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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雇用有可能吗?~与冷淡沉默的魔法师开始的再就业生活~ 第5卷

上一章:第一章 风暴过后

第二章 四处奔走

本章 22,989 字 约 57 分钟

在烟雾弥漫的办公室中,男子不耐烦地大步走着,将手上的文件粗鲁地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后,直接走出办公室。他走向外面的小公园,脱下外套用力拍打。

「——真是的,烟味好重。真是的,这味道永远都去不掉。」

由于自己不抽烟,所以无法接受沾上烟味。他很清楚就算洗了衣服也去不掉烟味。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茫然地望着天空。看着宽广的天空,就能清楚地明白自己有多么渺小。

「我可不想做什么大事。」

他叹着气自言自语。让男子的脑袋和内心像办公室的烟雾一样朦胧的原因,是现在手上的工作。

给他工作的上司很擅长找出能成为八卦或问题的火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他的天职,也或许是他被分配到了绝对不该去做的工作。他从未接受过上司直接指派的工作。

这次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接下了工作,但别说顺利了,调查得越深入,就越能感受到挡在面前的墙壁。他频繁地出入大学图书馆,寻找并阅读各种资料,但得到的尽是些令人头疼的事实。现在包里装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古老历史书籍,虽然本身很厚实,但内容却更加沉重。

『雷文!听说你遇到瓶颈了?』

与沉重的书籍相反,刚才见到的上司的声音却很轻快。男人——雷文在被叫到的瞬间就感到不爽。而且他还下达了讨厌的命令,让他更加不爽。

『你还没去过现场吧?不要浪费难得的情报。出差吧!一路顺风!』

浓密胡须的上司在脑中眨着眼睛。同时,他也想起了血液沸腾的感觉。他双手捂着头,叹气道:「啊啊~饶了我吧~」

他所给予的本件,只能认为是给炸弹点火的行为。

「……能不能想办法毁掉呢?」

当他开始认真思考时,一个少年般的声音喊着「前辈!」,打断了他的思考。

「雷文前辈!」

声音的主人并非少年,而是雷文的后辈史巴洛。雷文维持着一脸厌烦的表情,看着后辈朝自己跑来。他那头乱发随着步伐轻快地摇晃着。

这位后辈史巴洛不知为何,特别亲近不同部门的雷文,每次见到他都会像这样跑过来。雷文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笑嘻嘻的史巴洛,问了句:「怎么了?」史巴洛像个少年般「呵呵」地笑了,那张长着醒目雀斑的脸颊也跟着上扬。

「我第一次要去外地采访了~!」

「哦~是哪里?」

「一个叫科特迪欧的地方。你知道吗?那里以一种味道很好闻的肥皂闻名哦~!」

「我的天啊!」雷文差点从长椅上摔下来,接着大喊。史巴洛被突然喊出莫名其妙话语的前辈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

雷文坐回长椅上,含糊其辞。史巴洛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采访?」

「因为有人向我们报社申请刊登广告,主编看到之后产生了兴趣,所以要我去一趟。」

史巴洛的部门是负责报道「生活」版面,也就是贴近人们生活的报道。雷文也想调到这个部门。他觉得报道肥皂的香味如何如何,简直棒极了。相比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呢?雷文不禁按住眉心。

「雷文前辈怎么了?你现在的表情就像喝到难喝的咖啡一样。」

听到史巴洛这么说,雷文苦涩地抬起头,说:「那表情还真难看。」

「是啊,还说『这东西不能喝』……」

「知道了,够了,够了。」

雷文烦躁地打断后辈的话。接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慵懒地抬头看向愣住的史巴洛,开口说:

「我啊~是要去办别的事啦~」

「咦?去哪里?」

雷文的手指指向史巴洛。史巴洛眨了眨眼,表情更加灿烂了。

「不会吧!是同一个地方吗!?咦咦~!太好了!好开心!我们调整行程一起去吧!」

「唉————」

面对兴奋的史巴洛,雷文再次厌烦地叹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在开心的后辈背后,是一片清爽的蓝天。

「我不管做什么都是这样……」

上衣残留的烟味随风飘过鼻尖。

「你在说什么啊~!你可是我们部门的『八卦』王牌耶~!」

「我又不是自愿的。」

史巴洛兴高采烈地坐到雷文身边,像个孩子一样拉扯雷文的衣角。

「所以呢?所以呢?前辈为什么要去科特迪欧?」

看到他迫不及待的表情,雷文更加厌烦了。他甚至提不起劲开口,连说话都嫌累。史巴洛的摇晃让雷文的脑袋摇来晃去,他以平淡的语调说:「你听了可别吓到。」

「前辈要去找魔法师。」

「……」

史巴洛立刻停止摇晃。雷文斜眼看向学弟,发现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虽然雷文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但还是「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大自然的恢复力十分惊人,自家被暴风雨摧残的庭院和田地都恢复了生机。倒下的作物大多重新站了起来,还长出了新的枝条。而且也结了果实,看来可以避免粮食危机。

「今天晚上要吃什么好呢~」

感觉我一天里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思考要吃什么。我摘下光鲜亮丽的茄子,拍掉聚集过来的虫子。感觉刚才被蜘蛛网粘到时脸上沾到的丝好像还没擦干净,我用肩膀擦了擦脸。

「西红柿,茄子,洋葱,再加点甜椒和咖喱粉一起炖煮怎么样」

虽然想出了方案,但总感觉没什么新意。这些香料对我来说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甚至让我觉得这个方案“没什么新意”。来这里之前,说到调味料的话,我只会想到盐,胡椒,几种香草,现在却已经多到不知道该选哪个了。

「啊」

想到粮仓架子上的调味料,我突然灵光一闪。说起来,还有个没用过的。叫什么来着——

「那个,黑色的,咸得要命的液体……」

这是小生先生送来的其中一样东西。老师说这是“用大豆发酵而成的调味料”。尝了尝味道,咸得吓人,让我有些退缩。不知道该怎么用,就一直放着没动。

(就用那个试试吧!)

对,就用这个。我怀着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的心情,快步穿过院子里的作物。

我立刻来到厨房下面的粮仓,从调味料架上取出一个大瓶子。说实话,那么咸的东西,我本以为只能用一点点。要花多少年才能用完一瓶呢?放那么多年没问题吗?

我把瓶子放在厨房的台子上,把手叉在腰上,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尝试。我往小碗里倒了一点,用勺子舀起来舔了舔。果然很咸。但并不是单纯地舔盐的味道。其中包含着某种复杂的味道。

「这就是大豆发酵而成的,某种东西……!」

要和什么搭配才能顺利呢?我有种和之前苦战的斯塔亚尼斯和山椒匹敌的探索感。顺带一提,我还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里采的,是什么样的东西。只是因为架子上有,所以心怀感激地使用而已。

「首先……试着沾面包?」

我随便撕了一块面包,沾了一下黑色液体,放进嘴里。

「不对」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不对。果然和盐不一样。

「嗯?不单独使用,而是和什么混合在一起试试?」

如果问老师的话,应该能轻易得到用途的提示。但是像这样自己尝试各种组合来了解,才是香料研究的精髓所在。有时也会偶然发现美味的组合,所以停不下来。

而且,老师最近经常露出沉思的表情。在思考的时候不能打扰他。当然,我知道他一定会回应我,所以更不能打扰他。

只是,想到前几天的事情,我向老师提出的「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这个问题,有可能就是让他陷入沉思的原因。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感到非常抱歉。

(我本来是想轻松地问一下……)

也许他并没有这样想。老师为人诚实、认真,不会敷衍了事。说「什么都好」很失礼,也不能说「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如果要补充什么的话,至少要告诉他「我问得很轻松」。

话虽如此,从古马加兹拉回来之后还没过多久。他很可能是在思考与小生先生和研究员们讨论时产生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更不想打扰他。

「……」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芝士的碎片浸入黑色的液体中。

「……不对」

面对某些事物,是一件很难的事。

「打扰了」

「来了。你好」

最近科尔特斯先生来我家的频率变高了,几乎可以说是天天来。他看起来很有活力,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总感觉他特别忙。我让他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说了一句“您看起来很有干劲呢”,他便害羞地笑了。

「因为终于要来了嘛」

「终于?要来了?」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则“咦?”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您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谁说的?」

「「……」」

我和科尔特斯先生的视线自然地转向了天花板。

「可能没听说吧」

我这么说着,把头转了回来,科尔特斯先生则微笑着说道“可能是这样吧”。

「——所以,科特迪欧要接受报社的采访了!」

「哎哎哎哎哎!好厉害!话说,你们先打广告了啊!」

虽然我有跟老师说,但她还没来,所以我就从科尔特斯先生那里听到了目前为止的梗概。没想到他居然想在报纸上登香油肥皂的广告,我吓了一跳,然后以此为契机,报社要来采访了。能上报纸可是很少见的。

「今天决定好实际采访的日子了,所以我想姑且先告诉老师。虽然老师可能没什么兴趣」

科尔特斯先生垂下了眉毛。老师可能确实没什么兴趣,但对我来说这可是大新闻。我非常感兴趣。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来?」

「下周初会来」

「要花多久?」

「信上说要参观工房,看看肥皂的制作过程,包括预备日一共要三天,说不定会更早结束」

「采访结束得还挺快的啊。虽然我不太清楚……」

「是啊。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毕竟,我是第一次」

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很兴奋。除了科尔特斯先生以外,大家一定都很期待吧。

「希望他们能多看看科特迪欧的优点」

「是啊!呵呵」

「?怎么了?」

科尔特斯先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笑出声的我。

「您总是为整个城市着想呢。不只是生意上的事」

我感到既高兴又可靠,不由得笑了出来。科尔特斯先生听到我的话,害羞地用手按着后颈。

「我只是喜欢这里而已」

太棒了。他棒到让我觉得,要怎样才能成长为这么直率的人呢。诚实开朗的科尔特斯先生,光是和他说话就能让人感到被鼓励了。

(那天,是科尔特斯先生让我留在这里的)

他没有疏远乘火车来到陌生土地的我,而是积极地温暖地接纳了我。他不害怕也不讨厌城市的变化,而且还想让城市变得更喜欢。

「多亏了科尔特斯先生,来自外地的我也想为城市做点什么。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不要客气尽管说」

「哇,真伤脑筋啊。谢谢」

我们两人有些害羞地相视而笑,这时老师从二楼走了下来。

「老师,打扰了」

「……」

今天老师也一如既往,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最近来得有点频繁,真是抱歉。今天是……」

他终于开始说正事了。我将泡好的红茶倒入杯中,端到两人面前。

科尔特斯来通知日程的几天后,乌鸦嘎嘎地叫着飞到家里来。那时天色已晚,费利斯来到阳台听取乌鸦的汇报。

『来了些奇怪的家伙!』

根据科尔特斯前几天的话,费利斯已经大致猜到了,只回了句“是吗”。但乌鸦兴奋地继续报告。

『他们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我之前见过!就是来拜访露西尔的家伙!』

「……」

费利斯开始回忆。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很容易就能回想起来。那是露西尔刚来到科特迪欧不久的时候。以那次来访为契机,露西尔的状况开始变差,又开始消瘦。

“他”是露西尔状况变差的契机,但并不是原因。

费利斯得出结论,只要他不扰乱露西尔的平静生活就没问题,于是回答乌鸦“知道了”。

『太可疑了!太可疑了!』

费利斯安抚着还在怀疑的乌鸦,眺望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这样啊,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季节了啊,他的眼睛染上了红色。

「蒂蒂,快去买鸡蛋」

「好」

母亲在晚饭快做好时想起鸡蛋用完了,于是派蒂蒂去跑腿,蒂蒂在街上奔跑。

「真是的,露西尔小姐在的话,做之前就会好好确认的」

蒂蒂一边抱怨一边买完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回去,途中看到两个陌生男人正要进入旅馆。

蒂蒂因为这稀奇的景象而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在她的视线前方,男人们正在争论着什么。

「前辈~!和我交换报道吧!」

「都说了不行。你去做你的工作」

「怎么这样~~」

一个人拼命地在说些什么,另一个人则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蒂蒂皱起眉头,不明白他们在大街上做什么。而且科特迪欧是到了傍晚,人的声音就会被鸟鸣和虫鸣取代的街道。稍微吵闹一点就会响彻四方。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来这里做什么呢?在外地人很少的科特迪欧,就算不愿意也会引人注目。

「难道说……是科尔特斯哥哥说的那些人……?」

蒂蒂在自己所知的范围内思考,突然灵光一闪,「呜欸欸」地露出吃到苦涩东西的表情。虽然不确定,但来采访香皂的记者们就是他们吗?如果是的话,他们真的会好好采访,写出不错的报道吗?在蒂蒂眼中,他们现在看起来只像是两个轻浮的年轻人。

「史巴洛,别说了,快点进去。你看,那边的小姐以为我们是可疑人物了。」

「!」

男人明显是在说蒂蒂。蒂蒂被发现看到他们,身体僵硬,同时感到坐立难安。

「打扰了~」

男人带着假惺惺的笑容,把另一个人推进旅馆。蒂蒂把脸扭向一边,快步离开现场。她心里愤慨地想着,不要把偶然在场的陌生人卷进来。

「好可疑!好轻浮!」

蒂蒂鼓起红通通的脸颊跑回家。母亲见状,以为是女儿跑回来,便说「谢谢」,递给她一杯冰凉的香草水。

(又来了。)

老师撑着脸颊,一脸严肃。吃完早餐后,他似乎想在桌边休息一下,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平静。

我也撑着脸颊,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老师便转头看向我。

「「……」」

沉默。我回望着那双仿佛什么都没在想的眼睛。

「「…………」」

即使不说话,我们也能互相凝视。老师看着我,我也看着老师,总觉得他很可爱。

(他在想什么呢?)

「……怎么了?」

我们四目相对,老师终于开口了。通常都是我先受不了而开口,或是忍不住移开视线,但今天老师似乎觉得不对劲。

「没什么。」

老师微微皱眉。

「……你的『没什么』……」

我笑着摇头,因为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应该是想说「你的没什么,其实不是没什么」吧。但这次真的没什么。虽然追根究柢,或许没有一件事是没什么,但至少不是关于「我」的事。

「因为老师一脸严肃。」

「……」

老师微微叹气,仿佛在说「原来是这样」,然后改变撑着脸颊的头的方向。

「你在想事情吗?」

「……」

「是研究吗?」

「……」

「咦?」

老师只把眼睛转向我,感觉像在诉说什么。虽然无法明确地解读他的意图,但至少感觉得到「不是」的语意。他的反应让我吓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研究,果然……

(是我太轻率了……)

轻率。我开始有这种感觉。在我惊觉不对的时候,老师缓缓起身,做出要上二楼的动作。我正想说些什么,也慌张地起身,但被他大大的手掌制止。

老师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用指背轻抚我的脸颊。温暖与骨头的坚硬触感留在脸颊上,他的手离开了。

(刚才那是怎样!)

我被这不太熟悉的感觉吓到,然后输给老师完全无意识散发出的性感,整个人僵住。但老师没有理会我,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喃喃地说:「这依然是个难题。」

「问题愈单纯,答案就愈难找,这并不稀奇。」

「是、是哦……」

我用快要开始想其他事情的脑袋,拼命附和。

「我只是在寻找能接受的答案的路上。」

「那、那个……!」

「希望你不要傻眼,再等我一下。」

老师只留下这句话,就双手抱胸,啪哒啪哒地走上二楼。

(果、果然……!)

我一边冷却脸颊的热度,一边「啊啊啊」地重新坐回椅子上,仰望天花板。然后带着「对不起」的心情闭上眼睛。

(唔,竟然让他花费这么多劳力……时间也……)

思考希望我做的事,有这么辛苦吗?我并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很重大的问题。既然他这么烦恼,这种时候,就算是跑腿之类的也无所谓。

「你真的想不到吗……?」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我忍不住把这股强烈的想法说出口。我睁开眼睛,就这样凝视着天花板。对于充满烦恼、充满愿望的我来说,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和喜欢的人有关的愿望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可是,竟然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这样,我!我有点受到打击了!)

如果他有愿望,但因为不可能由我来实现而烦恼该怎么办,那我还能理解。虽然我自认在家中生活时,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做到,但我也有极限。就算他希望我做出我不知道的东西,我也无法立刻应对。如果他是在仔细思考我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情,那我还能觉得「这是当然的」。可是——

如果他纯粹是在思考我问的「有没有希望我做的事」,那我该为他这么认真地思考而感动,还是该为他没有要求我做到这种地步而感叹呢?

(不,我知道他觉得我有必要。)

但肯定我的存在意义和这件事是两回事。

老师说「希望我不要感到失望,耐心等待」。看来她很在意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我究竟要等多久呢?而她最后会说出怎样的愿望呢?

我依然想实现她的愿望。这份心意没有改变。

虽然让她烦恼让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也很期待她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无论愿望是微不足道,还是远大无比,我都无所谓。

「……我会等你的。」

我一边想着老师,一边喃喃自语。

「初次见面,我是商工会长科尔特斯。」

「初次见面!我是记者史巴洛。这位是我的前辈雷文。」

「请多指教。」

科尔特斯分别与两名记者握手。香油肥皂的业者围在三人周围,而好奇的市民们则围在更外围。在平静的科特迪欧,报纸的采访是足以引起整座城市兴趣的大事。

科尔特斯在看到现场的状况后,内心反省着「果然传开了啊」。两名记者明显被聚集的人数吓了一跳。如果他们觉得不方便的话,就必须请众人解散了。科尔特斯压低声音悄悄询问两人。

「不好意思,这件事好像传遍了整个城市……如果会妨碍到你们的话,我会请他们解散。」

雷文觉得这不是自己该回答的问题,于是用眼神询问站在旁边的后辈「怎么办?」。虽然对聚集的人群感到困惑,但史巴洛还是笑着回答「没关系!」。

看到他的反应,雷文稍微松了口气。由于史巴洛在来这里的路上一直吵着要交换负责的报道,雷文还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失去干劲了。不过,看来他还是打算充满活力地完成自己原本的工作。

同时,雷文也对自己为什么必须像这样和他同行感到疑问,但因为史巴洛一直拜托,他只好答应。雷文怀疑史巴洛是不是打算如果自己不答应交换,至少也要一起行动,借此封锁他的自由行动。虽然雷文抱着「就算你这么做也没用」的粗神经,但后辈的精神也相当坚强,不能掉以轻心。

雷文决定先在这里摆出一副工作中的样子,纯粹地享受参观香油肥皂的过程。在他平静的表情下思考着各种事情的时候,科尔特斯和史巴洛已经确认完了今天的行程。

史巴洛拿着笔记本,开始向科尔特斯进行采访。

「那么,就让我一边听您讲述香油肥皂的事情……」

「我来带你们参观工房吧!请往这边走!各位不好意思,请让一下路」

正如科尔特斯所说,聚集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给他们。科尔特斯微微苦笑,心想这下都不知道谁才是被围观的一方了。不过,这确实能为城市的活力做出贡献。

「香油肥皂是从这一带盛开的花中提取的……」

为了不让城市的人们忘记骄傲,让这份骄傲延续到未来,他铺好了道路。科尔特斯带着开朗的表情,将两位记者带到了一间充满花香的工房。

科尔特斯先生敲响我家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我正在收拾晚饭的餐具,就听到有人在说「打扰了」。说起来,这个时间有人来拜访本身就很少见。

我知道来的人是谁,所以并没有警戒,但这么晚了他来拜访,让我有些不安,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老师似乎也觉得有些可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和我一起来到了玄关。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猛地打开门,科尔特斯先生有些抱歉地笑着说道“晚上好”。

「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吗?还是有什么急事!?」

我认定肯定发生了什么,直接向科尔特斯先生问道。但科尔特斯先生并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样子,反而被我的气势吓到了。

「啊,不好意思。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件……糟糕,我太冲动了……」

科尔特斯先生罕见地露出了后悔的表情。

「冲动?」

「嗯。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有点兴奋……不,真的很抱歉。我下次再来。打扰了」

「哎哎哎!不不不」

科尔特斯先生明显有些沮丧,害羞地准备离开,我急忙抓住了他的袖子。就算只是冲动,他也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才来的吧。就算不是什么急事,既然都来了,那就说说看吧。

我这么说着,向站在背后的老师确认道「对吧,老师」。老师则说「随他喜欢吧」,然后就啪嗒啪嗒地走向了客厅。科尔特斯先生见状,有些慌张地说道。

「啊啊啊,对不起。我还是下次再来吧!」

科尔特斯先生似乎认为老师的态度是「NO」,但我觉得老师既然说了「随他喜欢」,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老师是不会说假话的。

我松开了科尔特斯先生的袖子,向他道歉道「失礼了」。

「虽然我挽留了你,但还是请你随意吧。不过老师不喜欢的时候会明确地拒绝,所以你完全可以进来」

「啊,是,是啊。如果不行的话,她会直接拒绝的」

「是的」

可能是对自己一时冲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科尔特斯先生的视线游移不定。他纠结着到底该怎么办,最后还是低头说道「打扰了」。

「请进~」

「不好意思,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占用你的时间……」

真是个体贴的人。我一边想着,一边为他准备了拖鞋。

我们两人回到客厅,老师坐在桌子旁自己的座位上,又开始思考了起来。我察觉到她是在想「那件事」,心中涌起了一股既抱歉又想鼓励她的奇妙心情。

「那我去泡茶……」

我像往常一样准备走向厨房泡茶,却被科尔特斯先生强烈地拒绝了。

「不用费心了!真的!不用再费心了!」

他认真地说道,我则看向老师,说「是,是吗?」。老师或许会想喝茶。但老师却轻轻摇了摇头。那是「不用了」的意思吗?对我来说,泡茶并不是什么麻烦事,所以准备茶水并不会有什么不方便。但如果老师不需要,科尔特斯先生又会感到过意不去的话,那还是不要泡茶比较好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也坐下吧。」

老师催促我也坐下,于是我老实地坐了下来。科尔特斯先生做好了「倾诉」的准备,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缩起身子,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道歉了。

「——然后呢?」

老师抱着胳膊催促他继续说下去。科尔特斯先生回答「好,好的!」,然后猛地抬起头。我非常期待他会说出什么话来。总是很冷静的科尔特斯先生,居然会因为一时冲动而跑来拜访我们。

「其实,那个采访从今天开始」

(哎呀!)

我明白了。这可是个大事件。虽然我们这边什么都没发生,但街上肯定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天我带他们去了最古老的工房。记者们非常热心地问了各种问题。其中一位似乎很喜欢,甚至自己买了下来」

「太好了!」

「是的,今天进行得非常顺利,所以那个,我太高兴了,忍不住……想来告诉你们……」

科尔特斯先生红着脸,越说越小声,最后低下了头。我强忍着想要扑向科尔特斯先生说「你做到了!」的冲动,观察着老师的反应。

「……」

老师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虽然很难判断他对采访的事情是否感兴趣,但看向科尔特斯先生的眼神却很温柔。恐怕他对采访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但对科尔特斯先生的喜悦却有了一些想法吧。感觉好像很难懂,又好像很容易懂。

老师似乎没有要发言的意思,于是我握紧拳头对科尔特斯先生说「你做到了!」。顺便一提,我是对采访充满兴趣的类型。非常期待会写出什么样的报道。听到进展顺利,我纯粹地感到高兴。

低着头的科尔特斯先生稍微抬起头,露出了笑容。

「谢,谢谢!不好意思,我只说了这些」

「你把好消息最先告诉我们了呢」

「哈哈,能听到您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科尔特斯先生害羞地笑着站了起来。然后说着「深夜打扰了!」,猛地低下了头。

「明天也要采访吗?」

「是的,要去别的工房」

「请加油」

「谢谢」

他露出了让人想要全力支持他的开朗表情。

我送准备回去的科尔特斯先生到玄关,老师也跟在后面。科尔特斯先生礼貌地告别后,单手拿着提灯消失在了黑暗的森林中。我看着那盏灯,直到再也看不见后才关上了门。一想到他那么高兴,我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呵呵,老师,您请去洗澡吧」

我给门上了锁,对靠在走廊墙壁上的老师说道。时间已经稍微超过了预定时间,但已经准备好了,直接去洗澡也没问题。老师靠在墙上,回了我一声“好”。

我趁老师洗澡的时候把厨房剩下的工作做完,然后泡杯茶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我“呀吼”一声,心情愉悦地小跑着穿过走廊,老师也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

「哇,这个味道真好闻」

「真的!感觉就像时髦的人的房间里的味道!」

「这是石蜡,是我们工房卖得最好的产品」

「其他公司很少做这个吗?」

「是啊,科特迪欧里只有我们家和另一家在做。其他地方没听说过有卖石蜡的」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珍贵」

今天的采访也持续进行着。记者们积极提问,工房的大家也努力回答。科尔特斯看着工房的工匠们充满活力地应对。虽然他负责带路,但自己并不是现场人员。不过,遇到困难时可以依靠他。能够作为他们的一员提供协助,让科尔特斯在工房的角落感到很开心。

「这里在制作精油。」

「这真是厉害。除了肥皂以外也能用吧?」

其中一名记者,雷文一开始只是在旁边观看,但中途开始就提出各种问题,变得积极地提问。看来他本人似乎很喜欢,所以在各工房购买了「自用」的几种肥皂。

「当然,除了肥皂以外也能用。像这个,直接涂在头发上就是保湿剂。」被提问的工匠自豪地回答。

「哦——啊,不过我用的话可能有点太甜了。」

「我倒是不介意。」

「你记一下『精油是直接使用也没问题的质量』。」

「我有记啊!」

「你看。」史巴洛把笔记给雷文看。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文字。雷文看了之后点头说「很好很好」。

「你记了好多啊」

「嗯嗯——情报要尽可能多收集。之后再进行整理和取舍」

「原来如此。你也是个专家啊」

「哈哈……」

面对露出尴尬笑容的雷文,史巴洛则精神满满地回答「是的!」。

「呵呵」

在稍远处看着现场的科尔特斯露出了笑容。

「哟,科尔特斯。怎么样?」

「啊,你好。很顺利」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科尔特斯回头一看,发现是其他工房的工匠。他刚完成工作,从科尔特斯背后探出头来。商工会的职员和一起策划的成员也从他身后出现。看来他们是一起过来的。人口密度又上升了。科尔特斯靠到一边,以免妨碍采访。那群人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科尔特斯先生,他们会写成什么样的报道呢?」

「我觉得不会写成什么坏事」

如果这样还被写成坏事,那他可能就再也不相信人类了。采访现场就是如此和谐。

「喂,喂。我们有个想法」

其中一人眼睛放光地靠近科尔特斯。

「什么想法?」

「机会难得,把老师的事也写进去不是更好吗?」

科尔特斯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同伴们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说道。

「创始者难得在场。我们不是说过,这是继承了以前的技术才做出来的吗?既然如此」

「——不,这」

同伴们把脸凑近了表示否定的科尔特斯。

「为什么啊,这样更能炒热气氛吧?我们总是依赖老师。真正厉害的是他啊。只有我们能出名」

科尔特斯明白他们想说什么。他们是在说,把老师晾在一边,只有自己出名真的好吗?城里的人们都喜欢“老师”,尊敬他。他们也觉得受了恩惠,却没能做出什么回报。但是,科尔特斯不能赞成他们的想法。

「不,还是算了吧」

「可是」

「我不好意思用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介绍肥皂,我也明白你们想炫耀老师。但是,老师并不希望受到关注」

科尔特斯明确地说道。虽然同伴们开朗的表情蒙上了阴霾,但科尔特斯还是看着他们的脸,告诉他们「不能把老师晾在一边,以我们的心情为优先」。

「……这样啊」

发言的同伴失望地点了点头。科尔特斯虽然有些心痛,但还是不能让步。

「对不起」

「没关系,你很了解老师……」

「既然你说最好别这么做,那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

听到同伴有些怨恨地这么说,科尔特斯感到有些尴尬。看到科尔特斯一瞬间语塞,同伴们耸了耸肩。

「我们可做不到像你那样」

「竟然不会被老师嫌弃」

同伴的眼中,科尔特斯看到了羡慕的影子。科尔特斯知道,大家都想和“老师”扯上关系。在他们看来,科尔特斯是特别的。他知道自己比城里任何人都更常出入森林深处。但是。

科尔特斯摇了摇头。

「我只是作为一个人,不去做无礼的事情,不去在意被嫌弃而已。我很尊敬老师。但是,我希望老师也能成为城里的一员」

「科尔特斯……」

「我不想让老师变成难以接近,像神一样的存在」

围绕在科尔特斯身边的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要怎么做才能不被嫌弃地接近那位难以取悦的人呢。不,从一开始想法就不对。同伴们将手放在胸前,思考着“老师”在自己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也明白大家的心情。我也会突然想到同样的事情。因为老师很了不起,所以必须恭敬地对待她。这是无意识的」

科尔特斯露出苦笑,环视着同伴们。

「但是,这样不是很见外吗?明明想和她一起生活」

「~~科尔特斯」

「呜咕」

突然从正面和背面被粗壮的手臂勒住脖子,科尔特斯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眼中泛着热泪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抱住了科尔特斯。他们的感情高涨,将这份高涨注入了手臂的力量。这股力量甚至让科尔特斯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招来了杀意,感受到生命危机的科尔特斯用力拍了拍勒住脖子的手臂。

「好,好难受……!」

同伴们这次开始用力拍打着被解放后喘着气的科尔特斯的后背。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自己的感情,传达的方式无论如何都会变得粗暴。

「喂,咳咳……!你们看,大家都在看!这样会妨碍到采访的!」

科尔特斯勉强指向的前方,是带着“他们在做什么啊”的表情看着他们的记者们和工匠们。同伴们面面相觑,然后“哈哈”地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们只是有点事要跟科尔特斯说!」

「失礼了!我们先走了」

男人们纷纷道别后离开了。科尔特斯垂着眉毛,说着“真是的……!”目送他们离开。虽然被他们整了,但又无法讨厌他们。和“老师”一样,他们也是科尔特斯重要的城市的一员。可以互相交换意见,团结一致。这样就好,科尔特斯望着空无一人的工房出入口。

晚上,在街上的旅馆里,雷文一边吃饭一边对史巴洛说。

「你不是说明天要先整理一下情报吗?」

「是的,然后还要去看看商店里是怎么陈列的」

「我明天也去街上逛逛」

「哎!前辈,不行啊,前辈的工作我也想一起做,所以不能一个人做啊」

这家伙果然打算跟来吗?雷文心里感到一阵苦涩。不过只要把整个企划搞砸就没事了。虽然他这么想,但比起赶走史巴洛,要想到能让那位总编接受的理由反而更费工夫,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雷文在和史巴洛同行取材的同时也一直在思考,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该怎么办呢~」雷文一边思考一边随口应了声「嗯」回应后辈的发言,然后将香煎鸡肉送入口中。肉的优质脂肪与搭配的柠檬清爽味道在口中扩散。雷文原本对旅馆的餐点完全不抱期待,但端出来的料理每一道都合他的胃口。旅馆老板提奥似乎从房间管理到接待客人,甚至连料理都一手包办,服务相当周到。虽然因为客人只有他们所以勉强应付得来,但要是房间全满,光靠他一个人肯定无法像现在这样招待客人。

在平静的城镇悠闲经营旅馆也完全不坏。雷文看着开心工作的提奥,小声地说了句「真好」,感到羡慕。

「嘿咻。来,你们随意吧。」

提奥把切好的梨子和冰茶放在桌上,然后端着自己的杯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太好了,是梨子啊」

雷文没有理会开心的史巴洛,喝了一口冰茶。

「真好喝」

「是吗?那就好」

提奥看着年轻人,开心地笑了。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是的!大家都很配合!」

史巴洛精神十足地回答了提奥的问题。

「哈哈哈,我想也是。毕竟城市里充满活力,大家都很高兴」

「我会努力写出一篇好报道的!」

「啊,是你来写吗?」

「是的!我们两个人一起来的,但负责的工作不同……前辈他」

「史巴洛~!」

雷文瞪了一眼差点说漏嘴的后辈。看到雷文真的露出严肃的表情,史巴洛立刻闭上了嘴。雷文确认后,对提奥露出了笑容。

「不好意思……在写成报道之前,不能透露太多工作内容」

提奥表示理解,同时在心中嘀咕“看来有隐情啊”。雷文说的应该是表面话,但背后肯定有什么内情,提奥只在意科特迪欧会不会因此受害。

「只要城市里没有发生什么坏事就好」

提奥开玩笑地说道,雷文则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

「……看来你也挺辛苦的啊」

「前辈是个努力的人!」

「……」

提奥投来了怜悯的目光,史巴洛则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雷文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清爽的风摇曳着窗帘。阳光变得柔和,淡淡的光芒照亮了铺在地板上的红蓝相间的地毯。房间里的珍珠贝,风信子的干燥花,以及指针不动的金怀表都让人着迷。偶尔停在庭院树木上的鸟儿会歌唱,我们也会停止聊天,侧耳倾听。

(真棒)

压倒性优雅的下午茶时间。我沉浸在美好的时光中。准确地说,是巴雷先生邀请我喝茶,所以我才来玩的。顺带一提,老师也收到了邀请,但他一如既往地回答“好”,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参加。

刚才马卡龙先生还在吃点心,吃完后就马上离开了。

「露西尔小姐,我可以再给你倒一杯茶吗?」

「好的,谢谢您」

「巴雷」

「嗯」

在艾蕾娜小姐的催促下,巴雷先生不情不愿地往我的杯子里倒了红茶。虽然他的态度乍一看很不情愿,但其实只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很开心而已,所以不用担心。

「巴雷先生,今天的无花果塔真是极品」

「…………」

「这孩子这次对塔下了功夫,说是做得不错,所以就邀请你来喝茶」

「奶奶!」

「哎呀,我说的是实话嘛」

「~~!」

巴雷先生红着脸躲进了后面的厨房。

(这就是他的集大成之作吗)

我仔细端详着手边的塔,再次为它的完成度而感叹。这可是我愿意花钱买来吃的极品。

「巴雷先生,真的很好吃」

「……」

我朝着厨房喊道,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旁的艾蕾娜小姐开心地笑了。

「巴雷先生,快回来啊。话说回来,你魔法的练习怎么样了?」

「……还行吧」

巴雷先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然后拿着装有坚果的玻璃壶回来了。

「还行吗?」

「伊达,小姐。我也没法经常过来啊」

「也是啊」

「奶奶还说其实她并不擅长魔法」

「哎」

巴雷先生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艾蕾娜小姐猛地把脸转向一边。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不是说了,和伊达小姐还有费利斯老师比起来吗。我擅长的领域是别的」

「哼」

「我擅长的领域已经好好地传承给你了」

「哼」

「这孩子真是的」

艾蕾娜小姐所说的擅长的领域,恐怕就是伊达先生以前说过的“多语言理解”吧。他们除了动物以外,还能和海中生物以及昆虫对话。伊达先生说过“费利斯老师也做不到”,所以那对魔法师来说大概是非常厉害的。

巴雷先生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厉害,这就是别人家的月亮比较圆吧。无论是谁,都会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

「多谢款待」

「有空再来啊」

「……嗯。给老师的礼物」

他冷淡地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盒子。我猜里面装的是某种水果挞。从重量来看,实在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我猜他可能是把一整个都送给我了。虽然今天已经吃了好多美味的点心和茶,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非常感谢!我下次也会带点什么回礼的」

「……焗土豆」

听到我们走向玄关时的对话,艾蕾娜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训斥了巴雷先生一句。他本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是有趣。我笑着对他说“下次再带给你吃”。

(真是段美好的时光……)

心情和肚子都得到了满足,感觉非常棒。街道看起来也格外清爽,充满活力。人们也充满了活力,就连小巷里的猫看起来都很有精神。

(今天还有美味的甜点!)

回家也很开心。我的心情飘飘然,飘到了最高点。

「只买牛奶就回家吧……」

我正准备去往常的牛奶店,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我看到了什么。不是东西,而是人。

(咦……是错觉吗……)

可能是看错了,我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刚才看到的方向。但是。

「…………」

感觉不是错觉。坐在前方咖啡店遮阳伞下的那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很眼熟。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对方也注意到了我。

「噫」

果然不是错觉。对方在向我招手。

(怎,怎么办,要逃吗?对了,对方知道我在这里,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喂,露西尔」

「哇」

在我绞尽脑汁思考着要不要逃跑的时候,那个人叫了我的名字。

「这边这边」

而且他还招手示意我过去。虽然非常抗拒,但我还是下定决心慢慢走了过去。

「你——你在做什么……雷文」

「也是啊」

眼熟的人——曾经的同事雷文,用仿佛上周才见过面的语气说道。

「好久不见。坐吧?」

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按照他的建议坐了下来。

「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肚子很饱……」

「啊?是吗?」

(怎么回事???)

我看着雷文向新来的店员道歉,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记得你不是从宅邸辞职了吗」

我听说他曾经在前雇主的命令下试图将我带回宅邸,但后来在不知不觉中被解雇了。这是从那位前雇主那里听来的。

「你已经知道了吗」雷文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坏笑,爽快地说道「那座宅邸正好给了我转职的契机,我反而觉得庆幸呢」。但他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在那之后,谁都没有来过吧」

他指的是谁呢。如果是指那位前雇主本人,那她确实来过。我这么告诉他后,雷文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一点都不好」

「啊,是吗。不过我早就料到她会去那里了,所以没关系」

(不,这可不好)

虽然我无法认同他的意见,但他应该是来确认谁没有来过吧。不如说,还有谁可能会来吗。难道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人可能只是“还没来”吗。我心中涌起一股模糊的不祥预感,脸色开始发青,但雷文却否定了我的想法。

「我说的是你的前同事们。谁都没有来吧」

「同事? 谁都没有来」

「啊,那就好。要是他们反过来恨你,那也太可怜了」

「反——反过来恨我?」

我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单词瞪大了眼睛。雷文到底在说什么。我暂且把最开始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这件事放在一边,对这危险的单词提高了警惕。

「那时候工作的家伙们,突然都因为没有介绍信被解雇了。包括我在内」

「……!」

我倒吸了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亲身体会过。一下子失去了工作和住所的绝望感在我心中复苏。就算是在不喜欢的职场,告诉自己现在为了生活下去是必要的而留在那里的应该不止我一个。

「你不用在意,没关系的。这是他们玩弄你和你丈夫的惩罚」

「雷——雷文,难道你对他们说了什么吗?」

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没有人不会生气吧。就算有人把矛头指向我也不奇怪。至少我能轻易想到几个会做出这种行动的人。但是我没有和任何一个前同事见面。这难道不是因为雷文帮我打圆场了吗。虽然他总是吊儿郎当的,但却是大家公认的优秀执事,虽然他很怕麻烦,但也是个会主动揽下麻烦的人。

雷文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然后他「啊——」和「嗯——」地嘟囔了一会儿,然后嘿嘿一笑。

「没什么。我只是和所有人确认了,先赶走你们的是我们」

(果然。他好好说了。而且还是和所有人)

雷文这个人,一旦要做就会做到底。我想起了他在宅邸工作时的样子。在整理乱七八糟的大量餐具和刀叉备品时,他真的做到了完美。不仅数量和种类繁多,而且也不知道一套有多少个,直到没有『多余』为止,雷文都在持续分类。在出现所属不明的叉子时,他瞪大眼睛找出了同种类的叉子。中途询问意义的女仆被他半发火地说了句“闭嘴,给我做”,然后就哭了。

正因为雷文是这样的人,所以应该真的和所有人都确认了“是我们先来的”吧。明明自己突然被解雇也很辛苦,一想到他连这种事都做了,我的胸口就热了起来。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雷文,他摆出一副“没什么”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劳动。如果那样都没人来的话,我也会觉得“搞砸了”吧」

「谢谢」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那个,难道说,你是特意来确认这件事的吗?」

「诶?不是啊。是工作」

「啊。这样啊……!」

我松了口气,心想“太好了”。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我还以为他是为了确认我平安无事才特意从远方赶来的,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仔细想想,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他不可能特地跑来。

(真是的,吓我一跳…………嗯?)

下一刻,我探出身子。

「你——你说工作!?是,是什么工作!」

雷文似乎被我的气势吓到了,肩膀抖了一下。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咦?咦?你该不会是在这个城市里的某个地方当管家吧?」

「才、才不是。我已经不当管家了。我现在是记……记……记……」

「什么?」

最重要的地方太小声了,我听不清楚。我要求他重复一遍。雷文露出非常苦涩的表情,示意我靠近他,然后再次开口:

「记者。」

「记——!」

「嘘!别吵。」

我差点因为惊讶而大叫出声,但立刻被他制止。我惊讶地看着雷文。

(记者!咦——!雷文是记者!?)

我完全没想到。说到记者,现在是科特迪欧最热门的话题。我心想「怎么可能」,偷偷地问雷文:

「那,那个,来采访肥皂的记者就是雷文吗?」

「是啊,这件事镇上的人全都知道」

「毕竟这事太轰动了……」

「我不是负责的记者,是我的后辈。我……」

雷文一脸阴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大街上突然传来一声“啊!?”的女生大叫。远处的天空也回响着“啊!”的声音。周围的人都在回头张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例外。

我本以为是可爱的女生被卷入了什么事件,结果一看——

「啊,蒂蒂」

蒂蒂脸色大变地朝我们跑来。发生什么事了?

「喂!」

「哎?我?」

蒂蒂一直线地跑向我们,然后用手指着雷文,仿佛要刺穿他一样。她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寻常。她应该不认识雷文才对,为什么会这样?证据就是,雷文也愣住了。

「搭讪男!你在对露西尔小姐做什么!」

「「搭讪男」」

「厚颜无耻!离她远点!」

「「厚颜无耻」」

我们被吓了一跳,只能重复着蒂蒂的话。雷文被她的气势压倒,用眼神向我示意“快想想办法”。虽然我也很想,但雷文被当成“搭讪男”斥责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我光是忍住不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在我腹肌颤抖的时候,蒂蒂还在继续说。

「居然随便向不认识的女孩子搭话!」

「不,我们认识……」

「露西尔小姐已经有心上人了!没空搭理你这种搭讪男!」

「咳咳」

「哎,什么,我怎么没听说。喂,露西尔」

「对方可是你根本比不上的优秀男性!明白的话就离露西尔小姐远点!」

(蒂,蒂蒂)

虽然我很感激她努力想赶走搭讪男,但雷文是我认识的人,而且她还把没必要告诉他的事都说了出来。这已经不是能一笑而过的程度了。雷文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追究的光芒。

「等,等一下,蒂蒂」

「等一下的是你,露西尔」

(什,什么……!?)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我不是搭讪男。我和露西尔是以前的同事,只是久别重逢,聊得正开心呢」

(啊!他想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去!)

「哎?啊,咦……?是这样吗?」

蒂蒂惊讶地看着我。他的话也不算说谎。虽然不算,但我要不要顺着雷文的话说呢?如果能让蒂蒂接受,感觉雷文又会问起多余的话题。

(怎,怎么办)

结果我没能立刻做出判断,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蒂蒂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你,你早点说嘛!误会了真不好意思!打,打扰了!」

「啊!蒂蒂!」

蒂蒂没有听我的制止,满脸通红地用惊人的速度跑走了。怎么会这样。至少让我对她说一句“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啊。事已至此,我只能在被雷文逼问之前逃走了。

「嗯?那个背影……我好像见过……喂,露西尔,等等」

「呃」

我本想趁机逃跑,结果失败了。

「你说你有心上人了?」

(他,他好像很开心)

雷文露出我以前见过的表情,问了“是哪里的人?是怎样的人?”之类的问题,我无可奈何,只回答了“是工作单位的人!”后,雷文的表情突然一变。

「工作单位?」

「你为什么一脸可怕的表情?」

「喂,你之前说过有个让你工作的家庭吧……?」

(咦~?我说过)

雷文突然站了起来。我抬头看着他,心想这次又怎么了,结果雷文用前管家不该有的凶恶表情说道:

「带我去你的工作单位」

「咦。咦咦~~~~?」

事情变得很严重。我非常不情愿地和雷文一起走在森林的隧道里。虽然勉强点好了牛奶,但没能甩掉雷文。他的主张是这样的。

『就算看起来有点正经诚实,也不知道对方是看上你哪一点,只是对你温柔而已!』

他亲眼目睹了我因为前雇主的思慕而被夫人赶走的污点,似乎是在担心我又被“奇怪的人”抓住了。他觉得当时自己助长了污点的形成,这应该也是很大的理由吧。

不过,就算再怎么担心,我觉得他直接跑到我家来确认也太过了。为了让他放心,我也坦白地告诉他很多事。

『他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而且他不仅人品好,还非常诚实,是个拥有普遍的温柔的人。他最希望的是我身心的健康,所以并没有什么目的!』

我的热情解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雷文没有解除警戒。他完全不相信我。为什么啊,之前的尼泽亚先生也是,明明不是我迷上他的。明明只是他单方面地对我有好感。

结果,雷文对我的解释充耳不闻,顽固地不肯改变态度。既然如此,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他这么担心我,我也不好意思强行把他赶回去。虽然喜欢捉弄别人这一点让人无法接受,但不管怎么说,他其实是个好人。

我瞥了走在旁边的雷文一眼,他一直是一副担心的表情。

(一开始说他是『家主』,还有『年纪比我大很多』是不对的……)

看来在他的脑海中,我的前夫形象已经完全被尼泽亚先生给取代了。

「我说,前夫来的时候,是老师赶走他的哦」

「……啊啊」

「我们已经两情相悦了,而且我已经被解雇了,所以这里已经不是『职场』了」

「我知道了」

(真是的)

走着走着,森林突然开阔了起来。我那被花草包围的美丽家园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我家」

「嘿……原来不是大家庭啊」

「因为只有老师一个人住。这边是入口」

我带着雷文,打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打扰了」

我走进玄关,探寻着气息。家里和往常一样安静。老师应该在二楼吧。首先得去通知老师。

(这段时间,雷文就——)

我转过身,雷文只说了一句「我等你」。我眨了眨眼,他便说「毕竟是我擅自跟过来的。在得到许可之前,我不会说让我进去这种话的」,表现得非常谦逊。是因为我担心没有事先通知老师就带一个说「想见他」的人过来,所以才说「根据时机不同,可能见不到」吗?

虽然觉得这样有点对不起他,但我还是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我马上就回来」,然后就跑上了二楼。

我来到老师的房间门前,深吸一口气。正当我准备举起手,怀着「打扰了」的心情敲门的时候。

「我马上就来」

里面传来了声音。我不由得「哎!」了一声。

(这,这种已经知道的感觉……)

不知道该说是路上我们吵吵闹闹的缘故还是多亏了我们吵吵闹闹。看来是自诩联络员的动物向老师报告了。平时我总是害怕鸟和猫会向老师报告一些有的没的,但这次我却很感谢它们。

老师确实说了「我马上就来」。那么。

「我知道了!」

我回答道,然后转身就走。我跑下楼梯,回到了站在玄关的雷文身边。

「你可以进来」

雷文意外地很快就得到了许可,他惊讶地说道「哎,可以吗?」。我简短地回答了句「可以」。

「那我就打扰了」

「啊,要脱鞋」

「啊,这样啊。真少见啊。你刚才脱鞋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我懂他的心情。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我让感慨万千的雷文穿上拖鞋,然后走向客厅。老师果然还没来。

「他说马上就会来」

「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来了」我回头看向雷文,发现他正静静地观察着房间。

「……」

他在想什么呢。

「……这家里不需要管家啊」

雷文注视着房间,喃喃自语道。

「……是啊。应该不是那种家庭吧」

雷文轻笑一声,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这时,二楼传来了声响。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雷文突然回过神来,挺直了腰板。他似乎很紧张。虽然我完全不担心,但如果老师真的和雷文担心的一样,他打算怎么办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以及白色的头发。

「…………」

老师走下楼梯,转向我和雷文。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乍一看似乎很不高兴。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问雷文该怎么办。

「很,很帅……!」

(啊?)

我正准备向老师介绍雷文,却听到他的话而停了下来。我完全无法想象他在来这里的路上,会说出这种话。而雷文则一脸严肃地向老师微笑,礼貌地鞠了一躬。

「突然前来打扰,非常抱歉。我是露西尔的前同事雷文。我来探望露西尔,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虽然他说得不错,但在我看来,他的话里充满了可疑。那张贴在脸上的笑容,让我这个知道他本性的人很想问他“你怎么了?”。在我们还是同事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啊!)

我感觉到老师的目光,转头看向他。老师应该已经从猫和鸟的报告中大致掌握了情况,但总之我先配合他一下。

「我过得很好!」

我举起双拳,向他们两人表示“我很好!”。

「……她这么说」

老师淡淡地对雷文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但他平时就是这样。只是,雷文会怎么理解呢?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可能会觉得他有点冷淡。

「…………」

不出所料,雷文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师。他肯定觉得老师的话很冷淡,吓了一跳。我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用茶来糊弄吧)

如果看到老师吃饼干的样子,雷文或许也能稍微放松一点。我站在两人中间说“好了好了”,一边轮流看着他们一边说“来喝茶吧”。

「请坐……哎呀,不好意思,窗帘没有拉开呢」

我正觉得房间有点暗,原来是窗帘只拉了一半。我正准备去打开窗帘。

「不用」

老师说了一句,走向玻璃门。

「谢谢」

「……」

老师没有回答。但已经足够传达意思了,我忍不住笑了。我走向厨房,再次叫雷文坐下。

「雷文,坐」

「呜」

雷文突然按住眼角发出呻吟。

「哎,怎么了?」

「太好了……看起来很顺利……」

「…………」

也不至于哭吧。虽然知道是装的,但太夸张了。老师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雷文。我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嘴角抽搐着露出暧昧的笑容。

「哇,真好喝」

我喝了一口红茶,不禁感叹道。这杯摇曳着褐色液体的红茶,是雷文泡的。他说“让我用劳动来代替礼物”,然后就发挥出了前管家的本领。明明泡茶的方法应该是一样的,但味道和香气却有着天壤之别,让我感到很不甘心。正因为我知道他的手艺,所以才爽快地接受了他提出的建议。

「…………」

老师似乎也很满意。怎么办,他应该觉得雷文泡的比我的更好喝。虽然我觉得自己的手艺也不差,但还是比不上雷文。

「老师,我也会努力的……!」

「我并不是觉得你泡的不好喝」

「「老师……!」」

不知为何,雷文也跟着我一起喊。好奇怪,你不是来确认老师是不是“怪人”的吗?难道路上的强烈怀疑已经完全消散了吗?

(说到底,老师本来就不是“怪人”……如果雷文满意的话,那倒是无所谓……)

「露西尔……你找到了一个好职场啊……」

雷文又擅自领会到了什么,哭了起来。确实如此,所以我回答“是啊”。

(说到职场……这个人为什么会来城里?)

我想起这个话题还没结束,因为小蒂蒂的登场而中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向雷文搭话。

「结果,你当记者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呜呜,我也想在这样的家庭里当管家……咦?」

雷文似乎也忘了,一瞬间露出「你在说什么?」的呆滞表情。但他立刻想起话题还没结束,「嗯——这个嘛」开始思考。然后不知为何看向老师,先说了一句「那个,如果让你不高兴的话我道歉」。

(跟老师有什么关系吗?)

在我提出疑问之前,雷文向我们两人问道。

「——老师,你该不会是魔法师吧?」

「咦?为什么?」

「你知道吗?」我正想这么说,却被提问的雷文本人打断。老师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没事!我想也是,对不起!」

雷文大概把我的反应当成「你在说什么啊」,一副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的样子结束提问。

「什——什么?什么意思?」

我完全搞不懂状况,皱起了眉头。雷文则是一脸尴尬地举起手说「请忘了吧」。

「这种事很少见的,如果让您不愉快的话我道歉」

「没有」

老师干脆的回答让雷文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雷文的工作和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明白。老师是魔法师这件事城里的人们都知道,也没有特意隐瞒。如果有人问的话,只要回答“是的”就完了,我完全想不通雷文为什么会这么尴尬。

雷文盯着我,小声嘀咕道「你看,就算听到魔法师这个词,我们这种疏远的人的反应就是这样」。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我的反应的,雷文显得很失望。

(难道说,他在现在的职场又抽到了下下签,遇到了麻烦……)

「我负责的是八卦新闻」

「「……」」

我和老师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回雷文身上。

「你们知道前阵子在西边的桑德罗普镇有人看到一群魔法师在天上飞的新闻吗?」

(不知道)

我和老师都摇了摇头。雷文见状,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啊。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其他城镇也在同一时期目击到了。差不多是两个月前吧。算了,那篇报道反响相当不错,所以我就被委任了这个策划,要我写一篇魔法师的特辑。我正在考虑怎么把它搞砸」

「你想搞砸吗?」

雷文用非常可怕的表情接下了我简单的提问。甚至能窥见他不悦的神色。我甚至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非常不合常理的话。

「当然想搞砸了!魔法师特辑啊!?迫害过魔法师的我们,能写出什么报道来!」

「…………」

(迫……迫害……?)

我傻傻地张着嘴僵住了。我没能理解雷文在说什么。

「虽然已经有很久了,但说不定只有我们觉得那是过去的事。而且就算见到了,我们又怎么能放心把报道交给那些曾经试图将我们的同伴和祖先排除在社会之外的人呢?」

雷文愤慨地继续说着“怎么可能做到”。我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从伊达先生和艾蕾娜小姐她们那里听说过普通人和魔法师曾经有过争斗,以及阿拉涅姆这个魔法师监狱的事情,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因为周围魔法师们和我关系很好,我沉浸在了这种舒适感中,没有深入追究当时的事情。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我感觉胸口仿佛被深深刺中了一般。

(对我来说,那都是遥远的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如果问我现在被迫害的是哪一方,我……)

普通人和魔法师之间有着深深的鸿沟。有多少普通人意识到这道鸿沟的存在呢?肯定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是“非・魔法人类”。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只听说过世界上有魔法师这种人。因为他们的数量在人口中只占“一小撮”。

正如伊达先生所说,魔法师在人口中确实属于少数,所以很难遇到,这个认知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导致我们疏远)

「无论拥有什么力量,对方都是少数派。只要用数量的力量压制,就能让他们失去容身之处。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做的。为了在自己的社会中,让自己拥有最大的力量。而那些人却把这种事放在一边,要求我们写些关于如何在空中飞行,或者其他能做到的事情的报道。那个混蛋上司,啊,失礼了」

「……」

雷文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话,他非常尴尬地说了句“对不起”。他一直把这件事憋在心里吗?

「糟了。一不小心就……露西尔,刚才的话请保密」

「嗯,嗯……当然」

我困惑的声音不小心传了出来,雷文尴尬地说“气氛变得很奇怪了啊”。

「对不起。突然跑过来说这种话」

雷文喝完红茶站了起来。他已经要走了吗?

「我之所以会来科特迪欧,是因为有人举报说“魔法师在这里”,但我既不打算寻找魔法师,也不打算打听和收集情报。我不会引起新的风波」

「是,是吗……」

「露西尔,你看起来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再见。老师,打扰了」

雷文鞠了一躬,然后带着悲伤的笑容走向了玄关。

「等,等一下!」

(虽然他刚才说的话也很让人在意,但雷文呢?雷文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啊!)

从他刚才的语气来看,他完全无法愉快地工作。在以前的职场时,他看起来还更有活力。而且说实在的,我无法想象他能写出好的八卦报道。他让我看到了这样的自己,然后就这样走了吗?

「雷文!」

「再见」

我追了上去,但雷文躲开了我的呼唤,迅速离开了家,消失在了森林的隧道里。

(骗人……)

这股焦躁,苦闷,悲伤的心情该如何是好。我的大脑和感情都乱成一团。我担心雷文,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消化从他那里听到的他和魔法师之间的摩擦。老师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听他倾诉的呢。

「老师……」

我回到客厅,无力地呼唤老师,老师对我说“过来”。我垂头丧气地走到老师身边。

「雷文不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虽然看上去很轻浮,但他其实很神经质,很会为别人着想,很容易积累压力」

「……难怪和你关系很好」

「我们关系才不好……」

不知为何,被老师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否定。我含糊其辞,说起了另一个让我震惊的事。

「虽然我也担心雷文,但他说的话……」

「……」

老师叹了口气。他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之前一直下意识地认为,这些事和我无关」

「无聊」

(……说得真直接)

老师把手放在我的脸上,让我抬起头。他用大拇指抚摸着我垂下的眉梢。

「你不是当事人,所以无法为当时的事后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唉……」

老师对想要知道的我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他看起来不太情愿,但似乎愿意告诉我。

(我不能一味地责怪魔法至上主义)

「我也不是当事人,所以只能告诉你我听说的事」

老师在修行时代和师傅一起生活在深林中,之后就一个人在世界各地流浪。听到他不是当事人,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虽然他应该不太喜欢说这种不能详细说明的事情,但我还是请求老师告诉我。

「……请告诉我」

老师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我开口说道。

「——我听说,过去共生的人们经常因为会不会使用魔法而发生争执。魔法师会轻视不会使用魔法的人,相反,不会使用魔法的人会把魔法师视为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而避之不及。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互相……」

「魔法师们为了保存自己的种族,为了提高自我爱,把下位存在这一概念视为理所当然。而不会使用魔法的人——」

「为了把他们的社会变成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老师听到我的话后轻轻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是有一部分人为了获得优越感而这么做的。对他们来说,无法用力量打败的魔法师是碍事的存在。他们打着为了社会的名义,把魔法师视为必须打倒的敌人。结果,听说引导并实行这件事的人自称是胜利者」

「怎,怎么会。迫害魔法师,是因为有人想在没有魔法师的社会中成为第一……?」

「为此,他们不惜怀疑同胞,阿拉涅姆曾有一段时间双方的人混杂在一起」

「怎么会!」

越听越觉得残酷,胸口隐隐作痛。

「……我都不知道。太丢人了」

「在没有魔法师的社会中很少有人谈论这件事……看来他调查得很详细」

雷文说想毁掉报道。或许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要毁掉,而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判断“做不到”。

「……老师没有留下不好的回忆真是太好了」

魔法师的寿命很长,说不定当事人还活着,还记着当时的事情。就算我们这边已经换代,伤口已经结痂,对方却还把这当成新伤看待的话,那雷文说的没错,我们不该轻率地去触碰。

就算报道的内容是在称赞他们,魔法师们也会觉得“你们有什么脸说这话”,甚至还会嘲笑我们。而且,如果把他们和自己分开来写,那不就又是在制造新的隔阂吗。

「你问了我以前的故事,但这是不可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情。城里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件事,你不必担心」

「是吗」

紫瞳捕捉到了我心中还留有芥蒂,感觉他又在对我说“不必担心”。

「……他说的魔法师集体飞行,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古马加兹拉时期搜索时的那群人。他们飞来飞去的,应该被人看到了吧」

「啊…………!」

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古马加兹拉的那场大骚动。老师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斜上方。

「卡内拉的话,应该会很乐意帮忙吧。」

虽然我绝对不会帮他牵线就是了。老师最后补上这么一句,然后一脸无奈地把手从我脸上移开。

「……那封告密信,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我捂着发烫的脸颊问道。

「谁知道。」

老师似乎也想不到答案。而且他似乎也没兴趣,只是歪着头。对于科特迪欧的居民来说,城里有魔法师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应该不会想到要「告密」。

(既然如此,难道是城里的人以外的人相信这是大新闻,所以寄给报社?)

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而且雷文也打算破坏这个企划。

「活着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呢。」

「我完全同意。」

老师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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