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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雇用有可能吗?~与冷淡沉默的魔法师开始的再就业生活~ 第5卷

上一章:第二章 四处奔走

第三章 我们的故事

本章 18,346 字 约 46 分钟

窗外的天空很暗。是云遮住了月亮,还是我的心理作用呢。

「呼……」

我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雷文他没事吧。虽然他很担心我,但实际上真正需要担心的应该是他吧。遵从自己心中的道德观是很重要的。但是违背上司的命令破坏了企划,之后他真的没事吗。虽然我也并不赞成报道魔法师的特辑,但作为劳动者今后的立场,这些事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为什么会进入报社呢)

他选择的再就业职场,和他以前的“管家”工作没有关系。这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但是,说不定他原本并不打算负责八卦新闻。

(看他那么不情愿地工作)

他能坚持下去吗。当然,如果不喜欢的话,离开就好了。但是,如果他是因为有想做的事情才进入报社的话,如果得不到回报就结束的话,即使不是自己的事情,也会让人感到很痛苦。

「他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他肯定还住在提奥先生的旅店吧。这个镇上没有多少旅店。在回去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老师也……难得地对他感兴趣了)

老师似乎从雷文的“我以前的同事”这句话中发现了什么,之后问了我“你很少和别人聊得那么投机”这种完全不同的角度。

「哈——」

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滚来滚去。能看到查理在衣柜上乖乖坐着。小生先生现在怎么样了呢。回过神来,我认识的魔法师变多了。

伊达先生,巴雷先生,艾蕾娜小姐,小生先生,卡萝老师。虽然亲密度各不相同,但大家都是亲切的人。虽然普通人和魔法师在人类的种类上不同,但个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在意这种事。

(不在意的只有我吗……)

不,老师应该也不在意。我们之间决定性的不同,就是会不会使用魔法,以及作为生物的生命长度。老师平时不会使用魔法,所以日常生活中很少意识到这一点。无论寿命是否不同,人生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即使知道有不同,也不会改变我们珍惜每一天,正常地生活下去。

但是,我能不在意,是因为我作为一个人类,遇到了魔法师,和每一个知道人格差异的人直接建立了关系,受到了人们的恩惠。

如果只能用大框架来理解对方,不知道个人的人格,只能看到过去的人走过的痕迹,我们和他们,他们和我们——

「唉……」

沉重的心情,对不知情,不关心,不相干的感觉的内疚感让我陷入沉思。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没想到我会因为景气和物价以外的事情而感叹社会。夜晚的寂静缝隙中,被悲伤的鸟叫声填满。

「糟糕了糟糕了——」

伊达轻飘飘地浮在夜空中。虽然他临时起意跑来,但时间已经很晚了。

「呜哇,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伊达不知道这个时间造访费利斯家是否合适,独自在上空烦恼着。既然来了,他想吃露西尔做的饭,也想和她一起玩。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被费利斯冷眼相待。但要是深夜突然闯入,说声「晚安——!」,说不定会被拒于门外。

「反正我哪里都能睡,今天就先借住庭院吧。」

这样就能在早上第一个敲门了。幸好似乎不会下雨,应该能睡得很舒服。

「帮露西尔做早餐,做点心,还有什么呢——」

伊达一边思考明天的计划,一边轻飘飘地飞向森林。他丝毫没有察觉,地上有人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有、有有有有有有有人在飞!?」

史巴洛贴在旅馆房间的窗户上,惊慌失措。他目击了不得了的景象,这可是大事件。

「得通知前辈才行!」

史巴洛慌慌张张地冲到走廊上,用力敲着隔壁房间的门。

「前辈前辈前辈!」

由于太过吵闹,雷文一脸不爽地打开门。

「喂喂喂喂喂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啊?」

「半夜一点!」

史巴洛快速回答后,像飞鱼一样冲进雷文的房间。雷文不高兴地喊了声「喂」。虽然还没到睡觉时间,但今天他想一个人静静思考。雷文皱起眉头,对学弟的闯入感到不快。

不过史巴洛没有余力在意这种事。他兴奋地逼近雷文。

「我我我刚才看到了!窗外有人浮在空中!」

「啥——啥啊!?」

雷文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同时也察觉到学弟的情绪不太对劲。

「那绝对是人。从大小来看不可能是鸟!他、他很普通地站在空中,然后轻飘飘地消失在森林里了!」

雷文在心中惊愕地想“他不是在开玩笑吧……?”史巴洛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缠着他,说“我从小就一直憧憬着魔法师!请让我也来帮忙做学长的特辑吧!不然就让我来代替学长吧!”虽然雷文全都拒绝了,但他知道学弟并没有放弃。尽管他预料到学弟还会继续纠缠不休,但没想到学弟为了实现愿望,居然能摆出如此认真的表情。

「我说的是真的!这个城市里真的有魔法师!城里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明天开始就去打听!」

「等、等一下!冷静点!要是你认错人怎么办!现在可是半夜,你该不会是睡迷糊了,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吧?」

「没有!我看得一清二楚!」

史巴洛坚定地断言。

「哇啊~是真正的魔法师耶~!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像是要怎么在空中飞,或是魔法能做些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实际让我见识一下~~!」

雷文感到头痛。

「冷静点。那种像小孩子梦想一样的问题,要等你了解历史背景,得到对方的理解之后才能问。」

「学长太死板了!首先得让世人对魔法感兴趣才行!」

「你所说的『世人』里不包含『魔法师』吧!怎么能只跟我们自己说!」

「~~学长真是不懂事!」

史巴洛大喊着冲出雷文的房间。雷文急忙追了上去,但史巴洛迅速溜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无论雷文怎么敲门,史巴洛都坚持不回应。

「啊啊,真是的。」

过了一会儿,雷文放弃敲门,深深叹了口气后离开史巴洛的房间。他必须盯紧史巴洛,以免他明天失控。

「真的假的……」

雷文抱着头垂下头。史巴洛说的「看到」是真的吗?是住在这个城市的魔法师吗?他对自己太天真,以为「不可能那么容易见到」感到厌恶。

『雷文,这次我想让你写关于魔法师的报道~因为之前集体飞行的新闻,他们久违地出现在了这边的世界,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只是把“魔法师”当成遥远的存在的话,不是很浪费吗?虽然至今为止一直没找到机会,但终于到了确认尼泽亚先生“被魔法师袭击了”这件事的时候了。加油吧!』

上司那天说的话在脑海中复苏。因为作为八卦题材“很浪费”,所以要写成报道。真是让人厌烦得想吐。而且情报来源真的很讨厌。

回到格琉瓦兹之后就辞职吧。雷文在不久的将来下定了决心。明明还有必须收拾的今天在等着自己。

「呀!有人睡在我家院子里!」

早上起来发现伊达先生在院子里呼呼大睡,吓了我一跳。我慌忙跑过去,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告诉我他昨晚就来了。因为不能让他一直躺在那里,我把他拖回了家。

我对着在沙发上还在嘟囔的伊达先生说教,老师听到我们的吵闹声,比平时更早地下了一楼。

「真是的!既然要睡在那种地方,就请叫我起来啊!」

「……」

「不,不不不,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不知为何伊达先生说话时没有看我。我向身后的老师寻求同意,但老师无情地断言“不可能”。

「诶」

「不可能」

「不可能的,露西尔……」

(是吗?)

只有我一个人没搞懂,无法释然,但伊达先生似乎在生气,我只好乖乖地表示理解。

伊达先生在的时候,老师总是兴高采烈地想做各种事情,所以今天就不用准备早饭了。

「露西尔,今天要做什么?」

「嗯,其实我有点事要去城里」

「买东西?」

「不,是熟人从远方来了」

「这样啊,那我就去巴雷那里吧」

我想起昨天巴雷先生还在为练习魔法而烦恼,希望伊达先生能去帮他。我这么一说,伊达先生就干劲十足地答应了。

「……那个」

「嗯?怎么了?」

「……谢谢你一直和我这么要好」

「……」

见他没有反应,我转过头去,发现伊达先生一脸怀疑,表情有些阴沉。我只是想感谢他平时的照顾,他这是什么表情啊。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有什么事吗?有事想拜托我的话,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不是的!」

我突然害羞起来,把脸扭向一边。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我开始动手干活。

(啊啊,说了奇怪的话)

「……」

「好了!把这个端到桌子上吧!」

我有些粗暴地把小盘子递给伊达先生,他顺从地接了过去,说了声“好”,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我的台词吧」

我循着声音望去,伊达先生调皮地闭上一只眼睛。

伊达先生按照预定去巴雷先生那里了,我则为了再次见到雷文,出门前往城里。今天天气很好,是个舒服的日子。

走出森林隧道后,我和伊达先生说了声“待会见”,然后朝着提奥先生的旅馆拼命赶路。不知道雷文什么时候会离开,所以事不宜迟。

我来到提奥先生的旅馆,打开门后门铃便响了起来。就算门铃没响,提奥先生也就在门对面的柜台里,我们很快就对上了视线。

「早上好」

「欢迎光临。咦?露西尔?」

「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吗?」提奥先生问道。我苦笑着回答「不好意思,我想找一位住在这里的客人」。提奥先生回了声“哦”,随后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雷文刚才脸色大变地跑出去说“史巴洛不见了!”,但我从早上开始就没看到他」

「说不定还在房间里」

「嗯,是啊。那我去看看。要是他只是没回应,实际上人不在房间里,万一在里面晕倒就糟了」

那可就糟了。要是发生那种事,肯定会引起大骚动。虽然我不认识史巴洛,但还是跟在提奥先生后面上了楼梯。好久没走过这里了,真怀念。

「他们的房间在这边和那边——哇,门怎么没关。真是的,他们怎么不自己注意防盗……咦!?」

先一步探头进房间的提奥先生发出了惊呼声。我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幸好及时抓住了扶手。

「提奥先生!别吓我啊!」

「抱,抱歉。不过你快看那个」

「?」

我走上楼梯,探头看向提奥先生所指的房间。然后——

「嗯!?嗯嗯!?」

我也惊得目瞪口呆。那是什么情况。

房间的窗帘被拉到了窗外。不仅如此,窗帘的另一头还绑着什么东西。乍一看像是为了从窗户逃出去而做的准备。

「……这是在逃走呢」

「是啊……」

虽然这里是别人的房间,但感觉事态紧急的我们还是走了进去。结果看到的是为了从二楼逃到地面而绑在一起的布料。绑在窗帘上的是一条床单。床上只剩下被扯掉床单的床垫和被子。提奥先生有些难过地说“连备用的床单都被拿走了”。

「难道是逃账……」

「不,他有先付清住宿费」

「???」

完全搞不懂。我们面面相觑,歪起了脑袋。

「雷文看到这个就出去找人了啊」

「应该是吧。看他慌成那样」

看到这个状况,不管怎么看都会觉得是「发生了什么」吧。他会慌张地出去找人也不奇怪。随风飘动的床单绳索,诉说着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情。

「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性命……」

「昨天看起来不像有那种迹象啊。」

「那个,我也会去找史巴洛?先生。」

「嗯,谢谢你。我也会去通知自警团。」

我走出提欧先生的旅店,双手抱胸仰望天空,心想这下伤脑筋了。难得来访,雷文不仅不在,还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要找人,我也只知道雷文的长相。首先得找到他才行。说不定他们两人已经在一起了。话虽如此……

「要从哪里找起呢——嗯……」

『啊,露西尔在那边。』

『真的耶。先找露西尔吧。』

『先找露西尔。』

我听到爪子抓着石板路的微弱声音,接着从巷子的缝隙中跑出几只小猫。然后不知为何往我这边跑来。

(咦?怎么了?)

一只表情格外严肃的虎斑猫在我脚边叫了一声。其他猫也开始叫了起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好意思,我现在身上没有食物」

『不是!』

『没办法了!快赶走她!』

「哎!什么!?」

不知为何,猫们突然竖起毛,摆出一副威吓我的姿势。悲伤和恐惧让我退后了一步。

『后退了怎么办!』

『那边!露西尔去那边!』

猫们绕到我身后,发出威吓的声音。看来我不知不觉间惹怒了它们。

「对不起!什么事!?」

『那边!那边!』

「什么!?为什么!?」

我完全搞不懂状况,只能从愤怒的猫群中逃走。猫们在我身后追着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要去找雷文他们。

(是因为我没带食物吗!?还是我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我做了什么吗,还是它们心情不好呢。就算问了我也得不到答案。总之为了从追着我,散发出“要抓要咬”的气息的猫群中逃走,我全速在科特迪欧的小路上奔跑。

正当我全力和猫群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时,雷文正好脸色大变地从对面跑了过来。他的头发凌乱,气喘吁吁。

「哇!雷文!」

「哈啊,哈啊……!露西尔!你在干什么……!」

雷文一看到我们就惊讶地停下了脚步。我继续跑着,为了把他当作盾牌而冲向他。

「喂!为什么往我这边来……」

「因为!」

我气喘吁吁地回头一看,发现猫群已经不再追上来了。它们在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发出“喵喵”的叫声。

『那家伙不是他的另一半吗?』

『真的耶。要一起带回去吗?』

『要让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跑很难吧?』

(它们好像在开会……?)

很遗憾,我听不懂猫语。总之,我因为不再被追而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向雷文问道:

「你……你在干什么……」

「这是我的台词吧?」

「这、这个嘛……」

正当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时,雷文说了一句“先不说这个”,改变了话题。

「和我一起来的另一个记者逃走了。他叫史巴洛,你有看到他吗?」

「我不知道他的长相,不过,我想我应该没看到……」

「啊啊,这样啊……也是呢……」

雷文遗憾地垂下了头。我对着他的发旋问道。

「怎么了?他为什么要逃走?」

「…………他看到了。」

「看到什么?」

雷文露出了非常苦涩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昨晚,他看到了魔法师」。

「诶?」

我不禁发出了高亢的声音。雷文并没有觉得我是在装傻,而是单纯地认为我被吓到了,于是他浅浅一笑说道「很吃惊吧?」。

「他似乎确信这个城市里有魔法师。我阻止他去采访居民,结果他强行突破了」

(哦,哦哦……)

真是个有毅力的后辈。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提奥先生的旅馆房间。他是为了从雷文手中逃脱,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试图逃亡的吗。原来如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唉,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喵——」

雷文一脸厌烦地叹了口气,而猫则明显地对着我们叫了一声。

「怎么了?我可没有食物哦」

「喵——喵——」

(不是)

我注意到了。它们的叫声像是在向我诉说着什么。它们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刚才追着我跑肯定也不是因为生气。

「喵——」

猫群再次发出叫声,然后在进入旁边的小路之前回头看向我,又叫了一声后跑掉了。

(难道是在说“这边”……?)

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是,我强烈地感觉到它们想告诉我什么。我和街上的猫们交情也不浅。

「雷文,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朝着猫进入的小路跑去。身后传来雷文困惑的声音「什么!?」。刚才还是猫的脚步声,现在变成了人的脚步声。我们两个一起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追着猫。

穿过小路后,我们来到了商工会所在的街道。猫群转眼间就散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环顾四周,发现商工会门前聚集了一群人。

「嗯?那是什么?」

我凝神一看,发现人群中央是科尔特斯先生——以及一个陌生的少年模样的男人。男人正比手画脚地向科尔特斯先生诉说着什么。

「啊!那家伙!」

雷文从我身旁跑过,气势汹汹地冲向人群。也就是说,那个陌生的少年就是传闻中的史巴洛先生吗?我也想更靠近一点听他们说话,于是加入了人群。

「所以说,我看到了!昨天晚上!有人在天上飞!」

「咦、咦咦……?天上?」

「那肯定是魔法师!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咦咦咦?」

少年气势汹汹地质问着科尔特斯先生,而科尔特斯先生则是一脸困惑地歪着头。我也因为听到的话而感到疑惑。

(飞?在天上?)

住在科特迪欧的魔法师有三位。老师、艾蕾娜小姐、巴雷先生。科尔特斯先生应该马上就能想到其中的某一位吧。但是科尔特斯先生却支吾其词,露出「不知道」的表情。

(在科尔特斯先生心中,他确信那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位。)

要猜出科尔特斯先生困惑的理由并不难。关于老师不使用魔法这件事,住在科特迪欧的人们绝对信赖着她。除了救我那次之外,老师在这几十年间,从未在街上展现过魔法。

再加上艾蕾娜小姐和巴雷先生也从未在人前使用过魔法。巴雷先生只在家里练习魔法。因为他还不能熟练地使用魔法,而且也担心会吓到城里的人。

虽然这个城市的人并不觉得「魔法师」住在城里有什么特别的,但魔法本身并不是他们身边的东西。

因此,即使有人说「看到有人在天上飞」,也无法确定那个人是谁,这并不奇怪。实际上,因为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科尔特斯先生反而有点不安地想着「会是谁呢」。

(不,难道说……)

但是,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脸。不是刚才的三个人。

(从消去法和今天早上的情况来看,他看到的会不会是伊达先生…………)

昨晚睡在我们家院子里的,住在城外的魔法师现在正在来访。科尔特斯先生虽然认识伊达先生,但不知道他现在来了。

(怎怎怎怎么办,不对,如果有人问他是谁,或者老师怎么了,协会怎么了,事情会变得更复杂吧!?我想想我想想)

就在我脑中如瀑布般狂流冷汗,思考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雷文似乎看不下去科尔特斯先生的困惑,一脸无奈地拍了拍史巴洛先生的肩膀。

「好了,史巴洛,你肯定是看错了。别让科尔特斯先生为难了。」

「我说绝对是魔法师!我说,科尔特斯先生,各位,这个城市里有魔法师对吧!?」

这位名叫史巴洛的记者先生,一脸拼命地诉说着。他并不怀疑城里有魔法师。实际上确实有,所以他说的并没有错,但是。

「露西尔小姐!」

就在我观望现场陷入胶着的时候,有人向我搭话。我回头一看,发现是满脸困扰的蒂蒂。

「蒂蒂。」

「嘘——」

蒂蒂压低身子,小声说道。

「已经差不多十五分钟了吧?那个叫史巴洛的记者,一直气势汹汹地缠着科尔特斯哥哥,说『请让我见魔法师』。」

「啊,见魔法师吗……」

「不过我问了一下,他指的似乎不是老师。老师不会飞吧?」

「是啊。」

「你快想想办法处理一下那边那个人!真是的!不行,完全不行!」

(雷文……)

我忍不住同情起被蒂蒂说「完全不行」的前同事。就在这时。

「您在隐瞒吗?」

史巴洛先生向科尔特斯先生靠近了一步。科尔特斯先生皱起眉头,一副真的很困扰的样子。

(他觉得不能轻易回答)

城里住着魔法师这件事并不是秘密。我也是轻易就得知了。但是,为什么呢,现在我却不想轻易告诉他。这肯定不只是科尔特斯先生的想法。周围有好几个人在看着,但谁都没有打算代替科尔特斯先生回答。

「他为什么那么热心地问啊?大家都有点被吓到了,他不知道吗?」

蒂蒂小声嘀咕。我看着科尔特斯先生他们,偷偷点了点头。

(是啊。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不能把重要的老师和艾蕾娜小姐她们的事情告诉他。说到底,写报道不是雷文的工作吗?)

「你给我适可而止。这就是取材吗?别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利用报纸。别把周围的人卷进来」

(愿望?)

雷文一脸不耐烦地严厉说道。被他这么一说,史巴洛先生像是受伤了一般睁大了眼睛。

「为了实现我的愿望……?不对,我,我……」

「什么?」

「……我一直都在追寻着」

(追寻着?)

我和周围旁观的人们一起眨了眨眼,表示不解。史巴洛先生用力咬住下唇,用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小时候,我确实看到了魔法师。我忘不了,那是在我家乡的喷泉旁。那是一位散发着难以接近的氛围的女性。她穿着黑色的长袍,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

(卡萝老师?)

我联想到了一个特征相似的人。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就是卡萝老师。不过,穿着黑色长袍,那肯定是协会的人吧。

「她在空中挥了挥手。然后,水就哗地一下涌了起来。那是一大块水。我吓得腿都软了」

周围的人们听到这里都倒吸了一口气。那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如果不是梦或者编造的故事,那他确实看到了魔法师。

「她看着喷泉的底部。好像在调查什么,但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最后她让水恢复原状,飞走了。虽然那是小时候的事,但在我人生中,没有比那更厉害的东西了。我非常激动,心想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师,而且拥有很厉害的力量。我打心底憧憬着她」

(……确实会这样呢)

「我想让大家也感受到那份感动。但是!……谁都不相信我。周围的人都说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到,还嘲笑我说把那个人带来」

「咦……」

我不禁发出了声音。周围也传来了同样的反应。受到冲击,感到惊讶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我知道有魔法师这种人,但以人口比例来说只占一小部分,我这辈子应该不会遇到吧」——这么想的我已经不在了。和科特迪欧的人们一样,不,我甚至觉得有魔法师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无法相信他所说的「没人相信我」。

魔法师与普通人分离已久,甚至有些地区已经把他们「不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了。别说「见不到」,而是「不可能存在」。

(怎么会……)

在我心中,魔法师不只是「被这么称呼的人们」,而是能清楚想起长相的每一个人。他们有他们的社会,有他们的文化,有他们的思想,有他们的人格。这些事物变得暧昧不明,仿佛不存在一样,实在令人感到寂寞。

(对史巴洛先生来说,雷文的工作说不定是他一直期望的。)

我明白他为何如此拼命了。他想证明的不只是昨天见到的魔法师,还有过去见到的那个人。他希望世人相信魔法师的存在……

虽然我和史巴洛先生的心情并不相同,但看到他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很可怜,我也很震惊。可是……)

「所以,你希望这次大家能相信你吗?」

(!?)

雷文冷冷地说道。这句话以人情来说,甚至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魔鬼。但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且他也没有直视学弟。他有比心情更优先的事情。但是,情绪激动的学弟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妙的变化,史巴洛先生拼命地向雷文诉说。

「不是的!我不是想颠覆自己不被相信的事实!而是希望世界能更了解他们!世界上有能做到这种事的厉害人物!他们是绝对不能被遗忘的存在!为什么学长要背对现实呢?为什么不愿意把光芒照向他们呢?」

雷文一瞬间语塞,但立刻用锐利的视线刺向学弟。

「把别人的事情写出来公诸于世!是单方面的行为!你想要让世人知道,不就是想把他们当成展示品吗?」

「!」

史巴洛先生说不出话,咬紧嘴唇。

(…………这问题,好难啊。)

我们也不想否定魔法师的存在,更不希望他们被世人遗忘。史巴洛先生的心情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我们,还有这个城市的魔法师们。

(我们不希望老师她们被当成“稀有人类”……!)

我们以老师她们为荣。但是,她们本人应该也不希望受到瞩目。老师就更不用说了。

我们无法抚平史巴洛先生过去的悔恨,也无法实现他的愿望。我们能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这个城市」

沉重的空气被打破了。是科尔特斯先生。他的声音和平时开朗的样子不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听起来十分痛苦。

(要让他说出“那个”吗……?)

突然,我感觉呼吸困难,胸口隐隐作痛。他总是为这个城市的人着想,为了让大家能一起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四处奔走。他比任何人都要喜欢这个城市,喜欢这里的人们。

让这样的科尔特斯先生说出他现在想说的话,是不是太残酷了呢。

「……」

我的脚像是被吸引,被拉扯一样,自己动了起来。注意到我摇摇晃晃地靠近,科尔特斯先生瞪大了眼睛。另一方面,雷文则投来“你别出来”的嫌弃视线。

(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重视我们的科尔特斯先生,我们也同样重视。我不会让科尔特斯先生说出那种话。

我在三人面前停下脚步,盯着僵住的史巴洛先生。

「这个城市……没有魔法师」

视野的角落里,科尔特斯先生“啊”地倒吸一口气。没关系,你不能说出口。

就算只是小时候尊敬的“老师”的一部分比喻,也不能让他用谎言去否定。谁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狠狠地瞪着明显狼狈的史巴洛先生,双脚用力,堂堂正正地站着。

「~~对啊!这里没有能在天上飞的人!」

蒂蒂从我身后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然后,周围一直被压制着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开口。

「对啊对啊。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城市也没有你说的那种人」

「我们也很想看啊」

史巴洛先生突然被大家围住,瞪大了眼睛。

「我们并不是说不相信你说的话」

「但是我们说,这里没有你说的那种人」

(大家……)

人们极其自然地,像是要隔开我和史巴洛先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移动。我被留在原地,被推着挤着,转眼间就被推到了后面。大家的背影都在说着“之后就交给我们吧”。

突然,我听到了“咚”的一声。我感觉背后有人。

「……」

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上。我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我只能闭上嘴,看着人群。

「……我来晚了」

老师留下这么一句话,踏着石板路走了过去。他从我身边走过,走向人群。老师一靠近,街上的人们就一脸惊讶地让开了路。大家在让老师通过之后,都哑口无言,闭上了张开的嘴。

老师以一定的节奏“咚,咚”地走着,在科尔特斯先生,雷文,史巴洛先生面前停下了脚步。老师走过之后,人群的缝隙就像一条路一样空了出来。那条路连接着我和老师。老师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注视着老师的背影。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但这里没有魔法师」

老师淡淡地断言道。周围变得鸦雀无声。老师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没有任何人打断他。

「也没有擅自被捧上天而沾沾自喜的人」

「……擅自」

史巴洛先生呆呆地重复着。雷文在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相对年长的人说的。不会有错」

相对。听到这个词,科特迪欧的人们应该都产生了某种想法吧。

老师淡淡地说完之后,环视了大家一圈,视线停在了科尔特斯先生身上。

「让你受累了」

「……!」

科尔特斯先生皱起脸,转过头去隐藏表情。周围也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

「不,不是的……是我们自己……」

(!)

老师向科尔特斯先生伸出手。然后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

可能是受到了冲击,科尔特斯先生睁大了湿润的眼睛,僵住了。他的刘海被弄乱,露出了额头。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成熟了一些。

「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吧。回去吧。劳烦你们了」

「「~~~~!」」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人按着眼角蹲了下去,还有几个人跪在地上捂住了脸。明明老师都说了回去,大家却都受到了冲击,一时间无法动弹。

老师看着大家,露出了平时那种无奈的表情。然后他快步走回我这边。我和老师对上了视线。他那双平静的紫色眼眸中,流露出了温暖的目光。

「你也是」

「不,我并没有做什么……那个,您是怎么知道的?」

「鸟和猫」

「啊,原来……」

「咦?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悠闲声音打断了我和老师的对话。我心想不会吧,然后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出现在那里的是伊达先生和巴雷先生。幸好伊达先生没有穿着长袍,不过他们俩都是一副极为放松的样子,手里还拿着在附近买的炸货。看来他们是在买东西吃。

先不说“你们不是在练习魔法吗”这句话,虽然这是不可抗力,但也是这次骚动原因之一的伊达先生登场,让我心里产生了某种想法。

(别说话,不然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我姑且用「城里没有魔法师」来搪塞过去。拜托你们别再乱说话了。

两名青年魔法师一脸茫然地看着啜泣的人群。

「啊,露西尔,这是——」

「发生什么事了——」

「吵死了。」

「「!?」」

老师让两人闭上了嘴。他用比平时更锐利的视线和语气,让两人连动作都停了下来。伊达先生受到打击,再度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在开口前就被老师说了句「安静」,于是他这次真的闭上了嘴。他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

(……啊。)

在远处看着这边的科尔特斯先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露出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雷文和史巴洛回到旅馆时,提奥和自警团正在现场验证事件是否为人为所致。雷文见状,不禁愣在原地,一阵晕眩袭来。

「啊!你们回来了!」

提奥瞬间瞪大了眼睛,但看到在雷文身旁哭得抽抽搭搭的史巴洛,又立刻换了个表情,问道:「怎、怎么了?」

「呜呜呜呜……」

史巴洛只能呜咽着,雷文则代替他向提奥简要说明了事情经过。提奥和自警团的成员们听完后都傻眼了,严厉地叮嘱了两人。自警团离开后,提奥和雷文开始将房间恢复原状。史巴洛也想帮忙,但他哭得一塌糊涂,派不上用场,于是被命令老实地待在房间角落。

「那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忙。」

「好的,真是抱歉。」

「……呜,呜!」

提奥完成工作后准备离开,雷文向他道歉了好几次,史巴洛也低着头。提奥瞥了两人一眼,轻轻举手示意,然后关上了房门。

「虽然对你们很抱歉,但我不能帮忙啊。」

他走下楼梯时的自言自语,并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中。

「呜哇啊啊啊——」

「别、别哭成这样嘛。」

雷文安慰着趴在床上不断哭泣的史巴洛。年幼时的梦想破灭,似乎让他深感悲伤。虽然雷文年纪较小,但看到成年的他哭成这样,还是觉得有些尴尬。雷文蹲在史巴洛身旁,安慰道:「我也很抱歉。」

史巴洛抬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为什么学长要道歉……?」他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问道。以为自己被怨恨的雷文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不禁「咦?」了一声。

「呜呜我一直在胡闹……没有分寸……以为能见到憧憬的魔法师,和他说话。」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憧憬他。」

一直充满活力,干劲十足的史巴洛,就是个追逐梦想的少年。雷文回想起自己没有的东西,不禁苦笑。

「学长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也有错,太顽固了,我有在反省。」

雷文因为知道得越多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过去争执,以及报道时可能引发的问题而分心,一开始就认定「不可能」,他对此感到有些后悔。

这个城市的人守护的不是「魔法师」。雷文从城里人们的言行中理解到这点。

「……一定有魔法师吧。」

「咦?」

史巴洛已经不再哭泣,只有泪痕留在脸颊上。雷文反问,史巴洛悲伤地笑了。

「是我让学长『不存在』的吧」

雷文吃了一惊。在那种状态下,史巴洛似乎意外地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们搞错了方法」

「学长也是……?」

「该写什么,该怎么写,这都是记者的本事啊。我只想着单纯地报道他们的力量,太肤浅了。所以你也是,我一开始就让你抱有希望了」

雷文背靠床的侧面,头向后倒。

「不能突然跨越鸿沟。首先应该报道成我们之间不能忘记的事情」

「……那样的话,不还是能写吗」

史巴洛在雷文旁边摆出同样的姿势。他看着眼前的墙壁,像是在忍住不哭一样吸了吸鼻子。

「学长不是调查了很多吗。所以,我觉得企划还没完蛋」

最后小声地说了一句“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史巴洛就闭上了嘴。雷文在心中反复回味史巴洛的话。

作为八卦新闻的报道,这种内容绝对无法被接受,也不符合主编要求的企划。就算写出来,最后被驳回的可能性也非常高。既然结果已经显而易见,那还有必要写吗?

「……我要写。如果在我们部门被驳回,我就拿到社会部去。」

「……」

我感觉到史巴洛露出了微笑。

「但是,只凭那些调查还不够。你能帮我收集资料吗?」

「……呜呜。好的!」

夏日的阳光照进只有两个人的小旅馆房间。阳光正好照在雷文身上,反射的光线让史巴洛眯起了眼睛。

「咦,我被看到了吗?」

我带着沮丧得可怜的伊达先生,以及虽然没有被发现,但其实内心受伤的巴雷先生回家,把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后,伊达先生就说了这句话。

「那几乎都是伊达先生的错吧?」

巴雷先生没有恶意的一句话刺中了伊达先生,让他沉入了桌子。我慌忙补充道:「毕竟平时就算飞过来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嘛。」

「~~……」

趴在桌子上的伊达先生喃喃自语着什么。因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们把耳朵凑了过去。

「我从来……没有在意过……有没有被人看到……」

「这样啊。」

「诶?你得注意点啊。大家都会被吓到的。」

身为镇上居民的巴雷先生一脸理所当然地断言道。伊达先生发出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像是「咕呼」或者「咳呼」之类的声音。

毫无恶意的巴雷先生似乎无法理解伊达先生的心情,一脸不可思议。

「我说,伊达先生你怎么了?」

「那个……」

「我有件事想问你。呐。」

巴雷先生戳了戳趴在桌子上的伊达先生。好强。纯洁的强大力量压倒了我。伊达先生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头,回答了「什么」。一定是身为年长者的矜持让他抬起头的吧。

「魔法师和普通人之间的摩擦是什么?和我跟奶奶隐瞒自己是魔法师一样吗?」

伊达先生听到巴雷先生的问题眨了眨眼,「嗯——」地沉思着叹了口气。

「你们的情况是那个吧?因为被发现是魔法师会让人觉得恶心,所以才隐瞒的吧?」

伊达先生也毫不掩饰地说道,巴雷先生则回答「是的」,似乎并不在意。

「包括这个在内吧。你们的情况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可能发生,但曾经发生过更加严重的冲突。」

「嗯」

巴雷先生似乎有些不满足。伊达先生像是在观察什么一样,瞥了我一眼。

「怎么了?」

「嗯——」

伊达先生有些含糊其辞。难道是因为我不是魔法师,所以他在选择话题吗?

(我不在意。完全不在意)

我向伊达先生示意「请说请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我反而想听更多。对我来说,魔法师的话题已经不再遥远了。

(对吧。要听的吧,老师)

我看了看独自坐在沙发上的老师,老师正静静地侧耳倾听。

「那我就说了。不过,那也是我出生前的事,只是听别人说的……我周围有很多魔法优势主义的人,所以大概被夸大了」

「什么?魔法优势主义?」

巴雷先生用纯真的眼神询问道。对于没有在魔法师社会中长大的他来说,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的词汇。说不定我反而更了解。感觉真奇妙。

对此,伊达先生则是一脸不情愿地说道:「诶~!要我说明吗~!?」

「你去问艾蕾娜女士吧!」

「不要。奶奶她会省略说明的。」

「我也不要啊!」

这似乎会花上不少时间。我再次看向老师,而老师也正好看向我。我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会拖很久」,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巴雷先生又抛出了新的疑问:「什么?非・魔法师?」伊达先生见状发出了悲鸣。

(需要再泡一杯茶吗?)

说太多话会口渴。我从座位上起身,为了重新烧水而走向厨房。

伊达先生告诉我的是站在魔法师视角的故事,比起昨天老师说的,更具体地描述了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们所受到的迫害,对我来说依然是有些冲击的内容。

「在对立激化的时候,他们似乎被当成怪物看待。」

「怪物……」

「我们数量很少,一旦被社会孤立,处境就会变得很艰难。所以虽然战斗的话大概不会输,但怎么说呢,如果不在能容得下我们的环境里,就只能被赶走。而被赶走之后,就会更加担心魔法使会不会从世界上消失。所以我们只能团结起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

「虽然带头排除魔法使的人因此变得伟大了,但结果其他人也想变得伟大,又产生了别的争斗」

「…………」

我和巴雷先生完全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巴雷先生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的父亲不是魔法使。之前艾蕾娜小姐说过,巴雷先生的父母是在普通人和魔法使居住的地方被分开的时期在一起的。

(明明是那种情势,巴雷先生的母亲还是选择了和巴雷先生的父亲在一起,艾蕾娜小姐也遵从了他们的选择)

大家都想在一起。这明明是很困难的选择。

(她也没有告诉巴雷先生自己身处漩涡之中吗……)

艾蕾娜小姐在艰难的环境中生活,保护着巴雷先生,养育着巴雷先生。她一定亲身体验过吧。经历过各种事情,避免定居在某个地方,辗转于各地,变得想要一个“说话对象”。一想到艾蕾娜小姐经历的事情,我就感到胸口一阵苦闷。

「奶奶……」

(巴雷先生)

巴雷先生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泛起了薄薄的泪光。

「我自己一次都没有被人觉得恶心过」

「是吗」

即使知道搬家的理由,他也没有体验过那个理由,也就是说,艾蕾娜小姐彻底保护了他。

「……」

巴雷先生低着头又沉默了。这时,伊达先生看着神情严肃的巴雷先生和我,开口说道:「——刚才我也说过」我和巴雷先生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些话都是那些魔法至上主义者说的,所以我觉得他们对屈辱和仇恨的怨念应该很深。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哪些是真的。不过,实际上我们这边也做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彼此彼此。对吧,露西尔……」

伊达先生突然露出阴沉的表情,向我寻求同意。对于非魔法人类来说,我姑且也算是当事人吧。虽然被问到“对吧”让我有点为难,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露西尔也被做了什么吗?喂,伊达先生」

「呃」

「没关系的,露西尔……」

伊达先生突然露出内疚的表情,移开视线,悲伤地低语。

(真是的!)

我直视着巴雷先生回答道。

「我们确实因为文化差异而发生过一次冲突,但我觉得那只是在我们关系变好的阶段发生的争执。喂!伊达先生!不要旧事重提」

我强行让缩着身子的伊达先生挺直腰板。这时,抬起头的巴雷先生眨了眨眼,发出“啊”的一声。他的视线落在了时钟上。巴雷先生迅速站了起来,粗暴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宣布道:“抱歉,我回去了。”

「我还要准备午餐」

「诶,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不知不觉间,时针已经指向了这个时间。我也被现在的时间吓了一跳。

巴雷先生拿起行李,开始收拾东西,速度快得让人觉得“他怎么突然就急着要走了”。

「伊达先生,谢谢你。露西尔……老师,打扰了」

我和伊达先生追上了他慌忙走出客厅的背影。我们像雪崩一样涌到了门口。

「请,请小心!」

巴雷先生背对着我们应了一声,然后急忙穿上了鞋子。他切换状态和行动的速度之快,让我惊讶不已。

「那我走了,伊达先生!再见」

我和伊达先生都来不及说“再见”,巴雷先生说完就从门口冲了出去。

「糟糕,奶奶要饿晕了」

他脑子里似乎只剩下“必须回去准备午饭”这件事,头也不回地往森林里跑去。

他的背影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视野中。我呆呆地望着敞开的门。他就像一阵风暴。

「他是不是很严格地遵守午饭时间……」

我感受到了一股大事不妙的气魄。虽说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但以我家来说现在离午饭时间还早。巴雷先生家都是什么时候吃午饭的呢。

伊达先生从惊讶的我身旁走过,关上了门。

「他做饭很花时间的。之前他请我吃午饭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晚饭呢」

「这样啊……确实他做的点心也总是些费工夫的东西」

「还有就是艾蕾娜女士食量很大」

「哎」

「很厉害的」

以前在科尔特斯先生家开餐会的时候,我对艾蕾娜女士的食量并没有什么印象。虽然她把盛给她的份都吃完了,但说不定她觉得不够吃。

「……对巴雷来说,做饭给奶奶吃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啊,这样啊)

和重要的奶奶一直两个人生活。为了食量大的奶奶,做很多好吃的饭菜。他既没有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情愿的样子。

就算第一次听到这种冲击性的事实,我也能理解。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和他关系很好的奶奶。

「我觉得这样就好,或者说,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他」

「嗯,我也是」

我们一边聊着这些一边回到了客厅。老师还坐在沙发上。

(完全没听我们说话啊)

要是完全没兴趣的话,他肯定早就上二楼了。

(是想和我们一起听吗)

我看了看沙发上的矮桌,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还要喝吗?我伸手去拿茶壶,准备给他倒一杯。就在这时,伊达先生几乎同时低下了头。我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非常抱歉,我太轻率了」

(什么?)

由于太过突然,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而老师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伊达先生的意思,只回了一句“没事”。我没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察觉到什么,于是静静地收回了手,端正了姿势。

「只是当时的情况变成了那样而已」

「今后我会注意的」

(啊!是在说伊达先生飞起来的那件事吗!)

我慢了一拍才理解过来。伊达先生似乎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刚才在商工会前发生的事,只是个意外,伊达先生今后也像往常一样来就可以了,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应该不用在意了,但伊达先生的表情还是很阴沉。

「事情闹得这么大,还给费利斯老师添了麻烦」

「……」

老师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眯了起来。

「……是的」

伊达先生被震慑住了。虽然他的心情似乎还没有完全释怀,但之后就是心态的问题了。

我这次终于拿起茶壶,为了给老师倒茶而走近沙发。

「你」

「是」

在我倾斜茶壶的时候被搭话了。我停下手转过脸,和表情完全没变的老师对上了视线。

「不担心吗」

虽然老师的话少得惊人,但这次很容易理解。可能是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吧。「不担心吗」是指「我有没有在担心普通人和魔法师之间的摩擦」吧。

「……是的」

「过去是通往现在的过程」

「是的」

「不是阻挡未来的障碍」

(是的)

我感觉自己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心中仿佛照进了一束阳光。我所知晓的这个事实,绝不会让我和魔法师们的关系停滞不前。我并不是为了产生罪恶感,或是抱有憎恨才去了解这些的。我所知晓的一切,都会成为我未来成长的食粮。

「……你只要保持平常的样子就好」

「好的!」

我正准备再次回应伊达先生,结果被他抢先了。而且他不知什么时候哭了出来。

「露西尔!」

「啊,我在!」

「我们是朋友!」

这和今天早上的情况正好相反。不过他比我这个害羞地说出这句话的人要热情得多。既然收到了这样的友情宣言,那我也必须回应他。

「呵呵。嗯,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那当然了!」伊达先生再次热情地喊道。老师则是一脸被烈日晒得发烫的表情,看着我们之间的互动。

「我……肯定有能做的事」

「哎?」

伊达先生突然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他的目光仿佛在看着远方,眼睛柔和地眯了起来。

「嗯。我必须去做的事,我渐渐开始看到了」

「是什么?」

伊达先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露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温柔微笑。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成熟,让我一瞬间觉得他离我好远,但下一秒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喊着“肚子饿了!”。

昨天的骚动仿佛从未发生过,科特迪欧的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路上的人们看到我们,都会说“你们真了不起”之类的话。我们一边打招呼一边走在路上,我“嘿”地一声,重新背好肩上的袋子。

「咦,小姐」

「!」

蒂蒂一脸严肃地停下了脚步。向我们搭话的是露西尔的熟人,也是昨天让科尔特斯头疼的记者之一。包括来到街上时的印象在内,蒂蒂并不想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虽然他是露西尔的熟人,应该可以信任,但他的可疑和轻浮感刺激了蒂蒂的警戒心。蒂蒂皱起眉头,正想着应该直接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啪”的一声,蒂蒂手上的购物袋的绳子断了。

袋子里的橘子滚了出来。

「啊,啊哇哇啊啊」

蒂蒂慌忙想捡起来,结果又掉出了一个小瓜。蒂蒂的脸色都发青了。

「哎呀呀,小姐,你别动,袋子的口给我吧」

雷文快步走过来,迅速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然后对红着脸握紧袋子口的蒂蒂露出了笑容。

「小哥,借一下桌子。来,放在这边吧」

雷文借用了咖啡店的露天座位,把捡起来的东西放好。然后催促着表情僵硬的蒂蒂把东西放下。布制购物袋的提手被切断了,断口处干净利落。

「看来是承受不住重量了。小姐你真厉害,居然能提着走」

「……」

蒂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这或许是惩罚她刚才想直接走过去,蒂蒂在心里感到沮丧。而且还是被那个可疑又轻浮的人帮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偏见可能错了,感到很抱歉。

「先做应急处理吧」

雷文说着从包里拿出针线盒,熟练地缝合了袋子的提手。蒂蒂先是被针线盒吓了一跳,然后又对雷文的手艺感到惊讶。

「你,你真厉害」

雷文轻笑着把袋子还给蒂蒂。

「谢谢。怎么样,能提吗?」

蒂蒂把掉出来的橘子和瓜放回袋子里,试着提起来。

「没,问题」

「那就好。路上小心」

「那个」

「嗯?」

蒂蒂被回头的雷文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住了他。蒂蒂有些混乱,说了声“对,对不起”。雷文愣住了。蒂蒂在心里祈祷着,快走吧,我好尴尬。

「……和露西尔好好相处哦」

「哎」

「那家伙的朋友意外地少」

「哎!?」

「格琉瓦兹大概和她合不来吧。太好了,她在这里遇到了好人」

「等,等一下」

这次蒂蒂带着明确的意图叫住了他。雷文正准备离开,听到她的声音后,疑惑地停了下来。

「格琉瓦兹是那种地方吗?连露西尔小姐都不适应吗?」

「怎么了?小姑娘要去格琉瓦兹吗?」

「如果明年考上的话,我打算去那里……」

「嚯嚯!你很聪明啊!真厉害!」

格琉瓦兹里没有多少学校能供蒂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读,而且每一所学校都需要很高的学力。雷文心里很惊讶,没想到这种看起来有点傻傻的孩子也能考上。因为蒂蒂和露西尔有几分相似。

「我,我从乡下来,会不会被当成笨蛋啊」

「啊哈哈哈哈哈!」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雷文忍不住笑出声来。蒂蒂一脸认真地问了这个问题,看到雷文的反应后,她有些生气。

「我问了奇怪的问题,真是抱歉。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小姑娘。你能帮我办点事吗?」

「办什么事?」蒂蒂疑惑地问道,雷文递给她一封信。

「当然也可以用邮寄的,不过你正好要去格琉瓦兹,能帮我带过去吗?」

「那还是用邮寄的……这是寄给露西尔小姐的?」

「对。我昨天在旅店听说她想在回去之前再见我一面,所以想联系我,但我今天中午就要回去了,所以想写信向她道歉」

「哎!您不和她见面吗!」

「没时间啊。她也是临时决定要回去的……所以你能帮我带过去吗?作为回报,你要是去格琉瓦兹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帮忙」

「!」

「拜托了,小姑娘」

雷文脸上浮现的,果然还是让人觉得可疑的笑容,但蒂蒂不知为何从中看到了一丝爽朗。

「……被拜托了」

蒂蒂重新看了看雷文交给她的信封。看到上面的收信人和寄信人,她觉得「字真漂亮」。

下午,我目送伊达先生回去后,重新给庭院的栅栏涂上油漆,这时蒂蒂来了。看到我穿着不怕弄脏的衣服工作,蒂蒂小声说「好像专业人士」。

我本想泡茶,但蒂蒂说「我还要准备回学校,马上就回去了」,所以我就在庭院里直接听她要说什么。然后蒂蒂不知为何告诉我雷文已经回去了。

「哎!怎么会!话说为什么是蒂蒂来传话……?」

「我,我碰巧遇到他。这个,他托我带信给你」

蒂蒂移开视线,递给我一个信封,上面的收信人和寄信人都是我熟悉的笔迹。我疑惑地接过信封,用庭院工作用的剪刀剪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保重」、「打扰了」和「谢谢」。仔细想想,除了工作上的联络之外,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雷文的信。

(虽然内容和工作上的联络一样简洁。)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当记者,不过他其实是个很害羞的人。实际见面时明明话很多。

我本来很担心他的现状。虽然这种离别方式让人不太舒坦,但信上姑且有写联络方式,我再写信给他吧。

「你已经看完了吗?」

看到我很快地折起信纸,蒂蒂歪着头问。我苦笑着回答「因为只有三句话」,把信纸收进信封里。蒂蒂的大眼睛眨了眨。

「他愿意写信给我已经很好了。因为他总是抽到下下签,我没能鼓励他,真是遗憾。」

「哦?不过他看起来很有精神哦。」

「真的吗?」

「是的。」

(哎呀?)

我从蒂蒂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她所说的「看起来很有精神」,听起来绝不是随便一瞥之后的感想。我能听出来,她并不是被雷文那表面的开朗所蒙蔽,而是真的这么觉得,这么认为。

「……」

怎么回事,我感觉心里有些躁动。

「露西尔小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就好」

「……那个,露西尔小姐」

「怎么了?」

「……没,没什么」

「…………」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蒂蒂的脸有些红。

(嗯?嗯嗯嗯嗯嗯?)

我来回看着信和她,心里十分疑惑。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雷文和蒂蒂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流。只是「偶然相遇」,到底能发生什么。更何况蒂蒂前天还把雷文当成搭讪男,对他十分气愤。她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心动……

(不对——)

我不懂。只有这件事我实在不懂。如果有什么触动了她的心弦,那她的心中一定也会响起乐声。就连曾经让她裹足不前的年龄差距问题,和老师相比,雷文和她之间的差距根本不算什么。

「嘿嘿,那我就先走了。请代我向老师问好。我会再写信给你的。」

残留着稚气的笑容被成熟的发型所点缀。我明白她的心中正在轻声歌唱。仿佛在看着含苞待放的花蕾,又仿佛在看着尚未成熟的果实。

(怎么会这样。)

庭院里的野花,就像她离去时留下的足迹一样,点点发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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