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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雇用有可能吗?~与冷淡沉默的魔法师开始的再就业生活~ 第3卷

上一章:第二章 搬来的两人

第三章 守望

本章 22,068 字 约 55 分钟

回过神来,树木已经完全换上了冬装,除了早晚之外,也能明显感受到“寒冷”。在这个可怕的季节,即使想喝上一口热汤或热牛奶,也会很快冷掉。

在那次聚餐后过了两周,巴雷先生邀请我去喝茶。我兴冲冲地来到他家,发现他家被他打扫得焕然一新。一尘不染,重新粉刷过的墙壁也闪闪发亮。地毯也换成了时髦的款式,让我有些好奇是谁选的。

我本以为艾蕾娜小姐看到他终于整理好了家,一定会很高兴。我本想告诉她这个家有多棒,但只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爽朗地打完招呼后,就迅速躲回了房间。

一开始,我只觉得“她可能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吧”。但是,我来过几次,她都没有出来。虽然她在家,但没有和我一起喝茶。只是打个招呼就结束了。

巴雷先生说“别在意”,但我当然会在意。一问之下,他没有雇用我之后的谈话对象。

他只说了一句“请慢用”就关上了房门,我也没法硬是把门打开。巴雷先生那句“她挺好的”,也不知道能信到什么程度。我完全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心里有些着急。

顺带一提,虽然每次喝茶我都和老师一起,但老师这次没有来。巴雷先生似乎非常希望老师能来,看到只有我来,他失望得让我有些意外。他虽然态度冷淡,但其实挺亲近人的。

(等老师有心情了,应该会一起来的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单手拿着铲子蹲下。

这个季节,田里的活儿也少了,但今天是重要的工作日。虽然要忍着不摸土,但为了收获自家的洋葱,这是必须的。种子顺利地成长,所以要种到预定的地方。

「呼,差不多了吧」

我种下了一排排的苗。浅植很难控制。如果这些全部顺利成长,那我们暂时就不愁没有洋葱了。

(洋葱是必需品啊)

洋葱是料理的必需品。我跟洋葱说「加油哦」,视线不经意地移向隔壁的芜菁区,发现有几颗可以采收的芜菁。好大的芜菁。

「今天就煮浓稠的芜菁汤吧。」

我以工头的心情站在田前,拔起一颗芜菁。浑圆的白色身体。虽然可以整颗拿去炖煮,但这个大小也可以做成肉排。心中的工头犹豫不决。

「不,今天就煮汤吧。肉排明天再吃。」

我决定贯彻初衷,把采收的芜菁先拿到厨房。打开通往厨房的门,老师正好下楼。我开心地举起收获物,告诉他今天的菜单。

「真期待。」

(呵呵……)

他还是老样子,语气平淡到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我知道没必要怀疑。就算他很冷淡,但我觉得他愿意回答很可爱,每次都忍不住笑出来。

「明天就做成肉排。那我先去打扫落叶。」

我心情大好地准备再次来到庭院,背后传来老师「露西尔」的呼唤声。我回过头问「怎么了」,老师便快步朝我走来。

「围巾。」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老实地按照老师说的转过身去。然后,脖子上的围巾开始蠕动。似乎是老师在帮我调整。

「松了吗……?」

「……」

老师没有回答。一定是点头了吧。

(像个小孩子一样……)

让老师帮我重新围好围巾,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脖子被围巾紧紧地包裹着,变得暖和起来。一股难以忍受的羞耻感向我袭来。

「谢谢。」

「松了。」

(只是帮我重新围好而已……)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心中无奈地扶额。如果用语言表达出来,事情就会轻易地结束,这让我无法释怀。正因为知道老师是个讨厌浪费且合理的人,所以才更让人头疼。只有本人不认为自己的温柔是温柔。

「唉……喜欢得不得了……」

我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把下巴靠在扫帚上,对着高高的天空喃喃自语。虽然觉得在天空盘旋的鸟儿应该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

「哎呀,又来邀请了。」

巴雷先生再次寄来邀请喝茶的信。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之前一直被禁止的交流现在解禁了,他应该很高兴吧。这么一想,总觉得有点可怜。信上果然不只邀请我,还写到务必请老师也一同参加。距离上次邀请还没过多久,老师的回答一定又是「好」吧。这种时候的「好」不是「好啊」,而是「我就不去了」的意思。

虽然觉得难得人家邀请,但老师本来就不是会积极地跟人喝茶聊天的人。勉强这种人也不合道理,所以我也没有一直问「真的可以吗」。

认识老师没多久的巴雷先生还不了解老师的生态。老师不是每次都会像科尔特斯先生家的餐会那样干脆地参加。

(这样下去,巴雷先生每次邀请都会被拒绝呢……)

老师自己拒绝了,却对我说「想去的话就去吧」。这就是我烦恼的地方。要说想去还是不想去的话,想去的心情更胜一筹。但是,一想到老师和艾蕾娜小姐的聊天对象事件(为了方便起见,我这么称呼),我也不太敢毫不犹豫地接受好意,说「那我就去了」。

(可是,难得人家邀请我,如果巴雷先生希望的话,我觉得这次我应该能成为他和城里人之间的桥梁,而且我也很在意艾蕾娜小姐的情况……)

我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办,一边在鱼店挑选晚饭的鱼,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发出「呀!」的尖叫,回头一看,巴雷先生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时机太差了。

「吓、吓我一跳。」

总之,我试着对突然袭击表示轻微的抗议。但是,巴雷先生似乎没有接收到我的意思,突然切入正题,问「信收到了吗?」。因为不能妨碍店家做生意,我先迅速地移动到路边。

「是的,我收到了。」

「老师呢?」

「嗯——我还没问……不知道呢。」

听到我这不怎么好的回答,巴雷先生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为什么这么希望老师去喝茶呢,我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你有事想和老师说吗?」

「对!」

巴雷先生气势汹汹地逼近我。我伸出双手挡在前面,示意他冷静。

「是什么事呢?」

「你很忙吗?」

我还没说完,巴雷先生就打断了我的话。他气势汹汹的,我有点被吓到,但还是回答了「是的」。巴雷先生听完后,懊悔地咬着嘴唇。他到底怎么了?

(之前在餐会上见面的时候,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比起老师,他当时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想和科尔特斯先生和莉莉亚小姐打好关系。

「那帮我传个话。不对,帮我牵线。」

「诶?」

既然他说要牵线,那我就能猜到他想拜托我什么事了。我做好心理准备,巴雷先生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希望他能教我魔法。」

(这——)

感觉有很多人会对此表示不满。虽然对巴雷先生很抱歉,但这是我最先想到的。尤其是那位金发大哥,还有他的上司大姐。其他肯定还有人会称呼老师为“费利斯老师”。

(要是被伊达先生知道是我拜托老师的话,不知道会被他怎么责备……!)

我害怕着预想中的未来。这下必须问清楚理由才行。话说回来,就算直接告诉老师“他想学魔法”,我也不觉得老师会答应。感觉老师会立刻拒绝。毕竟老师平时不用魔法。理由和之前的艾蕾娜小姐和巴雷先生不同。

「能告诉我理由吗?」

巴雷先生没有丝毫犹豫。不仅如此,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那“一定要听我说”的气魄。

「我——至今为止都没有使用魔法。因为奶奶是这么要求的」

「毕竟不能暴露呢」

我轻易地表示理解,但巴雷先生立刻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我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奶奶说,今后我也要生活在普通人之中,所以比起魔法,我应该多学些其他东西。奶奶自己会用魔法,所以她才无所谓」

和解除与人交流的禁令一样,如今没有不能使用魔法的理由,巴雷先生终于可以伸手去拿他一直忍耐着的东西。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心情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流露出来。

「可是,我也是个魔法师啊」

巴雷先生的眼中带着忧郁。

「小时候被某个魔法师瞧不起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一直决定总有一天要让他刮目相看」

「所以」他向我逼近,我立刻退后一步,后背碰到了建筑物的墙壁。不知不觉间,我被逼到了墙角。

「现在就是机会。我听奶奶说老师是超厉害的魔法师。我想让这么厉害的老师教我」

「原,原来如此……」

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内心感到为难。事情比想象中还要沉重。虽然他作为魔法师还很年轻,但在我眼里,他也是背负着九十年人生的大前辈。他应该积攒了几十年的想法吧。虽然说「我去拜托一下」很简单,但正因为听了他的热情,我不能轻易答应。

虽然对期待我中介的巴雷先生很抱歉。

「那个,听了你的请求,我感到很抱歉……」

「啊?」

巴雷先生似乎察觉到我拒绝的氛围,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但是,我不能退缩。因为。

「我觉得您自己去拜托老师比较好」

「……」

「这是很重要的请求,请您自己亲口传达您的想法」

巴雷先生不高兴地沉默了。我看着他的脸,想着该怎么办。不久,他小声回答「我知道了」。我放心地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客人来的时候,大多是在下午」

巴雷先生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低声说「我明天去」。这次轮到我说「我知道了」。

「我会告诉老师您要来」

「嗯」

刚才还很饶舌的巴雷先生又变回了平时不高兴的巴雷先生。我刚觉得他真是现实,下一秒。

「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青年说完,瞥了一眼我的购物篮,转身离开。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快步走掉了。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反复回味刚才发生的事,眨了眨眼。那应该就是所谓的。

「……天邪鬼!」

我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喊出的话没有传到他本人耳中,而是混入了嘈杂的人声中消失了。

正如我告诉巴雷先生的,我只告诉老师“巴雷先生想见您”这件事。老师对此的反应很普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蜷缩着身子,独自感受着紧张。老师听到巴雷先生的请求后会有什么反应呢?这种模糊的不安持续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难以入睡。我翻来覆去地辗转反侧。

(……说实话,我觉得老师会拒绝)

虽然我告诉巴雷先生自己去拜托老师,但结果可能和我介入没什么区别。

从巴雷先生的角度来看,想拜优秀的人为师是理所当然的,但老师可能会想“为什么是我”。因为老师身边有艾蕾娜小姐这位魔法师,所以老师可能会觉得应该由艾蕾娜小姐来教他。

老师不会做无用功。我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时间烦恼。

话虽如此,但世上似乎没有绝对,所以当然也有我猜错,老师答应的可能性。

(如果变成那样,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我想起了巴雷先生那认真的表情。他肯定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待这个机会吧。我一边想着希望他能实现愿望,一边又在想如果他实现了愿望,会发生什么事。我脑海中浮现了伊达先生的脸,他的上司卡萝老师的脸,还有艾蕾娜小姐的脸。我想象着这些,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意识像融化一样逐渐远去。

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我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巧克力!」

「派。」

第二天。正如巴雷先生的宣言,太阳开始西斜后不久,他就来了。他当然没有带人,是一个人来的。我出来迎接他,他把提着的盒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正如前面所说,出现了看起来很好吃的巧克力派。

前几天受邀参加茶会时,我也吃了柠檬派。我一边想着是不是不要提及点心的模式又回到派的话题比较好,一边向楼上的老师搭话。

「我去泡茶,请坐……」

「不用。」

「……」

气势惊人。他已经摆出一副弟子的样子了。我能感受到他想展示诚意和干劲的强烈意志。他坚持要站着等老师,我只好先去厨房泡茶。

我看了看楼梯,还没有人影。

老师如果没把正在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就算叫他也不会马上出现。如果来的是已经很熟悉的科尔特斯先生,我也不用太在意,泡杯茶让他打发时间就行了。但今天来的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我强烈意识到“让客人久等了”,心里有些坐立不安。

(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一分一秒都感觉特别漫长。正当我心想如果今天更新了最长记录(二十分钟),那我是不是该去叫老师的时候,我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太好了!老师!)

白色的脑袋和黑色的影子走下楼梯。老师瞥了一眼客厅里的巴雷先生,然后看向我。我能看出他在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真伤脑筋)

我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打算重新向老师介绍巴雷先生。但是,巴雷先生制止了我。

青年向我伸出手掌,表示不需要我的帮助。然后他向老师迈出了一步。

「我是艾蕾娜的孙子巴雷。今天是来拜托老师的」

「……」

老师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大多数人都会被那个眼神吓到,但巴雷先生并没有退缩。他很有毅力。

「请教我魔法」

「我拒绝」

(……秒,秒拒!)

老师拒绝得让我连烦恼该怎么办的时间都没有。连我看了都害怕。但是巴雷先生并没有气馁。因为他有强烈的愿望。

「拜托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学会魔法」

「你祖母不是会教吗?」

(啊。果然……)

预料之中的问答开始了。我紧张地关注着巴雷先生接下来会如何努力,但老师却无动于衷,就像小石头在不停地敲打坚硬的岩石一样。

巴雷先生说“奶奶不愿意教我”,老师回答“那你去说服她”。他诉说自己想洗刷因为不会魔法而受到的屈辱,无论如何都想让奶奶刮目相看,但老师只是一直叹气。最后巴雷先生只能一直重复“拜托了”。

(啊啊啊怎么办。陷入胶着状态了)

老实说,我这个局外人已经看不下去了。

「只有您能教我了」

「我拒绝」

「唔……」

巴雷先生终于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然后,他终于注意到了一直被他无视的我。我们四目相对,我吓了一跳。这是。

(感觉他在对我说“帮帮我”……!)

同样的对话重复了太多次,他终于到了极限。现在只能有一方让步,但老师肯定不会让步。老师的意志显而易见地坚定。甚至让人觉得,就算一直坚持下去,老师也很难得到许可。

(怎么办)

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要是我跟老师说“请教巴雷先生魔法吧”,感觉又有点不对。我不能代替巴雷先生。另一方面,既然已经听到了巴雷先生的苦恼,我也很难对他说“请放弃回去吧”。

就在我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打破这个僵局的瞬间——

「唉……」

老师发出了非常清晰的叹息声。她终于生气了吗?我和巴雷先生同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想让其他魔法师刮目相看」

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焦躁,而是像平时一样平淡。巴雷先生小声回答“是的”,将视线转回老师身上。

「我不太明白,刮目相看是什么意思」

老师抱着胳膊,微微歪着头。她那摇曳的站姿,是在表示愿意听他说话。我感到安心,想着“啊,没事”。但是,巴雷先生似乎认为自己的说明不够充分,开始努力解释。

「我的魔力本来就比别人差,如果完全不进行使用训练,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魔力本来就比较差……?)

我不由得对这句话感到好奇。魔力这种东西会因人而异吗?就像持久力和爆发力一样。锻炼后会变强吗?我这个普通人的心中不断浮现出疑问。但是巴雷先生没有注意到我的想法,他与抱着胳膊一动不动的老师对峙,拼命地继续说下去。

「而且,如果不能自由地使用魔法,那作为魔法师出生就没有意义了。我要让那些嘲笑我的家伙再也说不出这种话」

「所以」

老师打断了巴雷先生的话。我突然意识到,老师说的“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啊,原来如此)

「我是在问你打算做什么,或者就算你成功了又能怎么样」

「诶……」

巴雷先生愣住了。

「我不认为贬低别人的人会记得自己贬低过的人。你打算为了那种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吗?我可以断言,这是在浪费时间」

「……」

「我认为你应该为了自己而活」

「…………」

老师说完,像是已经无话可说了一般松开了抱着的胳膊。他没有理会不知何时低下了头的巴雷先生,而是把脸转向了我。看起来像是在问我「我可以走了吗」。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了。如果是以前,他应该会说完就走吧。

(谢谢您)

我轻轻点头回应。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上楼梯。留下明显垂头丧气的巴雷先生。

(那我该怎么办呢?)

他怀抱的野心被老师干脆地评价为「无用」,我无法想象他受到的打击有多大。毕竟他怀抱着想要还以颜色的悔恨,度过的岁月一定比我的人生还要长。我实在无法轻易地对他说「打起精神来」。总之他一定很累吧。

「我去泡茶吧」

我正准备去厨房拿事先准备好的茶具,巴雷先生用非常微弱的声音回答「不用了」。

(诶诶)

巴雷先生驼着背,无精打采地走出了客厅。我慌忙追了上去。

「那个,那个」

我该说什么好呢。我只能说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对自己感到失望和焦躁。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青年已经穿好了鞋子。

「那,谢谢……不好意思啊」

「不不,怎么会」

「……也替我向老师道个歉」

我本想说些鼓励的话,但巴雷先生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就转过身去。然后就这样快步走出了玄关。

(啊啊!)

我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巴雷先生垂头丧气地独自消失在了森林深处。阴沉的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心情。敞开的门让我看到了一个寂寞的世界。

我并不认为自己说他应该自己去告诉老师是错的。我也不否认自己预想到老师会拒绝。但是——

(没想到他会这么失落。我太缺乏想象力了)

他那缩成一团的背影看起来很可怜。明明好不容易才踏出了一步。

(但我赞成老师说的话……)

巴雷先生应该也一样吧。如果他有异议的话,应该会继续坚持下去。解决之道只存在于巴雷先生的心中。

「好难啊……」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自言自语。泡好的红茶大概泡过头了吧。

我确认过桌上的瓶子都凉了之后,依次盖上盖子。在标签上写上“苹果”,然后抱着能拿的量走向地下食品库。这个食品库不允许有空位,各种食材都保存得整整齐齐。

「嘿咻,嘿咻」

我把手中的新瓶子一个个放到摆放瓶子的架子上。旁边放着的是写着“越橘”的瓶子。没错,这些都是我定期制作并保存的果酱。

既可以加到红茶里,也可以涂在面包上,甚至还能用在点心上。有各种各样的果酱在,总让人觉得安心。对精神卫生非常好。

(明明应该很好的)

为什么心情还是不太好呢。

果酱瓶的旁边放着糖渍栗子的瓶子。看到这个,我自然地想起了巴雷先生。他来我家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从那以后,他既没有邀请我喝茶,也没有在街上擦肩而过。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虽然老师说“你不用操心”,但我担心的不是巴雷先生的烦恼能不能解决,而是他会不会太消沉了。我一直在想自己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

「……分他一点吧」

结果我能做的也就这点事了。我看着糖渍栗子的瓶子,想起了他为我做的栗子派。当时我还惊讶于他竟然能做出那么难的点心,现在想想其实也没那么难。

「……」

我拿起一个刚放好的瓶子,放进围裙的口袋里。这个要怎么处理,等吃完午饭再想吧。

「好了」我抬起头,挑选要拿到楼上的食材,开始准备午饭。

「嗯——昨天是多吃蔬菜的计划,今天要怎么办呢」

我开始和食材商量今天的菜单。虽然我们经常争执不下,但最后总是食材获胜。

「晚饭打算做烤肉,所以午饭就简单一点,再稍微精致一点……」

我的目光停留在荞麦粉上,突然有了灵感。

「做法式咸饼吧」

用荞麦粉做面糊,烤成薄饼,再包烤香肠和叶菜类蔬菜享用的豪华咸可丽饼。我一边思考酱汁要怎么做,一边努力制作可丽饼的面糊,这时外面突然刮起强风。风声呼呼作响,森林沙沙摇晃。

「天气真奇怪……啊!?」

我望向客厅的玻璃门,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结果看到有东西飞走了。

「糟糕!」

我察觉到那是什么,把手中的汤匙插进碗里,关掉炉火,冲向玻璃门,跑到外面。

「哇啊啊啊,衣服!」

我一个人慌张地急忙回收被风吹走的衣服。刚才已经有一条毛巾飞走了。在这期间,冷风也呼呼地吹着。总之,我把晾干的衣服丢进客厅,寻找被风吹走的毛巾。

头发立刻变得乱七八糟,裙子也啪沙啪沙地飘动。我按住各种东西,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可是毛巾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毛巾——)

我沮丧地想着“少了一条啊”,正准备放弃回家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我一声“露西尔酱”。我“嗯?”了一声,回头一看。

「你在找这个吗?」

看到浮在空中的身影,我不禁“哇”了一声。伊达先生在离家稍远的地方,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丝毫没有受到强风的影响。他手里拿着我家的毛巾。我感动得不得了,心想他来得正是时候。

「伊达先生。谢谢你。就是这个!」

我举起双手回应,金发帅哥降落到地面。本以为他会直接过来,没想到……

「……怎么了?」

「今天应该没问题吧。费利斯老师在家吧?」

伊达先生一边警戒着一边弯着腰慢慢前进。虽然感觉很奇怪,但也没办法。这是有很深的理由的。

前几天伊达先生毫无预兆地来玩,结果被老师的“魔法师驱除”漂亮地击中了。而且他不仅被挡住了去路,还从空中猛地降落,狠狠地撞在了看不见的墙壁上,痛得不得了。

要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是因为在天气变凉之前,老师曾经说过“我去世界树那边看一下”。这个“一下”严格来说是“五天”,老师考虑到了家里没人时的安全性。

为了不让不正经的魔法师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来家里,老师在家的周围施加了驱除魔法师的魔法。但实际上来家里的并不是不正经的陌生魔法师,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伊达先生。

虽然感觉很对不起他,但我也没办法,伊达先生也没能破解老师的驱除魔法师魔法,那天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因为那次痛苦的经历,伊达先生似乎在靠近我家的时候会特别注意。今天老师在家,应该没问题。我告诉伊达先生后,他终于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大步向我走来。

「来,请进」

「谢谢」

我从伊达先生那里接过毛巾,一边道谢一边把他带进家里。然后伊达先生看到放在餐厅里的格雷饼,眼睛都亮了。

「还没吃午饭吗?」

「……」

从他没有回答“还没吃”来看,我猜他应该还没吃,于是我说“我这就去准备”。问这种问题太不识趣了。

「我来帮忙!茶还没泡吧」

伊达先生熟门熟路地开始拿出杯子和茶壶。我们俩正热闹地准备着,老师在午休前15分钟来了。这次因为有伊达先生帮忙,老师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老师看着已经准备好的餐桌,饶有兴趣地感叹了一声。对于伊达先生在这里,他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伊达先生凑到老师身边喊着“费利斯老师费利斯老师”,但老师只是随便应付了一下。老师现在正准备吃饭,希望他不要打扰老师。

「我开动了」

我向兴奋的大孩子打了声招呼,三人开始吃午饭。

奶酪和三文鱼很搭,香肠和黑胡椒的搭配最棒了,我和伊达先生主要在讨论可丽饼,老师一边吃一边默默听着。只要发现好吃的搭配,我们就会分享给大家。伊达先生主张自己发现的搭配是最棒的,但那是我之前就尝试过的,所以稍微起了点争执,不过总体来说是一顿非常愉快的午餐。

吃饱饭的时候可丽饼也正好吃完,愉快的午餐时间结束了。老师一如既往地拿着饮料上了二楼,伊达先生也跟了上去。我把加了果酱的红茶递给他,旁边传来“真好啊”的声音,于是我也做了我们自己的份,在收拾好的餐厅里悠闲地喝着。

「哇,真好吃」

「太好了」

看着心情大好的伊达先生,我的嘴角自然地扬了起来。这位大哥应该比我大很多岁,但有时候他的表情会让我觉得他比我小。

「今天要做什么?点心呢?」

我听到后,抱着胳膊思考,围裙口袋里的重量开始主张自己的存在。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苹果果酱拿给巴雷先生。伊达先生没有漏看我犹豫的表情。

「你有事要办吗?没关系,你先去办吧」

「哎,可是」

「是我突然过来的」

虽然他好像在说今天是特例,但伊达先生每次都是突然过来的。要是说出来的话又会起争执,所以我把话咽了回去,老实地回答“谢谢”。

(犹豫也没用)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伊达先生也说了“请便”,我心想既然决定了就赶紧去,于是脱下围裙把瓶子放在了桌子上。

「果酱啊」

「嗯。我去分一点给他」

「去城里?」

「是的」我回答道,他居然说“那我也去吧”。

「散步吗?」

「不是。我跟着露西尔。费利斯老师去二楼了」

伊达先生开始随性了。伊达先生跟过来的话,我就得和巴雷先生见面。

(……伊达先生说不定能解决巴雷先生的烦恼?)

虽然我有了这个想法,但没有自信。说不定会是一次不错的邂逅,但对巴雷先生来说说不定是多管闲事。比如「我给你带了个魔法师来哦」之类的。

(今天只是去看看巴雷先生的)

他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消沉呢。这是我最关心的。我今天的目的是去看看巴雷先生的情况。我对自己说,要贯彻初衷。

「好,那我们一起去吧」

「除了买东西和散步以外还是第一次去城里呢。要去谁那里?」

伊达先生似乎完全乐在其中,显得很兴奋。我含糊其辞地说「那个」。

真是稀奇,来访者和被访者都是魔法师。对于介绍来说,对方是魔法师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吗。我无法判断。举个例子,就像我向科尔特斯先生介绍莉莉亚小姐时说「这位是普通人」一样。我想象了一下,感觉相当奇妙。

(说到底,巴雷先生和艾蕾娜小姐算是魔法师吗?)

虽说最近已经向城里的人公开了,但他们至今为止一直都在保密。我应该不能未经许可就随便告诉别人吧。我只对伊达先生说「是最近搬来的人」。

「那个,如果对方问伊达先生是谁的话,我该怎么介绍呢?」

「我?诶,说你是我的朋友不就行了吗?你居然会犹豫这种事?」

他用一副「真让人失望」的表情责备我。我意识到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慌忙解释说「不是不是」。但伊达先生却说「你有时候真的很冷淡」,完全闹起了别扭。我心中暗叫不好,用手扶着额头。

「来吧,伊达先生,好久没来城里了~」

「……」

就算我试图讨好他,他也没有轻易原谅我。结果,我带着还在生气的伊达先生离开了家。

踩踏落叶的声音持续着。伊达先生明显在生气,而且明显在努力不和我对上视线,我烦恼着该怎么办。就算道歉也无济于事,我也没有能让他高兴的点心。

(真是的,伊达先生)

虽然我觉得是自己让他误会了,但我明明已经好好解释过了。

「现在要去拜访一位叫艾蕾娜的人的家。她的孙子也住在那里」

「哼」

从他的回答中,我清楚地知道他几乎是在赌气,所以才一直不高兴。我期待着他的心情能好转,继续说道。

「我想去看看情况,顺便分一些东西给他们」

「哼。所以你不是为了拜访才带果酱的啊」

(好,好敏锐……!?)

伊达先生俯视着我。

「费利斯老师很在意哦」

「诶」

「你明明知道的」

「……」

伊达先生的眼神让我感到害怕。

(虽然我很清楚老师很关心我……)

没错。我知道。虽然老师只对我说过一次“不用担心”,之后就什么都没说,但她一直都在关心我。她到底对一直闷闷不乐的我有什么看法呢。

尽管如此,我亲眼看到别人那么消沉。就算我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也还是无法不在意。

「那个,虽然我很担心她的孙子,但这是我的心情问题,所以就让他一个人待着了」

「什么啊」

伊达先生惊讶地垂下眉梢。

「要是果酱能解决就好了」

「……是的」

他对我说的话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迹象,只是担心朋友的温柔一点点渗入了我的心。

然后我们继续走着,差不多该看到艾蕾娜小姐的家了,这时巴雷先生从对面走了过来。

「啊」

「怎么了」

「那位就是她的孙子」

「没有错过真是太好了」

伊达先生说“你叫他试试”,我点了点头,对着走在前面的巴雷先生挥了挥手,喊了声“巴雷先生”。然后,低着头走路的巴雷先生抬起头,一脸惊讶地停了下来。我们就这样向巴雷先生走去。

「哟」

「你好」

巴雷先生看到我并没有特别惊讶,也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看到他意外的普通反应,我内心松了一口气。

「后面的是谁?」

比起我,巴雷先生似乎更在意初次见面的伊达先生。巴雷先生看着我身后问道。伊达先生站在我旁边,对巴雷先生微微一笑。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伊达先生就自己报上了姓名“我叫伊达”。

「她是我的朋友」

(……)

他还是耿耿于怀。他似乎打算在我介绍之前自己说出来。他的眼神在说“怎么样”。我也用眼神回答“多谢”。

「嗯。是城里的人吗?」

巴雷先生没有在意我们用眼神交流,继续问道。

「不是。今天只是来玩的。露西尔,你不把那个给他吗?」

「啊,对了」

在伊达先生的催促下,我从篮子里拿出那个瓶子,递给巴雷先生说“这是分给你的”。他很坦率地接了过去。

「苹果。和司康饼很配吧」

「啊!不错啊!」

他似乎马上就想用在点心上,这让我很高兴。但是,巴雷先生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虽然他看起来比想象中更有精神,但还是有些阴沉。

「那个……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巴雷先生叹了口气,回答“啊啊”。然后,他似乎察觉到我的问题与前几天的事情有关,一脸疲惫地嘟囔着“不是,不是那个”。

「家里来了各种各样的人」

「各种各样?」

青年一脸不悦地点了点头。我和伊达先生面面相觑。

「奶奶还是老样子,不会主动见人。虽然不会见人,但相对的?是相对的吗?那个……总之,猫啊狗啊,甚至还有虫子,时间错开的话。那些家伙不在土里没关系吗?」

「诶?什么?什么意思?」

「之前一直因为不能被人发现而隐藏着,结果现在被发现了。动物们因为觉得稀奇而聚集过来见奶奶,还说『居然能和老师以外的人说话,真是稀奇』!」

「烦死了!」巴雷先生抱着头说道。总觉得事态发展和我预想的不一样。「那个……」伊达先生掩饰不住困惑,而他身旁的伊达小姐则眨了眨眼。

(啊,完全被发现了。)

他明显地展现出一般人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如果不知道魔法师的人,应该会想「他在说什么啊」,但这位大哥听起来只觉得是魔法师的话题。

「你们也是魔法师吗?等等,你说你听得懂虫子的话?所以你也听得懂?」

「什、什么啊……咦?什么?我是听得懂,但那又怎样?喂,露西尔。」

「啊!?艾蕾娜,难道是艾蕾娜女士!?」

伊达小姐突然大叫起来。不只是我,连巴雷先生也吓了一跳。伊达小姐不顾我们的反应,兴奋不已。

「露西尔你不知道吗?说到艾蕾娜女士,她可是能和海洋生物乃至虫子沟通的魔法师中首屈一指的多语言理解者啊!虫子什么的,就连费利斯老师都做不到啊!」

「怎么会。就算你说『不是吗!』,那种事……」

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开心地听艾蕾娜小姐讲述宝藏猎人录的时候,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能接二连三地找到宝藏。她的回答是『这个嘛,该说是虫子的预感呢,还是鹤的一声呢』这种难以捉摸的东西,所以我擅自理解为「这是商业机密吧」。但是。

(难道……真的就是那样吗……!?)

伊达小姐兴奋地说着「真没想到能遇到她」,而旁边的我则因为发现了真相而颤抖着。「骗人……」我看着她的孙子,他却因为别的事情而困惑着。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魔法师?很不妙的家伙?」

他小声地问我,但小声说话没什么意义,伊达小姐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被说成「很不妙的家伙」,她似乎回过神来了。她抬起头,瞪着巴雷先生。

「真没礼貌。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哦,你就是艾蕾娜女士的孙子啊」

「我连那个艾蕾娜女士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更让人吃惊。在魔法师学者之间,没有人不知道她」

「那你也是……」

「我也是魔法师。你们不是协会的人吧。我是协会的统制部的」

听到协会的统制部,巴雷先生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来干什么。又是来嘲笑我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巴雷先生用锐利的目光看着纯粹提出疑问的伊达先生。那眼神仿佛是在投掷憎恨。

「因为我,不会使用魔法……」

巴雷先生的表情变得扭曲。伊达先生看到他的反应,暂时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追问。

「说出来了」巴雷先生露出苦涩的表情。他应该不想主动说出「不会使用魔法」吧。我察觉到他的内心,感到非常抱歉。

伊达先生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我们那个无可救药的前辈……是前辈吧?应该是前辈没错吧?」

就算问我「对吧?」,我也不知道,我带着这种意思,无言地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虽然看起来比你年长就是了。」

「名字呢?有问吗?只要知道名字,我就能想出各种报复手段。」

伊达先生似乎说出了什么危险的话。我正想说「那样好吗?」,巴雷先生却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报复什么的,就不用了。」

(哎呀。)

前几天还气势汹汹地说要让他好看,现在却露出放弃的表情。

「……」

应该是心境发生了变化吧,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接着,巴雷先生扭了扭脖子,发出啪叽的声音,「总觉得啊」,他移开了视线。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明明是魔法师生下来的,却完全不会魔法。我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面对这过于深邃的疑问,我绞尽脑汁,却只能挤出「很难回答呢」这种完全帮不上他忙的遗憾回答。我对自己感到失望。然而巴雷先生并没有因此不高兴,只是耸了耸肩说「很难回答呢」。

「我到底是什么,虽然不知道答案,虽然没有答案。但是听了费利斯老师的话,我稍微了解自己了。就算舍弃想让别人刮目相看的心情,想使用魔法的心情也没有改变」

「巴雷先生……」

「为了自己,我似乎能努力。无论是依靠别人,还是自学」

他那坚强的意志让我感动得想哭。他长年压抑自己,忍耐至今。虽然态度有点嚣张,但内心却如此可爱。

「你想锻炼魔法吗?」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伊达小姐代替我开口。巴雷先生抬起头,眨了眨眼。

「自学很难哦」

「可是,奶奶不感兴趣,费利斯老师也拒绝了我」

「费利斯老师?」

(啊哇哇哇)

伊达小姐瞬间释放出强烈的气场,但又「哼」了一声,抑制住了。我还在想如果发生争执该怎么办。

「如果可以的话,我来教你吧。我偶尔也会来镇上」

「你是协会的人吧?」

巴雷先生怀疑地皱起眉头。他幼年时受到的心灵创伤很深。伊达小姐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了苦笑。

「我教第一次学魔法的人,应该比费利斯老师更擅长。费利斯老师的基础技术太高超了,连模仿都很困难……」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

伊达小姐眯起眼睛,露出自嘲的笑容。

「因为我很清楚,做不到是很痛苦的」

「——就是这样,伊达小姐明天要教巴雷先生魔法」

我们回来后兴奋地向老师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和激动的我们相反,老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样啊」,但表情似乎很柔和。他一定觉得这是个好结果吧。

「那么,伊达这段时间」

「打扰了!」

伊达小姐精神饱满地说着,用手拍了拍已经占领的沙发扶手。老师微微皱起眉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看来他很快就放弃了。

「我后天就要走了!我还有工作!」

「……」

老师只是点了点头,把红茶杯送到嘴边。伊达小姐则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伊达小姐,这个也给你用吧」

只盖一条毛毯应该会冷吧。我先将能马上拿出来的毛毯放在沙发上。

「你真的要睡沙发吗?要不要睡我的床?」

「这,这样露西尔不就没床睡了吗!不行不行!」

「那我就睡沙发」

「这选项更不行」

「对吧,费利斯老师」伊达小姐伸长脖子问道。老师立刻回答“不行”。然后他看着我,似乎在思考什么。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伊达睡床,那我就把床让给伊达,我睡沙发」

「「这更不行!」」

我和伊达小姐异口同声地否决了。否决得非常坚决。我们不能让老师睡沙发。就算老师平时总是在沙发上打滚,也不能夺走他正经的床。总觉得是老师自己说出来的,我有点心跳加速。

与我内心的悸动相反,老师“唔”了一声,和往常一样用手托着下巴。他本人似乎觉得这并不重要,酝酿出一种“这样啊”的氛围。

(我有一个主意……!)

我刚刚灵光一闪。我个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真的可以分享出来吗?伊达小姐说着“不用在意我”,把毛毯盖在头上扮鬼玩,而我则在一旁暗自纠结。

(只要有人和我一起睡在某处不就行了吗……!)

这种情况,某人当然是我和老师,没有别的解释。至于某处,就选任意一张床。以大小来说,老师的床比较大,我的床比较小。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睡沙发,我有一个方案)

「……」

我默默举手。伊达小姐注意到老师视线的方向变了,也回头问“怎么了”。

「我有一个方案」

「说吧」

回答的是伊达小姐。老师则翘着二郎腿静静听着。

「我想到了一个方案,就是把我的床让给伊达先生,我睡在老师的床上」

「……」

「…………」

(不,不受欢迎!)

沉默了几秒后,伊达先生“哎……?”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耐烦。而老师则露出了明显不情愿的表情。这让我大受打击。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反感。我真想一溜烟地逃走,随便找个毛毯一头扎进去。但我不能逃避,必须先撤回自己的提议。我已经受伤够深了。

我连忙收回前言,拼命摇头挥手。

「当我没说!是我失礼了!说了这么荒唐的话!」

「我说露西尔……」

「忘了吧!这只是个方案而已!」

伊达先生眯着眼睛看着我,明显把我当成了不知廉耻的人。我一边在心里哭泣,一边抓住他头上毛毯的一角,像拉上窗帘一样紧紧拉拢。里面传来“喂!”的含糊抱怨声,但我毫不在意,笑着看向老师。

「请不要在意」

老师放下红茶的杯子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我正想着怎么回事,他却意外地来到了我身边,让我吓了一跳。现在不是心动的时候,他接下来可能会说出让我心如刀割的话。

我一边把伊达先生关在毛毯里,一边做好心理准备,丹田用力。就在这时,眼前突然落下一道影子,耳边同时传来声音。

「让你睡我的床,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低沉的声音和呼出的气息,足以让我停止思考。

「除此之外的方案我都可以接受」

「听懂了吗?」他低声说道,我轻轻回答“听懂了”。老师留下一句“如果情况有变就告诉我”,然后就消失在了二楼。

「——噗哈!露西尔真是的……咦,你脸怎么红了?」

「…………」

我放松了力道,伊达先生趁机逃了出来。刚才还在一个人嘟囔的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不可思议地指出我脸红了。

「…………」

我一言不发地把头埋进了堆在沙发上的毛毯里。我紧紧地攥着毛毯,忍耐着涌上心头的某种情绪。终于开始运转的大脑开始躁动起来。伊达先生从外面问我“怎么了”,但我现在没空理他。

(刚刚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师拒绝了“让她睡我的床”这个方案,这意味着什么。

是单纯觉得不能抢走我的床,还是说……我举个例子,如果老师想到伊达先生的上司姐姐睡在自己的床上,会不会和我一样产生“非常讨厌”的感觉呢。

(怎怎怎么会,不,啊,讨厌)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

伊达先生被突然发出呻吟的我吓了一跳。我实在忍不住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没事」

过了一会儿,我从毛毯里探出头来。我喘着气解释道“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伊达先生用一种看着可怜人的眼神看着我,说道“你的头发都乱了……」。

黑暗中,冷空气的流动让伊达睁开了眼睛。盖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下来。

「……费利斯老师?」

「吵醒你了吗?」

「不,我还没睡着」伊达说着坐起身,捡起滑落的毛毯。被毛毯包裹着的身体,感觉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寒冷了。伊达凝神细看,发现费利斯就站在旁边。本以为他是下来喝水的,但看来是来找自己的。伊达整理好衣着,回答道“我在”。

「……」

但费利斯没有回应。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先耐不住的是伊达。

「我不冷」

「我看到了」

「也是」费利斯淡淡地回应,伊达苦笑着说道。

「你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什么?」伊达听到费利斯突然这么说,眨了眨眼。虽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意识到他是在说露西尔。

「在我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吧」

透过玻璃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费利斯的影子点了点头。从他来的时候,伊达就发现他很在意露西尔。

「……谢谢你」

「诶!?」

伊达不由得从沙发上连同毛毯和被子一起滑落到了地板上。

「哇!哇!」

伊达慌乱中被布缠住,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费利斯已经啪嗒啪嗒地走上楼梯了。伊达喊着“喂!费利斯老师!”的声音,费利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二楼。

伊达终于从层层叠叠的毛毯中获得自由,直接把手撑在后面坐了下来,仰望着天花板说道:“真是的……!”

「居然被道谢了……」

这完全出乎了伊达的意料。伊达扑通一声倒在了乱七八糟的毛毯上。

「这样啊……派上用场了啊……」

自言自语的声音消失在了空无一人的客厅里。自己说出的话,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胸口。

「那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知道对方的家在哪吗?」

第二天早上。我在玄关目送伊达小姐出门,她要去教巴雷先生魔法。对于我刚才的问题,伊达小姐回答“没问题没问题”,然后穿上了鞋子。

「要是做得太夸张,可能会吓到邻居。我想他们应该还不习惯看到魔法。」

「啊哈哈,我一开始也做不到那种事,放心吧。在家里练习就够了。」

虽然我不太懂魔法的ABC,但既然他这么说,那应该就是那样吧。我把作为礼物的苹果酱交给伊达小姐,笑着对她说“路上小心”。伊达小姐把瓶子收进长袍的口袋里,精神饱满地出发了。

「我也得打扫一下了」

我就这样走到院子里,单手拿着扫帚环顾四周。现在需要每天都要收集落叶了,因为落叶会乘着风从森林里不断飘过来。如果不注意的话,整个院子都会被落叶覆盖。我扫着正面的草地,把已经变矮的草扫干净,这时老师出现在了二楼的露台上。

他靠在栏杆上,俯视着我。

「安静下来了」

「伊达小姐刚才出门了」

他看起来并没有烦躁的样子,所以应该不是讽刺,而是单纯地说“安静下来了”吧。

「她中午会回来一趟」

「这样啊」

我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和老师。空气中弥漫着寒冷季节的气息,鼻尖有种变冷的感觉。伊达小姐回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冷吧,中午就吃点热乎的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老师也已经坐在桌前,准备好了午餐。但是伊达先生还没有回来。

我特意准备了热乎乎的炖菜和热三明治,想让他暖暖身子。我当然以为他会赶在午饭时间回来,所以已经准备好了他的份。

「他怎么了呢。总之先吃吧,不然饭菜要凉了」

我站在客厅的玻璃门前,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对老师说道。老师则催促我“你也来吃吧”。

(他还在那边吗,还是说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我一边担心着,一边听从老师的话准备坐到桌前,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啪嗒啪嗒”的振翅声。因为声音很大,我吓了一跳。我看向玻璃门,一只乌鸦正用嘴轻轻敲着窗户。不管怎么看,它都是来找老师的。

老师在我叫他之前就站了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打开了玻璃门。乌鸦“嘎嘎”地叫着,似乎在对老师说什么。

“我知道了”,老师说完,乌鸦就干脆地飞走了。老师关上玻璃门,对我说道。

「伊达好像要留在那边了」

「哎?午饭时间吗?」

「对」

我心中顿时燃起一股热火,强烈地想说“怎么不早点说”。我明显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老师则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试图安抚我。

「那伊达先生的份怎么办」

我并不是在责怪老师,而是对着不在场的伊达先生低声抱怨。虽然也可以留到晚饭再吃,但热三明治再烤一次就违背了我的原则。不仅会烤得太焦,而且放久了也会变干。

「请老师多吃一点」

我的声音中混杂着无法消除的怨念。

「知道了」

老师在我头上轻轻一笑,似乎在嘲笑我的怨恨。

到了傍晚,外面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问题儿童终于回来了。我心想必须说她几句,于是来到门口喊了一声“伊达先生”。然而伊达先生却以远超我的气势喊着“露西尔!”向我跑来。

「怎,怎么了,这么激动」

「露西尔,恋爱了」

「哎」

「那是恋爱了」

「啊?」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伊达先生突然说出奇怪的话,我本来想抱怨几句,却不由得哑口无言。

「不是,伊达先生,你不是去教魔法的吗?」

「当然是啊!」

虽然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我告诉他希望他能按顺序说,伊达先生不知为何骄傲地说了句「交给我吧」。我就这样在玄关瞪大眼睛听他说话。

故事从伊达先生穿过森林开始。说实话,他发现森林里有稀奇蘑菇而高兴的场面可以省略,但我还是老实地听他说了。没有迷路就到达宅邸的伊达先生被巴雷先生扭扭捏捏地迎接,然后向艾蕾娜小姐打招呼。

艾蕾娜小姐虽然寂寞地说「你已经长大了,不会只听我的话了呢」,但还是冷静地说「你一定比我更会教,拜托你了」。

我还没看到为什么会发展成「那是恋爱啊」。我看着说得正热烈的伊达先生。

「巴雷好像偷偷练习过,已经大致掌握了感觉。困难的是魔力的控制和释放的平衡……」

「哈哈,原来如此?」

「我出了几个长期课题,等我到镇上再确认」

「不用一直陪着吗?」

「艾蕾娜女士姑且也在附近」

听起来,魔法课程进展顺利。才刚开始,今后两人会怎样发展,我也会在近处为他们加油。

「——然后啊!」

「啊,是」

突然被强烈的语气逼问,我有些畏缩。看来接下来才是问题。

「我中午打算先回去,跟他说下午再来。然后,有人来了。然后巴雷先生突然开始坐立不安」

「啊」

「他把我留在房间里,慌慌张张地出去了。因为太奇怪了,我就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人在干什么啊。看热闹也该有个限度。我无语了,连他把我们家的午饭给毁了的气都消了。我无精打采地问「然后呢」,他用手指着我说「这个啊」。

『我按照约定来拿派了~』

『啊,糟了。那个,还没烤好』

『是吗?讨厌,我来得太早了,对不起』

『我现在就去烤,那,那个你吃过午饭了吗?』

『午饭?还没吃呢』

『那,那就……!』

然后巴雷先生顺势邀请伊达小姐一起吃午饭。因为巴雷先生非常热情,伊达小姐就答应了。于是伊达小姐就和来访者一起吃午饭了……。

「你认识一个叫莉莉亚的女孩吗?」

「认识!」

这下可不能当做没听见了。我忘记了刚才的无语,抓住了伊达小姐的长袍。

「她是在经营餐饮店的女孩吗?她说来拿店里要用的派」

「是在经营餐饮店的女孩啊……」

问题不在于她店里要用派,而是她什么时候和巴雷先生约好要转让派,不对,是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能约好这种事。我想问的是这个。

「巴雷他恋爱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追问简单断言的伊达小姐。为什么你能这么擅长看穿别人的恋情啊,你是专业的侦探吗?

「虽然你也挺好懂的,但巴雷比你更甚。他明显在慌张,脸也红了」

被拿来和我做比较感觉有点难为情,而且居然还被说好懂。我为了糊弄过去,有些尖酸地回了句「所以你才没吃午饭啊」。伊达小姐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抱歉地对我说了声「对不起」。

我注意到一直站在玄关脚会冷,于是走向客厅。其实也没必要在玄关听她说。伊达小姐也快步跟在我身后。

「那个,那个啊。啊!我刚想说“得告诉露西尔才行!”的时候正好是十二点。我正慌张的时候艾蕾娜女士就机灵地把乌鸦叫来了」

她辩解的样子就像个被训斥的孩子,我也不好意思再责备她了。

「没事的,我和老师一起吃过了」

「……顺便问一下午饭吃什么了?」

「热三明治」

伊达小姐显得很不甘心。不过巴雷先生肯定请她吃了好吃的。他应该很擅长做饭,而且莉莉亚小姐这个重要客人也在。不过话说回来。

(爱上莉莉亚小姐……吗)

我恢复冷静后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她本来就可爱,又体贴,还很会说话。我也有好几次差点被她迷住。不如说她太受欢迎了,反而让人觉得困扰。我听旅馆的提奥先生说过,她以前就因为跟踪狂而被自警团出动过好几次。

「莉莉亚小姐有注意到巴雷先生的爱慕之情吗?」

「哎?唔,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

伊达先生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正常人应该能注意到”,然后脱下长袍挂在沙发背上,接着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他真的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那个」

「怎么了?」

「艾蕾娜小姐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伊达先生看着天花板,歪着头“嗯”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不过表情像是想说些什么」

「这,这样啊……」

伊达先生反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我含糊地笑着回答“因为艾蕾娜小姐总是很关心巴雷先生”,但内心却很复杂,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担心艾蕾娜小姐。

「继露西尔之后,又是一对魔法师和普通人的恋情啊」

伊达先生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而我能给出的回答只有一个。

「……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知晓自己的心意是否能传达给对方」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他的意图,语气变得有些不高兴。伊达先生垂下眉毛,笑着说“没什么”。

「我只是在担心你。毕竟你好像对很多事都不太习惯。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多照顾一下她吧」

我本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虽然他没有具体告诉我该怎么做,但我还是点头回答“我知道了”。伊达先生微笑着说“谢谢”。

第二天早上,伊达先生说“得把昨天中午没吃的份补回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吃着早餐,吃完后又说“吃太多了”,休息了三十分钟,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去。

「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嗯——有假期的时候吧?」

我本想问他具体时间,但他似乎会突然休假,或是临时起意休假,所以连他本人也不知道。我跟他说“我会等您的”,伊达先生便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容。

「那我下次再来」

「好的,路上小心」

「……」

我和老师一起送他出门。看到他主动从二楼下来,我和伊达先生惊讶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他走了呢」

他在的时候家里很热闹,他走了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他不在了,家里就变得寂静无声。虽然他只住了三天,但我却产生了他住了很久的错觉。

我追着飞向远方的鸟影。不管看多少次,这幅景象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沙发空出来了」

老师准备回到屋内,小声嘟囔道。

(啊,她没能睡午觉……)

我跟在老师身后走进客厅。老师开始收拾叠在沙发上的毛毯和毯子。

「我晾完之后会收起来,能帮我放到角落里吗?」

老师点了点头,把毛毯和被子的四个角对齐,叠好后放在房间的角落。真听话,真可爱。

老师很快收拾完,满足地坐在餐桌前的固定位置上。他直接啃着早餐汤里剩下的面包丁。他很喜欢吗?

我觉得他这样吃会弄得满嘴都是碎屑,于是往他的杯子里倒了红茶。我也给自己添了红茶,坐在老师对面。

「……这样你就平静下来了吗?」

老师用手撑着脸,看着窗外,低声问道。老师挺拔的鼻尖很美。我心中一热。他什么都没说,一直守望着我。在我担心巴雷先生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关心着我。

「是的。谢谢您」

「……那就好」

老师只把目光转向我。房间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眨眼的声音。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白色的墙壁泛着蓝灰色的光。紫色的眼睛格外鲜艳。

伊达小姐离开后过了几天。准确来说,是伊达小姐在巴雷先生不知道的地方暴露了他对我的爱慕之情后过了几天。虽然伊达小姐说“要我多注意一下”,但巴雷先生并没有直接找我商量,而且我也没有证据证明巴雷先生是否真的喜欢莉莉亚小姐。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就这样,我过着只把“多注意一下”放在心上的日子,然后终于有一天,我目击到了决定性的现场。我并没有积极地寻找机会,而是偶然遇到了。

买东西途中经过广场时,莉莉亚小姐和旅馆的提奥先生叫住了我。他们虽然年龄有些差距,但关系好到能互相开玩笑。提奥先生也是莉莉亚小姐酒吧的常客。被叫住的我当然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砂一样靠近了他们。

我们聊着最近的物价,科特迪欧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还有最近做的美味料理等话题时,巴雷先生出现在了广场入口。

「哎呀,这不是巴雷吗?」

擅长观察周围的莉莉亚小姐立刻注意到了巴雷先生,向他挥了挥手。

「……!」

巴雷先生突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住了。我内心感叹道“啊啊……”伊达先生说的没错,这太明显了。巴雷先生快步向我们走来,耳朵已经红透了。

「哦?你是谁?第一次见呢」提奥先生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莉莉亚小姐开朗地笑着介绍道:“他是最近搬来的巴雷·布鲁姆”。提奥先生露出了充满善意的笑容,笑着说道:“啊啊!”。

「原来是你啊。我是开旅馆的提奥,请多关照」

「请,请多关照」巴雷先生慌张地回答道。他的脸上写着“莉莉亚小姐和他是什么关系”。虽然他用眼神向我求助,但我微笑着避开了。这种场合我该说什么呢。

「巴雷先生很擅长做点心,我时不时会去他的店里买。旅馆要不要也进一些?」

「这样啊,下次拜托你了」

「那,那个,唔,啊啊」

(巴雷先生,加油)

巴雷先生不知是不擅长应对初次见面的人,还是被夸奖后害羞了,整个人都僵住了。看来需要有人来帮帮他。

「啊,不好。我差不多该走了。再见,露西尔,巴雷。莉莉亚晚上见」

「我等你哦~」

「……!」

「拜拜」看着莉莉亚小姐挥手道别,巴雷先生僵住了。提奥先生大概是在说工作结束后要去莉莉亚小姐的酒吧喝酒,但巴雷先生可能听出了别的意思。我悄悄地侧目观察他的表情。

「!」

不好。巴雷先生快哭出来了。必须解释一下!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使命感。

「巴雷先生,提奥先生是」

「刚才那位,是你的恋人……?」

「哎?」

(巴雷先生——!?)

他怎么用这种表情问这种问题啊。明显是在担心莉莉亚小姐有没有恋人。连我都看得出来,莉莉亚小姐不可能没注意到。我闭上嘴,等待莉莉亚小姐的回应。也可以说我害怕事情的发展,不敢随便插嘴。

「呵呵,不是哦」

「啊,是,是吗」

巴雷先生啊,就算被莉莉亚小姐否认了,你为什么还这么放心啊。你现在已经主动走上钢丝了,而且还是从无法回头的位置开始的。莉莉亚小姐的一句话就有可能让你从钢丝上掉下去。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嗯,我装作不知道比较好吗?」

(哇啊啊啊啊)

因为太明显了,莉莉亚小姐反而向我求助了。这复杂的判断让我的大脑都冒汗了。

(那,那个那个,巴雷先生好像还不打算表白……)

「——是的」

「我知道了」

我坚定地回答后,莉莉亚小姐眨了眨眼回答道。好可爱。巴雷先生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已经被莉莉亚小姐眨眼的可爱迷住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再见啦,两位」

「好——再见~」

「嗯,再见!」

我和巴雷先生并排目送莉莉亚小姐离开。我非常烦恼,不知道该拿这个红着脸的人怎么办。

「你们真的不是恋人吧?」

莉莉亚小姐的身影消失后,巴雷先生再次向我确认。我用低沉的语气回答“提奥先生是常客”,然后巴雷先生明显松了口气。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果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我或许应该亲切地告诉他其实一点都没有隐藏好。

「……你喜欢莉莉亚小姐吗?」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巴雷先生的脸变得更红了。看来他是真的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这太勉强了。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问吗,一看就知道了」

「是,是魔法吗……?」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只好明确告诉他“谁都能看出来”。巴雷先生听到后,惊讶得让我都吓了一跳。

「不,不是吧」

「很遗憾,是真的」

「真的」我小声补充了一句,巴雷先生当场蹲了下来。

「请小心」

「…………」

广场上刮起一阵冷风。我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巴雷先生,过了几分钟。他正在和羞耻心作斗争,我也不想再伤害他了。现在我只能看着他——

「露西尔」

「我在」

青年突然抬起头,表情十分严肃。

「怎么了」

「……你觉得年纪小的男生怎么样」

「你是指外表吗?巴雷先生的年纪比他们大很多哦」

我心想,他在说什么啊。莉莉亚小姐的泪痣确实很性感,她也确实很成熟。但虽说恋爱是盲目的,连这种基本情报都搞不清楚真的没问题吗。

「唔!是啊!」

巴雷先生低下头,懊悔地咬着嘴唇,仿佛在说“我太大意了!”。我越来越坐不住了。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再次叫了我的名字。

「你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怎么样」

「哎」

「露西尔和费利斯老师独处的时候」

矛头指向了我。我眼神游移,不知所措,他继续追问道“告诉我嘛”。

「我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好酸甜!)

好酸甜,好耀眼。听到他纯真的想法,连我都害羞了。

「哎哎哎,就算你这么说……!」

「我只是想参考一下!」

我败给了他那双直率的眼眸,仿佛在说拒绝才是坏事。我无力地蹲下,与巴雷先生对视。他的眼神,是货真价实的清澈。

「我,我们,应该说,我的情况是」

「嗯」

「我,那个,是单方面地,喜欢他……。作为一个人,我觉得他很出色,没有比这更强烈的感情了……」

「说出来了!」我双手捂住脸。这时,周围响起了一阵振翅声。羽毛随着振翅声飞散。

「——糟,糟了!」

「怎,怎么了!?」

我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对飞向森林的鸟儿们喊道“等等!”,但没有用。

(去,去向老师告状了……!又搞砸了……!)

话虽如此,鸟儿们也做得太过分了。如果告诉它们也就算了,我刚才是在和巴雷先生说话。

「会被报告的……“露西尔在秀恩爱”……」

『真是的,一个个的都不懂少女心』

“喵——”脚下传来了声音,是马卡龙先生。它什么时候来的?马卡龙先生在我周围转了一圈,然后坐在我面前。

『我有好好跟猫说过了。要它也考虑一下露西尔』

「什么意思」

『啊,说起来你会说话来着』

巴雷先生和马卡龙先生把我晾在一边,开始对话。除了老师以外,我很少见到能和动物对话的人。

『猫和鸟是负责给老师传话的。它们会收集情报然后向老师报告』

「是吗。那它们也会报告我们的事?」

『当然了。我说你啊,听好了。参考别人是好事,但首先莉莉亚得喜欢上你的人品,不然就没戏了。你明明活了这么久,却这么性急』

马卡龙先生长叫了一声后,巴雷先生一脸认真地沉默了。只有我一个人没搞懂状况。我困惑地喊了一声,但不知道该喊谁。巴雷先生回答了我。

「……我会努力的」

虽然我感觉有些唐突,但巴雷先生和马卡龙先生的对话中似乎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很棒的建议?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的表情变得明朗了。

巴雷先生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猛地站了起来,向我和马卡龙先生露出爽朗的笑容,说了声「谢谢!」。我从没见过他如此开朗的表情。

我向他精神抖擞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带着苦涩的心情背向森林。老师现在应该在听报告吧。我再次蹲下身,马卡龙先生的肉球紧紧地压在我的脚上。它是在鼓励我吗?

『老师也不会生气的,放心吧』

「唉……好羞耻……」

不用说,老师正用鄙视的眼神等着我回去。我拼命解释自己不是在到处放闪,而是为了巴雷先生,才总算让她接受了。

「真是忙啊」

大致了解情况后,老师喃喃自语。巴雷先生的世界才刚刚开始转动。他应该正被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鲜艳事物所震惊吧。

没有人知道莉莉亚小姐会如何看待巴雷先生。人的爱恋,有着无法自由的焦躁。即使是自己的感情也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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