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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雇用有可能吗?~与冷淡沉默的魔法师开始的再就业生活~ 第3卷

上一章:第一章 远近

第二章 搬来的两人

本章 33,160 字 约 83 分钟

「啊,露西尔小姐」

买完东西走在街上时,有人在叫我。是科尔特斯先生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他正在向我挥手。

我向走到我身边的他打了声招呼,他也礼貌地回应了我。

「之前您送的甘薯,真的非常好吃!大家都很感动」

「是吗!那太好了!」

他是特地追过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吗。真是个好青年啊。我用看着邻居家的奶奶一样的心情看着年纪相仿的科尔特斯先生。

「我想向您道谢」

「哎!不用了,是我自己擅自拿来的」

「那可不行」

「这样以后我就不方便送您了」

「我也不方便收下了」

我和他的主张产生了冲突。因为彼此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都不肯退让。只能有一方让步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您」

我低头道谢,科尔特斯先生开心地笑了。

「我才是。这只是我心情的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如此。如果立场相反,我肯定也会这么做。我觉得我和科尔特斯先生在这方面有些相似。我决定不再多想,轻松地接受他的好意。

「您还要买东西吗?」

「不,已经买完了」

「那能请您来一趟商会吗?」

「好的」我点了点头,和科尔特斯先生一起走向红屋顶的建筑。一想到能和这么好的人打交道,我的脸上就自然地浮现出了笑容。

打开商会的门,发现柜台前站着一个人。我见过那个背影。有些驼背,还有蓬松的白发。

「咦,爷爷,你怎么来了?」

是科尔特斯先生的爷爷,朱诺先生。朱诺先生看到我们,露出了笑容。

「哦,露西尔小姐也在啊。正好」

我和科尔特斯先生面面相觑,都歪着头表示不解。

「我正打算最近去府上拜访」

朱诺先生和科尔特斯先生一样,爽朗地说道。他们俩很像,让人觉得将来科尔特斯先生肯定也会变成这样。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会转告老师的」

「嗯嗯,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有件事想拜托露西尔小姐」

「拜托我?」

科尔特斯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朱诺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看到我们同时愣住了,朱诺先生「呵呵」地笑了。

「你明天在家吗?」

「是的」

「那我明天就去府上叨扰了」

朱诺先生没有详细说明,从我们面前走过,打开了商会的门。科尔特斯先生惊讶地问「咦!?爷爷,你不能多告诉我一点吗!?」。但朱诺先生没有理会孙子的追问,只说了一句「我得去买苹果了」就离开了。门铃像是在嘲笑我们一样,「当啷」地响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要大。

「毕竟……需要苹果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空洞地表示同意。科尔特斯先生无奈地垂下肩膀说「爷爷真是自由啊」。

「明明不用特意跑来这里,直接在家里跟我说就好了……」

「他是不是想看看科尔特斯先生工作的样子?」

「可是他马上就回去了啊?」

说不定他真的是在买东西的途中想到的。科尔特斯先生一脸不满,我很少见他这样,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还真少见呢,平时他都是毫无征兆地突然来访」

「因为这次是来找露西尔小姐的吧。我想他应该是想让我转告你,结果他自己说了……」

「呵呵呵」

「明天我也会一起去的。不过我先有约了,大概三点左右会到」

「好的。我等你」

从科尔特斯先生那里拿到作为地瓜甜点回礼的饼干后,我便回家了。我把事情告诉老师后,他只简单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看来他也不知道朱诺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不是找老师,而是找我)

我自己也毫无头绪。我带着期待和紧张的心情,钻进了被窝,想着明天会聊些什么。

修剪完庭院的植物后,我回到客厅,发现老师正躺在沙发上。我看了看表,马上就要三点了。是和朱诺先生与科尔特斯先生约好的时间。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呢。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观察他的情况。有时候以为他醒着,结果只是在打盹,有时候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却醒着。

(嗯,到底是哪边呢)

在他们两人来之前,他都这样躺着就好了,但这个时节不盖任何东西就躺在沙发上,会有点冷。我亲身体会过这点。我摊开挂在餐厅椅子上的毛毯,悄悄地靠近沙发。

(会吵醒他吗?)

我消除气息,慎重地观察情况。我担心他,出于好意像这样帮他盖东西,至今为止也有过几次。但对他人接近很敏感的老师,只要布料碰到身体,就算睡着也会立刻睁开眼睛。

明明只要在睡前帮他盖上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次我也以他醒来为前提,在心中大喊「请再睡一次吧!」,然后把毛毯盖到老师身上。

「……」

「…………?」

哎呀,我疑惑地歪头。至今为止,老师几乎都会同时睁开眼睛,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却闭着眼睛。我蹲下来一看,他的胸口微微上下起伏。这该不会是。

(睡、睡着了————!)

不管怎么看,他都睡着了。睡着了。就算我靠近,就算被盖上毛毯,老师也没有醒来。我感动得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他睡着了!)

我静静地兴奋地凝视着老师的睡脸。闭上眼睛后,给人的印象就变了。多么毫无防备啊。高挺的鼻子好帅气。眉间也没有皱起。

「…………」

我仔细地观察他的睡姿,终于冷静下来后,跪在他身旁。我明明那么焦急地希望他能靠近我,但他却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样子,总觉得有点郁闷。

「真是罪孽深重的人……」

我发出叹息般的低语,但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

(不行,不行。得让他好好休息。)

当我悄悄地站起来时,突然听到家门外传来人的声音。难得老师睡着了,我有点遗憾地想着他会不会被吵醒,同时看向老师。

「来了吗?」

他已经醒了。

「……是你啊。」

老师依序看着毛毯和我,然后说道。我回答「是的」后,老师露出微笑。

我感觉心脏被紧紧抓住。

来到这里的是面带微笑的朱诺先生,以及看起来有些不安的科尔特斯先生。我一边觉得他们的表情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一边将两人带到客厅。

「这是点心,请用。」

「讨厌啦,昨天也吃过了。」

科尔特斯先生移开视线,浅笑着回答「这是另一件事」。他这种态度让我很担心,不知道他要拜托我什么。科尔特斯先生注意到我怀疑的眼神,有些为难地笑了。

「爷爷喜欢照顾人,我也很惊讶。」

「……?」

这是什么意思?为了知道答案,我将刚泡好的茶端到客厅。

四个人坐在桌前,朱诺先生立刻开始说。

「最近,有位妇人和她的孙子搬到镇上。」

(啊啊。)

我想起前几天在镇上看到的搬家业者。我向老师报告后,老师已经知道了。

(是奶奶和她的孙子啊。)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们好像只有两个人一起生活。妇人身体不太能动,总是在窗边度过。她的孙子是个很有精神的青年,但听说他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就搬来了,所以我想以镇上之名温暖地迎接他们。」

科尔特斯先生刚才说他「喜欢照顾人」,在我看来,科尔特斯先生自己也是相当亲切的人。为了我这个外人,他不顾自己已经超出了商工会的工作范畴,还特意在镇上到处寻找「家政妇」的工作。

那位老爷爷也和他一样,想好好对待来到镇上的人。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我也已经是镇上的一员了。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非常想帮忙。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主动询问,朱诺先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在他们习惯镇上的生活之前,你能去帮他们一段时间吗?」

我心想「哦」。也就是说,帮忙的意思是,他看中了我从十六岁开始的职业经历。刚搬来的时候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只靠青年一个人可能不够。

「你也是靠不住的人来到这里,我想你也能成为他们和镇上居民之间的桥梁。」

「原来如此。」

我看了看老师。虽然我很想说「我很乐意」,但家里还有生活要过。如果老师不同意,我也不好去。

「……频率呢?」

老师平静地问道。科尔特斯先生僵硬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看来他很在意老师的反应。

「他们希望你每天来两小时左右,当然也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

老师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转头看向我。

「你愿意的话」

(我就知道)

我猜老师不会拒绝。老师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而且从委托的内容来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两小时的话,家务也不会耽搁,和散步兼购物的时间差不多。

「我愿意接受」

听到我的回答,朱诺先生高兴地说了句“谢谢”。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谢谢你们的茶」

谈话结束后,朱诺先生和科尔特斯先生站了起来。我们跟在后面,准备送他们到门口。朱诺先生一边说着“得去买橘子了”,一边快步走了出去。今天好像是橘子日。

「科尔特斯先生」

虽然他正准备追上朱诺先生,但因为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所以叫住了他。明明事情圆满结束了,但科尔特斯先生的表情却还是有些阴沉。我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您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吗?」

科尔特斯先生苦笑着说了声“啊啊”。我悄悄地看了看通往客厅的走廊,科尔特斯先生弯下腰来,像是要讲悄悄话一样。我靠近了他。

「虽然已经得到了老师的同意,但每天从老师那里借走你两小时,还是让我感到很痛苦」

「……是,是吗」

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意这种事。我对他如此体贴感到十分钦佩。我正想着该怎么回答,科尔特斯先生就轻轻笑了。

「说了些多余的话。失礼了」

「唔,唔唔……」

我只能闭上嘴。

「因为你是老师的特别之人」

科尔特斯先生留下一个深沉而柔和的微笑,就去追已经走远的朱诺先生了。他仰慕老师的心情,以及重视我的心情,都深深地传达给了我。

(真是感激不尽……)

我听着远处传来“爷爷!等等我!”的声音,感慨万千地锁上了门。

三天后。我按照约定,做好了去帮忙的准备。因为对方说午饭后去就可以了,所以我打算大概从下午一点开始帮忙到三点。我向来玄关送我的老师说“我大概会在下午四点左右回来”,老师点了点头。

「如果肚子饿了,厨房里有饼干和奶酪」

「……」

「牛奶喝完了,我回来的时候会再订的」

「……」

「那个,还有」

「时间没问题吗?」

(毕竟只有两个小时……)

明明我平时经常不在家,但为了不让老师感到不便,我还是忍不住想说很多话。仔细想想,老师可以轻松地在房间里待上两三个小时。

我重新振作精神,低头说“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向轻轻挥手送我离开的老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今天的天气很平静,森林里有点凉。我一边踩着落叶,一边面对着有些紧张的心情。祖母和孙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听说是精力充沛的青年,我想象的是比科尔特斯先生年轻一点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容易相处了。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提着的篮子里,装着作为礼物的糖渍栗子。我用缎带将它装饰得像礼物一样。我按照朱诺小姐给我的便条上的指示,拐过一个弯,来到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那里有一栋带院子的房子。穿过大门,离门还有几米。在他们搬过来之前,这里似乎有段时间没人住,院子里有些荒芜。房子也给人一种潮湿的感觉。我站在门前,心想这房子值得好好维护一番。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环,告诉里面的人我来了。我屏住呼吸,等了几十秒。里面传来一阵声响。然后出来迎接我的是——

「你是谁?」

是一个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的青年,年纪比我小几岁。他有一头暗棕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强势。衬衫穿得很随意,下摆有一半露在裤子外面。他应该就是朱诺小姐说的“活泼的青年”吧。不过,他活泼的方向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这就是俗称的“不良少年”吧。)

话虽如此,我可不会被这种程度的瞪视吓到。老师比他可怕多了。我努力保持微笑,但带着坚定的意志向青年打招呼。

「我叫露西尔·奥尼巴斯。我听朱诺小姐说的,所以就过来了」

「啊,是吗」

青年没有报上姓名,而是对着屋里粗鲁地喊了一声“奶奶”。然后就听到一个有些沙哑的女性声音说“让她进来吧”。青年转过身去,用下巴示意我“进来”。看来我相当受欢迎,我下定决心,走进了屋里。

明明是白天,走廊却很昏暗,餐厅也有些昏暗。陈旧的地毯和褪色的画可能是原来的主人留下的。我抬头看着油漆剥落的门框,感觉有些寂寞。如果好好保养的话,一定会变得很漂亮。

那个青年会做到这个地步吗?虽然用外表来判断不太好,但我开始担心他的饮食了。

(如果奶奶忍受着这种杂乱的生活……)

我在各种意义上都感到忐忑不安,走进了青年进去的房间。

(咦……?)

这里和我刚才经过的地方相比,简直就像异世界一样,我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漂亮的地毯和整理好的书架,还有坐在窗边安乐椅上,穿着整洁的老妇人。她将白发编好后盘在脑后,看起来很高级的连衣裙上有着深色的褶皱。

她对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欢迎你来,露西尔小姐」

妇人向我招手,我便顺从地走到她身边。然后,她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能来我很高兴。你看起来是个温柔的小姐。我是艾蕾娜·布鲁姆」

真是高雅的问候。我端正姿势,重新自我介绍道「我是露西尔·奥尼巴斯」。

(那,这位是……?)

我瞥了一眼在旁边一脸不高兴的孙子,艾蕾娜女士用温柔又严厉的语气询问孙子「你已经打过招呼了吧」。

「……巴雷」

孙子不情愿地报上了名字。我好像隐约明白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不介意的话请收下」

「哎呀,这是什么,哎呀!」

我从篮子里拿出带来的糖渍栗子瓶,递给艾蕾娜女士。艾蕾娜女士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是你自己做的吗?」

我回答她「是的」,她便非常佩服地望着瓶子里的东西,说道「是吗,太棒了」。

「谢谢你。来,巴雷」

艾蕾娜女士把瓶子递给孙子,孙子便飞扑过去接住了瓶子。怎么回事,这个奶奶,不听话的话会很可怕吗?我感到一丝寒意,但孙子并没有在意艾蕾娜女士,而是像在看敌人一样瞪着糖渍栗子。那副表情,就像是对栗子怀有怨恨一样。

「巴雷,去泡茶」

「啊,我来」

我是来帮忙的。如果需要泡茶的话,就由我来吧。艾蕾娜女士委婉地阻止了我,说「不用了」。巴雷先生也并非看向命令他的艾蕾娜女士,而是向准备出手的我投来锐利的视线,「哼」了一声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这,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总觉得这个家的气氛很紧张。我被艾蕾娜女士的气势压得呆立不动,她便喊了我的名字「露西尔小姐」。

「不好意思,能帮我把那边的椅子拿过来吗?」

我回答「好的」,然后按照她的指示,把放在她视线前方的椅子搬到了指定的位置。艾蕾娜女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指着我刚搬过来的椅子,对我说「请坐」。我一瞬间愣住了。

(原来是要给我坐的啊……)

既然她都让我坐了,那我就坐吧。艾蕾娜女士又开心地笑了。

「茶马上就来了」

她的孙子现在应该正在泡茶吧。我已经确信了「这个奶奶很厉害」。我问她「需要帮忙吗」,她回答「不用了」。

「你是哪里人?」

「布拉梅尔」

「那里是个好地方呢,很安静」

「您知道那里吗?」

我差点说出“那种乡下地方”,但还是忍住了。艾蕾娜女士点头回答「当然」。

「我喜欢住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虽然巴雷可能不喜欢」

「所以才去了科特迪欧?」

「是啊,我想去没去过的地方」

她相当活泼。她开玩笑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到处飞来飞去的」,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少女的影子。她是个坚强又可爱的奶奶。

我们聊着聊着,突然闻到了一股甜味。

「嗯?」

「哎呀,那孩子真是的」

艾蕾娜小姐一脸无奈地看向房间的入口。

「茶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端来了」

我花了三十分钟才理解了她耸肩说出的这句话的意思。

「做好了」

「我还以为你要蒸多久呢」

我和艾蕾娜小姐闲聊着,板着脸的巴雷先生端着托盘出现了。放在桌上的有茶壶和茶杯,还有。

「栗子派……!」

光亮的派皮里放着大颗的栗子。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栗子是。

「我送的栗子,你已经用了吗?」

「……」

巴雷先生没有回答艾蕾娜小姐的问题。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看向别处,回避了回答。

「这么短的时间就……!哇,派皮好薄……!」

我带来的糖渍栗子竟然变成了这么棒的点心,我难掩惊讶。而且还是由这个粗鲁的青年做的,更是让我大吃一惊。我被这个只有优点的派感动了,对巴雷先生说「好厉害啊」。

「……」

他回以得意的表情。可能是因为我坐着,他从很高的位置俯视着我,感觉在说「怎么样」。

「……」

巴雷先生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心情复杂的我,然后大步离开了房间。好强。他的孙子也好强。

「他不擅长与人交往。对谁都是这种态度。真让人头疼」

艾蕾娜小姐垂下眉毛,我摇摇头表示「我不介意」。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个青年做的派。

「呵呵,我们开动吧」

「好的」

我喝了一口蒸得恰到好处的红茶,用叉子叉起派。薄薄的派皮脆脆的。口感非常好,黄油的香味衬托出了栗子的甜味。我因为太好吃了而眨了眨眼,艾蕾娜小姐眯起眼睛说「真是好吃的栗子」。

「谢谢夸奖。不过,这个派皮也很好吃。我吓了一跳」

「这是他现在的爱好。每天都会做派。派皮从没断过」

「每天都在做吗……」

「是的。所以家里一直没怎么打扫」

我非常理解。每天捏派皮,努力做点心的话,只能做最低限度的家务吧。我觉得来这里很有意义,在脑中制定了计划。今天艾蕾娜小姐说「不用帮忙」,出于好意只开了个见面的茶会,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要从各方面着手。

回去的时候,我以不失礼的程度观察了家里,发现擦窗户,洗地毯,涂油漆,修缮房屋等,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虽然不知道每天做两个小时能进展到什么程度,但必须好好整理住处,我燃起了斗志。

(看来在生活安定下来之前要花一段时间了)

在傍晚的归途上,我走到森林的时候才想起没有订购牛奶,慌忙折返,所以比预定晚了一些回来。

穿过森林的隧道,家里亮着灯。二楼是暗的。老师好像在客厅。我跑向老师等待的家。

「我回来了!」我一打开门就喊道,老师站在门口。

「……欢迎回来」

老师的声音仿佛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渗入我的心。我有种在黑暗森林中走了一整天,心情融化的感觉。

「我来准备晚餐。」

我把鸡肉放进锅里,和蔬菜一起用小火炖煮。在其他准备工作完成前,这样炖煮就会自动变成美味的汤。我同时煮土豆并捣碎,再加入烤大蒜。当然也不能忘记洒上香草。

(再来端出腌肉,把豆子煮得咸一点。)

老师在厨房另一头看着我俐落工作的模样。我煮豆子时问:「怎么了吗?」老师缓缓摇头。

「……好俐落。」

「啊,这个豆子吗?颜色很漂亮吧,很有光泽。」

「不是。」

好像不是。我正好觉得「这个豆子真不错」,还以为老师在说豆子。

「是说你的动作。」

我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难怪会有人想请你帮忙。」

「不、不敢当……」

我缩起身子。老师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是因为我开始帮忙做家事吗?)

老师甚至担心我有没有感到疲劳。今天只是和艾蕾娜小姐聊聊天,所以体力上没有任何负担。

「今天只是打个招呼,所以没问题。谢谢您的关心。」

「……在勉强自己之前先说。」

真是温柔的提醒。我抿紧嘴唇,细细品味着喜悦,点了点头。

「有工作吗?」

「那么,请尝尝汤的味道。」

老师说「知道了」,然后来到厨房。他用小碟子舀起汤尝了尝味道,从架子上拿出胡椒和醋。今天的汤是特别的。

第二天。我意气风发地把清洁工具塞进篮子里,走出家门。我干劲十足,不知不觉在路上加快了脚步。一到家,我就把三角巾戴在头上。当我拿出围裙时,巴雷先生转过头来,露出「这家伙在干什么」的表情。

「最需要打扫的地方是哪里?」

「啊?」

听到我简单明了的问题,巴雷先生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我内心惊讶地「咦——」了一声,他用下巴指了指艾蕾娜小姐的房间。

「你去那边吧。」

(是这样吗?)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奇怪。咦?从今天开始我不是要来帮忙的吗?)

我一边歪着头,一边老实地按照他说的,走进了昨天喝茶的房间。巴雷先生的视线从后面刺了过来。好痛。

「打扰了」

「欢迎。请进」

「请进」,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我坐到昨天坐过的椅子上。我一边想着「总觉得有点奇怪」,一边走向艾蕾娜小姐。

「那个,我听朱诺先生说,我是来帮忙的」

「嗯,当然」

她若无其事的语气让我感到困惑。那为什么让我来这个房间呢?不管怎么看,这个房间都是最干净的。

「我以为是要打扫,做饭,修缮之类的」

「哎呀,你什么都会做啊」

艾蕾娜夫人悠闲地「呵呵」笑着。她看出了我困惑的表情,再次劝我坐到椅子上。我带着一种无法释怀的心情坐了下来。

「帮忙也有各种各样的」

「啊……」

「我希望你能当我的聊天对象」

聊天对象。我眨了眨眼。

(是这样的工作啊!)

我终于明白了。在老师那里,『聊天对象』不仅完全不需要,要是我积极地做这种工作的话,反而会被早早解雇。原来世界上还有除了家务之外,还希望有人陪自己聊天的家主。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虽然我大致上明白了,但我还是很在意家里停滞的家务。

「我明白了。但是,我也会帮忙打扫的」

「那种事就交给巴雷了。那孩子只要想做也是能做到的」

被拒绝了。他的孙子在做家务,而被雇佣的我却要和艾蕾娜小姐聊天。总觉得非常对不起他。这下子不讲点有趣的话题可不行。我感受到了奇妙的压力。

咕噜,我咽了口唾沫,今天的茶和点心被端了上来。放在桌上的是传闻中很讲究的派。里面塞满的苹果和蜜汁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来。

「今天的派看起来也很好吃呢」

「……哼」

巴雷先生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来,请用」

艾蕾娜小姐毫不在意孙子那闪闪发光的态度,劝我喝茶。看来我真的只是被叫来聊天的。我拼命地思考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可笑的事情。

(……不行!)

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沾满世俗的污垢,说白了就是无聊到可笑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只能笑的事情。实在不是能说给高雅的妇人听的。我翻遍了所有的记忆抽屉,寻找其他话题。

(怎么办,回去的路上去书店买本笑话集吧……)

「您的表情变来变去的呢」

艾蕾娜小姐睁大眼睛,露出发现有趣事物的表情。我用双手按住脸颊。

「失礼了。我正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可以讲给您听」

艾蕾娜小姐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有种感动,原来这样的妇人也会笑出来啊。当然,只是非常轻微的感动。

「呵呵,您真是个认真的人。没关系,不用勉强。对了,您会编织吗?」

「是的」我点头。艾蕾娜小姐开心地合起双手。

「那明天我们一起编织吧」

「好……好的!」

我精神饱满地回答道。看来没必要去买笑话集了。听我拙劣的笑话听上两个小时对她来说也近乎是拷问吧。太好了,还好她是会给我指明方向的人,我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和我想象中有些不同的我的「帮忙」开始了。

在帮忙的孩子回去之后,昏暗的家中亮起了一盏灯。艾蕾娜看了看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孙子,又看了看依然满是灰尘的餐厅,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变干净啊」

巴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了句「谁知道呢」。艾蕾娜耸了耸肩。

「反正马上又要搬家了吧」

「是啊。但住的时候得好好住才行」

「就我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人,也得好好住」

巴雷不满地皱起眉头,艾蕾娜则用充满慈爱的表情微笑着。

「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得学会自立」

「……」

来到艾蕾娜小姐家的第三天。一个焦糖烤布蕾被粗暴地放在我的面前。看到不是派,我惊讶地看向巴雷先生。他比昨天更不高兴地说了一句「『今天』不是派」,然后离开了房间。

「诶诶……」

青春期的男孩子真难懂。为什么心情不好呢?我做了什么吗?不,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说了『今天』呢……」

「感觉他很强调呢」

我拿着编织针,和艾蕾娜小姐面面相觑。我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

『今天的派看起来也很好吃呢』

不会吧,我瞪着巴雷先生离开的方向。他把那句话当成挖苦了吗?「今天」和「派」。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沮丧地垂下头,艾蕾娜小姐安慰我说「别在意」。

「请享用吧。红茶要凉了」

我被艾蕾娜小姐委婉的语气所影响,带着焦躁的心情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回应她「请尝尝看」的视线,吃了一口焦糖烤布蕾。香草的香味很浓,蛋的味道也很浓郁。和酥脆微苦的表面非常搭配。

(唔……!好好吃……!简直就像店里的甜点!)

我被这道让我忍不住发出赞叹的极品甜点吓了一跳,艾蕾娜小姐则开始和我聊天,问我在编什么。

「我在编自己用的袜子。前几天破了洞。」

「毕竟天气变冷了呢。」

「艾蕾娜小姐在编什么呢?」

「披肩。这个毛线非常暖和。分给你一些吧。」

艾蕾娜小姐把毛线球递给我。我第一次看到毛线密度这么高的毛线。

「这个毛线在海拔高的山岳地区很珍贵。」

「难道是以前住过的地方……?」

「呵呵呵。」贵妇人笑了。看来是这样没错。她前几天说过想去没去过的地方。

(说不定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常搬家……?)

「您还住过哪些地方呢?」

听自己不知道的土地的故事,感觉就像在听童话故事。我兴奋地向艾蕾娜小姐询问,「倾听者」也是可以的。

「这个嘛,我以前也住在海边,也曾经在洞窟里生活过。」

「洞、洞窟……!?」

「虽然时间很短。」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艾蕾娜小姐微笑着问「你喜欢冒险故事吗?」。如果问我喜不喜欢,老实说,我并没有特别喜欢这个故事类型。但眼前优雅地喝着茶,一边织东西的高雅妇人说「我曾经在洞窟里生活过」,我怎么可能不感兴趣。她为什么会住在洞窟里?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现在?

我向前倾身,回答「是的!」。

「——然后,我解读了藏有财宝的暗号。」

「请等一下。」

我举起双手,要求艾蕾娜小姐暂停。艾蕾娜小姐说「请说」,喝了一口茶。我用手指按住太阳穴,整理听到的情报。我的脑袋已经塞满了。

(等一下?呃?什么来着?从古代聚落的首领家?找到了一封信?)

按照听到的顺序记录下来就是这样。在住进洞窟之前,她经历了几个过程。首先,艾蕾娜小姐去参观了自古以来就被放置不管的古代聚落,在那里发现了被认为是首领家的建筑物地下的房间。那里保存着用植物纤维制成的纸,状态良好,勉强能辨认出文字,得知那是一封信。与古代文字的专家一起正式验证内容后,得知过去统治那个地区的国家在后来被其他国家打败时,将许多财宝藏在了某个地方。为了找出那个地方,她前往了与首领有过交流的地区,寻找更详细的信息……

「结果那个地方就是洞窟,是吗……?」

我得到了微弱的掌声。我突然感到疲惫,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看向艾蕾娜小姐。在洞窟里过夜当然令人在意,但财宝的有无也让我在意得不得了。在意的事情堵得我喘不过气来。这位老奶奶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么,宝物呢……」

「有哦。有很多装饰品上镶着宝石。可以在某个美术馆看到。」

因为她说得太过轻描淡写,我原本想大叫「咦咦咦!?」的心情也消退了。我只能呆呆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您说您住在各地,难道是……?」

「呵呵,哎呀,已经两个小时了。辛苦了。明天见。下次再听你说说吧。」

她温柔地宣告今天的业务结束,我只能抱着巨大的冲击离开。我依依不舍地向艾蕾娜小姐告辞。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哇!」

我一走出房间,就看到一脸不高兴的巴雷先生站在那里,让我在另一种意义上吓了一跳。被吓到的巴雷先生则是一脸不悦。

「对不起。我吓了一跳……」

「……啧。」

他明显地咂了咂嘴。或许他正处于对任何事都很敏感的年纪。为了不继续刺激他,我低头说了句「失礼了」。然后巴雷先生像生气的动物一样低吼着说:「不只是派。」

(他是在问点心的感想吗……!?)

青春期的孩子真难懂。我转过身,努力平静地告诉他:

「非常好吃。谢谢您。」

「哼。」

虽然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但刚才的回答一定是对的。关于他不会做出预期反应这一点,我觉得和初期的老师很像。

今天光是听她说就耗尽了体力,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我打算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再进屋,却发现衣服已经不见了。怎么想都是老师帮我收进来的。「咿!」我吓得跳起来,用力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老师,谢谢您帮我收衣服!」

然而我冲进客厅时,老师却不在那里。我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我不在家的时候,老师都在做什么呢?)

虽然只有两小时,但毕竟是两小时。就算我在家,我也不会逐一掌握老师在做什么。

(一看到痕迹,就会突然在意起老师的行动。)

厨房准备的芝士少了一点,快煮壶还留有一点余温。我有点意外。收衣服、泡茶。老师似乎没有一直窝在二楼,而是在家里晃来晃去。

(如果只是去买东西或散步,就不会这样了。)

「……明天开始,干脆把点心和饮料一起放在托盘上吧。」

我原本只是抱着「如果老师不嫌弃的话」的心情准备的芝士,既然有减少,那不如一开始就准备,这样老师也不用多费工夫。饮料也多装一点吧,不过现在是容易变凉的季节,让我有些犹豫。

「之后再问老师的意见吧。」

我一边准备晚餐,一边思考要和老师聊什么。老师会怎么回答呢?就像在平静的生活中加入一点香料,我觉得增加一些新的话题也不错。

「昨天讲到哪里了?」

「讲到发现沉在海峡里的海盗宝藏。」

「啊!」今天也表现得十分优雅的艾蕾娜小姐拍了一下手。今天也听艾蕾娜小姐的冒险故事,不对,是宝物猎人纪录,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以上。每天刚好两个小时,艾蕾娜小姐就像在测量时间一样,精准地对我说故事。不知道她是时间观念很强的人,还是雇用别人时很有一套的人,不过每次都在让人在意后续的地方结束,可以确定她拥有巧妙的话术。

(总觉得,反而是我比较享受。)

说实话,我并不习惯被雇佣为「聊天对象」。至今为止的家政工作,都是负责照顾雇主的生活起居,做饭洗衣等,然后收取工资。因此,只负责聊天的工作对我来说有些困难。如果只是听痛苦的故事,或者讲些让人捧腹大笑的有趣故事倒还好,但艾蕾娜小姐不仅会讲些让人开心愉快的故事,还会给我准备美味的茶和点心。

「你能来我很开心」艾蕾娜小姐说道。听到她这么说,我也很开心。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就算不付钱,我也会来聊天的」。我甚至觉得,该付钱的应该是我。

她没有告诉我想要雇佣我的理由。如果她让我做家务的话,我还可以认为她是在付我工资。但这次有点不一样。我的做法是不深究雇主的事情。但也许是因为不习惯,我开始在意起她到底有什么意图。

(是因为没有熟人吗?难道她生来就无法自由地与人交谈?还是说,她单纯是觉得每天占用别人两小时,不付钱的话很难开口拜托?)

我越想越不明白自己被雇佣的意义。直到习惯城市生活,这个模糊的期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如果是指我这个“城里人”和她混熟的话,目标很快就能达成。但是,我觉得“城市生活”这个词的含义更广泛。

(我只要多和城里人聊天就可以了吗?还是说,我只要和别人牵线搭桥就可以了吗?啊,告诉她从外面搬来的我是如何融入城市的?咦?但是他们搬家的次数比我多得多……)

也许有必要确认一下艾蕾娜小姐的期望。

「呵呵,和你说话,让我想起了女儿」

「是巴雷先生的母亲吗?」

「是的。那么,明天见」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时间深入这个话题。我听着她温柔地宣告工作结束的声音,却无法读取她的心,这让我感到有些焦躁。

我走出房间,看到巴雷先生正在努力做着什么。他把揉好的小麦团漂亮地揉成两颗表面光滑的球。我突然想起和艾蕾娜小姐最后的对话。

(巴雷先生的母亲。)

因为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我有点想说出口。但是他的氛围阻止了我。他什么时候才会对我敞开心扉呢?

这个家还是一样,除了艾蕾娜小姐的房间和厨房以外都很杂乱,又潮湿又满是灰尘。我明知他不需要,还是偷偷地对巴雷先生说:

「那个……虽然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除了聊天以外,我还可以做其他事情哦。」

巴雷先生果然皱起了眉头。

「不用。」

(我想也是。)

果然啊,我垂下肩膀。但是,巴雷先生继续说:「不过……」

「……我想要蛋糕模。大一号的。」

「…………」

「我叫你带路。」

这请求太过出乎意料,我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让我意外的不是他要我带路,而是他居然会拜托我。我点了点头,和一脸不情愿的青年一起离开了家。

「喵」

「这不是马卡龙吗」

和我们擦肩而过,马卡龙先生走进了院子。它在这条街上到处闲逛,向居民们要饭吃。

『啊,露西尔,你来了啊』

它看到我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我挥了挥手,说了声“你好”,它便摇着尾巴。

「你在这边吃饭?」

「是奶奶给的。不过她绝对不让别人摸」

「啊……是啊」

马卡龙先生是一只非常可爱的猫。但它的性格比它的可爱程度还要高傲,既坚强又勇敢。它会向人要食物,但不会给人任何回报。它绝对不会让熟识的我,以及频繁给它食物的莉莉亚小姐和科尔特斯先生摸它,这就是它的作风。

(它对谁都是这样啊)

马卡龙先生穿过院子,熟门熟路地坐在了窗台上。我们目送它离开,朝着商店所在的街道走去。

背后传来艾蕾娜小姐高兴的声音:“哎呀,小猫咪,你又来了啊”。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决定在带路的同时,顺便介绍其他商店和商店以外的地方。

「这里会把牛奶送到家里,帮了大忙呢」

「……哦」

「那里是材料店。木材和油漆的优惠活动绝对不能错过」

「……哦」

或许是因为我只挑选了有用的情报,巴雷先生并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样子,而是认真地听着。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多少就是了。就这样走着走着,一栋红色屋顶的建筑映入眼帘。

「啊,那里就是商会。马卡龙先生经常出入那里」

「哦」

他似乎对商会没什么兴趣。光是能应一声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环顾四周,寻找其他有趣的东西。然而巴雷先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快带我去吧」

(为什么他这么冷淡呢?)

对年纪比我小的他发火也太不成熟了。这种时候应该展现出大人的从容。我这样告诉自己,指着前方说:「这边」。就在这时,我看到前方有个人向我挥手。

「莉莉亚小姐!」

「小露西尔」

莉莉亚小姐穿着一件可爱又漂亮的连衣裙,手里抱着购物袋和花束。袋子里还露出了长长的面包。我背对着沉默的巴雷先生,小跑着向莉莉亚小姐跑去。她也高兴地向我走来。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莉莉亚小姐歪着头,温柔地笑着。我感觉胸口一紧。

「嗯。莉莉亚小姐也过得好吗?」

「谢谢。如你所见。哎呀,这孩子是?」

莉莉亚小姐的视线转向巴雷先生。他追上了先走一步的我,站在我身后。完全没有气息。好可怕。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我疑惑地向莉莉亚小姐介绍他。

「他是最近和奶奶一起搬过来的孙子,巴雷先生」

「啊,我听客人说有人搬过来了。你好,我叫莉莉亚」

「……」

(咦,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盯着巴雷先生,他回望我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本以为他肯定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怎么说呢,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难得莉莉亚小姐主动搭话。巴雷先生怎么了之后再问,现在必须得接上话才行。

「在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前,我会去帮忙。巴雷先生很擅长做点心,总是能做出好吃的东西」

「哎!好厉害!那我也去帮忙吧」

她调皮地笑了。可爱得无可挑剔。

「……」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明明对我多少有些失礼但还是会说点什么。他不仅没开口,甚至不和任何人对视。我突然想到,他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也有可爱的地方)

莉莉亚小姐看到巴雷先生一言不发的样子也没有不高兴,反而像是察觉到他很紧张,优雅地告别道「我得去准备开店了,再见啦」。她转身离去,一头黑发随风飘扬,似乎还有一股香味。

一阵冷风吹过,我们目送着莉莉亚小姐的背影。

「刚来的时候,我也受过她的照顾。我记得她也是外地人。她非常温柔……咦?」

我话还没说完,巴雷先生就快步走了起来。我追上去,走到他身边。本以为他又在不知不觉间心情变差了,但仔细一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心情不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我感觉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感情。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巴雷先生突然开口。

「有人叫我不要和她太亲近」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到。

(这是怎么回事?)

被谁,为什么。在我把疑问说出口之前,巴雷先生就扭过头去,闭上了心扉。我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脚在地上摩擦。巴雷先生走了一步,又一步,越走越远。

「巴雷先生?」

「……」

巴雷先生果然没有看我。我们已经无法对话,默默地走向卖蛋糕模具的店。

「做好了」

我举起自制的橘子皮入浴剂。前几天开始晒的柑橘皮已经晒得差不多了,我将它们切碎,装进袋子里,用绳子绑好就完成了。闻一闻,有股清爽的香味。

「明天也给巴雷先生吧。这样应该能稍微转换一下心情……」

巴雷先生带我逛完街后已经过了五天。就算和巴雷先生碰面,他也会立刻移开视线。他有时会在回去的时候表现出想对我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我看到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烦躁地挠着头。他现在心里很不痛快,或者说是正在烦恼,这些我都看得出来。

原因果然还是那个吧。『我被叮嘱过,不要和你太亲近』。是谁对他说了这种话呢。巴雷先生和艾蕾娜小姐两人一起生活。我能想到的人只有艾蕾娜小姐,但是。

(艾蕾娜小姐会说「不要和我太亲近」这种话吗……?)

说到底,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孙子说这种话。她自己明明那么健谈,性格又开朗。

(是为了不让孙子被卷入不好的交友关系吗……?)

也许她是个意外严格,不,是严格过头的奶奶。我提出要帮忙做家务,她却只让巴雷先生去做,这也是对孙子的教育一环吗。就算是这样,说不能和任何人亲近也有些太过头了吧。

(……不对,等等。艾蕾娜小姐会和我以外的人说话吗)

我遇到过的只有马卡龙先生。巴雷先生自不必说,我既没见过艾蕾娜小姐和谁在那里说话,也没听说过。

(说不定,朱诺先生会去那里露脸)

如果她自己想和别人交流,应该会拜托我和朱诺小姐。但是,现状并非如此,也就是说。

(她自己也在避免和别人广泛地交流)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有了把城里的人介绍给艾蕾娜小姐的想法。如果她有这种想法,那她早就应该提出要求了。而且她应该更容易拜托和她有金钱关系的我。

「……但是」

即使这是教育方针,即使这是艾蕾娜小姐的生活方式,那也是艾蕾娜小姐的想法,巴雷先生不一定和她一样。

(被限制与人交流,他不可能没有不满……)

只是,巴雷先生也很奇怪,他遵守着禁止与人交流的命令,但似乎没有遵守奶奶在家里的要求。需要维护的房子每天都是同样的状态。院子里的树叶子掉得到处都是,反而有越来越乱的倾向。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情况……)

艾蕾娜小姐知道巴雷先生的那张脸吗?

「我出发了」

露西尔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疲惫。她连日来都在其他人家和这里工作,会感到疲劳也是理所当然的。菲莉斯瞪了露西尔一眼。

「怎、怎么了?」

露西尔注意到她的视线,肩膀一颤。

「你有什么心事吧?」

「咦?」

露西尔瞪大了眼睛,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菲莉斯继续盯着露西尔,催促她开口,露西尔露出苦笑。

「我在想艾蕾娜小姐和她孙子的事。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复杂情况。」

「……这样啊。」

她很习惯旁观。或许该说她很擅长旁观。她很清楚何时该出手,何时不该出手。这应该是她出身于大家庭,以及独立工作生活的经验使然。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能随便插嘴,所以想更深入了解他们。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或许是我太操心了。」

「你累了吗?」

露西尔露出灿烂的笑容,双手握拳。

「完全不累!」

「是吗?」

费利斯微微皱眉,露西尔扭扭捏捏地说了句“谢谢”。

「那个,那么,我出发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开朗了一些。费利斯眯起眼睛,从露西尔的头发上摘下了一块碎屑。

「……路上小心」

「……好的」

费利斯目送着露西尔缩着身子,捂着脸颊消失在森林里。

「马卡龙最近变圆了……?」

「喵」

科尔特斯一边给一如既往出现在窗边的猫喂食,一边说出了自己的违和感。圆滚滚的猫满足地摇着尾巴。

「你从哪里得到了什么好东西吗?」

「喵」

马卡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谁知道呢”。科尔特斯耸了耸肩。他很清楚马卡龙经常去很多地方,自己这里也是其中之一。

「毕竟我这里只有下酒菜啊」

『就是这个好』

莉莉亚那里会好好给它准备午餐。面粉店的罗伊斯则总是会为它留一些上好的鱼。

「你过得真好啊」

『谢谢』

马卡龙把科尔特斯提供的肉和鱼一扫而空,然后伸了个大懒腰。接下来它要睡一觉,然后去最近很喜欢的那个家。

『再见』

「别太胖了哦」

『多管闲事』

马卡龙哼了一声,背对着失礼的男人,从木箱上跳了下来。先回住处睡个午觉。它躺下身子,闭上眼睛,思考着今天的点心会是什么。

「哎呀,小猫咪,欢迎光临」

「喵」

马卡龙从大门进来,穿过庭院走向房子,艾蕾娜一如既往地从窗户探出头来。它在窗边坐下后,艾蕾娜说着“好孩子”,轻轻递出准备好的盘子。这里和其他人家不同,不是直接给素材,而是提供精心制作的猫用点心。手艺很好,马卡龙非常喜欢这个家。

「今天是杯子蛋糕,来」

盘子上放着和人吃的蛋糕一模一样的东西。马卡龙把鼻子凑近,观察情况。

「呵呵,是那孩子为小猫咪做的,没问题的」

『好像是呢』

马卡龙认定为“无害”,马上吃了一口。

『哎呀讨厌!真好吃!』

它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别处尝不到的极品。艾蕾娜笑眯眯地看着马卡龙开心地吃着蛋糕。它那过于可爱的模样让艾蕾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它,但马卡龙却迅速地躲开了。艾蕾娜苦笑着道歉说“哎呀哎呀,抱歉抱歉”。

「对不起,你不喜欢被摸对吧」

『是讨厌』

马卡龙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但它当然不讨厌艾蕾娜。吃完蛋糕后,它也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躺在了那里。房间里有露西尔的气味,是她刚才还在这里的余香。它知道她会出入这里。

『那孩子怎么样?她每天都会来玩吧?』

它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回答,这只是自言自语。马卡龙伸长脖子往房间里看去。就在这时。

「她是个好姑娘。知道我是来工作的,是个很好的人」

『…………』

马卡龙哑口无言。下一秒,它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回答了。而且还是准确地回答了问题。直到刚才为止,它都以为艾蕾娜只是个普通又平凡的老奶奶,但突然间,她看起来却是个异样的存在。

「啊,不小心说出来了」艾蕾娜若无其事地捂住嘴,马卡龙加强了警戒。

『你是什么人!』

马卡龙发出嘶嘶的叫声。艾蕾娜一副为难的样子,又把手伸了过去。

『别碰我!』

马卡龙敏捷地从窗户跳下,一溜烟地穿过庭院。必须报告这件事才行。它一边注意着背后,一边全速奔跑。幸运的是,艾蕾娜并没有追上来。

「走掉了……」

寂寞的声音消失在风中。她觉得那只喜欢的猫再也不会回来了。

「……下午四点。」

费利斯来到客厅,看着时钟喃喃自语。

她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大概是去买东西了吧。关于顺便这个意见,他没有异议。开始帮忙的她最近经常在回家的路上去店里逛逛。从出门到回来,包括移动时间在内,超过三个小时。

还没回来吗?

明明知道原因,却还是这么想,这让费利斯感到惊讶。露西尔不在客厅。虽然下来了,但无事可做。他没心情在沙发上睡觉。他眺望庭院,确认有什么东西晾在那里。晾着两双露西尔的袜子和两条毛巾。

「……」

她走到院子里,摸了摸晾着的东西。已经干透了。她毫不犹豫地从晾衣杆上取下,拿着它们走进家里。正要关上门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人类。她把袜子和毛巾放在沙发上,打开玻璃门等待来访者。

『老师!』

跑过来的,是露西尔称为“马卡龙”的那只熟悉的猫。

买完东西的傍晚回家路上。我背对着略带感伤的天空色,心情却很开朗。我踩着清晰的影子,脚步轻快地走进森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今天去他家的时候,那杂乱的家的玄关终于变得稍微干净了一点。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也就只是“终于肯动了啊”而已,但我若无其事地问了巴雷先生,他竟然说“因为可能会有人来”。

我内心想着“咦?我呢?”但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拍了拍巴雷先生的肩膀。不出所料,他很烦,但我却高兴地笑了。

出门的时候老师很担心我,所以我想回家的时候让他看到我精神满满的样子。不需要掩饰,自然地露出笑容。想早点见到老师的心情让我加快了脚步,小跑着穿过了森林。

我的家被橙色的夕阳照耀着。我精神饱满地喊着“我回来了!”打开门——然后僵住了。

「…………」

「……哎呀……?」

老师靠在玄关的墙上,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明显发生了什么。

「喵」

「!?」

不知为何,马卡龙先生也站在靠墙的老师脚边。这非同寻常的状况,让我害怕得不敢动弹。

老师对脸色苍白的我说“把东西放下,去沙发那边”,然后以靠在墙上的肩膀为支点,转身消失在了客厅。马卡龙先生也跟了过去。

(咦————!?)

我慌慌张张地脱下鞋子,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上。之后再把食材放进冰箱。老师坐的沙发对面,玻璃门的角落里有一条毛巾。我不记得自己有把毛巾放在那里。毛巾上留着小小的,清晰的脚印。应该是马卡龙先生进屋时擦脚用的。这是老师严格禁止穿鞋进屋的证据。

「怎,怎么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坐在沙发上,老师和一只动物一起看着我。一人一猫的气势很吓人。我已经被他们的气势压倒了。

「你去的那个家」

「是,是的」

『是魔法师的家!』

马卡龙先生大声叫道。

『我听到了!那个老奶奶回答了我的问题!她一直隐瞒着自己能听懂猫话!』

马卡龙先生兴奋地喵喵叫着,老师把手伸到它面前。可能是明白了老师的意思,马卡龙先生竖起毛,呼地吐了口气。

另一方面,可悲的是,听不懂猫语的我只能瞪大眼睛。我轻轻举起手说“那个”,老师翻译道。

「他们在说,你去的那个家的主人是不是魔法师」

「诶!?」

我探出身子。

「又来了吗!」

我脱口而出的感想。

「又来了」

老师移开视线,像是在说“不是我的错”。我慌忙回答“当然”。

(话说回来,诶?骗人的吧?)

包括老师在内,我已经见过好几个魔法师了。虽然我没有看到走在路上的人就怀疑“这个人可能是魔法师”或者“院子里的西红柿很少,可能是被施了魔法”之类的感性,但听到魔法师的存在,我也没有那么惊讶了。

所以,现在的我更想知道,为什么老师知道那两个人是魔法师,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完全看不出来)

对我来说,他们只是曾经以寻宝为生的奶奶和喜欢做点心的孙子。虽然觉得他们家的情况很复杂,但完全没想到这和他们是魔法师有关。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好像是因为能理解猫的语言。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我眨着眼睛,不知道还有什么。刚才还很兴奋的马卡龙先生也“诶?”地抬起头。

「你所说的『帮忙』,是指什么?」

「…………诶?」

老师锐利的视线射穿了我。我像是被那双眼睛夺去了自由一般,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然后,我心中产生了一种「糟了」的感觉。

(糟,糟糕了……)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老师,我的工作是当「聊天对象」。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事情可能变得很糟糕,背后一阵发凉。

(老师会接受「聊天对象」是工作这件事吗……)

我心中抱着头,思考着该如何说明。我再重复一遍,老师对家政妇要求的工作只有管理家务。就算提出要当自己的聊天对象,也会被拒绝。而且老师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叮嘱过,不要做「多余的事」。

(但但但但是,也有家庭会要求家政妇当聊天对象。)

我鼓励自己,这种事在社会上并不罕见,然后向依然表情严肃的老师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没有告诉您。我的工作是当艾蕾娜小姐的聊天对象。」

「聊天对象。」

老师回答的语调异常低沉。

「我知道你和在这里一样,去不方便的家里帮忙」

我疏忽了报告,联络,商谈。我深深低下头,再一次说了声“对不起”。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只是对你被雇佣为聊天对象这件事有疑问」

「那,那个。雇佣佣人的家庭中,也有要求佣人担任聊天对象的」

「我知道」

老师知道。我闭上了嘴。老师似乎并不是不理解聊天对象的工作。只是,老师不需要这种服务。

(那老师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老师的话和我的思考重合了。

「为什么是你。我无法理解」

「那是朱诺先生……」

「向你提出这件事的是他,选择你的不是搬过来的他们。也不是以你为契机和镇上的人交流吧?如果家里和搬过来之前没有变化,那有必要是你吗」

老师看向站在旁边的马卡龙。马卡龙对老师陈述的事实,像在说“是的”一样小声叫了叫。

「你说要习惯城市的生活,但你被叫去那个家的意义我实在想不通」

「…………」

说实话,我很想说“您说得对”。先不说我对艾蕾娜小姐和巴雷先生抱有的亲近感,老师能准确地指出我隐隐约约想到的疑问,真不愧是老师。

「那,那个,肯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我一边说一边吐槽自己。不知道那个原因而烦恼的不就是我吗。明明老老实实同意老师就好了,但就算很奇妙,和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还是让我想要为他们辩护。

「…………」

老师盯着我看,足足过了十几秒。然后。

「我不该问你的。失礼了」

「……」

老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虽,虽然确实是这样。但知道艾蕾娜小姐和巴雷先生情况的只有他们)

老师干脆的语气刺痛了我的心。看着说不出话来垂下肩膀的我,和走向楼梯的老师,马卡龙先生很为难似的跺着脚。我心想让马卡龙先生担心也不好,于是无力地笑着对它说“没关系的”,这时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我和马卡龙先生一起抬起头。

「明天去说」

「「……」」

去哪里。和谁。不,答案只有一个。明天,老师会和我一起去他们家,询问对方的真正想法。

大概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我和马卡龙先生互相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对方。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包括老师心情不好的事情在内,我被从今晚到明天的不安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向马卡龙先生提出了请求。

「今天,你能住下来吗……」

『不,不要……』

第二天是个非常晴朗的好天气。和这种清爽相反。

「喵——」

走在我脚边的马卡龙先生像是在说“没事吧”一样叫了一声。结果在激烈的纠结之后,马卡龙先生还是在我家过了一晚。多亏有它在,家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当然也因为我时不时地问它“好吃吗?”之类的话。

老师跟在我们后面。虽然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他干劲十足。在我按照平时的时间做好准备的时候,老师已经站在了门口。

我回头瞥了一眼,老师正望着天空。从他的表情中,我读不出任何信息。

出来迎接我们一行人的,是头上戴着三角头巾,手里拿着掸子的巴雷先生。他打开门,说了一声“……啊?”然后僵住了,发现来访者不止我一个人,他突然红了脸,把头巾连同头发一起扯下来,藏在背后。虽然他用很可怕的表情瞪着我,但这是不可抗力。

「!」

巴雷先生似乎非常害羞被我们看到自己戴三角头巾的样子,连招呼都没打就快步走进了里面的房间,大声喊道“奶奶!”然后又粗鲁地招呼我们“进来!”于是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走进了巴雷先生的家。巴雷先生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躲进别的房间了吧。

「你好」

「欢迎。今天客人真多啊。哎呀,那只猫……」

艾蕾娜小姐看着我,老师,还有马卡龙先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眨了眨眼。然后用仿佛看穿了真相的眼神看着我们。

「看来你们有事要找我。请坐」

艾蕾娜小姐请老师坐下,但老师冷淡地拒绝了。艾蕾娜小姐疑惑地歪了歪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我的胃也开始痛了。

「那么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我叫艾蕾娜・布鲁姆」

「我叫费利斯」

老师报上姓名的瞬间,艾蕾娜小姐的表情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明显很惊讶。然后她一边表现出动摇的样子,一边确认道:「你叫费利斯?是你吗?」

「我就是这么说的」

老师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艾蕾娜小姐转过脸去叹了口气。

「真令人吃惊。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动物们称呼为老师的人就是你啊」

艾蕾娜小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为什么魔法师们都知道老师的事呢?我暗自惊讶,艾蕾娜小姐的表情突然一变,充满威严地盯着老师。

「那么,为什么你会和她一起来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刚要开口,老师已经抢先回答了。

「我是她的伴侣」

「!?」

「诶」

『太好了!』

——伴 侣!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要爆炸了。从老师口中说出了从未听过的单词。我的脸越来越热,眼前也变得一片空白。明明重要的事情就要开始了,我却无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心跳声好吵,连耳朵都听不太清楚了,老师和艾蕾娜小姐的对话也听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马卡龙先生在啃我的脚。

「……你是她的?伴侣?」

艾蕾娜小姐的声音很冷淡。老师又重复了一遍「是的」。好奇怪,房间里明明有暖炉,却很冷。

艾蕾娜小姐用冰冷的视线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女儿呢」

「诶?」

她小声说了些什么,但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在我请求她再说一遍之前,艾蕾娜小姐就转向了老师。

「所以呢?你来有什么事?知道我是魔法师,所以担心我吗?」

「这和你是不是魔法师没有关系。我是来问你,为什么需要雇一个说话对象,来让自己习惯城市的生活」

「说这是方便,是不是太失礼了?」

「如果你有融入城市的意志,那我就撤回前言」

紧张感在空气中游走。我感觉没有插嘴的余地。他们说话时,完全展现出上位者所拥有的魄力。

艾蕾娜小姐长叹一口气,看向我。她的眼神冰冷,感受不到温度。平时的温暖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不和城里人来往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马上就要搬家了。不过,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还是想要一个说话对象」

「所以才雇人吗?」

「是的。如果只是金钱上的关系,彼此都能保持干净」

老师皱起眉头。艾蕾娜小姐又笑了。

「你好像很不满」

「除了她以外,还有人能胜任吧」

「……唉。没办法。露西尔小姐」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不由得高声回答「是!」。她向我招手。我一边在意着老师,一边僵硬地走了过去。

「他好像不喜欢我买下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诶」

「你和他关系不好的话,我会很心痛的」

「诶,诶」

艾蕾娜小姐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然后单手牵起我的手,从放在脚边的包里拿出信封,让我握住。

「这是工资。请收下」

「诶,诶诶诶」

艾蕾娜小姐对困惑的我笑了笑。那是无法读出真心的,美丽的微笑。同时,背后传来深深的叹息声。

(老师)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老师散发出不悦和厌烦相加后平方的氛围。他少见地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如果这是她的意志,那我不会阻止。该问的都问了,我先告辞了」

(老,老师……!?)

老师迅速离开了房间。然后我听到了家门开关的声音。被艾蕾娜小姐牵着手的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虽然最近有些收敛,但我还是知道他原本就是个难相处的人。也知道他不会掩饰自己的不快。因为老师是这样的人,所以有时会对别人采取非常严厉的态度,有时也会对别人置之不理。但是。

(老师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作为和对方不相容时的老师的行为,感觉有些不够。老师通常会把对方逼到无话可说。

怎么办。正当我考虑着要不要甩开艾蕾娜小姐的手去追老师的时候。

「还很年轻呢」

「诶!?」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然后我不由得问道。

「艾,艾蕾娜小姐,您比老师年纪大吗!?」

「我觉得是的。大概」

「…………」

既然不知道老师的年龄,那我也无法推测艾蕾娜小姐的年龄。我只能无言以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士。艾蕾娜小姐则用「别露出那种像“立直”一样的表情」这句话,将我无礼的视线反弹了回来。

「立直是什么啊……」

「是鸟哦」

刚才还紧张万分的气氛,因为她的笑声一下子缓和了下来,让我松了口气。不知不觉间,我的手已经自由了。但是就算想追老师,他也已经走远了吧。

「巴雷也已经长大了呢」

(巴雷先生!)

对了。他也是魔法师,我还以为他肯定比我小,但其实他比我大很多的可能性很高。

「我记得那孩子是八十九了吧」

「八十九」

我只能得出“原来他比伊达小姐年纪小啊”这样的感想。关于这件事我只能接受。我按着太阳穴问道“两位也是协会的人吗”,艾蕾娜小姐听到后愣住了。

「露西尔小姐,你连协会都知道了吗?」

「那个,是的。发生了很多事」

「这样啊……你也真是不容易啊」

艾蕾娜小姐同情地说道。

「……我们没有加入协会。在协会成立之前我们就和其他魔法师疏远了」

我内心有些惊讶,因为伊达小姐说过大多数人都加入了协会。不如说不加入协会就很难生活下去。

「我们和魔法师合不来。一直混在不使用魔法的人群中生活。不过原本大家是不分种族一起生活的」

「诶,是这样吗」

「从某个时候开始,共生变得困难……魔法师觉得魔法师之间,人类觉得人类之间生活更好。因为争斗是不可避免的」

这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呢。我完全无法想象,但刚认识伊达小姐的时候,我好像听说过类似的话。比如狩猎魔法师,专门的监狱之类的。

(咦?可是如果会发生争斗,那艾蕾娜小姐你们这些魔法师不就很难和普通人一起生活了吗?)

艾蕾娜小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问,露出了苦笑。

「我们一直过着不被人知道是魔法师的生活。虽然这次因为费利斯先生和你的出现而暴露了。这里是个特殊的城镇」

「啊……原来如此。那个,是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呵呵。不过,你在这里待上十年看看吧。你一定会觉得奇怪的。巴雷一点都没变」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啊,确实。如果他十年后还是那个样子,先不说会不会突然想到他可能是魔法师,但确实会感到不可思议)

「你可能会觉得恶心吧」

对于她的自嘲,我反射性地回答“怎么会!”但是艾蕾娜小姐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的动作让我胸口一紧。

(也就是说,她以前被人觉得恶心过吗……)

想象着她的心情,我感到有些低落,同时心中也恍然大悟。这就是他们辗转各地的原因。

「你们也会离开这里吗?」

「是啊。总有一天会的。不过我们打算在这里待五年,不,至少三年」

「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

「因为已经没办法再请你来了。该怎么办呢?」

「…………」

我下意识皱起眉头。虽然想说些什么,也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但很遗憾什么也想不到。心中蒙上一层雾霭,感觉很不痛快。她虽然活在人群之中,却过着完全不期待他人的生活。明明如此,却又想要聊天对象,所以我也无法彻底放弃。焦躁与寂寞的心情爆发,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又闭上了嘴。

「欸,可以告诉我吗?」

「……?」

面对我困扰的表情,艾蕾娜小姐浅浅一笑。她明明在笑,但看到她的眼睛,我却感到背脊发凉。

「和魔法师成为伴侣,你有什么感觉?」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懂。不懂她想要什么答案,也不懂她为什么现在要问这种问题。艾蕾娜小姐说了声「失礼了」,改变说法后再次问我:

「你对他有什么想法?请告诉我你和身为魔法师的他怎么生活?」

魔法师和普通人。我们过着她敬而远之的生活。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她满意。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觉得还是老实回答比较好。

「我——我」

我欲言又止,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语言。

「我,仰慕着那位大人。被他的为人所吸引」

「关系真好呢。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不,那个,才认识一年多了……」

「哎呀」

「所以那个,我还不成熟,每天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是吗」艾蕾娜小姐眯起眼睛。我渐渐感到害羞,所以就在这里总结一下吧。

「能每天在一起,那个,我很幸福……」

艾蕾娜小姐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那一瞬间,我被一种身体中心被握住的感觉袭击。虽然因为痛苦而稍微弯下腰,但我的视线无法从艾蕾娜小姐身上移开。她淡然地对这样的我说。

「你或许一辈子都会很幸福呢」

(啊啊……)

她稍微强调了「你」这个字,很明显是在指我们种族的不同。

「我觉得你很轻松,很羡慕你。被留下的那一方真好呢」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但是那句话确实刺痛了我的心。就像细长的针发出噗嗤一声贯穿了我的心脏。

虽然我应该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话来。

(和普通人扯上关系的魔法师会怎么想……)

老师对我和对街上的人什么都没说。那不是因为没有必要说,而是老师没有那么想。但是。

(是吗,她是这么想的啊)

她的话让我心情阴沉。寿命的差距不是我决定的,我明明知道这是谁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但被说成是自私的存在,总觉得心情低落。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想说你坏话。真讨厌,上了年纪说话就变得像在欺负人一样」

「不……没有那回事」

「有机会再来吧」

艾蕾娜小姐恢复了平时温柔的表情,垂下眉毛微笑着。我并不讨厌来见她。但是,一种无法释怀的心情在我心中翻腾。虽然她希望我来,但几年后她就打算离开了。对我来说,我真想说,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寂寞的事情。

艾蕾娜小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又重复了一遍“好吗?”来确认我的想法。我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她笑着说“太好了”,然后看向窗外。

艾蕾娜小姐说“下雨了”,表情变得阴沉。细小的雨滴在玻璃窗上留下点点痕迹。虽然雨势似乎还不算大,但看到下雨的天空,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巴雷,把伞借给露西尔小姐」

听到艾蕾娜小姐的话,我才知道巴雷先生不知何时去了隔壁房间的厨房。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吗?

「不能让你淋着雨回去」

艾蕾娜小姐说着“再见”轻轻挥了挥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我走出房间,走向玄关,巴雷先生在那里“嗯”了一声,把伞递了过来。我小声地道谢,接过伞。

「只有两把,记得还回来」

「当然」

「……」

「…………」

我没能说出“我回去了”,他也没能说出“你回去吧”。我们无言地站在昏暗的玄关。

「我其实不太能接受奶奶说的话,可是我只有奶奶了。虽然不能接受,但我还是满听她的话的。」

「看来是这样。」

「像是不能接受就不要跟她好,或是不管什么事都不要用魔法之类的。」

啊啊,原来还有这种事啊,我非常能理解。因为不能被人知道是魔法师,所以当然会要求不要使用魔法。这次会被人发现是魔法师,是因为有老师在。如果是在其他城镇,就算跟动物说话,也有可能不会被觉得奇怪,但应该不会被当成魔法师。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奶奶跟别人说这些。」

「咦?」

「也是第一次看到跟魔法师一起生活的家伙。」

「……」

「再见。」

他用温柔又生锈般的声音把我赶出屋外。从屋檐下看到的城镇,被哗啦哗啦的雨包围,蒙上一层灰色的烟雾。

我发出脚步声,尽可能避开水洼,往家的方向走去。无论是时间还是天气,天空都相当昏暗,视野很差。森林里更是一片漆黑,手边没有灯光让我非常不安。

(老师不知道怎么样了。)

就在我紧紧握住伞柄的时候,树叶被风吹动,大量的水从头顶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积存在树叶上的雨水一口气落向地面。伞的重量和冲击力让我以为伞要被弄破了。

「哇啊啊啊啊啊」

我缩起身子躲在伞下。但是因为水量太多,势头太猛,水从伞的侧面或脚边大量地溅到我身上。艾蕾娜小姐担心我回去时被淋湿的关心落空,我全身都湿透了。

「哈啊……」

从树叶上落下的雨滴终于停止,我终于迈出了脚步。因为地面很泥泞,我走路很小心,步伐自然变小了。家还很远。我厌烦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我继续走着,发出咕啾,啪嚓的声音。被树木覆盖的森林多少能挡住雨水,但又阴暗又寒冷。雨点打在树叶屋顶上的声音让我感到不安。

(老师……)

我在心中呼唤老师。我抬起头,想看看出口还没到吗?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那是什么光?不是家里的灯光。我停下脚步,凝神注视着,想确认那是什么。小小的灯光忽明忽暗,似乎正在逐渐靠近。

「……提灯?」

我见过那道温柔的光。如果那是提灯的话,道路前方只有家,而且是这种时间,再加上这种天气,带着提灯的人只有一个。

「老师!?」

我用不输给雨声的音量呼喊。我一边注意脚边,一边尽可能快步走,专心地朝向朝我走来的灯光。然后——

「……老师。」

提灯的灯光照亮老师。出现的是撑着伞,手臂上挂着另一把应该是为我准备的伞,另一只手拿着提灯的老师。老师把提灯举到前面,从伞的顶端到脚尖,仔细地打量我。

「很冷吧?」

「哈啾。」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用打喷嚏回答他。我本来想说「我没事」,但可信度已经消失了。

「快点回去吧。」老师担心地皱起眉头,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那个……」

我正要开口,话却消失在雨声中。

(您是来接我的吗?)

没必要问。两把伞、提灯。光是这样就知道了。我应该说其他话。我走到老师身边,提灯朝向我的脚边。他自然的体贴让我心中涌起一股令人难过的感谢。

「谢谢您。」

为了不让声音被雨声盖过,我看着老师的眼睛说道。紫色的瞳孔缓缓地眨了眨。我们迈开脚步,银色的水珠从伞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

「我并不是值得你道谢的人。」

「诶?」

面对一脸茫然的我,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我早就知道会下雨。你没有带伞,所以我不应该把你留在那里。」

(啊,是指艾蕾娜小姐家吗?)

我的脑子里已经完全被他们那轰动社会的事件所填满,没有意识到那个状况是「被丢下」。我向似乎很在意的老师坦率地传达了「我完全没想到」。

老师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着前方。我被老师呼出的白色气息所吸引,雨声和脚步声都听不太清楚。

「……被揶揄后,我感到羞愧。」

(…………羞愧?)

我可以问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只知道老师似乎在后悔什么,但信息太少了,我完全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就要问。如果是和我有关的事情,那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

我迈出的脚踩到了水洼。我们像是被森林吞噬一样,消失在了深处。

浴室里弥漫着温暖的水蒸气。我将肩膀以下都泡在满满的热水里,冻僵的身体逐渐融化。

「哈啊啊啊啊啊……」

好舒服。我把头靠在浴缸边缘,仰望着天花板。白色的瓷砖浴室里充满了白色的水蒸气。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身体都变得干干净净。肥皂的香味治愈了我的心。

一回到家,老师就催促我先去洗澡。我总是跟在老师后面,所以感觉很不可思议。老师要我答应她不要在意后面,好好暖和身体,所以我决定接受她的好意。要是洗完澡后打喷嚏,老师又会担心的。

我慢慢沉下身体,让热水泡到嘴边。外面还在下雨。竖起耳朵就能听到雨声。闭上眼睛,感觉就像还在雨中。这时,我回想起回家路上和老师说过的话。原本平静的内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在昏暗的森林中,我依靠提灯的灯光看着老师。提灯主要是照亮脚边,光线并不强。老师面向前方的侧脸在黑暗中朦胧浮现。我要求老师继续说下去,老师像是在斟酌用词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慢慢开口。

「我必须为无视你的意志,只想贯彻自己主张的行为道歉。」

「……?」

被道歉的一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从气氛来看,这似乎对老师来说是相当严重的问题,但我并不记得自己有被道歉的理由。我忍不住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老师虽然面向前方,但似乎察觉到我的反应,低声说了句「这样啊」。

「简单来说,我无法接受你的时间因为与他人金钱上的往来而被剥夺。」

「你反对工作吗?」

「不是。我亲身体会到你的工作能力有多强。如果有人需要你的帮助,你也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老师停顿了一下,终于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如果只是要找人说话,就算不是你也没关系吧。」

(这么说来……)

在艾蕾娜小姐家的时候,老师也说过同样的话。然后,艾蕾娜小姐就放弃了,把工资给了我……。

「嗯?」

我发出了疑问的声音。那个时候,虽然艾蕾娜小姐看起来像是妥协了,但老师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不如说,我感觉老师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似乎不喜欢我买下你和她在一起的宝贵时间』

怎么回事。我感觉好像隐约看到了这个话题的终点。胸口里躁动不安。老师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对我来说,你是我不可或缺的人,我不喜欢你被别人买走,被别人夺走」

「……!?」

「我向她主张,不要因为自己的方便而剥夺你的自由,但她看穿了我的内心,指出我也是一样的」

「咦,咦……」

「所以,我必须向你道歉。因为我也没有确认你的意愿,只顾着自己的要求。对不起——」

「那、那个!」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叫了出来。我实在无法接受老师的道歉。如果我因为这件事而生气地说「不要不问我的意见就擅自决定」,那还好说。我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脸烫得几乎要发出滋滋的声音。

(对我来说,我非你不可?不喜欢我被别人买走?咦?咦?难道说难道说难道说)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吃醋?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那个。

「……」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感觉大脑都空了。老师一脸疑惑地看着完全变成空壳的我。我有点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我完全不在意哦。」我想到这个回答或许比较适合老师,但这时浴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老师看起来很闷闷不乐呢……」

我的声音在浴室里回响。真的可以解释成吃醋吗?老师对我的家人宣言过「不会束缚我」,他不想违背那句话。无论是对我的家人、对我,还是对自己。真的好开心。

老师很有可能把我的迟钝反应解释成其他意思,他应该想不到我竟然会不谨慎地脸红吧。

「我得好好告诉他才行。」

我吆喝一声从浴缸里出来。身体暖和到连内脏都暖和了,身上还冒着热气。

「谢谢老师先洗……」

我一到客厅就感觉不对劲。有一股香味。我往餐桌看去,香味的来源就摆在桌上。有汤、煎肉排、根菜沙拉。怎么看都是晚餐。

「咦……!」

我差点没吓软腿。我本来以为老师接下来要煮晚餐,所以今天会赶不上定时联络。但是,既然晚餐已经摆在桌上,就表示。

「老师!」

我四处张望寻找老师。厨房和沙发都没看到他。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回应是从地下的食物库传来的。

我连忙爬到食物库的入口往里面看。老师正拿着水果。他手上分别拿着苹果和橘子,然后把它们递给我。

「咦?啊,呃,我想要苹果……?」

老师点点头,把橘子放回箱子里。然后他拿起一个苹果,回到厨房。他熟练地削好苹果皮,切成六等分,放在盘子里。好快。说不定比我还快。我正惊讶的时候,老师说「坐吧」,催促我坐下。

可能是算准了我洗完澡的时间才做的,料理看起来还很热。我们同时双手合十,喝了一口汤。

(哇啊啊啊啊好好喝。)

是加了姜的蘑菇汤。喝下去之后,身体变得更暖和了。

「好好喝……」

「是吗?」

我带着放松的表情说出感想,老师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看到他的表情,我心中突然充满了感动。我心想必须说出来,于是放下汤匙。

「老师,这次的事情都是因为我考虑不周。我应该在知道工作内容的时候就告诉老师的。」

老师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神,听着我说话。

「我太不周到了,非常抱歉。」

「你没必要道歉。」

老师坚持不点头,我苦笑着摇头。老师歪头。

「我们彼此都想道歉,所以这次可以算平手吗?」

「…………」

老师长叹一口气。他对自己很严格,或许无法释怀,但这是我的底线。我们彼此都希望理解对方的心情,所以老师和我都只能接受。我盯着老师看,他身上的氛围终于缓和下来。

「也是。」

凡事都以“对方”“自己”为出发点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正因为为对方着想,所以有时意见也会产生分歧。我希望我们能成为一起思考这种时候该怎么办的关系。

我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拿起餐具。我反复说着“很好吃,谢谢您”,他则回答“是吗”。虽然他的表情又变回了平时的面无表情,但遮住嘴角的动作让我明白他是在害羞,连我都脸红了。

『你或许会一辈子幸福呢。』

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话。被贯穿的心似乎还没有愈合。为了不让阴暗的心情慢慢渗出,我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幸福上。

第二天下午。我为了归还借来的伞而走向艾蕾娜小姐家,途中遇到了科尔特斯先生。他像往常一样开朗地向我打招呼。

「布鲁姆小姐的家怎么样?我正准备去拜访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哎呀,你有事吗」。科尔特斯先生没有在意,苦笑着说。

「算是有事吧」

「朱诺先生?」

「爷爷让我来看看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爷爷好像很在意你们,说从你们身上感觉到了和老师相似的东西」

「……」

真敏锐。我决定在不小心说漏嘴之前不再多说。

「就是这样,我不会久留的。见个面,问个情况就回去。毕竟不能打扰你们」

他露出了孩子般天真无邪的表情。我含糊地笑了笑,一边聊着昨天的雨,一边带他去艾蕾娜小姐家。

因为昨天才来过,我有些紧张地敲了敲门。出来应门的是巴雷先生。他看到我手里的伞,只说了一句「真快」。我感觉到他有些失望,于是问「怎么了」,他冷淡地回答「没什么」。然后巴雷先生又简短地问了我旁边的人「谁」。

科尔特斯先生没有被他的冷淡影响,微笑着回答「我是朱诺的孙子科尔特斯」。他也是长年和老师打交道的强者,对冷淡的耐性很高。

「啊,是吗。有什么事?要叫奶奶吗?」

「不不,不用劳烦您了。爷爷只是担心您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所以才让我来探望一下」

科尔特斯先生亲切又礼貌的话语,让巴雷先生一时语塞。他绝对没有表现出厌恶或疏远的样子。我想他一定很高兴。有人像这样来探望他。科尔特斯先生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不会让人感到自己是特意而为。

(真想学习他那种若无其事的感觉)

在我暗自佩服的时候,巴雷先生嘟起嘴回答「没有」。

(没有的话对话就结束了,科尔特斯先生也会回去。这段珍贵的交流就会像风一样虚无缥缈地飘走)

我看到巴雷先生的眼神中流露出放弃的神色。

(这里就由我……)

我以科尔特斯先生为榜样,若无其事地开始闲聊。

「科尔特斯先生,巴雷先生会做点心哦」

「哎!是这样吗?」

「是的,而且还是专业级的」

「露西尔小姐也很擅长做点心啊」

「我做的点心根本比不上他」

科尔特斯先生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巴雷先生。巴雷先生似乎有些害羞,眼神游移不定。

「……」

我和科尔特斯先生对上了视线。为了告诉他巴雷先生并没有不情愿,我摇了摇头。然后,科尔特斯先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其实,我偶尔会邀请街坊邻居来家里开餐会,两位下次要不要来参加?哎呀,我一直想邀请露西尔小姐你们来呢~」

开餐会。听起来好像很有趣。我个人非常高兴,一定要去。至于老师愿不愿意一起去,回去之后再商量吧。

「我很乐意……」

「……」

我将视线转向老实的巴雷先生,他果然僵住了。他游移不定的眼神,表明了他的内心。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巴雷先生的反应。

有着复杂情况的他,究竟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

「……我们……?这家伙,也一起?」

(哦哦哦哦哦?)

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居然露出了“可以吗?”的纯洁眼神。

(他很高兴……?)

既然如此,我想起了和莉莉亚小姐相遇的那天。没错,就是巴雷先生把“不能和别人交朋友”这件事告诉我的那天。巴雷先生当时遵从了艾蕾娜小姐的嘱咐,和好不容易认识的莉莉亚小姐没能好好说上话。

我下定决心,向科尔特斯先生提议道。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也邀请莉莉亚小姐呢。其实前几天我和巴雷先生一起在街上遇到了她」

心地善良的科尔特斯先生说“这样啊!就这么办吧!”接受了这个提议。我斜眼看向巴雷先生,发现他脸红了。

「不用马上回复我。我想想,下周三晚上怎么样」

「正好是莉莉亚小姐的店休息的日子」

「啊,是这样啊」

我和充满善意的科尔特斯先生相视而笑,说“正好”。巴雷先生用“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的眼神看着我,不过有话等科尔特斯先生回去再说吧。

「……我会和奶奶说的」

「拜托了!」

以为我会留在这里的科尔特斯先生向我和巴雷先生说了句“那我先告辞了”,然后和来的时候一样,带着爽朗的笑容离开了。

门一关上,巴雷先生就低声喊了我一声。他之所以压低声音说话,肯定是有理由的。我也弯下腰,小声回答“我在”。

「你,你你你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还把别人也叫上!你明明知道我们的事情!」

巴雷先生明显很动摇。我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慰他“别激动”。他明显想去,但我又不能直接问他“你想去吧”。他想去,但又在艾蕾娜小姐面前犹豫不决。

「莉莉亚小姐和我还有科尔特斯先生关系都很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之间,是这样」

「……我们之间,是这样」

「是的。就算您拒绝了,我们也会开开心心地举办餐会」

巴雷先生的表情扭曲了。我知道自己在惹他不高兴。这才是巴雷先生的真实想法。幸好他不是那种会装作没事的人,我内心松了口气。

「我明白您的情况。来还是不来,只有您能做决定」

巴雷先生忧郁地皱起眉头,歪着嘴。

「所以,我也会做出我的选择。我们希望您能来」

「……露西尔」

「那么,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我只告诉老师说,我是来还伞的」

我对他笑了笑,他一脸为难地点了点头。他无力地举起手,目送我走出大门。

「好了……」

我穿过庭院,走出大门后回头看向家。安静的,只有两人的家。参加这场餐会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应该有着重大的意义。关键在于想参加的巴雷先生能否说服艾蕾娜小姐。当然没必要表明自己是魔法师,我也不打算强迫他们。但是,难得住在科特迪欧,难得遇到好人,难得有想去餐会的心情,如果就这样放弃的话,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至少,考虑一下在这里的生活方式,应该可以吧。

「话说回来,科尔特斯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我晃晃悠悠地走回家,向老师报告科尔特斯先生邀请我们参加餐会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老师没有表现出「不想去」的样子。我相信只要没什么事,她就会和我一起去。

「巴雷先生会来吗?连艾蕾娜小姐也来,应该很难吧。」

「人老了,脑袋就变得顽固了。」

「……」

老师回答得很干脆。我是不是听错了,怎么觉得有点刻薄。或许老师对艾蕾娜小姐还有些耿耿于怀。

「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考虑吧」

老师用平淡的语气总结道“你别太累了”。她似乎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太担心他们。老师就是这样,冷淡而又温柔。

「也是」

听了老师的话,我转换了心情,开始考虑当天要带什么去。

我拉着老师一起,讨论着要带什么,要带什么好吃的,就这样到了下周的周三。没有收到变更计划的通知。我也没有去街上买东西的时候去问科尔特斯先生参加者的人数。

到了今天,答案就会揭晓。我和老师一起穿过森林,来到街上,到达了目的地。

「晚上好。打扰了。感谢您今天的邀请」

这是我第一次拜访科尔特斯先生的家。离商工会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和老师站在门口,科尔特斯先生和他的父母,还有朱诺先生高兴地出来迎接我们。

「这是土豆焗菜。因为拿过来的时候凉了……」

「谢谢!我把它放在炉子上吧。哇,我一直想尝尝露西尔小姐做的饭呢~!」

科尔特斯先生一边说着让我感到惶恐的话,一边带我们进屋。他笑容满面地说着“请坐请坐”,让我们坐在椅子上。屋子里装饰着盆栽,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暖炉里的火发出爆裂的声音,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可爱的十字绣靠垫。

(好可爱的家啊……)

我佩服地望着装饰华丽的屋子,科尔特斯先生告诉我“这是母亲的爱好”。

「真棒啊。对吧,老师」

老师像摆设一样坐在旁边,我试着向她搭话。本以为老师只会点头,没想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把花装饰在家里”。因为声音太小,只有我听到了。科尔特斯先生他们一脸“你说了什么?”的表情,但我还是决定不重复一遍。

「请问,其他人呢?」

「啊,应该马上就会到了。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我学着科尔特斯先生望向窗外,听到好几个人的声音。我压抑着紧张的内心,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科尔特斯先生小跑着出了房间。

咚咚,敲门声响起,等待着的科尔特斯先生立刻应了一声“来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晚上好~打扰了!啊,露西尔你们已经到了啊!」

「大家都到齐了呢~」

「是啊,我们刚刚在外面碰面的」

科尔特斯先生和莉莉亚小姐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房间。然后,他们身后的是。

「打扰了」

「……了」

优雅地笑着的艾蕾娜小姐,和动作僵硬的巴雷先生。我不由得站了起来。

「晚上好」

我们交换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眼神,带着感情地笑着。

「晚上好,露西尔小姐」

艾蕾娜小姐垂下眉毛微笑着。

桌子的一半被科尔特斯先生的家人占据,另一半则由我们这些客人填满。老师的座位在桌子的最里面,可以环视所有人。从老师的角度看,我坐在左手边的前面,旁边是莉莉亚小姐。老师右手边,也就是我对面坐着艾蕾娜小姐,巴雷先生坐在她的旁边。我从斜对面观察巴雷先生的样子,他似乎很紧张,表情很僵硬。科尔特斯先生的母亲为他服务,他耳朵都红了。

「真可爱呢~巴雷君你几岁了?」

莉莉亚小姐笑眯眯地问道,巴雷先生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莉莉亚小姐笑着说“哎呀哎呀”,但我非常在意巴雷先生会不会公开自己的年龄。我竖起耳朵,把传过来的肉卷分给艾蕾娜小姐和老师。

「啊,谢谢」

我把盘子递给艾蕾娜小姐,她回以开心的笑容。

(感觉比想象中更普通……)

我学到了,她总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虽然想知道她今天来这里的原委,但总不能在这里问。而且她还对前几天火花四溅的老师说“真好吃呢”。我瞪大了眼睛,心想她胆子也太大了。

(他们俩是以什么立场参加的呢!)

是隐瞒自己是魔法师的身份参加的吗?还是不是呢?因为不知道,所以必须小心不要随便说错话。

在我脑内会议进行的时候,桌子的斜对面有了动静。是满脸通红的巴雷先生。

「已,已经快九十岁了……」

「咳咳!」

我呛到了。在我咳个不停的时候,旁边传来莉莉亚小姐“哎?”的声音。我一边咳嗽一边看向艾蕾娜小姐,她正用非常普通的表情微笑着。但是,她的眼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简直就像在静静地观察着现场的状况。

自己的脉搏声在耳朵深处吵闹地响着。

「……」

一瞬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最先听到的是“呵呵呵”非常和平的笑声。声音的主人是科尔特斯先生的爷爷,朱诺先生。

「比我还要年长吗?呵呵,真有趣。」

「…………」

正如本人所说,朱诺先生看起来非常愉快。他就像被戳中笑点的科尔特斯先生一样,笑得合不拢嘴。一开始愣在原地的周围的人,也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呵呵呵呵!居然有这么小的孩子!呵呵」

「爷,爷爷,你太没礼貌了!」

科尔特斯先生一边劝诫朱诺先生,一边也被他影响笑了出来。朱诺先生笑得太过夸张,连我们都觉得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经常被这样捉弄」

老师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的眼睛里映着朱诺先生。

(以前,以前。老师也曾经像那样被嘲笑过吗?)

「……是啊。那时候大家都是这样」

艾蕾娜小姐的语气非常平静。她的眼神里没有刚才的冷淡。她用温暖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孙子巴雷先生。

「别,别笑啊!要这么说的话,我家的奶奶……!」

「巴雷」

艾蕾娜小姐严厉的声音制止了他。巴雷先生一脸不情愿地闭上了嘴。笑了一会儿的朱诺先生,爽朗地对老师说道。

「这样一看,你和我小时候完全一样啊」

「还是有点变化的吧」

「不,老师一直都是这样的」

朱诺先生又晃着嘴边的胡子笑了起来,老师则微微歪着头耸了耸肩。老师经常向科尔特斯先生打听朱诺先生的事。我最近才注意到,对老师来说,朱诺先生是她很在意的人。

艾蕾娜小姐微笑着说道“你们关系真好啊”,朱诺先生也笑嘻嘻地继续说道。

「我从老师小时候就认识她了。我家的少爷,现在连孙子都有了。能和你长久交往下去,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科尔特斯先生的父亲和科尔特斯先生都点头同意朱诺先生的话。老师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存在就是回答。老师在意的人一定比我想象的要多。她从不靠近,而是从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这座城市。

巴雷先生已经不再脸红,他忘我地望着他们。

「……害怕离别,是愚蠢的吗」

艾蕾娜小姐低声说道。因为声音太小,只有我和老师听到了。老师低着头回答“不”。

「绝对没有那种事」

低沉的声音渗入我的心中。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另一方面,艾蕾娜小姐听到老师的话,露出了意外平静的表情。

「是啊。既然住在这里的你都这么说了……」

艾蕾娜小姐露出仿佛发自内心的笑容,环视着坐在桌边的大家。然后,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请大家和巴雷也长久地相处下去」

「怎么会!当然了!我们才是!」

最先回应艾蕾娜小姐的是科尔特斯先生。然后巴雷先生一脸惊讶地看着科尔特斯先生。接着,莉莉亚小姐和朱诺先生也高兴地接受了。艾蕾娜小姐眼角柔和地说了句“谢谢”。巴雷先生红着脸低下了头。

乍一看是一幅温馨的景象,但我还笑不出来。

(……不只是巴雷先生)

也许只是说法的问题。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是,我想弄清楚。

「艾蕾娜小姐,还不够」

艾蕾娜小姐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用意外的语气问我“什么?怎么了?”

「不只是巴雷先生。对吧,各位」

「嗯……」

艾蕾娜小姐捂住了嘴。被我寻求同意的大家,一齐对艾蕾娜小姐笑了。

「是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露西尔小姐,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我嘿嘿笑着,说了句“对不起”。我一边轻笑着,一边看向艾蕾娜小姐。

即使认为无法相容而放弃,即使关系很淡薄,她还是无法舍弃与人之间的联系。不深入他人的内心,也不让他人深入自己的内心。虽然我无法强行问出她的人生中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这里,如果是科特迪欧镇,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能缓和她内心痛苦的东西)

「谁知道呢」

是读了我的心吗。艾蕾娜小姐这样说着看向我。她的眼瞳深处有着什么,她不会让人察觉。我们传达了想要接纳他们两人的想法。她露出了美丽的笑容,但光看她的表情,无法知道她是否接受了。

(再继续下去,就真的是多管闲事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向艾蕾娜小姐低下了头。对面的她,发出了微弱的叹息声。紫色的眼瞳,一直盯着我们之间的交流。

「露西尔」

快乐的餐会结束,我们走出科尔特斯先生的家,准备道别时,巴雷先生叫住了我。

「……」

「怎么了」

虽然他叫住了我,但巴雷先生扭扭捏捏的,迟迟没有开口。一阵冷风吹过。巴雷先生打了个寒颤,慌慌张张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谢,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的事!」

他说话很快,而且很小声,可能是不想被别人听到。为了听清楚,我凑近了他。

「所,所以说,那个,我能说出想去,都是多亏了你。奶奶也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妥协的」

他害羞地向我道谢,让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会受到更多反对呢」

「很顺利吗?」

「奶奶说,只要表明自己是魔法师就行」

「啊……」

果然,我这么想。她想看看大家听到自己是魔法师时的反应。如果觉得不行,她就打算立刻离开这个城市。

(但是,艾蕾娜小姐说「请多关照」)

「……刚才,她让我快点整理好家里」

「哎呀」

「她说,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叫你的朋友来了。还有你的孩子,你的孙子,她这么说」

巴雷先生苦笑,我也笑了出来。白色的气息消失在夜晚中。我目送着挥手离去的巴雷先生向艾蕾娜小姐伸出手,我也跑向了老师。

「久等了」

我抬头看着被月光照亮的老师,露出了微笑。老师的头发闪耀着银色的光芒。老师对我说「回去吧」,留下一声叹息后转身走向森林。身穿黑衣的老师融入了黑暗中。我拿着提灯追了上去,以免跟丢。

安静到让人不安的夜晚森林,用紧绷的冰冷空气包裹着我们。就算有提灯,视野也不好。我被脚边的什么东西绊倒,老师沉默地向我伸出了手。

「……谢谢」

老师骨节突起的纤细手掌包覆我的手。我被他牵着走。共享的温度感觉格外温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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