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肥仔贵族寻求宝剑
本章 30,306 字 约 76 分钟

1
早上起来,米特罗夫确认了手臂的状况。作为停止探索迷宫的理由的疼痛已经基本消失了。这样的话去迷宫应该也没问题了,他这么想着。
从让身体休息的意义上来说,休息日是很好的。米特罗夫的身体已经不累了。但是要说心有没有休息的话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比起把无谓的事情写在心上,专心和魔物战斗似乎更能休息。
米特罗夫换上探索迷宫用的工作服,左臂戴上皮革护手,把刺剑挂在剑带上。他一边仔细地系好靴子的鞋带,一边思考着要不要邀请卡努蕾。
医生说要老实休息一周。
卡努蕾也支持这个说法,而且她性格认真,很担心米特罗夫。就算米特罗夫说已经治好了,她也会优先听医生的话吧。
「……只是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而已」
米特罗夫像是在对虚空找借口一样嘟囔着,走出了房间。
他不打算潜入很深的地方。只是在很浅的阶层走走。战斗也不会勉强。这是确认手臂状况的训练。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得到卡努蕾的同意。
列出了这些借口后,米特罗夫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并没有错。没错,谁都有运动的权利。而且我为了减肥也需要运动。
前往公会的路上,来往的都是冒险者。意识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米特罗夫松了一口气。他感到安心,因为这里就是自己的归宿。
寻找办理进入迷宫手续的柜台时,米特罗夫看到了熟悉的接待员。接待员把大大的圆眼镜推到鼻尖,对米特罗夫露出了笑容。
「米特罗夫先生,今天您一个人吗?」
「嗯,我打算去浅层走走,当作运动。还有,我想确认一下手臂的状况」
明明没人问,却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借口,或许是因为对卡努蕾产生了些许罪恶感。
接待员暧昧地笑着回答「这样啊」,然后从米特罗夫手中接过冒险者卡。
进入迷宫的冒险者,必须在这里办理手续。记录谁,多少人,为了什么,前往哪个阶层。
「您预计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想中午过后就会回来了。因为肚子会饿」
「好的」接待员在文件上流畅地写着。
「每次都会问预计回来的时间,如果超过了会怎么样?」
「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回来,就会派出搜索队」
「那还真是亲切啊」
「嗯,算是吧」接待员苦笑着。米特罗夫对这含糊不清的说法感到疑惑,接待员垂下眉梢回答道:「在迷宫里没有回来,几乎就意味着已经死了。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寻找遗体或能够识别身份的物品。不过,有时也会有人受伤后无法动弹」
「这样啊……说得也是。在迷宫里动弹不得的话,性命就保不住了」
「如果运气好,被其他冒险者或『迷宫的人们』发现的话,倒还好说」
「『迷宫的人们』会帮助我们吗?」
「虽然没有公开,但他们确实会帮助冒险者。呃,应该说是不成文的规定吧」
之所以说得含糊不清,似乎是因为牵涉到大人的事情。
米特罗夫思考着,迷宫之主布兰・曼洁是否在帮助冒险者。她自己在想什么,有什么目的,米特罗夫并不清楚。但他觉得她不是坏人。而且她还给了自己“安巴尔”作为任务的报酬,对自己有恩。
米特罗夫想着有机会的话应该再和她好好聊聊,从接待员那里接过卡片,潜入迷宫。
米特罗夫独自走在昏暗的迷宫中,感觉很新鲜。回想起来,自从第一次踏入这里以来,自己还是第一次像这样独自前进。当时自己在生命危机中被格拉西耶所救,和她组成了队伍。加上卡努蕾后变成了三人,格拉西耶回到故乡后又变成了和卡努蕾两人。
格拉西耶回来的现在,只要孤儿院的问题解决了,三人就能再次一起在这里走动。这是很自然的。但是正如格拉西耶的姐姐拉蒂耶所担心的那样,迷宫是个危险的地方。
米特罗夫没有其他赚钱的手段。卡努蕾在迷宫中寻找着解除诅咒的线索。但是,格拉西耶已经没有在迷宫中冒险的理由了。
为了格拉西耶,米特罗夫和贵族收藏家进行了交涉。用两人一起找到的贵重迷宫遗物换来的药剂材料,直接交给了格拉西耶。因此格拉西耶觉得欠了米特罗夫一个人情。那么,直到还清这个人情为止,一起冒险的提议应该会成立吧。
米特罗夫边走边思考,遇到魔物时思考就会变得平静。他拔出剑,轻松地打倒魔物。过去那么害怕,肩膀用力拼命战斗的对手,现在也能冷静应对了。他从中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和时间的流逝。
在迷宫中走着,和其他冒险者擦肩而过。似乎是新手的队伍一脸疲惫地回来。守火的男人在墙上挂着的提灯里加了油。
在迷宫中,所有事情都被简化了。
打倒魔物,走,回去。仅此而已。
这对米特罗夫来说很轻松。
米特罗夫走下楼梯。一个人和魔物战斗。还能行,没问题……还能行,还能行,米特罗夫不断前进,来到了地下五层的深处。
他站在通往楼下楼梯的路和通往“守护者”房间的路的岔路口,烦恼着是不是该回头了。身体活动得很充分,也散了心。从地下六层开始就是第二层了。敌人的强度也会增加,一个人前进的话会感到不安。
右臂的手肘附近似乎又开始发热,感受到了刺痛的前兆。勉强自己导致受伤就太蠢了。米特罗夫决定就此返回。
但是,他突然被通往“守护者”房间的通道吸引了注意力。
迷宫里有几个不可思议的法则。其中之一就是每五层都会存在被称为“守护者”的强大魔物。从形式上来说,即使不打倒“守护者”也能前往下一层,因此对冒险者来说,这是测试实力和提升名声的机会。
第五层的“守护者”似乎是被称为“绯熊”的巨大熊。米特罗夫只见过它的右臂。
米特罗夫曾与之展开死斗的“红眼”巨魔——虽然是魔物却获得了“升华”,被称为变异体的魔物打倒了“绯熊”,夺走了它的右臂作为武器使用。奇怪的是,米特罗夫听说从那以后“绯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公会以查明原因的名义封锁了房间,但迷宫本来就充满了谜团,冒险者们笑着认为就算调查了也不会明白。
米特罗夫面前的通道上,竖着一块禁止进入的牌子,仿佛在证明这个传闻。
没有人会去没有“守护者”的房间。不过,就算有,他也不打算去……米特罗夫眯起眼睛。他抖动着圆圆的耳朵,为了确认那是不是幻听而屏住呼吸。
「——是歌声吗?」
从通道深处传来微弱的回声。就像冬天从木门缝隙吹进来的风一样,模糊而不稳定,但形成了旋律。
是错觉吗?但为什么这么在意呢?米特罗夫把手放在后颈上。从后颈到后脑勺之间有种刺痛感。
米特罗夫不太相信直觉这种东西。
坏事总是突然发生,好事却很少发生。事先察觉到这些只是偶然。就算一天说一百次有不好的预感,其中也会有一次说中。
但只有现在,他却有一种奇妙的实感,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抚摸着后颈。
不,别在意,米特罗夫摇了摇头。从应该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传来歌声,就像醉汉的胡话一样。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只是去确认一下而已。反正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因为进入禁止进入区域的罪恶感,而是为了说服自己。
米特罗夫快步走向通往“守护者”房间的通道。右手放在剑柄上,静静地确认黑暗中是否有人潜伏。
火守似乎也不会进入这里。壁挂式提灯没有点火。黑暗越来越深,米特罗夫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提灯,点亮了灯光。
他一边举着提灯一边前进,发现那不是幻听。现在,他已经能清楚地听到歌声了。
据说在某个海域有一种被称为塞壬的精灵。被称为人鱼的塞壬有着女性的外表,用美丽的歌声迷惑水手。
但是现在,米特罗夫听到的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歌声。旋律不协调,音量也不稳定,就像金属摩擦一样令人不快。从耳朵进入的声音就像冰棘一样刺入米特罗夫的后背,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尽管如此,这还是歌声。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小房间,以及一扇粗糙的双开门。没有人的气息,充满了被遗忘的废墟般的氛围。
虽然他觉得现在应该回头向公会报告才是正确的判断,但他还是把手放在了门上,可以说是因为好奇心的驱使。
门的另一边有什么,或者谁在那里。那到底是什么……米特罗夫被一种恐惧和好奇心驱使着。
他推开了门。虽然看起来像是沉重的石门,但只要把体重压上去推,门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与地面摩擦着,然后出现了一条缝隙。歌声戛然而止。
米特罗夫也停下了动作。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继续推门,把提灯伸进去,窥视着室内。
光线无法照射进来的守护者房间,充满了寂静和黑暗。
米特罗夫从脖子到后背都感到一阵刺痛。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平静的精神告诉他应该回去。尽管如此,米特罗夫还是走进了里面。
他举起提灯,原地转了一圈。提灯的光线太弱,很难看清整个守护者房间。
米特罗夫停下了动作。他屏住呼吸,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一滴汗从脸颊上滑落。
歌声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他呼出了一口气。
「直觉也不怎么可靠啊」
米特罗夫转身准备回去,肩膀突然一跳。
一个异形的老太婆站在本应空无一人的地方。

2
米特罗夫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因为那副模样实在太过异常。
她的背弯成直角,右手握着收在鞘中的剑,左手握着蓝色火焰的提灯。褪色的白与肮脏的黑交杂的长发纠结,像蛇一样在地上卷成一团。
脸应该在的地方是山羊的头骨。不是戴着,而是脸本身就是山羊的骨头,眼窝涂成黑色。
全身包着黑色的布,缠着金银装饰品。不只是外表的异常,还散发出不祥的瘴气,让人感受到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米特罗夫说不出话来。
要说是人,实在太过异常。但要说是魔物,又太像「人」了。
「你是『迷宫的人们』吗?」米特罗夫询问的声音沙哑。
山羊头的老婆婆什么也没回答。她微微歪着头,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她摇晃着头,黑暗的眼窝似乎在观察米特罗夫。
喀喀喀的声音响起。
老婆婆的指甲弹着剑鞘。没有肉,只有薄薄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的手指,没有活人的颜色。伸长的黄色指甲突然停了下来。
——歌声。
像金属摩擦一样。像暴风雨的夜晚,雨和空气破碎一样。像兽筋捻成的弦被弹奏一样。从未听过,太过可怕——
头骨的下巴张开。从那里发出的振动,毫无疑问地演奏着声音。
山羊头骨咔嗒咔嗒地响着,从嘴里发出震动地底的音乐……这种存在不可能是同伴,米特罗夫拔出刺剑。拿着护身的武器,让他的心稍微恢复了平静。
同时,下一个问题出现了。
这是能战胜的对手吗?能逃得掉吗?
不是巨体。是用铁剑就能打倒的不可靠体格。但是那不祥的感觉,足以让米特罗夫裹足不前。
歪着头的山羊头已经和地面平行了。往旁边倾斜,再往另一边倾斜,当它缓缓地回到正面时,老婆婆挥动右手的剑,像在驱赶风一样。
闪光。
之所以能避开,是因为瞬间切换了意识。通过升华强化的意识,有时甚至能比脊椎反射更快地驱动肉体。就像野生动物一样,对危机的嗅觉十分敏锐。
右膝弯曲,蹲下。冲击和暴风过去了。背后传来什么东西撞到墙壁的声音。
啪啦啪啦的声音。米特罗夫看向自己的肩膀。衣服烧焦了。像荆棘一样尖锐的光一闪而过。
「——是雷吗?」
他呆呆地嘟囔着。肩膀发麻。他看向老婆婆。她举着剑,左右摇晃着脑袋。
那是魔法吗?还是魔物使用的魔术?又或者是那把剑的力量?老婆婆刚才重现了在暴风雨的天空中闪烁的闪电。
米特罗夫的思考冷静地运转着。他一边压抑着动摇一边站起来,摆好架势。有一件事很清楚。那就是她是敌人。那么,只能战斗了。
左肩突然痉挛。米特罗夫心想,这与意志无关的行动,是诅咒吗?
他战战兢兢地在拳头和手臂上用力,痉挛就停止了。如果只是擦到就有影响,直接命中的话说不定会死。米特罗夫对冷静地思考自己死亡的自己感到有些惊讶。
自己现在正面临死亡。
在对死亡的恐惧之前,山羊头的老婆婆再次举起了剑。她握着剑鞘,不是挥舞,而是举到头顶。
米特罗夫皱起眉头,瞬间察觉到——落雷。
他向旁边翻滚的同时,闪光击碎了地面。冲击,光,然后是声音。他没有采取受身姿势,难看地翻滚着,但多亏了积累的脂肪,他能够吸收冲击。
他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立刻站起来,但右脚使不上力。一看,膝盖以下的部位闪着光的荆棘。
可恶,他骂了一声,拍了拍右脚。啪的一声,手上传来麻痹和疼痛,他立刻把手缩了回来。痉挛的脚使不上力,只有那里像尸体一样无力。
他只用左脚站起来,但自己的身体实在太重了。
要是瘦下来就好了,米特罗夫抱着不合时宜的感想,用刺剑当拐杖维持姿势。
山羊头的老婆婆没有追击。她左右倾斜着头骨,看着手中的剑。那就像第一次外出确认世界的婴儿一样,但异形的风貌中蕴含的纯洁举止,让米特罗夫感到毛骨悚然。
他把右脚压在地上,确认感觉恢复了。他举起作为拐杖的剑,深呼吸,然后冲了出去。
老婆婆把山羊头的眼窝转向米特罗夫。从泛黄的牙齿深处不断传来嘎吱声。那是声音吗,还是歌声呢——剑鞘摇晃着,啪的一声,空中迸发出光芒。他看到了光之荆棘。
——要怎么躲?
他踏着舞步,往左前方踏出一步。荆棘不规则地跳动着,朝米特罗夫的方向弯曲,在即将碰到他时又弯了回去。荆棘避开了米特罗夫的身体,咬住了他手中的刺剑。在空气破裂的声音之后,手中传来火焰爆炸般的热量。
精神告诉他应该要握着剑。放开武器就意味着死亡。
但肉体却违背了坚固的精神命令,放开了剑。他从未体验过的冲击和热量,让他判断握住剑会带来眼前的危险。
米特罗夫因为手边的冲击波而踉跄,同时看向自己的手。荆棘缠绕在浮在空中的刺剑上。握着剑的手掌上,有像树枝一样的烧伤痕迹——雷电有热量吗?
米特罗夫不合时宜地像个有了新发现的学者一样瞪大了眼睛。
在思考和精神介入,被延长的一瞬间中,米特罗夫调整了姿势。
山羊头老婆婆就在眼前,但自己已经放开了武器——不,还有银骑士给的短剑。
米特罗夫从腰间拔出短剑。
他用身体撞上去的势头将短剑刺了出去。剑尖被黑色的破布吸了进去,然后,连同手臂一起穿了过去。
他喘了口气。困惑,失望,困惑,他无法停下身体的势头,米特罗夫穿过让人背脊发凉的冰冷空气膜,摔倒在地。
他一边采取受身一边慌忙起身。回头一看,破烂外套在摇晃。应该有身体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山羊头老婆婆摇晃着苍白的提灯,转过身来。米特罗夫感觉到头骨向右倾斜,正用阴沉的视线看着自己。
「这……真有趣。不,现在不是觉得有趣的时候」
自从升华强化了精神力以来,他有时会感觉到自己的思考分裂了。非常动摇的自己和冷静分析现实的自己。两者都是自己,但又让人烦恼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这种奇妙的感觉。
和至今为止在迷宫中遇到的魔物不同,攻击也不管用。自己的一部分对此感到害怕,想要哭喊,想要马上逃跑。
——没有身体却有形体的存在。那么恐怕是以魔法的原理构成的。那应该被分类为『魔法使』。是使用雷电魔法的魔物。身体不行的话,那个头骨怎么样?看起来很容易瞄准——
抑制住自己,切断感情,分析眼前异形的自己,真的是通过升华得到的『强大的米特罗夫』吗?
不知道。但是为了生存,需要这种思考。
米特罗夫慢慢地重复呼吸,将吵闹的自己压进内心深处。一瞬间,他的目光投向门。在左侧。就算一溜烟地跑过去,山羊头放出的雷电也会更快吧……。
米特罗夫拿着一把不可靠的短剑摆好架势。首先必须避开雷击。而且要完美地避开。只要擦到一下,手脚就会麻痹。
能做到吗?自己问道。做不到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自己回答道。
山羊头颤抖着,歌声变得更加响亮。它用干枯的手指握着剑,像拐杖一样举起。
米特罗夫摆好架势的瞬间,火焰之刃从侧面袭向山羊头。山羊头举起剑鞘,用剑鞘放出的雷电抵消了火焰之刃,然后颤抖着头骨。
黑暗中有人影在奔跑。他笔直地跑向米特罗夫,抓住他的手,无视米特罗夫的呼喊,把他拉走。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量让米特罗夫为了不摔倒而拼命迈开脚步,就这样跑了起来。
背后传来空气破裂的声音。
「雷电要来了!」
「不用担心。」
听到米特罗夫的叫喊,拉着他的手奔跑的人影——布兰・曼洁回过头。他用力拉住米特罗夫的手臂,交换了两人的位置。米特罗夫以向前扑倒的姿势穿过了门。
布兰・曼洁仰面朝天,倒向空中。他挥舞手中的剑,砍向荆棘丛生的雷电。
产生的魔力之炎与雷电缠绕在一起。
穿过火焰之壁的雷电缠绕在布兰・曼洁的剑上,但布兰・曼洁只是忍住没有发出惨叫。他在倒下之前转身,跟在米特罗夫身后穿过了门。
「把门关上!」
听到布兰・曼洁的指示,米特罗夫站起身,用手关上了门。
「……总之先关上了,这样有意义吗?」
「『守护者的房间』就像牢狱一样。关上的话就出不来了」
听到布兰・曼洁的声音,米特罗夫松了口气。他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眼前是全身包裹着嫩绿色长袍的布兰・曼洁。因为手被遮住,所以可以看到细长的剑从长袍的下摆处伸出来。下摆处被烧得焦黑,还冒着烟。
「得救了。谢谢。那个,你的手没事吧?」
「……是的,没问题」
布兰・曼洁把剑收回长袍下摆处的剑鞘里,蹲下来和米特罗夫对视。
「米特罗夫先生才是,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只是擦伤而已。那是什么?魔物吗?守护者吗?」
布兰・曼洁苦恼地沉吟着,最后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那不是『守护者』。是古老的灾厄,寄宿着忧患和痛苦之人——被称为『魔族』的存在」
「这样啊,魔族啊」
米特罗夫完全理解了。布兰・曼洁反而感到困惑。
「那个,你相信我吗?是魔族哦?」
「我在宗教学里学过。是住在地狱里的人吧?让人类堕落的邪恶的化身,神的敌人……迷宫里经常有吗?」
「不,经常是没有……」布兰・曼洁语塞了。
一般来说,这种话要么被嗤之以鼻,要么被怒斥“给我好好说话”,但米特罗夫的不谙世事起了作用。虽然有知识,但与迷宫的常识,世间的常识无缘的部分。
因此,即使听说迷宫里有“魔族”,他也能接受“原来是这样啊”的想法。
「不管叫什么名字,那都是可怕的东西」米特罗夫靠在门上,回想起恐怖。异形,生命稀薄和异常的存在感。「说那是脱离这个世界之理的存在,我反而能接受。啊,不,比起那个」
米特罗夫站了起来,交替看着紧闭的“守护者的房间”和布兰・曼洁的脸。
「……我的剑,还放在里面」
布兰・曼洁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左右摇头,
「放弃吧」他像在劝说小孩子一样说道。
3
米特罗夫和布兰・曼洁一起下到了地下六层。『守护者的房间』位于地下五层的最深处,过了通道后马上就是楼梯。下楼梯后有个休息室,那里有很多冒险者。
全身被长袍包裹的布兰・曼洁十分显眼。也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但是,也有不少冒险者只见过米特罗夫,而他平时带着的卡努蕾则穿着黑色长袍遮住了全身。
他们只会觉得长袍的颜色变了,不会特别关注。而且冒险者本来就不怎么干涉别人。
两人尽可能选了个远离周围的地方。米特罗夫一屁股坐下,布兰・曼洁优雅地拢起裙摆,轻轻跪下。
「……首先我要向你道谢。你救了我的命。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布兰・曼洁对低头的米特罗夫摇了摇头。
「你没事就好。那个房间现在被封锁了。暂时不要靠近比较好」
「我听到歌声,所以有点在意」
「歌声吗?」
「是啊,你不是在唱歌吗?」
米特罗夫理所当然地问道,但布兰・曼洁却有些困惑。米特罗夫擅长从对方的反应中察觉言外之意。
「你听不见吗?」
「我从未听过歌声」
是幻听吗?米特罗夫怀疑起自己。但是现在也萦绕在耳边的那音色,绝不是梦或幻觉。
「等等,你以前也见过那家伙吗?」
「那个魔族是第一次见」
「意思是见过其他的魔族?」
布兰・曼洁耸了耸肩作为回答。意思是无需多言。
「迷宫里会出现魔族吗?而且是频繁地?」
「也不算频繁。不过,是啊,魔族这种程度,还是有的」
在圣经中被描述的幻想存在,被当作是潜伏在阁楼里的老鼠。米特罗夫在喉咙深处低吟,抱起双臂。
「那个,能打倒吗?」
「可以」
「你打倒过魔族吗?」
「几次」
「那是你的任务吗?」
「详情是秘密」
米特罗夫看向布兰・曼洁的腰间。那里有剑。救了米特罗夫的那把炎之刃还记忆犹新。
「你很强吧」
「谁知道呢」
「那个力量,是魔法剑吗,还是」
米特罗夫想起了传闻。自称情报商的男人告诉他的,将水晶蜥蜴一刀两断的魔剑使的故事。不会吧,米特罗夫看向布兰・曼洁。
「你,你是魔剑使吗!」
米特罗夫因为惊讶和兴奋而呼吸急促。其中包含着对魔剑这种传说的憧憬的少年心。但是布兰・曼洁非常冷静,和探出身子的米特罗夫拉开距离,用冷淡的声音回答「那是什么啊」。
「不,有传闻说……迷宫里有魔剑使……」
「那种传闻一年到头都有。是持续了数十年以上的老生常谈」
「诶」
「……也不用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吧」
没有魔剑使,也没有魔剑吗,米特罗夫垂头丧气。不,但是,也是啊,谁都会对魔剑抱有憧憬。那当然会源源不断地出现传闻吧。
「其实我也明白……但是会期待啊。因为是男人嘛」
「……是吗」布兰・曼洁的声音很无奈。
「魔剑……就放弃吧。但是,我的剑不能放弃」
爱剑被留在了房间里,现在这才是重要的问题。不仅有感情上的原因,没有武器的话也无法进入迷宫。
「……请稍等。如果讨伐成功的话,应该就能还给你了」
「还要和那个战斗吗?」
「是的。放着不管的话会很麻烦」
「我也来帮忙吧」
米特罗夫挺直了腰板。他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宣言道。把战斗交给女性,自己却在安全的地方等待,这与他作为贵族培养起来的价值观相悖。
「你打算空手战斗吗?」
「啊」
米特罗夫的腰上只有空的剑鞘。不可能只靠一把短剑战斗,米特罗夫现在可以说是手无寸铁。在魔物横行的迷宫中,没有武器的事实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回程也由我来送您吧」
米特罗夫只能接受布兰・曼洁的提议。
4
果然泡澡真好。不管有什么烦恼,不管有多累,只要泡进浴池,一切都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在布兰・曼洁的护卫下——或者说是在监视米特罗夫会不会去拿剑——米特罗夫离开了迷宫,他想不到其他地方可去,于是大白天就来到了大浴场。
因为手臂受伤而闲得发慌,于是去了迷宫。结果却是一场灾难。不仅遇到了“魔族”,还把重要的剑留在了那里,被雷击中的手脚现在也开始痛了起来。
像这样泡在浴池里回想起来,如果没有布兰・曼洁的话,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虽然期待着来到大浴场后能焕然一新,但米特罗夫的疙瘩并没有溶入热水,而是依然沉重地压在心头。
不知道泡了多久。虽然每次泡晕了就坐在池边冷却上半身,但重复了几次后,身体还是热得像煮熟了一样。
米特罗夫离开浴池,走向冷水池。被围栏围住的露天场比室内要少很多。从城外通过水路引来的水像融化的雪一样冰冷,很少有人会喜欢长时间泡在冷水池里。每个人都只是冲冲水就回到了室内。
在那之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坐在冷水浴池的中心。他双手抱胸,闭着眼睛的样子让人觉得像是在修行。
米特罗夫用桶子舀起水,轻轻地浇在身体的边缘。虽然身体已经热到皮肤都变红了,但水还是冷得让人发抖。即使如此,重复几次之后就习惯了冷水,身体反而开始发热了。
突然,他想起了那个山羊头的老婆婆。为了甩开这个想象,他把水从头上浇下。米特罗夫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肩膀以下都泡进冷水浴池。只有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受,完全泡进去之后,不可思议地感觉很舒服。
「今天泡得真有模有样啊」
兽头的壮汉睁开一只眼睛说道。虽然他嘴角上扬,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因为露出了尖锐的牙齿,所以也像是在威吓的猛兽。
「我泡了很久,身体都热起来了」
米特罗夫的回答无意中变得很冷淡。
兽头的壮汉挑起一边眉毛。根据经验,他知道男人,尤其是冒险者,只有在迷宫里失败的时候才会采取这种态度。
「你遇到强敌了吗?看起来好像没受伤」
米特罗夫的喉咙发出了“唔”的声音。他揉了揉脸上的肌肉,想着自己的态度有这么好懂吗。
被看穿了自己没出息的一面,感觉很尴尬。但是,这不正是释放自己心中积压的东西的机会吗,他这么想着,嘴巴擅自就动了起来。
「……你看起来就是个强者。应该没有输过吧」米特罗夫嘟囔着说道。「我今天输得很惨。这件事让我非常痛苦。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是输的一方,这应该很正常……但或许是因为运气好赢了几次,所以就得意忘形了」
米特罗夫的视线落在水面上。阳光反射着,显得格外耀眼。
兽头的壮汉没有回答。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让米特罗夫感到非常沉重,他想都没想就接着说道。
「我可能有觉得自己能赢的这种轻敌的想法。不管出现什么,我都能做到,我能证明,我很强大,我有才能,不管对手是谁……」
米特罗夫越说越小声,最后咬住了下唇。
一名老人走了过来。他在冷水池的边缘蹲下,用桶子舀起水,从头上浇下。他发出「呀啊」的叫声,拍打着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又走了回去。兽头壮汉目送他的背影,从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
「你很幸运。」
「……因为活下来了吗?」
「没错。在迷宫中输掉的人会死,没有机会后悔或反省。但你却能泡在冷水池里,感叹自己的弱小,看着自己的悲惨而感到愉悦。你运气很好。」
「真是讽刺。你是说我愚蠢吗?」
「你看着田地。」
「你在说什么?」
「那是只属于你的田地。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会照料它。你坐在那块田地前,感叹着没有收获。说到底,你有在那里撒过种子吗?」
「…………」
「没有种子,也不照顾,就算想得到收成,那里也什么都没有。即使如此,你还是活下来了。你很幸运。」
「…………」
「你问我有没有输过。当然有。我输过无数次,多到数不清。我撒下了那么多的种子,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幸运女神不会如你所愿,但你可以管理自己的田地。你的田地怎么样?」
兽头壮汉站了起来。波浪摇晃着米特罗夫。男人哗啦哗啦地拨开水,离开了。
播种。我有播种吗。
米特罗夫俯视着水面,然后抬起头。天空虽然还很明亮,但边缘的颜色已经变浓了。让人感觉到黄昏的气息。
兽头壮汉的身躯上有好几道伤痕。从他那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动摇的举止来看,也能预料到他的实力。即使是那样的强者,也输过无数次吗。
记忆突然被唤醒。卓越的盾牌使用者卡努蕾也说过,她一次都没有赢过哥哥银骑士。
强者也会输。米特罗夫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这个奇妙结构的一角。
如果从空中俯瞰因为输了而沮丧的自己,会怎么样呢。实在是太渺小了,确实很愚蠢。
输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没有播种。
一直无法接受的心情,一下子渗透了。作为贵族被养育,懒惰地生活,没有觉悟也没有努力的自己,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运气好。因为遇到了幸运,得到了帮助。
不知不觉中,我过度相信那是自己的力量。
——我很弱。
这样就好,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至今为止,我一直没有承认这个事实。不得不直视自己比他人差劲的样子。所以才躲在房间里,寻找合适的借口,告诉自己没有错。
出身不好,环境不好,父亲不好,不认同自己的这个世界不好……。
「我运气很好」
活下来了。有同伴。可以反省,后悔,重新来过。米特罗夫觉得,自己起步晚了。
即使如此,从现在开始,也要播种。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不甘心。因为输了而不甘心。因为自己的力量不够而不甘心。
能有不甘心的想法,这种感情还存在于自己心中,让我很高兴。
「我要变强」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是现在,我知道自己心中正在萌生一个核心。
米特罗夫猛地站了起来。突然一阵风吹过,将米特罗夫皮肤上残留的水滴全部吹干。寒意突然涌了上来,米特罗夫打了个大喷嚏。
5
从大浴场回来的路上,米特罗夫前往卡努蕾住的旅馆。卡努蕾住的旅馆位于小巷里,治安并不好。那些有隐情的人也需要睡觉的地方,只要付钱,谁都可以住的旅馆就是开在这种地方。
即使卡努蕾的本性没有任何问题,她的外表也容易被误认为魔物。即使待遇和环境不好,比起住在显眼的旅馆,她似乎觉得这样更能放松。
已经来过好几次的米特罗夫,以熟练的态度打开门。坐在柜台的中年男子,正靠着蜡烛用小刀修指甲。看到来访者是米特罗夫,他用下巴示意楼上。虽然没有好好说过话,但他似乎记得米特罗夫的脸。
米特罗夫点头示意,走上楼梯。因为米特罗夫的体重,每踩一步楼梯都会发出惨叫般的嘎吱声。
二楼的走廊更加昏暗,明明有窗户,却全部被百叶窗遮住。从缝隙中透出的光线形成细长的长方形,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并排的门。
在米特罗夫到达之前,卡努蕾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真、真巧啊。」
「不,我知道是米特罗夫大人。」
「……?为什么?」
「脚步声」
「那个楼梯的嘎吱声吗。我都在担心会不会踩穿了」
看到米特罗夫撅起嘴,卡努蕾轻声笑了起来。
「突然来访真是抱歉。时间上没问题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虽然试着开口了,但米特罗夫还在烦恼。明明被叮嘱过为了受伤的右臂要老实节制,要是坦白自己一个人去了迷宫,肯定会被骂的。
米特罗夫好几次试着开口,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小时候经常被母亲和奶妈骂,但自从她们都不在了,米特罗夫就没有向谁道歉过的记忆。因为被骂,被责备的经验太少,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啊,唔,我,我接下来,想去看看格拉西耶的情况,想问问卡努蕾的预定」
突然,说出了转移话题的话。刚说出口,米特罗夫就骂起了自己的意志薄弱。
「那真是不错。我也有空,务必让我同行」
卡努蕾爽快地答应了,事到如今米特罗夫也说不出口,两人一起走下楼梯。接待处的男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用手指确认着指甲的修剪情况。
走到外面,米特罗夫害怕沉默的尴尬,向卡努蕾搭话。
「那家旅馆住起来,感觉不太好吧?」
「确实,不能说好呢」卡努蕾苦笑道,「但是,该说大家都对彼此漠不关心吗,总之不干涉,这一点很轻松」
「没有噪音,或者骚动吗?」
「平时安静到都不知道有没有住宿客。只是,偶尔晚上会发生骚动。有一次,好像宪兵破门而入了」
「……虽然羡慕安静,但我可睡不着啊。你胆子真大」
「米特罗夫大人的旅馆和公会合作对吧」
「是啊。因此没有罪犯,但人员流动很激烈,总之很吵。上周楼上好像在开庆功宴,吵得要死。虽然第一次探索顺利成功是件好事……但其他冒险者好像去抗议了,之后就一直吵到早上」
「那可真是辛苦了呢」卡努蕾轻声笑道。
米特罗夫不习惯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虽然看不到卡努蕾的表情,但知道卡努蕾在听自己的话后笑了,米特罗夫感到很开心。同时,对于自己对她有所隐瞒,却无法坦白的自己,米特罗夫感到强烈的罪恶感。
两人从后街走到大路上,朝着格拉西耶逗留的孤儿院前进。后街的路太复杂了,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就像迷宫一样。米特罗夫和卡努蕾也缺乏对这里的了解,所以即使知道会绕远路,也必须先经过大路。
从熟悉的街道进入后街,依靠记忆拐弯。每当米特罗夫烦恼该走哪条路时,卡努蕾都会告诉他正确的路。米特罗夫甚至佩服她记性很好。
终于看到了孤儿院。那里有一座低矮的尖塔,虽然已经很旧了,但仍然保持着教会的威严。
走近后,孩子们的歌声传入耳中。虽然伴奏的管风琴走调了,但孩子们欢快的声音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各自唱着歌,似乎并不在意音阶,而是随心所欲地唱着。
米特罗夫注意到,一个男人正蹲在教会围墙的门柱前。他背靠着门柱,嘴里叼着烟。
即使米特罗夫和卡努蕾走近,男人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飘荡的烟雾。
「你今天一个人来吗?」
他是昨天来到这所教会的男人。米特罗夫还记得,那个体格健壮的兽人叫他“大哥”。
矮小的男人懒洋洋地看向米特罗夫。他眼角下垂,眼皮厚实,给人一种爱困的印象,但被他盯着看,却有一种让人想后退一步的威严。
「我讨厌这首歌。」
男人呼地吐出一口烟,说道。被风吹来的烟雾拂过米特罗夫的鼻子,有一种木头熏制的独特香味。
「贫穷的人也会得到救赎,只要信仰就会得到回报,要对他人亲切,神明会看在眼里的……听着听着就腻了」
「你没有信仰吗?」
「不,我是虔诚的信徒。我向金钱和权力祈祷」
「这……算是信仰吗?」
听到米特罗夫困惑的声音,男人微微一笑。
「你读过贫穷的人的故事吗?一个贫穷的中年书记官和一个贫穷的年轻女孩互相通信的故事。尽管为明天的生活费而烦恼,却互相体贴,是个好故事。但是,男人的生活渐渐荒废了。他沉迷于女人,甚至借钱买礼物给她,连买新鞋的钱都没有,被周围的人嘲笑,沉溺于酒精……尽管如此,女人还是向他要钱」
「……为什么男人要借钱给她?」
「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没有钱,但心灵很富足?那只是穷人不服输吧?心灵是看不见的,所以要送东西,送钱。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传达心意。心灵越贫乏的人,越依赖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男人和女人最后怎么样了?」
「女人和有钱人结婚了。为了摆脱贫穷,选择了没有爱的婚姻。结局就是这样」
「这样啊。也有这样的故事啊」
米特罗夫并不觉得这是个悲剧。他只是冷淡地想着,这是贵族常有的事。即使有心爱的人,也要和为了家族而决定的对象在一起。也有人会因为讨厌贫穷而选择结婚对象吧。
「即使贫穷,只要有爱就好了……如果两个人因为这种“信仰”而结合,你觉得会怎么样?没有教养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也无济于事。如果爱在中途冷却了,剩下的只有贫穷。贫穷的人……没有钱也没有权力,这是不幸的」男人连笑的方式都很懒散,他把烟头在地面上揉灭了。「这所教会里有信仰。但是,很贫穷。没有钱。没有权力。不幸的小鬼们聚集在一起,被不幸的大人们照顾着。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男人坐着,张开双臂。
「因为有钱有权的人的一时兴起,被赶出了住处」
「是谁,为什么想买下这所教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是“东”。东的想法,我们不知道。只是被命令了就去做。这或许也是一种信仰吧。东说的话是绝对的——就像神谕一样」
说着,男人在胸前双手合十。就像献上祈祷的虔诚的信徒一样。然后他扬起眉毛,抬头看向米特罗夫。
「“贫穷的人们”会得到自由。但是那份自由的立足点是沙子。因为掌权者的一时兴起而轻易地被吹走。我觉得应该创作这样的歌」男人站起来,向米特罗夫走来。「帮我向贫穷的大人问好」
他伸出拳头,像是要给什么,米特罗夫不由得伸出手掌。放在他手心的是,烟头。
「帮我扔掉」
男人说着“再见”从米特罗夫身边走过。米特罗夫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男人拖着一只脚,慢慢地走远了。
「……那个人,想做什么呢?」
卡努蕾不可思议地说道。
「文学讨论和宗教论,对社会问题的提出吧」
米特罗夫捏起手里的烟头。他垂下眉毛,叹了口气。他把烟头收进怀里,走进了教堂。
6
年幼的孩子们在礼拜堂里唱着圣歌,年长的孩子们则坐在铺在中庭的布上,以天空为天花板听着萨弗兰的授课。
萨弗兰在被反复使用过,文字无法完全擦干净的黑板上写下圣经的一节,然后讲解其读法和意义。
「呐呐,米特罗夫是格拉西耶姐姐的男朋友吗?」
米特罗夫的到来让年幼的孩子们停止唱歌,围在米特罗夫身边。
米特罗夫混在孩子们中听课,坐在他旁边的少女对他耳语。这个孩子有着遮住一只眼睛的长刘海,以及充满好奇心的圆圆大眼睛。
「不,是朋友」
「咦,不是吗?」
「……那个,怎么说呢,格拉西耶有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嗯,有说过哦。想知道吗?」
「……是,是啊。作为参考,听听看也不错」
「好」少女伸出手掌。米特罗夫歪了歪头,少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情报费」
「情报费?不是免费告诉我的吗?」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唔……小小年纪就懂得社会的残酷啊……好吧。给你一个糖果怎么样」
「三个!」
「这也太贵了吧!两个就饶了你吧。我也不容易啊」
「米特罗夫,你很穷吗?好可怜……」
「是啊,我很可怜……」
「你这是在和小孩子共鸣什么啊?」
米特罗夫和少女正凑在一起说话,突然有人从背后搭话,吓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慌忙回头,发现格拉西耶正站在那里,对米特罗夫夸张的反应感到很惊讶。
「不,没什么。对,没什么。是吧?」
「嗯,没什么!我可没做坏事!」
格拉西耶疑惑地盯着米特罗夫和少女。
「你们俩怎么突然关系这么好……能不能告诉吾,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这是秘密。对吧?」
「嗯,是秘密。情报交易可是不能说出去的」
「情报交易?」格拉西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米特罗夫和少女互相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一致认为,要是被一本正经的格拉西耶知道了就麻烦了。
「啊,是格拉西耶!也就是说有零食了!?」
阿浩叫了出来。零食这个词让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
「老师!零食!」
「我肚子饿了!」
孩子们纷纷叫道,萨弗兰温和地笑了。
「刚做好的零食最好吃。我们去吃零食吧」
听到这句话,孩子们欢呼起来。但是年长的孩子一发号施令,他们就老老实实地站起来,齐声向萨弗兰道谢。
礼貌的行为只持续到这里,他们抬起头后就争先恐后地跑进教会。
「抱歉,他们这么吵闹」格拉西耶苦笑着说道,米特罗夫一本正经地回答。
「有好吃的零食在等着,这是理所当然的。话说回来,也有我的份吗?」
这句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发言,让格拉西耶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哎呀,你真是个有趣的男孩子。你留下的银币让我买到了小麦和砂糖。谢谢你,不用客气,尽管吃吧」
「银币?我不记得了。可能是饭菜太好吃,从钱包里掉出来了」
「别说笑了」
格拉西耶呵呵地笑着,她柔和的视线让米特罗夫感到害羞,他把脸扭向一边。明明不是在战斗,心跳却变快了,他自己也感觉到背后冒出了汗。真是奇妙的现象。
萨弗兰身边还留着三个年长的孩子。他们一脸认真地问着什么。萨弗兰一个一个仔细地回答,有时还在黑板上写字。米特罗夫甚至不敢随意向她搭话。
「那些孩子好像格外认真啊」
「啊啊,萨弗兰阁下说那三人已经决定好自己的道路了。蕾蒂决定去斯科拉学派的私塾上学。顿擅长算数,说要在有店面的大型商会工作,拉娜因为字写得漂亮,说要参加书记的考试」
在米特罗夫看来,三人应该才刚过十岁。这个年纪就决定好自己的道路,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们经常说想尽早工作,帮助这个院。这份心意很美。但是,也有点寂寞」
「寂寞?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那些孩子其实还是应该继续当个孩子的年纪。一旦成为大人,就再也回不去孩童时代了」
格拉西耶的语气中似乎包含着她自己的经验。听说格拉西耶的父亲去世后,她就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为了猎人。
无关乎自己的意愿,当眼前只有这条路可走时,因为有着做出选择的判断力和贯彻到底的意志力,所以不得不强制性地决定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你是在担心吧,担心那些孩子会不会后悔」
「嗯,是啊。算是多管闲事吧。虽然我并不打算对那些孩子决定的事情说三道四,但还是忍不住。为了那些孩子的未来,作为大人,要是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就好了」
大人吗,米特罗夫重复着。
格拉西耶是寿命比人类更长的精灵,但应该还很年轻。即便如此,她还是把自己归类为“大人”,为孩子们的未来而担忧,这就是她的性格吧。
米特罗夫至今为止,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作为贵族出生,生活在父亲的庇护下,只是消费着被给予的衣服和食物。对于被强加的作为贵族三男的生活方式,以及不被认可的自己的存在方式,他一直抱有不满,郁郁寡欢。
米特罗夫注视着向萨弗兰学习的三人。
对于年纪轻轻就挑战新环境,应该会感到不安吧。也会紧张吧。尽管如此,他们眼中的光芒却很强烈。
「那些孩子,虽然还小,却已经想要自立了呢」
「我只能目送他们离巢独立……但至少,我想帮忙守护他们的归宿」
这就是格拉西耶在这里的理由。
对于失去亲人,容易受到社会迫害的孩子们来说,这里是他们的归宿,也是姐姐的家。不想失去这个教会。米特罗夫似乎也感受到了她这份感情的一部分。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怎么突然这么说」
格拉西耶露出苦涩的表情,就像咬到了还没成熟的青涩果实一样。
「为了某人而思考,行动,是很困难的吧。回想起来,从相遇的时候开始,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忘记你在迷宫里救了我一命」
「……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迷宫里要互相帮助」格拉西耶对米特罗夫露出柔和的微笑,「我也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因为和你的相遇,我感觉就像被拯救了一样。重要的圣树没有枯萎,村里人的生活也得到了保障。我一定要报答你的恩情」
所以,其实……格拉西耶突然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手指在腹部前无意识地缠绕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害羞的少女,也像是知道自己要被责备,但还是向父母坦白的孩子。
米特罗夫心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然后立刻就察觉到了。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米特罗夫被格拉西耶的姐姐拉蒂耶拜托了一件事。就是希望米特罗夫不要把格拉西耶带到迷宫这种危险的地方。这件事格拉西耶本人应该也知道吧。
「没关系,我知道的」米特罗夫点头回应。
「你,你知道了!?」
「是啊,我听你姐姐说了」
「听姐姐说了!?什,什么时候……」
看到格拉西耶格外动摇的样子,米特罗夫歪了歪头。她雪白的脸颊就像插在陶瓷上的红花一样,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这里就像是你的家一样。不光是你的姐姐,还有许多弟弟妹妹呢」
「……确实,我把他们当成家人一样看待」
「格拉西耶。如果你是勉强自己和我一起来的,那不用在意。我不打算限制你的生活方式」
米特罗夫移开视线,看向萨弗兰和孩子们。
「你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吾辈吗?」
「不是的」米特罗夫坚定地回答,「有你在的话,我该有多安心啊。但是,我只是想帮助你才行动的。我不想和你变成什么欠人情,卖人情的关系。怎么说呢,我想和你保持对等的关系」
「……对等吗。是啊,吾辈也想和你保持对等的关系。但是,你真的觉得吾辈是只因为欠人情,卖人情才做出决定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你是猎人吧。应该没必要潜入迷宫」
「迷宫?你在说什么?」
「什么话,就是和我们组队探索迷宫的事啊。你姐姐告诉我,她不想把你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格拉西耶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嘴。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皱起眉头,发出“呜呜呜”的呻吟,把脸扭向一边。
「——啊,是吗!原来是这件事啊!是啊,没错,是探索迷宫的事啊!」

「你才是,到底在说什么……?」
「不,正如你所说!是在说迷宫探索的事!也是,姐姐肯定会反对吧!她虽然温柔,但总是爱操心!」
格拉西耶突然变得慌慌张张,米特罗夫一脸讶异地看着她。格拉西耶感受到他的视线,也觉得慌张的自己很奇怪。
她红着脸,故意咳了一声,手扠着腰,稍微挺起胸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睛依然闭着。
「……的确,我能理解姐姐反对的心情。不过,只要好好说明,她应该会理解吧。」
格拉西耶以轻松的口吻说道,但米特罗夫心想,真的会是这样吗?
重视的妹妹要潜入充满生命危险的迷宫探索,不可能会欣然同意。
米特罗夫板着脸陷入沉默,格拉西耶微微睁开眼睛,将视线投向他。看到他一脸为难,格拉西耶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寻找药而进入迷宫的时候,也让姐姐操了不少心。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直没来这里。但是,米特罗夫。我想和你一起潜入迷宫」
听到她那倾诉般的口吻,米特罗夫也看向了她。
「虽然确实很危险,但潜入迷宫,共同战斗,一起度过时间……让人心情雀跃。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感到非常兴奋」格拉西耶脸颊泛红,微笑着说道。「所以,别摆出那么不情愿的表情。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想要继续探索迷宫的」
「……是吗」
米特罗夫无法坦率地接受格拉西耶的这番话。
那肯定是因为遇到了那个“魔族”。过于异形,而且强大。迷宫里存在着自己无法匹敌的存在。他现在才察觉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米特罗夫看向格拉西耶。她是个好人。有重视她的家人,有仰慕她的孩子们,是不能死的人。
带她去迷宫,真的是正确的吗?
「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问题,回归日常啊」
听到格拉西耶爽朗的声音,米特罗夫吞下烦恼,点了点头。
「是啊,必须守护好这所教会。但是,这是和黑手党之间的问题吧?你有考虑过解决方法吗?」
格拉西耶用食指推了推下唇,移开视线,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说。
「吾是想赶紧去和头目谈谈……」
「太勇敢了。太鲁莽了」
「姐姐也狠狠地训斥了吾一顿。吾也四处寻找过解决方法……但刚才萨弗兰阁下说,很快就会解决,可以放心。她似乎和来收债的男人说了些什么……」
米特罗夫想起了刚才遇到的“大哥”的样子。
「你没有问具体的方法吗?」
「她说,该说的时候会说,然后就含糊过去了」
两人一起看向萨弗兰。她高挑的身材和柔和的眼神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但很难说她有能一口气解决和黑手党之间问题的可靠感。
虽然米特罗夫也不太清楚,但要和掌管后街一角的组织交涉,用麻烦这个词来形容都显得不够。不管是权力还是暴力,想要对抗都需要同等的力量。
米特罗夫想着是不是应该问清楚,但萨弗兰的人格比自己优秀得多,他不认为萨弗兰会比自己更短虑。既然他说有办法,怀疑他是不是很失礼呢。
「米特罗夫?」
听到格拉西耶的声音,米特罗夫放松了紧绷的呼吸,转过头来。
「不,没什么。进去吧。我肚子饿了」
「你对吃很执着呢」
格拉西耶咯咯地笑了。
7
晚餐很热闹。
孩子们,格拉西耶,拉蒂耶,萨弗兰。还有虽然这里是废弃教会,但赞同萨弗兰的行动而前来帮忙的两名修女。再加上米特罗夫和卡努蕾,围着餐桌的人很多。
做的料理也变得豪爽,今天是用大锅煮的炖菜。负责烹饪的是拉蒂耶,卡努蕾在旁边帮忙。
教会的厨房已经完全成了她的地盘,她会用非常熟练的手法烹饪,卡努蕾这样告诉米特罗夫。
吃完饭后,孩子们会开始工作。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有余力的话就帮别人做。他们似乎已经学会了独立和互相帮助。他们分工合作,洗碗和打扫,甚至照顾年幼的孩子。
不知何时开始,卡努蕾也率先行动,拉蒂耶和格拉西耶也到处忙来忙去。
只有被当成客人的米特罗夫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尴尬地东张西望。虽然知道应该要帮忙,但因为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做什么。
「米特罗夫,碍事——」
「唔,抱歉。」
一只眼睛被刘海遮住的少女戳了戳米特罗夫的肩膀。是白天和米特罗夫进行情报交易的少女。
米特罗夫一站起来,她就熟练地把椅子收走。终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米特罗夫心想至少不要碍事,于是离开了房间。
大概是为了节省开支,使用了兽油蜡烛吧。走廊上很昏暗,油脂的焦臭味扑鼻而来。
米特罗夫一边听着远处孩子们的声音一边前进,然后看到了通往礼拜堂的门。他随意地打开门,看到了跪在圣像前祈祷的萨弗兰。
虽然摆放着大小不一的蜡烛,但点着的只有一根。萨弗兰对着这一根蜡烛祈祷,那副认真的模样让人不敢出声打扰。
米特罗夫无声地关上门,坐在附近的长椅边缘。椅子发出痛苦的嘎吱声,但没有坏掉。
米特罗夫环顾礼拜堂。
曾经洁白美丽的内部装修,如今已经龟裂,被漏水弄脏,油漆剥落的地方也很多。即使打扫得再仔细,老化的部分也无能为力。墙壁崩塌,长椅腐朽,柱子缺损。
在一切都逐渐风化的过程中,只有天花板上的画没有褪色,依然美丽。
优秀的绘画和宗教画,会经过特别的加工或施加魔法来维持状态。即使教会倒塌,这幅天花板画也会保持美丽吧。
米特罗夫仰头呆呆地望着画,看了好一会儿。
「我被这幅画夺走了心」萨弗兰突然坐到米特罗夫身边,和他一样仰望着画。「我找到这所教会的时候,窗户破了,墙壁崩塌,里面一片狼藉。但是,多亏了这样,阳光才能照进来。被阳光照亮的这幅天花板画,真的很美。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这里看画看到太阳下山了」
「画真是不可思议。会把人的心吸进去」
「是啊,会吸进去」
两人又沉默了。
蜡烛在缝隙的风中摇曳。阴影改变了画的表情。露出柔和笑容的圣人,突然也像是露出了冷酷的表情。
在寂静的教堂的庄严黑暗中,米特罗夫有一种重新审视自己内心的感觉。
放空大脑,平静内心,从内省的时间这个意义上来说,泡澡也是一样的。但是,相对于泡澡让身心放松,教会里仰望画的时间,给人一种用清水冲洗心灵的冰冷和净化的印象。
即使是不怎么信仰神的米特罗夫,也有一种想要祈祷的心情。这里是个特别的地方。不用别人说,他也明白。
「……我听说,你有解决和黑手党之间问题的策略」
米特罗夫侧目看去,萨弗兰露出了苦笑。
「是啊,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任何困难,都是必然的」
「祭司说话的方式简直就像贵族一样」
「哎呀,很威严吗?」
「很迂回」
「这话可真刺耳。确实,我们必须要将直率视为美德」
「这也很迂回」
萨弗兰哼笑了一声。这并不是之前那种形式化的,像范本一样的祭司形象,而是萨弗兰自己性格的体现。
「任何人都需要一个归宿。一个心灵的依靠,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虽然教会被称为神之家,但这里却是那些孩子的家」
孩子们开朗的笑声,从门的另一边隐约传来。
「为了那些孩子的未来,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即便如此,我也想守护这个家」
「为什么,你能做到如此献身?」米特罗夫直率地问道。「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抛弃的父母比比皆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去关心坐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幼儿。然而你却开办了孤儿院,倾注了自己的人生。能做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你得到了信仰吗?」
这是个直率的疑问。
对于学习了贵族生存方式的米特罗夫来说,对事物的判断倾向于营利。对自己有多少利益,做这件事是得还是失。
在米特罗夫看来,萨弗兰的行为是“损失”。收养孩子们,为他们的未来负责,还得想办法筹措每天的生活费。
每天的烦恼应该都数不清了吧,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米特罗夫无法想象,她的肩膀上到底背负着多少压力和责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为了自我满足。我曾经犯过罪。这份罪恶感侵蚀着我的内心,让我夜不能寐。某一天,我找到了这所破败的教堂,被这幅画所吸引……其实,我想要的是这幅画」萨弗兰把肩膀靠在米特罗夫身上,悄声说道。「其实,谁都可以成为祭司。只要捐很多钱,诚心诚意地请求,教会就会给你手杖和衣服。我是个假的圣职者」
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萨弗兰露出了少年恶作剧般的天真笑容。
「——啊,舒畅多了。忏悔果然很有效果。我就是这样成为祭司,得到了这所破败教堂的管理权,过着每天都能尽情欣赏这幅画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自私到极点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的。但是,既然得到了画,你不是应该满足了吗?」
萨弗兰没有马上回答。他就像一个不知道会被父母责备还是夸奖的少年一样犹豫不决,然后突然开始说道。
「在修复教堂墙壁的某天晚上,有一对夫妇带着孩子来到了这里。那个孩子是『烙印之子』。虽然现在这个词指的是受到迷宫诅咒的人,或是生来就拥有异形的人,但这个词原本是指被『恶魔』选中的孩子。虽然教会现在已经不再使用这个称呼了,但虔诚的信徒们至今仍然相信着这个说法」
米特罗夫回想起了小时候学到的知识。在学习神学的时候,他知道了『恶魔』的存在。据说,恶魔是被囚禁在世界尽头的冥界中的邪恶存在。当人类的行为偏向邪恶的时候,就是恶魔在唆使人类。
「夫妇跪在我面前祈祷,希望我能保护孩子的灵魂不被带到冥界。然后,他们希望我能为孩子进行『净火』」
米特罗夫歪了歪头,萨弗兰点了点头。
「『净火』是指净化灵魂的罪孽,将其送往火焰天。在灵魂被恶魔带到地狱之前,通过祭司之手将其送回正确的轮回,让灵魂得以重生」
米特罗夫明白了萨弗兰的意思,点了点头。
「对于有信仰的人来说,最害怕的就是死后灵魂的去向……他们害怕灵魂会被囚禁在恶魔居住的冥界十层的『地狱』里」
「……你真的相信吗?相信神话里说的,这片土地的深处存在着地狱,恶魔就住在那里,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萨弗兰垂下眼角,回望着米特罗夫。
「谁知道呢」
「谁知道?」
「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虽然有主教说他亲眼见过,但也没办法证明。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能否定那些相信的人呢。因为恐惧之心是真实存在的」
米特罗夫感到背脊发凉。他心想,不会吧。
「我答应一定会进行『净火』,然后收养了那个孩子。但我没有进行『净火』。取而代之的是,我在这里抚养了那个孩子」
米特罗夫放心地舒了口气。
「从那以后,那些无法拒绝『净火』委托的祭司们,就会悄悄地把孩子带到我这里来。我一边接受他们的援助,一边经营着这所孤儿院」
萨弗兰接着说道。
「有些父母相信自己的孩子在『净火』后,已经安详地沉睡了。有些孩子认为自己被抛弃了,因此受伤。我们撒谎,养育孤儿。我们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救赎。如果这片土地的深处真的存在『地狱』,恶魔真的在寻求这些孩子的灵魂,那么进行『净火』或许才是正确的」
米特罗夫摸了摸下巴。曾经被人们认为是世界真理的神学,如今也逐渐失去了繁荣。人们变得理性,开始追求世界中井然有序的规则。
「我没有权利判断你的行为是否正确。但是,只要无法证明『地狱』的存在,你的行为就是人道的」
「如果『地狱』真的存在呢?」
萨弗兰的语气非常肯定。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确信的基础上发言的。
「米特罗夫先生是冒险者。你潜入过迷宫。那么,你没有想过吗?为什么被称为魔物的异形会栖息在深深的洞穴中,为什么洞穴会无限地延伸到地下,为什么会发生被称为『升华』的现象……」
米特罗夫无言以对。他并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些事情。
「有一种被称为『异教徒』的存在……他们认为迷宫就是通往地狱的洞穴。他们认为,通过打倒魔物获得力量的人会成为『战士』,为终将到来的与恶魔的末日之战做准备」
米特罗夫皱起了眉头。确实,迷宫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没有人见过它的底部。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异形的魔物栖息在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发现古代人的遗产。但是,那个洞穴通往地狱,还有末日之战什么的,听起来完全就是宗教故事。
但是,他想起了某个存在。
山羊头的老婆婆……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生命冻结般的寒气……。
但是,那是魔物。只是栖息在迷宫里的存在,并不是神话中的存在。
「假设真的是这样」米特罗夫说道,「假设迷宫的底部与地狱相连,那里有『恶魔』存在。那又怎么样?即使如此,我也认为你的行为不应该受到谴责。『净火』?无聊透顶」
这时,房间的另一头响起了响亮的笑声。
米特罗夫和萨弗兰看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那种热闹的景象,就是你的行动带来的结果。现在,那些孩子们正在欢笑。比起不知道是否存在于地底深处的存在,眼前的笑声才更重要吧?」
萨弗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点了点头。
「……确实。嗯,确实如此。不知不觉间,我也变成了一个信仰深厚的人了呢」
地板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门被打开,孩子们一拥而入。
「老师!阿浩打了我的头!」
「才没有!我只是轻轻戳了一下!」
「萨弗兰老师,今天能给我读绘本吗?」
「不对!今天轮到我了!要读我的绘本!」
原本寂静的黑暗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萨弗兰苦笑着站了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一个一个来吧」
为了守护众多孩子的每一天,作为父亲度过的日子里,不可能没有辛苦和吵闹。即便如此,米特罗夫还是觉得萨弗兰的表情充满了活力。
过了一会儿,一个单眼被头发遮住的少女从走廊上走了过来。她看着被吵闹声包围的萨弗兰,烦恼地“唔”了一声,然后走向米特罗夫。
「这个,你来读吧?」她递出一本绘本。
「我来读吗?」
「嗯。米特罗夫就行」
「被妥协了,心情好复杂……」
米特罗夫接过书。少女坐在米特罗夫旁边,把脸凑了过来。
米特罗夫打开书,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读出文字。就像很久以前,有人对自己做的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寻找魔剑的骑士,和一位支持骑士的圣女——」
8
孩子的嗅觉很灵敏。尤其是对有趣的事情,鼻子很灵。
稀客米特罗夫和卡努蕾很受孩子们欢迎,吃完饭后,孩子们也一直缠着他们玩。
在年长的修女和萨弗兰的劝说下,孩子们才不情愿地回到各自的房间。
卡努蕾抱着在回房间前睡着的幼子们,把他们送回房间。米特罗夫则在寻找格拉西耶,准备回去前打个招呼。
当他走近通往厨房的门时,听到了格拉西耶严肃的声音。
米特罗夫停下了伸向门的手。门很旧,因为安装不严实而出现了缝隙。门内蜡烛的火光从缝隙中透出,一直延伸到米特罗夫的脚边。
「……我知道……米特罗夫…………」
「……但是……你的……」
对话的对象是拉蒂耶。虽然知道现在偷听不太好,但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无论如何都会在意。
米特罗夫犹豫着是否该离开这里,但还是无法抗拒好奇心,把耳朵凑了过去。格拉西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我很高兴姐姐为我担心,但我想作为冒险者工作。这样就能在这个城市生活,收入也不差,还能帮助孩子们。有什么问题吗?」
「我很担心你啊,格拉西耶。这个教会的事,还有我的事,你都不用在意。这是关乎你性命的问题啊」
米特罗夫倒吸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去过迷宫。但是,教会里有好几位曾经是冒险者的人。他们有的在迷宫里失去了朋友,有的受了无法挽回的伤……我听到了很多这样的故事。我说,你真的想在迷宫里当冒险者吗?这是你的意愿吗?」
「意愿?正是。这是我的意愿」
「格拉西耶,你是个非常认真的孩子。所以我才担心你。报答受过的恩情……这是很了不起的想法。但是,没有必要因为受过恩情就赌上自己的性命。米特罗夫先生也会理解的」
「米特罗夫并没有叫我这么做。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是吗,米特罗夫先生没有这么说啊。他没有叫你来」
「……这是什么意思,姐姐」
「米特罗夫先生会保护你吗?他有那个力量和觉悟吗?」
拉蒂耶严肃的声音,通过米特罗夫的耳朵传到了心脏。砰,心跳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我并没有想过要让他保护我。姐姐,我们是队伍。是互相帮助的关系」
「是啊,但是你真的了解他吗?对精灵来说,那段时间就像树叶一样短暂……为什么你会觉得,你能理解“人类”的本质呢?你可是要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样的人啊。只有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才能看清人的本性。你能断言,当你的性命遇到危险时,他不会逃跑吗?你能证明,他拥有足以保护你的力量吗?」
米特罗夫把耳朵从门上移开。他抑制着呼吸,一边注意着脚步声,一边走回通道。
拉蒂耶的话在脑海中回荡。声音不断重复。
「米特罗夫大人,让您久等了」
和从儿童房回来的卡努蕾相遇,米特罗夫立刻露出了笑容。
「啊,卡努蕾。辛苦你了。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也回去吧」
「那我去和格拉西耶大人打个招呼」虽然觉得米特罗夫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卡努蕾还是点了点头。
「刚才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现在,呃,她好像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打扰她就不好了」
「是吗……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米特罗夫带着歪着头的卡努蕾离开了教会。
在月光的照耀下,米特罗夫一言不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回想起拉蒂耶的话,然后在心中找借口,反驳她的话。他试着把那些无法当面说的话,顺着感情一股脑地列出来。但是最后,他还是只能点头承认,拉蒂耶说的没错。
——你凭什么断言,当你的性命遇到危险时,他不会逃跑?
面对担心着自己重要妹妹的姐姐,自己能挺起胸膛说出的话又有多少呢。
拉蒂耶并不了解米特罗夫。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格拉西耶,她担心的是格拉西耶的安全。她的不安,起因于她对米特罗夫这个人的不信任。
米特罗夫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拉蒂耶的问题就在这里。
米特罗夫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剑鞘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剑身则被留在守护者的房间。
和山羊头老太婆战斗的时候,如果没有布兰・曼洁的帮助,自己能活着回来吗?如果格拉西耶在那里的话,自己能保护好她吗?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本质”是什么」
米特罗夫小声地自言自语。
——我,是那种不会逃跑的人吗?
米特罗夫找不到自问自答的答案,沉默地走着。
卡努蕾跟在米特罗夫的三步之后,观察着他的样子。
卡努蕾在考虑,是否应该询问他到底在烦恼什么。他的样子明显很奇怪。米特罗夫没有带着平时随身携带的刺突剑,手脚的动作也时不时地显得僵硬。
虽然肯定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愿意说出来,这让卡努蕾感到有些寂寞。但是,母亲经常告诉她,男性就是这样的生物。此外,米特罗夫原本就是贵族出身。据说这种男性特别喜欢隐藏自己的想法。
如果问得太过直接,可能会伤害到米特罗夫作为男人的自尊……既然如此,还是再保持沉默一段时间吧。
卡努蕾在内心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米特罗夫的身边。
9
米特罗夫躺在床上,听着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怒吼声。
简陋的墙壁没有隔音效果,可以清楚地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拜此所赐,他一大早就醒了过来。似乎是刚从迷宫回来的二人组,正在互相推卸探索失败的责任。
一个说准备不足,另一个说战斗能力不足。他们互相指责对方的不足,互相怒吼着“都是你的错”,最后其中一方粗暴地踏着地板离开了。另一个喊着“等等”,追了上去……声音逐渐远去,最终听不见了。
米特罗夫起身,从床上下来。头侧的墙壁上只挂着空空如也的剑鞘,这让米特罗夫更加感到寂寞。仿佛在向他展示着自己失败的证据。
米特罗夫拿出夹在扁平枕头下的记事本,打开来看。作为账本使用的记事本上,记录着现在的财产。
虽然还有些钱要付给施疗院,但已经找到了支付的途径。虽然不多,但还有些存款。但是,要买新的剑的话,还是有些不够。即使如此,如果因为没有剑就不去工作,这些钱很快就会花光。
米特罗夫把记事本放回去,站了起来,系好靴子的鞋带。
昨晚从后院的井里打好了水。以前都是女仆在做的。冬天的话,只要米特罗夫摇铃,女仆就会端来冒着热气的热水。如果是正规的旅馆,只要付钱就能得到这样的服务,但廉价旅馆就无法期待了,米特罗夫每天晚上都得自己打水。
用这些水漱口,洗脸,整理睡乱的头发。
为了去迷宫,他换上粗糙的工作服。戴上保养得很好的皮革护手,调整皮带,腰上只挂着一把短剑。把洗好的手帕和餐巾纸塞进怀里,作为冒险者的米特罗夫就准备好了。
下楼走到外面,夜晚的余韵还飘荡在空气中。凉爽的风轻抚着脸颊的汗毛。在连绵的建筑对面的远处山峦上,有着像新鲜鸡蛋黄一样圆圆的朝霞。
米特罗夫走向公会。公会的建筑前有一个圆形的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那里既不是观光地也不是装饰,而是被合理地用来让冒险者清洗身体。
比起沾满泥巴和魔物的血在街上走,还是被水淋湿要好得多。大概是通宵战斗后回来的吧。现在也有几组冒险者在清洗衣服和身体。有人一脸开朗,有人一脸阴沉。成功的人,失败的人……说不定还有尝到惨痛失败的人。
但是,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在这里清洗身体,就还有下次。
米特罗夫突然走近,用喷泉的水洗了双手。然后用手触摸刻在台座上的无数伤痕,祈祷。
在这里留下伤痕的是活着回来的冒险者们。他想沾染他们的幸运。
我也要回到这里。活着回来。
这种心情无法只留在心中,他突然涌起想大声喧闹,想挥舞双手的冲动。
冒险者们每晚都在旅馆里吵闹,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也抱着同样的难以忍受的冲动。
米特罗夫现在终于觉得自己成为了冒险者。不是贵族的三儿子米特罗夫,也不是被赶出家门的米特罗夫,而是新手冒险者米特罗夫。
自己是什么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开始还觉得记账很开心,但每天重复着计算金钱的增减,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的内心变得卑鄙。这种明天没问题但一个月后就不知道会如何的生活方式,让人烦恼是否该称之为自由。
但是,现在这就是米特罗夫的生活方式。
用自己的双手计算微小的金钱,考虑明天,下周,下个月该如何生活。
但是只要认真努力,就能找到值得自己赌上一生的事物吧。
现在的自己,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燃烧今天这一天的生命,让自己保持清醒。比起在黑暗的房间里蜷缩成一团,更能为自己站在这里而感到自豪。
想证明现在的自己没有错。
需要剑。
必须取回自己的剑。
为了接受败北的自己,重新振作,坚定自己不再逃避的觉悟,必须再次与那个“魔族”——山羊头的老婆婆战斗。
她会使用模仿雷电的魔法。被打中的话会麻痹。
必须躲开。但是,能躲开雷电吗?
不,说到底雷电是什么?
米特罗夫捏着下巴的肉,歪着头。
「嗯……首先应该收集情报吗?」
不知道的话就去调查。幸好他知道调查的地方。
10
有一座用古语命名为“睿智之馆”的建筑物。那是国家管理的大书库。室内排列着高到需要抬头看的书架。
虽然只要是市民都可以使用,但出入口有卫兵站岗,进出都要检查随身物品。
书是高级品。不仅是偷窃,弄脏或损坏书本的惩罚也很严厉。光是手脏就不允许进入。市民甚至揶揄这里是“纸王的宫殿”,可见这里被规则支配得多么彻底。
住在宅邸的时候,宅邸里就有书库,只要在那里找到合适的书就行了。如果想要新的东西,就让商人带来。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看书的时候,必须自己去有书的地方。
米特罗夫把失望的书放回书架上,又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寻找下一本。
虽然书架是按照内容分类的,但米特罗夫一直找不到他想要的书。他一边浏览书名,一边寻找线索,拿了好几本书后走向阅览席。
坐在大书库阅览席的人不多。浴场那边应该更热闹吧。在墙壁的另一侧,安静与蓝色阴影铺满的空间中,米特罗夫的鼻子闻到了旧纸张的霉味。
他找了个合适的座位坐下,正要打开书本时,有人拉了拉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米特罗夫抬起头,看到的是用绿色长袍遮住脸的布兰・曼洁。
「你怎么会在这里?」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
「你问我为什么能离开迷宫吗?是的,我偶尔会出去。」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你在找我吗?」
「我只是在办事的途中偶然看到你而已。你没有新的剑,却穿着冒险的服装呢。你打算去拿回来吗?」
虽然他想立刻蒙混过去,但米特罗夫还是老实地点头了。虽然不知道布兰・曼洁的真实身份,但他拥有接近贵族的机智和慧眼。他应该已经看穿了自己想做的事吧。
「那把剑是无可替代的。而且,我这个人很不服输」
「请再等一下。我会帮你拿回来的」
「你也要战斗吗?一个人?」
对于米特罗夫的疑问,布兰・曼洁只是点了点头。
「太鲁莽了吧。那可是……强敌啊」
「所以才由我来对付」
「为什么?那不是类似“守护者”的存在吗?公会只要正式发出讨伐委托就好了。不怕死的冒险者要多少有多少」
「不怕死又有能力的冒险者可是很宝贵的。他们是公会的资产,公会肯定不想失去他们」
「你是说冒险者赢不了?」
「不。能赢」布兰・曼洁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所以才会有问题」
他意味深长的说法让米特罗夫皱起了眉头。
布兰・曼洁把右手放在桌子上。他一言不发地脱下皮手套,露出了自己的手。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
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到指尖都变成了红黑色。感觉不到生气,那只手甚至让人觉得是死人的手。
「打倒魔物后,冒险者会“升华”。有一种说法是,吸收了魔物力量的灵魂和肉体发生了变质。那么,你认为讨伐了魔族的人会怎么样?」
「……吸收魔族的力量?」
布兰・曼洁重新戴上了手套。
「魔族拥有的污秽魔力会侵蚀身体,变成诅咒。普通人类会受到强烈的影响,存在会变质成扭曲的样子。因此,冒险者不能打倒魔族」
「等等。你以前不是说你打倒过魔族吗?」
「我不是普通人类。所以才被委派了这份工作」
布兰・曼洁稍微掀起长袍。平时隐藏在阴影中的脸露了出来。米特罗夫倒吸了一口气。
黑发,褐色的皮肤,还有红色的眼睛。在亚人种中,只有一个人拥有这些特征。
「你是不死族的人吗?」
「和传说不同,被杀死的话还是会死的」布兰・曼洁笑着说道。
不死族正是过去被称为魔族,受到恐惧的亚人种。据说他们会吃人的灵魂,一旦遇到就会招致死亡。被记载在圣经中的禁忌一族……被当作迫害的对象,许多人被杀害,幸存下来的极少数人则生活在边境。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应该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秘密……」
「不然你就会去战斗了吧。这是我个人的亲切。就算战胜了魔族,也只会满足你的虚荣心。相对的,你会得到一生都无法解开的魔之诅咒。放弃吧。明白了吗?」
布兰・曼洁重新戴好帽子,站了起来。
「你才是,为什么要战斗……不,是被公会命令的吗?为了迷宫里的人们?」
米特罗夫的思考联系了起来。公会知道迷宫里住着人。他以为这是为了挖掘被称为“安巴尔”的稀有资源。但是,如果能赚钱的话,公会就不会交给迷宫里的人,而是自己来管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与迷宫里的人共生,是因为有好处。
「从你的口气来看,魔族是定期出现的吧……但是,如果冒险者打倒了魔族就会受到诅咒,公会就会失去有力的部下。所以,不是让冒险者,而是让公会认为失去也无妨的存在——迷宫里的人去讨伐?」
「……作为交换,我们得到了容身之处。得到了可以不被迫害,生存下去的小小空间。你觉得很愚蠢吗?」
米特罗夫无法回答。只是,那种生存方式的痛苦让他胸口一紧。
「我们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而战。所以你无须出手。剑我再给你送过来」
布兰・曼洁优雅地行了一礼后离开了。米特罗夫目送着她的背影。
他觉得,她也是为了某人而战。格拉西耶,拉蒂耶,萨弗兰。她们都是为了守护某人而活着。为了守护容身之处而握着剑。
所以,她们才强大。
能够挑战自己一个人无法面对的事物,是因为内心不是一个人的吧。背负的重量不同。所以步伐才会变得有力。
我,又是如何呢。为了什么而战。背负着什么而面对。
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应该去挑战。为了找到答案,只能前往迷宫。他只知道,害怕地躲在被窝里什么也找不到。米特罗夫不想再重复那段时光了。
11
那似乎是“炼金术师”所著的书籍。相对于通过知识和魔力操作世间现象的“魔法师”,“炼金术师”则是通过知识和观察分析世界的构成。
虽然他们试图从铁和铜中提炼出金银等稀有金属的事迹广为人知,但因为主张人的疾病是受到“细菌”这种肉眼看不见的生物影响,所以被教会视为邪教,我学过这段历史。
总的来说,被称为“炼金术师”的人们,其目的是从不同的视角解释这个世界,他们自称这是一种名为“科学”的新学问。
米特罗夫急忙翻页。虽然有很多感兴趣的项目,但他在寻找的是关于“雷”的内容。
在之前的几本书中,他没有得到关于雷的见解。说到底,关于雷的记载很少,即使有也与宗教上的轶事有关,没有关于“雷”本身的记载。
米特罗夫所寻求的不是宗教学者写的《关于圣经中雷的象征性作用》,而是作为现实问题的《如何防止雷》。
为此,他需要的不是雷是神之力具现化的神话,而是作为在暴风雨之夜发光并发出轰鸣声的天候现象的雷的知识。
米特罗夫自幼就有家庭教师随侍在侧,即使他不情愿,也学会了各种知识,从而获得了思考事物的智慧基础。
在光是生存就竭尽全力的日子里,思考和获得知识是奢侈的。因为贵族出身的余裕,米特罗夫才能提出“雷是什么”的问题。
然后,他终于找到了关于雷的页面。一开始只是看着文字,但不知不觉间就沉迷其中了。
读完一页后,米特罗夫“呼”地叹了口气。『炼金术师』的研究,为米特罗夫所寻求的答案提供了一部分。
「雷就是『电』吗?」
冬天穿着羊毛衣服,碰到金属门把手时,手会感到一阵麻痹……这就是『电』。
写这本书的『炼金术师』似乎在暴风雨的日子里放了风筝。风筝线通过金属钥匙,『电』通过钥匙流过……因此『雷』绝不是『神之力』,而是巨大的『电』块。
虽然这种断言方式很干脆,但米特罗夫也皱起了眉头。
震撼腹部的雷鸣和闪光,让人感受到神圣的敬畏。那毫无疑问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奔流,可以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将其视为“神之力”并信仰它。
根据这位“炼金术师”的记载,雷似乎具有会落在突出地面的物体上的性质。教会的尖塔和城堡之所以容易被雷击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古以来,被雷击破坏的房屋不计其数。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这位“炼金术师”提出了一个方案……。
「这个……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书上画着手绘图,说明也很容易理解。虽然不实际尝试一下就不知道是否有效,但总比毫无准备要好。
米特罗夫反复阅读内容,将其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书,确认作者。
「本杰明・法兰克福,吗。记住了」
米特罗夫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上街寻找防雷的工具。
12
「啊?」
格兰工房的店主,矮人族的格兰・戈尔特回头看向少年徒弟杰克。
格兰皱起眉头,回看杰克的眼神十分锐利,看起来只像是不高兴地瞪着杰克,但这是格兰的习惯。他一年到头都盯着火光熊熊的炉子,所以视力变差了。
杰克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再害怕格兰的视线和回答。虽然格兰确实有很多难搞的地方,但杰克很尊敬这位铁匠。
话虽如此,他显然不适合接待客人。他明明是为了打剑才拜师的,不知从何时开始,比起铁的处理,他反而被交付了所有接待客人的工作。
虽然受到信赖让他很高兴,但有时他必须将客人奇怪的要求传达给格兰,这种时候杰克的心情也会有些低落。
矮人处理铁的自尊心比人类想象的还要高。如果自己不认同,就绝对不会做。有时即使要花费大量时间和费用,其他客人等不及而抱怨,他也会毫不在意地继续专心锻造一把短剑。
杰克战战兢兢地再次传达客人要求的东西。
「啊?」
回答还是一样。杰克垂下眉毛,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那个客人的错。光滑的皮肤,艳丽的头发,还有丰满的身体。虽然穿着和市民一样,但无论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在常客中是新面孔,作为冒险者,他使用的是罕见的刺剑。
杰克本以为他是有钱的年轻人出于兴趣而潜入迷宫,但每次他定期拿来打磨和保养的剑,都能看出他经常使用。杰克很喜欢这种“被使用的剑”的整备工作。
但今天是怎么回事呢?今天他没有带剑,而且听了他的要求,杰克也完全不明白他想要什么道具。他说他无论如何都需要。
杰克知道格兰绝对会拒绝,但还是败给了他的气势,只能像这样和他说话。
「我说过我们这里不做那种东西,对不起。」格兰直直地回望着杰克,杰克则找了个借口。「那不是武器,就算你拜托我,我也做不出来。」
杰克哈哈地笑了笑,但格兰一点也没笑。
「你做不出来吗?」
「啊,是的。是啊。是的。」
「那种东西,你要用来做什么?」
杰克歪着头,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杰克半笑着说道,就像刚才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
「他说他要用来捕捉雷电。」
「——哦?」
格兰挑了挑眉。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露出过这种佩服的表情了。
「雷电吗?那可真不错。」
格兰已经好几年没有夸奖过别人了。
他被雷电这个词吸引了。他至今为止从未想起过这件事,但记忆却像往火堆里吹气一样,突然涌了上来。
格兰居住的村子里,有一位被称为萨满的老婆婆。她不是矮人,不是精灵,不是人类,也不是兽人。尽管如此,格兰小时候她就已经是老婆婆了,当他长大离开村子时,她也还是个老婆婆。
老婆婆住在村子郊外的破房子里,用野兽的血和药草来治疗疾病,甚至预测天气。村民们虽然对她感到恐惧,但还是依赖着她。
有一天晚上,萨满一边用篝火煮药汤,一边告诉格兰关于雷电和精灵的故事。
老婆婆驼着背,门牙也掉了。她闭着左眼,只用右眼回望着格兰,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老婆婆说,自己之所以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是因为受到了雷电的祝福。据说被雷电击中后还能活下来的人,身上就会被刻上“雷鸟的祝福”。雷鸟有着巨大的鹫鸟外形,是闪电和雷鸣的精灵。
老婆婆曾经被雷电击中,在耀眼的光芒中看到了鹫鸟的身影。鹫鸟停在老婆婆的肩膀上,刺穿了她的左眼,然后飞走了。
老婆婆醒来后,左眼虽然失去了视力,但取而代之的是,她能够看到充满光芒的世界——
老婆婆因为没有牙齿,所以说话含糊不清,声音也因为喉咙沙哑而难以听清。但是她朗朗的讲述声,以及在火光中摇曳的黑色影子,都让格兰感到震撼。远处的山间响起了雷鸣,仿佛自己正在聆听世界神秘的一部分,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让格兰深受感动。
从那天起,格兰每次遇到暴风雨,都会跑到山丘上。他想要被雷电击中。即使被父亲殴打,他也没有放弃。最后,雷鸟的祝福与格兰无缘。
格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把布盖在保养好的锻造工具上,站了起来。
「雷电吗。这可真不错。」格兰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走向店门口。
「诶,您,您要接受吗!」
杰克又困惑又惊讶,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这怎么看都是疯了。杰克完全不明白,认真到顽固的格兰为什么会对此感兴趣。
13
梅伦本人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像弹舌一样发出的“梅”字,没有一丝谦逊。梅伦觉得这个名字和自己的性格完全相反。
“梅伦工房”这个名字,原本是祖母起的。在梅伦出生那年开张的这家店,祖母因为疼爱孙子而起了这个名字。既然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店,梅伦继承这家店可以说是出生时就决定好的事。
幸运的是,梅伦有才能。他性格谦逊,有耐心,自认为忍耐和沉默是美德,面对强势又任性的冒险者,他一边辛苦地制作防具,一边生活至今。
梅伦的人生与迷宫有着很深的联系。迷宫是埋藏着财富和名声的金矿。为生计所困的农民,贫穷的家庭,梦想一夜暴富的年轻人从各地聚集而来,挑战迷宫,然后死去。和梅伦制作的防具一起死去。
梅伦很不服输。
所以要制作更多的防具。更好的皮革,更精致的纸样,连针线都要追求质量,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制作,修复,然后继续制作。他相信这份工作是在守护冒险者的性命和未来。
时代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曾经年轻美丽,连花儿都会自愧不如的少女梅伦,也变成了明辨是非的老妇人。
冒险者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粗暴。赌上性命独自冲进迷宫的笨蛋也少了很多。他们以集团行动,以安全和效率为优先,把迷宫当成赚钱的工作,去,然后回来。
梅伦的防具评价很好。连线都讲究的质量,让冒险者们喜欢得纷纷购买。为了保养而送回来的防具,有时上面几乎没有伤痕,也没有涂过油的痕迹。
梅伦觉得这是好事。
探索顺利进行,没有受伤。这是最好的。
但是,如果没有人会看,主和精灵都视而不见的话——那就太没劲了,梅伦叹了口气。
面对着满是伤痕,堆积如山的防具,梅伦怀念起往日的回忆。那时的梅伦会把沸腾的满足感和燃烧的热情注入针中。
「真是愚蠢。我用了一种讨厌的方式变老。」
梅伦哼了一声,放下针,用手指确认缝合的皮革。工作台旁边有一套正在组装的皮甲。做得很好。但是。
「——啊,真无聊。」
梅伦嘟囔着说出真心话,突然感到疲惫。
这就是所谓的衰老吗?梅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却切实地缠绕在身体上。
今天就关店休息吧……就在梅伦叹气的时候。
店门打开,最近逐渐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毫不胆怯的态度。明明怎么看都是贵族少爷,却不知为何潜入迷宫的少年。
少年一看到梅伦,就指着手里拿着的奇妙道具,开始提出各种要求。
「哎,你真啰嗦!你想干什么!」
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委托,啊啊,真是累人! 就不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吗!
梅伦询问少年想要什么,听取他的要求。
「哈?什么?想抓住雷电?你脑子没问题吧?在迷宫里?使用雷电的魔物?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有适合的素材哦」
真是的,年轻就是这么回事吗。只凭一股干劲,完全没考虑如何实现。就是因为想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才会总是遇到强敌。之前修复护手的时候,那可是个大工程,当时还久违地调和了特制的硬化剂——
梅伦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语气粗鲁,但又带着几分热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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