠在锄头上,环视着自己的家。
(好幸福啊)
随风摇曳的树木。静静伫立的家。来玩的小鸟们。侧耳倾听,就能听到许多声音。内心平静下来。
「……」
会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是有原因的。
昨晚。因为感觉稍微变凉了,虽然离那个时期还早,但我试着做了想在寒冷的日子里喝的热红酒。白天的时候准备好材料,用红酒泡着。点火之后,红酒和肉桂、丁香、橙子、蓝莓、蔓越莓等的香味从厨房弥漫到客厅。酒精的刺鼻味稍微刺激了鼻腔深处。在红酒差不多热好的时候,洗完澡的老师回来了。
老师来到厨房看我做的东西,看到热红酒后「哦」了一声。我正好想尝尝味道,于是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好喝。虽然好喝……)
「还差一点……」
老师歪着头,一副「是吗?」的样子,但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我这么一说,老师稍微思考了一下,打开厨房下面的储藏室的门。然后直接爬进储藏室,拿出一瓶调味料回来了。他用单手「砰」地关上储藏室的门,另一只手拿着瓶子举起来。
我一边想着「他拿了什么过来呢」,一边接了过来。看到标签后,我瞪大了眼睛「诶——!」了一声。那是我只记得名字,但还没怎么用过的香料。
「香茅!」
是那种很麻的香料。
「没错。加一点就好。」
「可以吗!」
老师点头表示「可以」,回答了我「加了没关系吗」的疑问。
「也可以用肉桂。」
我再次「诶——!」地瞪大了眼睛。原来还有这种用法啊,我学到了。然后我们两人把加了香茅的热红酒倒进杯子里,一起坐在沙发上喝。
因为加热过,所以首先感受到的是酒精独特的风味。隐藏在其中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华丽又充满水果味,但有点麻麻的。)
「很好喝。这个香茅成了亮点。」
「……」
老师缓缓地把手伸向我的头,轻轻地抚摸,然后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我顺势把头靠在老师的肩膀上。因为平时都是我主动靠过去,所以不用说,我当然对这个情况感到震惊。我甚至怀疑老师是不是喝醉了,但老师不会因为这点酒量就醉。
我内心动摇不已,想着「什么!?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而老师则若无其事地喝着热红酒。
「我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话而已。」
「?」
我无法用语言回答,只能侧耳倾听等待后续。老师平静地喝着红酒,平静地说道。
「因为有你,才得以成立。」
「……」
是在说红酒的事吗?心跳声好吵。
「……不只是现在。」
老师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我绷紧脸部中心,忍耐着涌上心头的感情。虽然靠得很近,但感受到的是内心的温暖。好幸福。这么幸福,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回想起这一幕,我试图吸进昨晚的空气。
「……哇啊——」
明明只有一个人,不知为何却感到害羞,我发出声音试图掩饰。
没什么,突然说出那种话太狡猾了。回想起老师把我的头抱在怀里,我的大脑就快要沸腾了。
「唔……!」
老师珍贵的一幕。我应该不会忘记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有,我小心翼翼地回味着。
「……差不多该喝茶了。」
老师会下来吗?我兴冲冲地收拾农具,跑向厨房。明明今天早上和中午都见过面,我却非常想见老师。但是——
「这、这是!?」
桌上放着一张便条纸。我看到那个,顿时愕然。
『我出去一下』
便条纸上只写了这句话。
「出、出现了————!」
我大叫。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是在我在后院的田里工作的时候吗?
(几、几天……?)
老师留下字条就不见踪影,这并不是第一次。正因为不是第一次,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模糊的「一会儿」到底意味着多久呢?发生了什么事吗?但是老师是单独出门的,所以应该不会太久。如果老师判断长期,或者留下我一个人很危险的话,应该会带我一起走。但是。
(不安。)
我变得比刚才看到的天空还要寒冷,凝视着桌上的便条纸,僵硬了一会儿。
然后,我姑且准备了茶水,姑且叫了二楼的老师。因为没有回应,我走上楼梯敲了敲房间的门。但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确信老师果然出门了。
「怎么办……」
我不由得说出泄气话。我喝着泡好的红茶,眺望天花板。
(今天的晚餐该怎么办呢——)
以昨晚的胡椒草为契机,我发现了辛辣料理的可能性,本来想用辣椒煮鱼,或是做辣味汤的。这种事一个人做也没意思。要等老师在的时候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一边吃才好。
「嗯——」
时钟规律地前进,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开始准备晚餐。当我正犹豫要不要按照预定做晚餐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
我猛地抬起头,下一秒像只野猪一样冲了出去。
「老师!」
我冲到走廊,看到老师站在玄关。老师若无其事地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好。他回头对我说。
「我回来了。」
「欢、欢迎回来。」
(讨厌,好棒。)
大部分情况下,说「我回来了」的人是我,说「欢迎回来」的人是老师。听到老师说「我回来了」,我迎接他回来,这种新鲜感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发生珍贵的场景。不对。
「您——您去哪里了?」
「去镇上。」
「咦?」
我吃了一惊。真稀奇。老师居然一个人去镇上。当然,我不会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但确实很稀奇。他有事要办吗?如果有需要的东西,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在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买回来。
「?」
老师看到我惊讶的样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可思议的是你。我必须告诉他一件事。
「那个,我很担心。」
「为什么?」
多么纯洁的眼神。我感觉到他想说「我有好好留纸条,应该没问题吧」。不,不能这样。我轻轻地摇头。
「因为老师很少出门,所以我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
老师移开视线,似乎在思考什么。
(嗯,也是。他不想因为出门被说三道四吧……)
对老师来说,应该只是「稍微出门一下」的感觉。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以后也会有这种事,要记在心里。)
只要好好留纸条,就不必那么慌张,只要相信老师就好。应该说只能相信他。
仔细想想,我们不该在玄关说话。我对老师说「我去泡茶」,然后转过身。
「你。」
「是。」
我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老师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会妥善处理。」
「……噗哈!」
糟糕,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他想说「我也会出门」,让我无法释怀,但他似乎也觉得让我担心不太好。我急忙用双手捂住嘴,但就算遮住嘴,也无法掩饰我的笑声。
(糟糕,忍不住笑出来了……!)
老师皱起眉头,一副想说“有什么好笑的”的样子,这又让我笑了出来。明明我已经表现出下次会注意的意思了,但老师可能还是觉得我笑得很可疑吧。
「对不起,谢谢您」
「……」
这次我终于走向客厅,准备泡茶。老师也跟在我身后。
「请用」
我重新泡了一杯二摘的大吉岭。这茶有着麝香葡萄般的香气,闻起来很清爽。我把茶杯放在老师面前,老师点了点头,伸手端起茶杯。
「……」
「您是去城里办事吗?」
老师再次点头。
「是去科尔特斯先生那里吗?」
「……」
这次老师只是摇了摇头。看来不是。我眨了眨眼,表示疑惑。我还以为老师肯定是去见科尔特斯先生了。
「啊,是去见朱诺爷爷吗?」
「不是」
又猜错了。虽然老师本来就很少出门,但能想到的拜访对象也只有这两位了。如果不是的话,老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出门的呢?
「是我知道的地方吗?」
「对」
「是店吗?」
「对」
老师会回答我的问题,看来并不是不想回答,但也不打算积极地告诉我。我究竟能不能猜到正确答案呢。
「是哪一家店呢?」
「……」
(啊!终于不回答了!)
一旦问题不再是「是」或「不是」,老师就不再有反应了。我忍不住探出身子,老师则慵懒地歪着头,似乎不想回答。这种时候好像不应该继续追问,我明白该见好就收。
「对不起,我问太多了。因为您难得出门,所以我很好奇您是去做什么的」
「……」
老师皱起眉头。
「我不会再问了」
我嘿嘿一笑,想让老师放心。但事与愿违,老师的眼睛和眉毛靠得更近了。为什么?
(惹、惹他不高兴了吗!?)
有可能。我战战兢兢地观察着老师的样子。
「……」
但老师似乎并没有生气。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在纠结。这也很少见。他究竟在和什么战斗呢?
我好奇得目不转睛。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抱臂深思的样子。就在我盯着看的时候,老师的眼睛动了,捕捉到了我。从某个角度来看,他是在瞪着我。
(没事,他没有生气。)
多亏了我在当家政妇时不断观察他的倾向和对策。我确信「没事」,就这样继续和老师对视。
「……」
先移开视线的是老师。老师非常疲惫地按着眼角。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唉……」
他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然后我听到他小声地说「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
「你。」
「是。」
我挺直了腰板。
「我判断会让你感到不安,所以先告诉你。」
「咦?好、好的!」
看来他似乎愿意告诉我。老师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关于我下街去做的事。」
「嗯。」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给谁?」
「你。」
「??????」
我打从心底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到我一脸茫然的表情,老师露出遗憾的微妙表情。这是什么感情呢?
「说是让你吃惊,有点语病。简单来说,我有目的,而且已经准备好了。你不用担心,希望你放轻松。」
「???」
不仅简单过头了反而让人搞不懂,而且我已经相当吃惊了,所以也没办法好好追问。看来老师瞒着我——虽然不知道是故意还是自然就变成这样了,总之他似乎在做些什么。如果他以为刚才的坦白就能让我安心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一点都没办法安心啊。)
为什么听到「想给你一个惊喜」还能不害怕呢?就算他说有语病,但只是语病而已,大体上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久违地感受到和老师之间的认知差异。说到底,他为什么会想让我吃惊呢?
「所以我要外出。」
「好、好的……?」
老师像是下了结论一样总结。被吓破胆的我无法好好回应。
在那之后,虽然这么说有点语病,但我开始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担心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吓到。我姑且努力地问了老师「什么时候」,但得到的回复是「到时候就知道了」,别说能作为参考了,反而让我更加不安。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决定具体的时间吧。我有种在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背后「哇」一声吓我的恐惧感战斗的感觉。
「啊,又放在这里了。」
几天后,桌上放着老师留下的便条纸。上面写着『我要外出。下午两点前回来』,最后还附上写下这张便条纸的时间。好像是下午一点。
(又是去镇上吗?咦,一个小时就回来,不是得非常赶吗?)
虽说穿过森林后就是镇上,但走森林隧道也不是五分钟就能到。就算再怎么赶,也要十分钟以上。如果把在镇上办事的时间也算进去,时间就不太够了。
「您是要去哪里做什么呢?」
我抱着胳膊向便条问道,当然没有得到回复。老师频繁外出,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感到惊讶了。老师不惜花费这么多精力,到底想做什么呢?
在我思考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与此同时,我听到了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老师回来的时间分秒不差。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老师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看起来不像是去买东西。
「您去镇上办事了吗?」
我觉得至少可以问问老师去了哪里,于是便问了一下。结果——
「森林」
(森林)
不是镇上啊。我正想着,老师已经走上二楼了。她的态度极其自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节奏也和平时一样。不过,她应该是在观察“时机”吧。
二楼传来一阵声响。
(她在做什么呢)
我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啊!露西尔!」
「莉莉亚小姐」
几天后,我在街上遇到了莉莉亚小姐。她一看到我就小跑着向我跑来,一头黑发随之摇曳。
「呀吼,你现在有空吗?」
我一边想着她有什么事,一边回答“有空”,她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牵起了我的手。她的行为让我心跳加速。莉莉亚小姐拉着我的手说“想请你来店里一趟”。我一边想着有什么事,一边跟着脚步轻快的她走。
「客人送了我很多,一个人喝不完。可要是放在店里卖又怕会得罪人」
「?」
莉莉亚小姐绕到店后面,说着“等我一下”就走进了店里。她说“喝不完”,那应该是某种饮料吧。我心跳加速地等待着,想着“她会给我什么呢”。
「久等了~」
莉莉亚小姐出来了,然后把纸袋递给了我。我接过纸袋往里面一看,里面有三个大罐子。这是什么,感觉很重,但也不至于。
「这是茶叶」
「哎!这么多!?」
我再次看向袋子里的东西。三个大罐子的茶叶量相当多。莉莉亚小姐垂着眉笑了。
「听说她老家是种茶的。真是的,她送了我好多,我都从没见过这么多茶叶」
莉莉亚小姐用手势告诉我“这么多”。确实很多,而且很可爱。
「虽然很高兴收到礼物,但这么多喝不完,我正发愁呢。露西尔你们家喝很多吧?」
「是的!每天都要泡好几次。谢谢,我很开心~」
「不过我觉得量还是太多了,喝不完的话露西尔你也可以分给其他人」
莉莉亚小姐的体贴真专业。我紧紧握住纸袋的提手,向莉莉亚小姐低头表示感谢。
(耶耶,好多茶叶~)
和莉莉亚小姐道别后,我心情愉悦地走着。茶叶真是好东西。不仅可以泡茶,还能加在饼干里,做成芭菲等点心。我喜滋滋地提着袋子,拐过一个弯后,正前方出现了巴雷先生的背影。我努力追上他,向他打了声招呼。巴雷先生一如既往地回了声“嗯”。
「你拿着什么?」
纸袋很大,所以很显眼吧。巴雷先生看着我手里的袋子问道。
「茶叶」
「这些全是?」
「是的」
「自己家喝的?」
「嗯,是的」
「喝得完吗?」
「……」
听了巴雷先生客观的意见,我稍微冷静下来确认了茶叶的量。我家有人喜欢红茶,每天喝的话几个月就会喝完。但这是长期战,万一茶叶在喝完之前变质或者发霉了,我会很受打击,对莉莉亚小姐也很抱歉。
(最坏的情况就是当肥料,或者装进布袋里泡澡……)
我眼前就有一个喜欢喝茶的人。我经常接受他的邀请,享受下午茶时光。于是我决定分给他一些。
「巴雷先生,不介意的话请拿一罐吧」
「哎」
「我有点没自信能喝到最后」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啊」
「别人送的……」
「送的人也有问题啊」
「是莉莉亚小姐送的」
「我收下了」
「巴雷先生……」他回答得实在太快,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
「请收下」
「要来我家吗?」
「哎?」
巴雷先生的脸颊微微泛红,说了一句“我家”。我猜他应该是想邀请我去他家喝茶吧。我也想见见艾蕾娜小姐。于是我心怀感激地接受了邀请,和巴雷先生一起前往他家。
「奶奶,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露西尔也在」
「打扰了~」
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艾蕾娜小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笑着对我说“欢迎”。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
「随时都可以来哦。你们在路上遇到巴雷了?」
「与其说是遇到,不如说是被他逮到了……」
我们寒暄的时候,巴雷先生在厨房里开始整理买来的食材。
「巴雷,泡茶」
「我知道,等我收拾完」
「真是的,你邀请的客人吧」
这家人还是老样子,各说各的。这种时候我总是有点紧张,但当事人却表现得很正常,我知道他们并没有吵架的意思。
巴雷先生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食材,然后准备了茶壶。艾蕾娜小姐招呼我坐下,我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欢迎你来」
「在路上遇到的」
「露西尔送了我很多茶叶」
「哎,是吗?谢谢你」
我又用“别人送的”当借口。
「现在泡的是乌巴,你送的茶叶就留着在家里喝吧」
巴雷先生似乎是为了避免我喝到重复的红茶。他的这份用心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悄悄对艾蕾娜小姐说“我很高兴”,她有些自豪地微笑着耸了耸肩。
「最近过得怎么样?上次在广场上和你一起很开心」
「我也是。那之后时间过得好快……已经两周了?」
「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正为时间的飞逝而惊讶,红茶和点心就端了上来。
「这是苹果慕斯,里面还加了糖煮苹果」
明明是突然上门的客人,为什么能端出这么棒的点心呢。巴雷先生催促着我“快尝尝”,我一边感受着他的热情视线一边吃了一口。酸甜的慕斯入口即化,口感细腻,味道高雅而不至于过甜。糖煮苹果的口感也很不错。
「唔,这是用什么煮的?」
「基本是用葡萄酒,还加了兰姆酒和肉桂」
「啊~」
我理解了这丰富的风味,连连点头感叹“被摆了一道”。我喃喃自语“超级好吃”,巴雷先生得意地哼笑了一声。
「超级好吃……」
「我,我知道了」
巴雷先生似乎不好意思说太多,他把脸扭向一边坐下,自己也吃起了慕斯。
「呵呵,费利斯先生还好吗?」
「……是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回答得慢了一拍,被敏锐的艾蕾娜小姐察觉到了。
「你们吵架了吗?」
「怎么会!吵架什么的……应该说我们吵不起来」
虽然我们意见会有分歧,但因为倾向于尽早找到妥协点,所以不会发生“我就是不接受!”的吵架。
「虽然我只能听你说,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你也辛苦了」
从她的语气中能感受到她的关心。我嘿嘿一笑,表示自己没有让她担心的事。
「他好像在做什么」
「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虽然和我也有关系,但内容似乎还没公开」
「虽然不知道内容,但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只有这点他告诉了我」
「……」
艾蕾娜小姐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似乎在为我担心。
「不,不是的。是我太在意了,或者说太感兴趣了!」
「…………您真是不擅长给人惊喜呢」
「哎?」
艾蕾娜小姐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我反问她,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一遍。取而代之的是她用略带强硬的语气喊了我一声“露西尔小姐”,我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板。
「他有好好听从你的任性要求吗?」
「哎?」
「有没有在勉强自己?」
「没有,我每天都过得舒适又开心」
「是吗,那就好」
「……是的」
艾蕾娜小姐问起我和老师的事,让我有点紧张。比起害羞,更多的是紧张。我必须告诉她,我们正积极地过着幸福的生活。
「我们之前还一起出门了,他在家里也会好好照顾我」
「你幸福就好……不过,他的节奏很独特吧?」
我“嗯~~”地思考了一下。老师确实我行我素,但这样才好。那个难懂又自由,话不多又难以理解的老师很有意思。而且,幸福并不意味着要让他为我做些什么。
「我可能是那种,自己就能获得幸福的人」
艾蕾娜小姐拿着杯子停下了动作。
「当然,如果他能为我做些什么,我会很开心,那也是幸福的一种。不过,我并不觉得他不为我做什么,我就不会幸福」
「这样啊……」
「我会自己去发现喜欢的事物,开心的事物,然后为此感到高兴。我是不是太单纯了?那个——说到底,只要老师在我身边,我就能感受到某种程度的幸福」
「露西尔小姐……」
「可怕的是,我觉得自己有所欠缺,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乐趣……虽然有所欠缺,但我会思考如何弥补。即使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满足,我还是会贪心地想要更多……呵呵,老师总是会陪我做各种各样的事」
我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我想要传达自己的幸福,回想起了和老师在一起的种种瞬间,心情自然而然地变得温暖起来。
而艾蕾娜小姐不知为何愣住了。
(咦……?)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我也愣住了。随后,艾蕾娜小姐突然放松下来,露出了微笑。
「你真是无欲无求啊」
「哎?我可是欲望满满!」
我本想说“我可是欲望满满”来反驳她,但已经晚了。不过艾蕾娜小姐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是吗”。
「我之前也说过,费利斯先生真是幸福啊」
「啊,嗯。我也觉得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我懂你的心情」
「? 什么意思?」
我没听清,于是请求她再说一遍,但艾蕾娜小姐只是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
「抱歉啊,露西尔」
巴雷先生插嘴道。他的嘴角还沾着慕斯。他没有看向我们,继续说道。
「别管他们。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哎,你这孩子。不管是开心的事还是烦恼的事,都有人可以倾诉,这可是很重要的」
「不用特意去问」
「我真的很担心这孩子,担心得不得了」
「你就是爱管闲事……」
「哎呀!」
祖孙二人开始争论了起来。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而争吵。我慌忙插嘴,试图调解,但不知为何他们却说“你先别说话”,于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喝起了红茶。
我一边看着他们俩亲密地拌嘴,一边喝着红茶。就在我看着他们,心想“关系真好啊”的时候,巴雷先生生气地对我说“你在笑什么啊”。
今天我也泡了红茶。因为有莉莉亚小姐送的茶叶,所以自然就选了红茶。茶叶非常美味,我每天都喝不腻。上上周我还在巴雷先生那里喝茶。他送我离开时和艾蕾娜小姐说的悄悄话让我印象深刻。
『虽然也有像我这样爱唠叨的人,但请按照你自己的想法生活』
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我回答“好的!”后,她就放心地温柔送我离开了。
(艾蕾娜小姐很关心我的人生)
她的话里行间和态度都透露出这一点,我很感激。知道自己有可以依靠的人,就能安心生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科特迪欧整个城市都有这种意识,我希望她们也能安心生活。
「哦,今天是满月」
老师现在正在洗澡。我从客厅的窗帘缝隙向外看,天上挂着一轮圆月。
「红茶泡好了」
「……」
我将放着茶壶的托盘递给洗完澡的老师。老师一如既往地接过托盘,然后走上二楼。没有变化。和往常一样。
老师已经不再留下纸条和外出,我们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生活。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呢?老师说过的话一定会付诸行动,所以我想她一定是在等待时机,但看到她一如既往的样子,我开始觉得是不是什么都没发生,或者说差点就忘记了。
(难道说她在等我忘记……)
我一边怀疑着,一边拿着洗浴用品走向浴室。晚上天气变冷了,所以我想好好暖暖身子。
浴缸一如既往地干净。老师不会把用过的洗澡水放着不管。我曾经建议过她,我也是放好水再进去的,所以不用在意,但老师没有点头。这大概是老师自己无法让步的顾虑。而且还是绝对不能让步的那种。
于是今天我也重新在浴缸里放水,然后把肥皂搓出泡沫。柔软的泡沫包裹着肌肤,清爽的香气让人心情平静。洗完头发和身体后,我哗啦一声泡进浴缸里,自然而然地发出「哈————」的声音。
(我最喜欢泡澡了。最喜欢泡在热水里了。)
我悠闲地享受了充分的泡澡时间,身体暖到都冒热气了。我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穿上厚睡衣。感觉有点热。我来到走廊,空气凉爽,感觉很舒服。
我打开客厅的门,看到沙发上有人影。
(哎呀?)
是老师。她应该已经去二楼了,怎么又回来了呢?老师回头看着我,站起来向我招手。
「怎么了吗?」
老师沉默地摇了摇头,用手示意我坐在沙发上。我无法掌握情况,只能按照指示坐在沙发上。我以为老师也会坐在我旁边,但她却走向厨房。
「?」
我看到水壶正在冒热气。老师拿起水壶,往已经准备好的某个东西里倒热水。立刻就有一股香气飘过来,甚至飘到了沙发上。
(哦,是咖啡啊)
是咖啡的香味。感觉好久没闻到了。等了一会儿,老师双手端着杯子回来了。我以为她会给我一个,但老师并没有给我。这是怎么回事呢。
「去二楼吧」
「哎」
出乎意料的邀请让我惊讶地叫出声来。老师已经准备上楼了,我也慌忙站了起来。老师没有做任何说明,只是平静地走过楼梯和走廊,最后停在了研究室的门前。
这时老师终于把一个杯子递给了我。因为门没法打开。我诚惶诚恐地接过了杯子,说了声「谢谢!」。空出一只手的老师打开了研究室的门。
看到房间里的样子,我又惊叫了一声,瞪大了眼睛。上次来的时候堆在房间角落里的各种东西都不见了。而且我可以通过的路也变宽了。看来是被整理过了。
我仔细观察房间,老师说「去阳台吧」。老师已经走到外面了。老师的影子在夜色中移动。我小心地端着杯子穿过研究室,来到了阳台。
「老、老师您整理过了吗?」
「变得舒适多了。」
老师若无其事地回答,同时牵着我的手,帮助我走出房间。
阳台很明亮。因为是满月,月光照亮了庭院和森林。
「这个给你。」
我正被夜晚的景色吸引,老师摊开毛毯,想要给我披上。我拿着杯子,犹豫着该怎么办,老师说「那里有桌子」。我看向老师说的「那里」,那里放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个。)
研究室的样子和之前大不相同,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让老师帮我把毛毯从背后披到肩上。裹在毛毯里非常暖和。这样应该就不会让咖啡凉掉了。
我暖洋洋地对老师说「好暖和」,老师回答「是吗」。
老师把手肘放在阳台的扶手上,把杯子送到嘴边。咖啡的热气让月光停留在老师的脸前,然后消失。老师没有拿着杯子的那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
老师站着的样子好帅。就算练习,我也无法表现出这种感觉。
「打扰了。」
我站在老师左边,也喝了一口咖啡。这是适合这种夜晚的,味道浓郁的深焙咖啡。夜晚森林的味道和咖啡的香味,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心情。
「…………」
「…………」
静静听着夜晚的声音,抬头看着月亮,反复呼吸。多么奢侈啊,感觉心灵仿佛被洗涤了一般。
「会不会冷?」
老师突然问我。「有这个,所以没关系。」我用一只手拉起毛毯的边缘。老师轻轻笑了笑,放下杯子,然后走到阳台的角落,开始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坐吧。」
竟然出现了两把折叠椅。这也是第一次看到。我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问老师「这是怎么回事?」,老师回答「很旧了」。
我瞪大了眼睛,对悠然坐在椅子上享受咖啡的老师说「我都不知道」。
老师瞥了我一眼,然后立刻把视线投向庭院。
「因为一直放在储藏室里,所以稍微修了一下。」
「什么时候……!」
储藏室里有这种东西吗?我搜索着记忆,但还是不太清楚。说不定老师说的储藏室不是我出入的一楼储藏室,而是卧室里的「储藏室」。
「……你去过森林里的泉水吗?」
「森林里的泉水?」
老师突然问了这个问题。我困惑地回答「没有」。这是怎么回事?森林里有泉水吗?我眨了眨眼,老师点点头说「是吗」。
「我前几天去看过了。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
「最近我们一起去吧。」
「!」
我的心脏跳动了一下。在唐突的问题之后,是唐突的提议。
(我会喜欢的地方。)
老师是怎么判断的呢?我非常在意。他觉得我会喜欢什么样的地方呢?
「有鱼。」
(鱼?)
「你会钓鱼吗?」
(原来是这样!)
我不由得一脸认真。能采到食物的地方。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我确实会兴高采烈地去森林里采野菜。老师没有说错。我也会钓鱼。我跟老家那边被评价为钓鱼狂的四哥学过钓鱼。
「钓鱼的话」
老师又问了我一次,我老实回答「我会」。老师说「太好了」,然后喝了一口咖啡。
(我会!我会钓鱼,而且我也喜欢鱼!)
怎么回事。我感觉有点不甘心。不对,理由肯定是我平时的言行举止吧。
「……」
老师看起来莫名满足。看着他的侧脸,我忍不住有种「真是的……!」的感觉。不甘心的感觉被爱意蹂躏。
「谢谢您……」
「蘑菇还没试过。」
「这样啊」我喃喃自语,然后突然惊觉。
(嗯!?)
老师描述了森林的情况,我这才注意到。我确实有次以为老师要出门去镇上,结果是去森林。难道说,老师当时就是去泉水那边看了蘑菇吗?然后我的大脑接连闪过灵光。
(难难难、难不成)
「这……这个,那个,是老师秘密进行的那件事吗!?」
我没能好好说出心里想说的话,结果讲得非常含糊,但老师似乎听懂了,回了我一句「就是那个」。
(那么,这杯咖啡也是。椅子、露台、房间,全都是)
周围突然暗了下来。原来是云遮住了月亮。
「……」
我抬头看向变暗的天空。感觉好像还差一点就能抓住什么了。薄云缓缓飘过。
「……马上就会放晴了」
老师在我身旁静静低语。如他所说,薄云飘走,圆圆的月亮再次露脸。
「您选了满月吗?」
「你喜欢在明亮的月光下出门吧?」
(啊啊……)
我想起来了。上一次满月的晚上,我抬头看向站在露台上的老师。当时,我正在庭院里散步。
「……」
老师从椅子上起身,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我面前弯下腰。老师肩膀另一边的月亮在发光。他伸手帮我把快要从肩上滑落的毛毯拉好。
「……谢谢您」
白发闪耀着银色的光芒。老师就这样一动不动。他被影子遮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虽然看不见,但我好像能明白。
「关于你之前那个保留的问题」
平静的声音填补了我们之间的空白。我轻轻「啊」了一声。老师身上的氛围似乎柔和了一些。
「这次,我就回答『希望你能来露台』吧」
「…………」
(好狡猾)
好狡猾。太狡猾了。
(这种,这种愿望……)
我双手拿着杯子,没法用手。我坐起身,稍微抬起了腰。
「……」
我移开嘴唇,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害羞得不敢直视老师的脸。
「~~~~」
因为老师没有反应,我尴尬地支支吾吾道「一,一不小心……!」。
老师起身,背对着我,把手放在露台的扶手上。我还不想分开。我也站起身,紧紧贴在老师身边。
体温上升了。毛毯感觉有点热。
「我好开心。好幸福」
「……只要你高兴,要我做多少次都行」
「只要您不勉强」
「不勉强」
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肯定不会因为麻烦、讨厌、觉得没用就放弃。我明白这一点,所以开心地笑了。我把头靠在老师身上,看向森林的树木。
「……好温暖」
「您会冷吗?那我给您盖毛毯……」
「不」
「啊」
「失礼了」
老师瞬间离开我,绕到我背后。然后从背后抱住我。
「……」
(咦,咦……)
虽然老师什么都没说,但这是表示这样就能让我暖和,所以没问题的意思吗。虽然之前在空中飞行的时候,老师也曾经抱过我,但这个姿势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心动。心跳声好吵。虽然作为热源来说效果很好,但老师应该不是算计到这一点才这么做的。
为了掩饰紧张,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而深邃的味道染上舌头。
「我之所以能每天愉快地生活,都是因为你为我增添色彩,这一点我铭记于心」
(老师之前也这么说过呢)
「所以我也试着模仿你」
老师抱着我的手臂稍微用力了。我高兴得不得了,但又想忍不住逃走。
「你总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我准备乐趣」
「……」
(是,是吗,对老师来说我也是这样的吗……)
第一次知道的事实。虽然我一直以为老师什么都知道,但其实并非如此,我平时生活中的突发奇想,说不定就是老师突然策划的。这么说来,老师确实经常露出“哦”的表情。
也就是说,我也是个惊喜魔。
「我会再做点什么的」
「我很期待……」
老师好像还会再为我做点什么。
(真是的,为什么,为什么……!)
「老师」
我转过身去,这次能清楚地看到老师的脸。
(啊……好棒)
我踮起脚尖,老师察觉到我的意图,扶住了我的双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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