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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贵族在迷宫里跳华尔兹 第3卷

上一章:第二幕 肥仔贵族寻求宝剑

第三幕 肥仔贵族吞噬

本章 23,339 字 约 58 分钟

1

拜托格兰工房和梅伦工房,完成防雷道具时,已经是深夜了。

米特罗夫一边在迷宫内通道上偷偷摸摸地走着,一边暗算制作手上道具的花费。比起委托制作本体的格兰工房,委托加工的梅伦工房的花费更大。

技术费自不必说,大部分的银币都被素材吸走了。梅伦工房仓库里积满灰尘的素材,虽然很少有机会出场,但很贵重,而且很巧地完全满足了米特罗夫所要求的要素。

梅伦也保证除了这个素材以外别无他选,所以米特罗夫才接受了大幅超过预算的金额。

米特罗夫并不确信记载在《炼金术师》书中的道具是否真的有效。

说不定完全派不上用场。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没有其他活路。这是挂在悬崖边缘的手指。如果不行的话,就只能掉下去了。

他慎重地避开走在通道上的魔物,有时绕路前进。目的地当然是「守护者」的房间。

布兰・曼洁称为「魔族」的山羊头老太婆,显然是个强敌。

当然,他也有过幻想。这几天,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在浴室里,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都无数次地想象着自己华丽地,轻松地打倒那个强敌的样子。

他想相信自己有力量。他至今为止也打倒了强敌,活了下来。他想展示自己有力量,想以自己为荣。但是,现在他必须无视这种欲望。他只是想取回自己的剑。

米特罗夫丢下了重要的东西,逃走了。

拉蒂耶的话在米特罗夫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怎么能肯定他不会逃跑呢……。

丢下可以说是自己另一半的剑,他无法抬头挺胸。

布兰・曼洁说要他等着,说会替他把剑拿回来。但是,他不能接受。自己取回来才有意义。

他走过了楼梯。

他利用短剑,道具和护手应付着魔物,跟在先行的冒险者队伍后面,下到地下五层,终于来到通往“守护者”房间的大厅,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跑了过来。

「阿佩莉・蒂芙?你怎么会在这里?」

娇小的身躯,头上长着兽耳。兽人少女是秘密生活在迷宫中的“迷宫的人们”的一员。将米特罗夫和布兰・曼洁介绍给对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

阿佩莉・蒂芙来回看着米特罗夫的脸和“守护者”的房间。

「米特罗夫……请帮帮我」

「发生什么事了?」

阿佩莉・蒂芙垂下眉梢,双手在胸前合十。从她忍耐着不安和恐惧的样子来看,事情非同小可。

「“首领”在里面。但是,“首领”没有精神」

「布兰・曼洁已经进去了吗?」

在大书库谈话时,他用的是今天之内会做个了断的语气。米特罗夫也为了赶上而加快了脚步,但似乎还是晚了。

一个男人跟在阿佩莉・蒂芙后面走了过来。之前见过他的脸。他是从布兰・曼洁那里购买“安巴尔”的商人。

「……你叫波瓦森吗?」

「哦,之前也见过吧。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但“首领”正在忙」

波瓦森耸了耸肩。和阿佩莉・蒂芙急迫的样子相比,看起来太过轻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当然是来做生意的。顾客催着要我交货,我来想方设法,结果“首领”说在工作。那我就等他工作结束,结果一来就发现情况不对劲。这下子可能要换人了」

波瓦森挠着头,看起来已经完全明白了情况。

「换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布兰・曼洁是历代“首领”的名字。负责的工作是找到“魔族”和“红眼”后迅速解决。不过,“上一代”虽然有能力,但“这一代”的评价却差强人意」

「“首领”才不差强人意!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类,别侮辱他!」

阿佩莉・蒂芙露出獠牙,语气变得尖锐。

「对不起」波瓦森退后了三步。

「“首领”总是独自战斗。男人们被带到了“下面”,他一个人战斗,累了,受伤了!现在也在战斗!为了冒险者!」阿佩莉・蒂芙大声说道,抓住了米特罗夫的袖子。「米特罗夫,我希望你能帮助“首领”。他很重要,我不希望他消失」

面对低头的阿佩莉・蒂芙,米特罗夫屏住了呼吸。他把手放在阿佩莉・蒂芙的肩膀上。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我会把布兰・曼洁带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阿佩莉・蒂芙回望米特罗夫的表情,就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幼子。

她的恐惧是布兰・曼洁不会回来。失去一个接受自己的一切,爱着自己,守护着自己的存在——米特罗夫明白这种心情。也明白拉蒂耶害怕失去格拉西耶的心情。

「我现在就去。阿佩莉・蒂芙在这里等着。没事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米特罗夫走向“守护者”的房间。

「那个,爱慕虚荣也挺辛苦的呢」

侧目一看,波瓦森就在那里。

「就算拒绝了也不会有人责怪你哦」他说道。

米特罗夫转过头去,发现波瓦森的表情并不是在开玩笑。

「冒险者要赌上性命。必须慎重选择赌上性命的对象和时机。对吧?被可怜的女孩子拜托去挑战强敌——这是个好故事。但是你啊,做好了死的觉悟吗?迷宫里,勇敢的家伙会先死哦」

米特罗夫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着眼前的门。如果去了门的另一边,就会死吗?

死?死是什么?

没有实感。米特罗夫还没有死过。有实感的时候,肯定已经死了。那么,是吗,不可能有实感吗?

「我可以逃吗?」

「可以逃啊」

「我应该逃吗?」

「想活下来的话」

「是吗」

米特罗夫点点头,翻找腰间的包。他把取出的东西递给了波瓦森。

「这个,给你」

「这是我珍藏的最后一瓶“安巴尔”。这个给你。相对的,你听我的请求」

「……如果你要我一起进去,我拒绝」

「你一起来的话,我会很困扰」

米特罗夫说出了替代的请求。波瓦森耸耸肩,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过递出的“安巴尔”,而是转过身去。

「你不拿吗?」

「我好歹也是个商人。这是契约达成的证明」

米特罗夫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

「什么嘛,你是个不错的商人嘛」

「是吧。虽然我不会用剑」

米特罗夫和波瓦森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同时转过身去。波瓦森走向通道,米特罗夫则跑向房间。

2

房间里变亮了。墙上的几个烛台亮起了蓝色的火焰。

这是魔力之火。没有人知道由古代智慧创造的迷宫,是以什么原理,什么时候启动的。但是现在,迷宫选择了点亮这个房间。

米特罗夫一进房间,就立刻认出了布兰・曼洁的背影。

她还活着。米特罗夫松了一口气。他跑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她。

「布兰・曼洁,你没事吧!」

她被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米特罗夫先生?我明明再三提醒过你了」

「我来拿忘记的东西,然后阿佩莉・蒂芙拜托我来」

「那孩子……不,比起这个,快点——」

就在这时,布兰・曼洁的上空啪的一声,出现了光之枝。

布兰・曼洁抬头一看,皱起了眉头。她的脚动不了。米特罗夫已经打开了包裹。格兰组装的那根“铁棒”是简易的折叠式。他组装好铁棒,笔直地举向天空——刹那间,空气炸裂开来。

雷电落下。

瞄准布兰・曼洁的雷光,在中途奇妙地拐弯了。

「——成功了!」

米特罗夫大呼快哉。雷电被米特罗夫举起的铁棒“抓住”了。

「那到底是什么?」

面对困惑的布兰・曼洁,米特罗夫自豪地宣言道。

「这是——“避雷针”!」

米特罗夫拿着的铁棒,长度是普通剑的两倍。为了减轻重量,里面是筒状的,从中间的环上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锁链到地面。落在避雷针上的雷电,通过金属锁链流向地面。

这就是“炼金术师”想出来的,捕捉雷电的道具。本来是安装在房屋屋顶上以减少建筑物的损害,但米特罗夫选择自己拿着。

握柄上缠着一种叫做“电鲶”的魔物的皮,据说它对雷电有很强的耐性。它似乎确实发挥了效果,米特罗夫的手一点也没有麻痹。

「没问题!有了这个就能赢!」

米特罗夫意气风发地喊道。

「……那就好。既然如此,还请就这样逃走吧」

「什么?」

米特罗夫回过头,注意到布兰・曼洁的脚。长袍的下摆烧焦,像炭一样崩落。裤子和靴子也烧焦了,恐怕身体各处都受了伤吧。

布兰・曼洁对察觉到的米特罗夫温柔地说道:

「感谢您来救我。老实说,我的右脚已经动不了了。那个『魔族』比想象中还要棘手——像人类一样狡猾,又无法避开雷击。请您回公会拟定对策——」

再次雷击。米特罗夫用避雷针捕捉从侧面飞来的雷击。荆棘的枝条从铁棒缠绕到锁链上,流到地面。

米特罗夫目光锐利地盯着。在房间的柱子阴影处,那个山羊头的老婆婆在那里。柱子和墙壁都有黑色的焦痕。那一定是布兰・曼洁产生火焰之刃战斗的痕迹。

山羊头的老婆婆似乎利用阴影躲避攻击,同时发射雷击。那明显不是普通的魔物。不是只会袭击的生物。它有智慧。

米特罗夫在山羊头老婆婆探出头时,看到了自己的剑。她似乎扔掉了以前拿着的那把旧剑,现在正用米特罗夫的刺剑代替拐杖。

米特罗夫咬紧嘴唇。但是,他该做的选择已经决定了。

「撤退吧」

米特罗夫没有从山羊头老婆婆身上移开视线,当场蹲下。

「上来吧。有避雷针在。雷击不可怕」

「……真是可靠的背影啊」

布兰・曼洁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身体靠在米特罗夫的背上,用手臂环住他粗壮的脖子。

米特罗夫用一只手抱着布兰・曼洁的腿,背起她站了起来。布兰・曼洁似乎因为伤口疼痛而小声呻吟。

米特罗夫在书上读到过,强烈的“电”流过人体时,会给人带来致命的伤害。那会让人的血液沸腾,烧伤皮肤,麻痹神经,最后停止心脏。应该尽快把她送到施疗院。

米特罗夫慢慢地后退。

山羊头老婆婆现身,举起手中的米特罗夫的剑。

雷击。

米特罗夫用右手举起避雷针。雷击笔直地被铁棒吸收,通过长长的锁链流到地面。

米特罗夫点点头。有效果。这样就能顺利逃走了。他后退着,离门还差一点,就在这时。

嘎,嘎,米特罗夫打开的门自然地关上了。

「什么!?」

他推测是有人从外面关上的,但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外面的是阿佩莉・蒂芙。

「……这下麻烦了」布兰・曼洁在他耳边说道。「“守护者”的房间,为了不让挑战者逃跑,门会自动关闭」

「这什么诅咒房间啊。等等,上次我们不是正常逃出去了吗?」

「因为守护者不在,所以房间本身的功能也停止了」

「……既然功能启动了,也就是说」

米特罗夫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但是,不说出来现实也不会改变。

蓝色的光开始聚集在房间中央。那是从围绕房间的墙壁上的魔力篝火飞来的。不久后,它形成了漩涡。

从蓝色的漩涡中,伸出了手。爬出来的是“哥布林”。但是它的体格已经完全无法与之前相比。虽然和巨魔一样巨大,但没有脂肪。身上穿着皮甲,手上拿着宽刃的柴刀。而且和人类士兵一样戴着铁盔。

「——“新的守护者”诞生了」

布兰・曼洁的语气非常平静。只是直面现实,接受现实。因此米特罗夫也能够冷静地注视着它。

强壮的哥布林尖兵……哥布林战士,是这个房间的新主人。它应该拥有冠以“守护者”之名的力量吧。

而且旁边还有山羊头的老婆婆。能够自由操纵雷电,拥有智慧,攻击无法奏效的灵体。

单个就已经难以对付了。现在有两只。退路被封住,布兰・曼洁无法自由行动,米特罗夫连剑都没有。

要怎么,突破?

米特罗夫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什么都想不到。没有活路。

死亡的实感抓住了米特罗夫的脚。

3

从头顶落下的雷击,唤回了米特罗夫的意识。他立刻挥动铁棒抓住了雷电。

哥布林战士趁着呼吸的间隙行动了。米特罗夫放弃背后的门,与哥布林战士保持距离,同时为了远离山羊头老婆婆而向右绕。

总之,需要一个躲避的地方。靠近也很可怕。

「布兰・曼洁,你有什么好主意吗?要怎么做才能打开房间?」

「要么守护者死,要么挑战者死。只有这两种方法」

「从外面打开的方法呢?」

「没听说过」

「那只能赢了」

「……是啊。只能赢了」

布兰・曼洁也明白米特罗夫是在逞强。耳边传来的无力笑声,让米特罗夫咬紧了牙关。

被大步跑来的哥布林战士追上,米特罗夫做好了觉悟。他停下脚步面对它,看清它的动作。

思考的寂静来临了。米特罗夫逐渐习惯了通过“升华”获得的精神力强化。虽然他害怕这种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思考沉浸感,但现在只能依靠它了。米特罗夫接受思考的变质,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哥布林战士举起柴刀。手臂有可动范围,从肩膀挥到头上的手臂所描绘的轨道是有限的。不管身体变得多大,骨骼也不会改变。

柴刀挥下,米特罗夫避开其轨道。他立刻跑起来,拉开距离。

这时,光芒出现。雷电咬住了侧面伸出的避雷针。山羊头老婆婆在等待这边的破绽。

他们应该没有配合呼吸吧。哥布林战士感觉不到山羊头老婆婆那样的知性。在“魔物”遵循本能暴动的间隙,“魔族”有意地放出雷电。

「真是麻烦啊……!」

米特罗夫背着布兰・曼洁,向山羊头老婆婆跑去。只要解决掉其中一方,就能找到活路。

雷击向直线奔跑的米特罗夫袭来。他用避雷针挡住了。被拖在地上的锁链闪闪发光。

山羊头老婆婆歪着头,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破烂的外套下摆展开。里面只有黑暗,看不见肉体。她像在空中滑行一样退下。手中的刺突剑尖端擦过地面。

「喂!别碰到地面!剑尖很纤细的!」

「米特罗夫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布兰・曼洁的手绕到米特罗夫的脖子上,轻轻敲了敲。回头一看,哥布林战士正向这边冲来。

「可恶!」

「你说话真粗鲁」

「在淑女面前失礼了!」

虽然情况很紧急,但米特罗夫的思考很冷静。因焦躁和愤怒而高涨的情绪,在爆发之前就会平息。

冷静的判断让米特罗夫留在原地,他选择在哥布林战士充分接近之后,再轻巧地躲开。

哥布林战士没能立刻停下,一头撞在了墙上,但它毫不在意地甩了甩上半身,把土拍落。

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米特罗夫调整了呼吸。虽然可以用平常的精神状态来躲避,但身体跟不上的话就无能为力了。必须珍惜使用体力这个资源。

「——我下去」

「什么?」

布兰・曼洁在米特罗夫的背上扭动着,想要擅自下去,米特罗夫一把抓住了她的腿。

「呀,你,你在摸哪里啊!?」

「因为你擅自要下去。没有别的意思」

「一直待在这里只会成为负担!」

「我并不觉得是负担。而且,你脚受伤了,就算下去了也躲不开吧」

「你躲得开吧」

「那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你脑子意外地不好使啊」

「什么!你这话太失礼了——哇!?」

为了接住从侧面飞来的雷击,米特罗夫转了一圈。布兰・曼洁立刻抱住了米特罗夫的脖子。

「这样就好!要来了!」

米特罗夫吸了一口气,摆好架势。哥布林战士冲了过来,但这次他稳稳地停下了脚步,挥舞着柴刀。

躲开。左手横扫。跳开。身体冲撞。跑着躲开。

攻击的起始动作很容易看出来。因为体型巨大,所以和巨魔一样有躲避的余裕。过去和成为“红眼”的巨魔战斗的经验,让米特罗夫的动作更加准确。没问题。躲得开。

「后面!」

来不及回头了。米特罗夫依靠布兰・曼洁的话,举起手臂,将避雷针指向背后。震动和雷鸣。雷击被接住了。

眼前,哥布林战士举着柴刀。

——这家伙不懂得手下留情。总是大动作挥舞……所以有躲避的空隙。

在柴刀挥下来之前,米特罗夫以脚尖为轴心旋转。柴刀从侧面砍来。他用避雷针敲击对方握着柴刀的手腕。剩下的雷电荆棘缠了上去。

空气爆裂的声音。哥布林士兵惊讶的声音。他放开柴刀,把手缩了回去。米特罗夫离开原地,再次调整呼吸。

「……你身手很轻盈呢」

「你想说,人不可貌相,吗?」

呼,呼,粗重的呼吸。

「……对不起。打扰你了。请调整呼吸」

听到对方关心的声音,这次米特罗夫主动开口。

「我明白了一件事。看来,那个雷电,无法连续发射。呼……只要躲过一次,到下次雷电发射为止,还有些余裕」

通过说话来吞下恐惧。通过共享恐惧,来保持面对敌人的意志。为了不放弃,而进行对话。

「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我拜托她去叫人来帮忙了。卡努蕾应该会来」

「……但是,门打不开」

「她会想办法的。一定会」

「……你很信任她呢」

信任——这句话让米特罗夫感到意外。

「是啊。我很信任她。我应该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如果自己没有一个人来到这里。如果自己没有固执于证明自己的力量这种孩子气的想法。虽然知道这些都无济于事,但还是忍不住去想。

「同伴会来。光是这么想,就有希望了」

「……是啊。有可以依靠的人,心里就踏实多了」

米特罗夫重新握紧避雷针。缠在柄上的“电鲶”的皮有些烧焦了。米特罗夫决定装作没看到。

「你也应该依靠别人的。不要一个人战斗」

「我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必须帮助大家」

「那你也可以委托我啊。如果一开始我们两个一起来,说不定会轻松一点」

他接住了从上空落下的雷电。食指有些发麻。他没有时间在意,哥布林士兵的一击又来了。

不能大幅度躲避。多余的动作会变成疲劳。要简洁,最小限度。连呼吸都要节约。

米特罗夫反射性地想要离开原地,但又用力踩住了脚。

反正会被追上。逃跑也没用——

「布兰・曼洁。你害怕吗?」

「——怎么可能不害怕」

「嗯,我也是。抓紧我。我绝对不会让你被打中」

「真是可靠的男士,呢」

米特罗夫突然的动作,让布兰・曼洁的语尾上扬了。

米特罗夫在哥布林士兵的手够得着的地方踏着舞步。他背着少女,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仿佛在配合着听不见的音乐的节奏旋转着。

米特罗夫跳着死亡线上的华尔兹。

迈步。移动重心。贵族的晚会有时会持续到深夜,要跳很多次舞。在手持教鞭的家庭教师的监视下,米特罗夫的舞蹈特训曾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他不擅长跑步。但是,舞蹈已经深入骨髓。如何减少疲劳,如何轻松地跳舞,如何保存体力。只要继续跳舞,就不会死。

对于巨体的对手来说,他的怀里就是台风眼。

他接近到手能碰到脚的距离,又离开,突然以为他跑到远处,却又转着圈钻了进来。

哥布林士兵对敏捷的猎物感到焦躁,加大了挥动柴刀的力度。他没有注意到,这使得他的动作变得单调。

米特罗夫冷静地观察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空心的铁棒。不管怎么攻击都是无用之物。米特罗夫舍弃了攻击的手段,将意识集中在躲避上。

他看着对手。视线,呼吸,动作。感受着。然后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自己也动起来。这无疑是一场与哥布林士兵共舞的舞蹈,两人的呼吸是同步的。米特罗夫在配合着。

经过强化的精神读取了哥布林士兵的动作,不久米特罗夫就理解了“他”的想法。他的动作,他想做什么,就像牵着手跳舞一样明白。

米特罗夫用余光看到了山羊头的老婆婆。她举着剑想要释放雷击,但似乎无法瞄准。她有智慧。正因为有智慧,所以她明白如果释放雷击,哥布林士兵也会被卷入其中。

——雷电具有落在高处的性质。

书上是这么写的。

只要米特罗夫和哥布林士兵并排,雷电就会落在哥布林士兵身上。

即使作为魔法从侧面击中,作为目标的哥布林士兵的体型更大,米特罗夫则不停地移动,更换站立位置。

“知性”会优先做出理性的判断。因此,雷电不会飞过来。

面对威胁,他没有逃跑。正因为如此,他才看到了死中求活的希望。即使面对死亡,米特罗夫仍然继续前进,用指尖抓住了微弱的希望。

他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行为呢?

只要失败一次,就会死。自己也是,背负的布兰・曼洁也是。

正如字面意思,生命的重量压在肩上。面对这份责任和恐惧,米特罗夫无数次地想要大叫,想要逃跑。想要从这里往后退,大口地吸气。

每次,他都用非常冷静的自己来阻止自己。

他明白,从这里逃跑的瞬间,自己就会死。无法重新来过。一旦屈服的心就无法恢复。无法重新振作,回到死亡的恐惧之中。

所以他只是移动着脚步。配合着哥布林士兵的呼吸,跳着舞。直到极限为止。但是,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何时,破风的声音变得非常吵杂。干燥的摩擦声就像从缝隙中吹来的寒风。他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就像别人的事一样。

汗水从脸上喷出,滴落。在汗水从额头流到眼睛之前,布兰・曼洁就按住了它。

为了不妨碍米特罗夫,为了不失去平衡,布兰・曼洁就像把自己当成行李一样紧紧地抓住米特罗夫。两人不知不觉间合为一体。

还能坚持多久呢?不知道。疲劳和一切似乎都融化了,就连正在活动的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呼吸跟不上,明明应该很痛苦,但不知为何米特罗夫却感到很舒服。

无论多久,都可以这样下去。

虽然是自己的事,却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感觉。虽然是未知的,却并不害怕。很舒服。想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感觉中。一切都完美地契合……。

山羊头的老婆婆歪着头。她在等待米特罗夫离开。否则,雷电也会击中哥布林士兵。但是米特罗夫一直不离开。自己没有能做的事。

白发和黑发交织的长发摇曳着。颚骨咔咔咔地响着。

位于魔物上位种的“魔族”是有知性的。知性就是思考的能力,学习的能力。山羊头的老婆婆观察眼前的光景,学习,得出了一个答案。

她举起手中的刺突剑,向虚空产生雷击。然后落雷——打在了举起柴刀的哥布林士兵身上。

悲鸣。

然后是冲击。

打在哥布林士兵身上的雷,从柴刀上跑下来,立刻转移到了旁边的米特罗夫身上。

米特罗夫无法应对被称为“侧击”的现象。雷电的大部分打在了哥布林士兵身上,打在米特罗夫身上的只有少许雷电。但是,那已经足以将米特罗夫弹飞,是足以切断其集中力的一击。

山羊头的老婆婆学习了。

只要把哥布林士兵一起卷进来就行了。就算米特罗夫死了,哥布林士兵也不会死。因为“人类”是脆弱的生物。

面对愤怒,咆哮的哥布林士兵,山羊头用歌唱般的笑声回应。

米特罗夫一边听着歌声,一边用手肘撑起身体。

全身都麻痹了。但是,身体还能动。但是氧气不够了。在仿佛被勒住脖子的痛苦中,米特罗夫拼命地重复呼吸。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来一样。腿使不上力,是因为疲劳还是雷击呢。

可恶,可恶,可恶——。

同样的词语在脑中回旋。

进展顺利。被妨碍了。被干掉了。又被那个山羊头干掉了。

米特罗夫试图站起来。身体很沉重。抬起头。哥布林士兵对山羊头老婆婆吼叫,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把视线转向米特罗夫。靠近了。

——不行了吗。

米特罗夫想要接受放弃这个甜美的诱惑。

已经很累了。就这样睡着的话,会有多舒服啊。什么嘛,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时,有人把手放在了肩上。低语的声音在颤抖。

「我来争取时间。你去门那边。说不定能来得及得救」

布兰・曼洁站在米特罗夫前面保护他。

她的背影很小,烧伤的双腿应该连站着都很勉强。尽管如此,她还是拔出了剑,与哥布林士兵对峙。

「布兰・曼洁!你才应该逃走!」

「哎呀,能先用两只脚站起来再说吗?」

「你这人真是嘴上不饶人!」

米特罗夫用拳头敲了敲大腿。被淑女保护,只有自己放弃,这种事作为贵族的男性是不被允许的。这关系到男人的志气和尊严。

「没事的。多亏了你,我休息了一会儿——」

哥布林士兵用柴刀横扫。

米特罗夫大喊着伸出手,但够不着——他看到一条红线将哥布林士兵的身体分成两半。

柴刀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最后掉落在地。米特罗夫呆呆地望着前方,只见哥布林士兵的上半身斜着滑落。切口处已经碳化,连一滴血都没喷出来。

布兰・曼洁维持着挥剑的姿势,当场倒下。

「布兰・曼洁!」

米特罗夫跪着爬过去,抱起布兰・曼洁。平时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庞露了出来。米特罗夫倒抽了一口气。

「……我没事。只是消耗太多魔力了。米特罗夫先生,你——快逃。」

布兰・曼洁用已经连小孩子都不如的力气,指着门。

「守护者」哥布林士兵已经死了。那么,门的封印应该已经解除了。只要能抵达那里,就能活着回去。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那一击才乖乖地贴在我背上啊!干得漂亮!很好、很好,布兰・曼洁,我们要活着回去!」

「…………」

米特罗夫将视线移回布兰・曼洁身上。布兰・曼洁没有回应。她闭着眼睛。米特罗夫慌忙将手掌放在布兰・曼洁的嘴上。

——还有呼吸。但是,很微弱。

听说魔力和血液一样。失去太多的话,人就会死。

布兰・曼洁是削减了生命之血才放出那一击的吧。她已经做好了自己会死在这里的觉悟。

米特罗夫抬起头。

山羊头老妪从柱子的阴影中现身。她左右摇晃着脑袋,口中哼着歌。

视线移向门。从那里就能回去。

廉价旅馆的床。

摊贩的咸食。

泡在浴缸里,喝着牛奶麦芽酒滋润干渴的喉咙。

体力所剩无几。失去意识的人,就像装满水的袋子一样重吧。

山羊头老妪不可能放过米特罗夫背起布兰・曼洁时露出的破绽。

4

米特罗夫咬紧嘴唇。他为一瞬间被诱惑所驱使的自己感到羞耻。

他用右手握拳。

然后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脸上。

「——噗噫!」

疼痛很强烈。

眼泪浮出。

鼻子里流出红色的血,染红了布兰・曼洁的长袍。

「我!」

他叫喊着。

驱散恐惧,诱惑,软弱。

「不会逃!」

米特罗夫站起身。他拍了拍颤抖的腿,用力踩在地上。

山羊头的歌声在房间里回响。上空出现黄金的球体,被好几根光之荆棘缠绕着。

就像布兰・曼洁积蓄魔力,准备必杀的一击一样。山羊头老妪也为了确实击杀米特罗夫而提炼着魔力。

米特罗夫跑了起来。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避雷针,继续奔跑。

不能把布兰・曼洁卷进来。他背对着门,独自站立,举起避雷针。

空气中充满了“电”。

米特罗夫的皮肤啪嗒啪嗒地发麻,头发倒竖。他用两边的鼻子流着血,吼道。

「我,是男人!」

他握紧剑柄。卷在上面的“电鲶”皮逐渐变成炭,崩落。

——啊,如果我有力量的话。他听到自己嘟囔的声音。

能一击将任何魔物一刀两断的魔剑。

能消除雷魔法的魔力。

绝对不会失败的智慧,能克服任何危机的勇气。

如果有这些,我就能活得更帅气了。

米特罗夫咬紧颤抖的牙齿。

——一个人来到这里,是错误的。

——想被别人,被父亲,被重要的人认可。

——自己有力量。有价值。什么都能做好。自己没有错。

——想展示这些。但是,那是愚蠢的。

——所以这次,想选择能让自己骄傲的事。

全身用力。哼,粗暴地吐出鼻息。堵住的鼻血喷出。能呼吸。那么,还活着。

「一个人是打不倒你的。但是,我不会逃。不会再从你身边逃走!」

一道雷落下。

冲击落在举起的避雷针上。比至今为止的雷都要强得多。哥布林士兵已经死了,山羊头老妪毫不留情。

两道,三道。

雷落下。

“电”互相碰撞的声音。空气破裂的声音。周围有无数荆棘暴动,米特罗夫的视野逐渐染白。连山羊头老妪的歌声都听不到了。

只是,站着。只是,举起避雷针,只是,忍耐。

握着的地方变热。卷在上面的皮开始发热。不知不觉叫出声。叫着忍耐。寻找着某处的希望。

视野闪烁。连自己是否站着都不知道。

黑暗和光交替到来,在光的世界中寻找记忆。

米特罗夫在叫喊——母亲就在眼前。

米特罗夫在叫喊——母亲在流血。

米特罗夫在叫喊——不管怎么叫喊,力量都没有觉醒。

米特罗夫早就知道,不管怎么叫喊,自己都不会觉醒那种方便的“力量”。

那一天,那一瞬间,米特罗夫没有拯救母亲的力量。

而现在的米特罗夫,也无能为力。

握着的避雷针开始融化,握柄上的皮也逐渐崩落。暴露在雷电的奔流中,只能忍耐。

但是,米特罗夫在等待。

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忍受死亡。

米特罗夫已经不相信自己体内的“力量”了。

但是,米特罗夫不是一个人。

他相信,一定会来的。

——同伴。

即使在雷电的奔流中,也能听到那个声音。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守护者”的房间的门被可怕的力量打飞的声音。

瞬间,划破空气的声音飞来。

那是箭。

一进来就理解了状况的射手,准确地瞄准了山羊头老妪。她挥下剑,雷电停止了。箭穿过了老妪黑暗的身体。

「——汝,没事吧?」

那个声音,让米特罗夫感到怀念。

轻快地跑到他身边的是格拉西耶。她脸色大变,脸上浮现出汗水,瞳孔中摇曳着焦躁和不安。

「……啊啊,谢谢。帮大忙了」

感觉在某一天,有过这样的对话。那是,对了,和格拉西耶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又被你救了啊」

「没什么,互相帮助嘛」

「来了」

和格拉西耶从反方向跑过来的是卡努蕾。她举起盾牌,想要挡住横扫过来的雷电。但是,雷电被米特罗夫举起的避雷针吸了过去。

「……这是“电击”。用盾牌挡不住。要用这根棒子抓住」

「是模仿雷电的魔法吗。应该相当高级……比起那个,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之后请详细地告诉我」

冰冷的声音,让米特罗夫的背脊颤抖。很明显,没错,她生气了。

「倒在那边的是布兰・曼洁吗」

「啊,啊啊,他失去了意识。最好快点把他送到施疗院」

「布兰・曼洁?是熟人吗?」

「说来话长……哦」

在对话途中,米特罗夫抓住了飞来的雷电。明明刚才还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但是她们两人一来,就变得如此放松。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真是可靠啊」

听到米特罗夫的喃喃自语,格拉西耶和卡努蕾面面相觑。

「你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啊」

「请不用担心。我马上收拾掉她,然后治疗你们」

于是三人并排站在一起,面对着山羊头的老婆婆。

那是相当麻烦的敌人。毕竟是“魔族”。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米特罗夫感受到自己体内涌起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前进。可以战斗。

不可能输——我们,会赢。

「好,上吧!」

配合着米特罗夫的号令,格拉西耶先发制人。

她从箭筒中抽出箭,搭在弓上,射出。准确地瞄准了山羊头老婆婆的头。老婆婆用肉眼不可见的魔力拍打着外套,像在地面滑行一样回避了。她举起剑,上空出现了雷球。她正要挥下剑。

格拉西耶立刻射出第二支箭。

她是精灵的猎人,几十年来,一直以在山中奔跑的动物为对手生活着。

因此,在没有树木和草丛的开阔场所,要射中只会水平移动的对手简直轻而易举。

「——哎呀,又穿过去了」

箭矢命中了。但是却穿过了老婆婆的身体。

「灵体,是这个意思吗。也就是说,只有魔力攻击才能打倒她」

「有点麻烦了呢」

面对停下手的三人,山羊头震动着下颚骨嗤笑,歌唱。她举起了刺剑。

米特罗夫拉住卡努蕾的手臂。他把脸凑近,用有些傲慢的——蕴含着命令他人,让他人服从的贵族才能的口吻说道。

「卡努蕾。把我扔出去」

「——好的」

「米特罗夫!?」

格拉西耶叫道。

卡努蕾没有反问,也没有困惑。她只是执行了米特罗夫的指示。她立刻抱住米特罗夫的身体,用投掷石头的巨魔一样的怪力把米特罗夫扔了出去。

在空中飞舞的米特罗夫控制着姿势。他抱着避雷针蜷起身体,准备迎接冲击。蜷起身体的米特罗夫,因为脂肪而无限接近球体。他着地,滚动。咕噜咕噜地滚动。

他用手撑起身体,跳了起来,山羊头老婆婆已经近在眼前,雷电马上就要落下——不,没有落下。

山羊头老婆婆没有挥舞手中的剑,魔力只是停滞在空中。

「我知道的——你在使用魔法的时候会实体化对吧」

一直盯着老婆婆的米特罗夫注意到了。学习的不只是山羊头。米特罗夫也有智慧。

「现在落雷的话,实体化的你也会被卷进去。怎么办?」

米特罗夫得意地笑了。他迅速挥舞手中的避雷针。变得脆弱的空洞铁棒,敲击着山羊头老婆婆手中的刺剑。

冲击使得避雷针终于折断了。

刺剑从老婆婆手中飞出,在空中飞舞。

歌声的节奏变了。激烈,尖锐,如同诅咒的尖叫。

“感情”——其高昂,使得上空的雷球激烈地伸展枝条。雷电的枝叶在天花板上扩散,照亮了周围。

已经不在乎同归于尽了。

山羊头老婆婆张开下颚,叫喊着。她知道,即使一起被雷击中,先死的也是脆弱的人类。

雷电落下。

米特罗夫知道这一点。

她无视哥布林士兵,让雷电落下。『这家伙』就是这样的『家伙』。她有智慧。那么就有性格。她的行动有一贯性。

读取,推测,交涉,诱导对方的性格。这才是贵族的拿手好戏。

时间缓慢地流逝。强化过的精神变得敏锐,如同尖锐的针一般,集中于时间的缝隙。

米特罗夫将折断的避雷针交给左手,抓住了飞在空中的刺剑。

同归于尽?正合我意。来比比看谁先倒下吧——

米特罗夫沉下腰,踏稳脚步。他摆出绝不逃跑的架势,连落下的雷电前端都能看清,将终于回到手中的爱剑举向空中。

雷击。

雷电落在作为避雷针的刺剑上。冲击力可怕得惊人。视野染成一片纯白,从肩膀到脚尖都迸发出灼烧般的热量。

雷电从左手握住的避雷针的锁链流向地面,但无法全部逃掉。

但是米特罗夫还活着。他咬紧牙关站着。他向山羊头老婆婆发动侧击。惨叫声响起。光之棘如同缠绕在米特罗夫的身体上一般弹开。

强烈的冲击,让米特罗夫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但是因为『电击』让身体麻痹,僵硬,所以没有倒下,也没有放开剑。

视野忽明忽暗。在无声的纯白世界中,米特罗夫看到了鸟。

雄壮美丽的巨鹫迅速靠近,用柔软的翅膀尖端抚摸米特罗夫。

意识恢复了。

雷击停止了。眼前是山羊的头骨。老婆婆大声喊叫。那不是歌,只是愤怒的叫喊。雷电倾注在周围。巨大的雷枪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向米特罗夫袭来。

米特罗夫的意识半朦胧。力量消失,刺剑的前端落在地上。但是绝对不放开剑柄。米特罗夫无力地垂下双臂,仰望着雷枪,突然——肚子饿了。

身体在饥饿。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欲望。感觉就像自己体内增加了胃袋。空空如也。想要填满。那个欲望是本能。米特罗夫顺从了自己人生中一直追求的暴食欲望。

雷电。那是魔力的团块。米特罗夫举起刺剑。

米特罗夫,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是那个声音很遥远,很模糊。

雷电咬住了刺剑。然后沿着剑身滑落,接触到了米特罗夫的身体。

——米特罗夫吞噬了那道雷电。

雷枪突然消失了。饥饿感得到了缓解。身体里产生了热量。这种自己这个存在,灵魂,肉体发生改变的感觉,以前也体验过——那是“升华”。

米特罗夫还处于白色的世界。在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意识边界,身体无意识地动了起来。挥剑,划出弧线举到眼前。雷电荆棘沿着轨迹散开。米特罗夫摆出贵族决斗剑技的架势,与发出尖锐声音的山羊头老婆婆对峙。

「吵死了。给我安静点」

右脚向前踏出。伸直弯曲的手臂。刺出一点。充满身体的魔力化为奔流溢出。

雷刺。

刺剑的剑尖射出雷枪。击碎了山羊的头骨,贯穿,击碎了守护者房间的墙壁。

耳朵发麻。产生了声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错觉。耀眼的雷光消失,残留的微弱光芒在周围弹开。

浮在空中的山羊头化为黑雾。骸衣散开,掉落在地上,点亮着蓝色火焰的提灯滚落在地。最后还浮在空中的黑雾飞进了米特罗夫的身体。

看到这一幕,米特罗夫倒下了。

5

米特罗夫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虽然面对魔族时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但那还比较容易下定决心。米特罗夫现在被逼入了混乱和不安之中,连自己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米特罗夫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一下看向脚边,一下看向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站在正面的卡努蕾。

「…………」

她一言不发。

卡努蕾站在从床上坐起身的米特罗夫面前,俯视着他。

米特罗夫亲身体验到视线也有压力。卡努蕾因为迷宫的诅咒变成了骸骨。没有可以投以视线的眼睛,黑色的兜帽已经遮住了容貌。

但是米特罗夫知道,卡努蕾毫无疑问在瞪着自己。

「……卡努蕾,对不起。」

米特罗夫战战兢兢地说道。

米特罗夫很少有道歉的经验。光是说一句话都要花上一段时间,语气也很笨拙。

卡努蕾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当场蹲下,轻轻触碰米特罗夫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的右臂。

「……手臂的情况怎么样了?」

「唔,这个吗?啊啊,那个,我被施加了治愈魔法。只要静养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原状了。不过这个伤痕,除非是相当厉害的高手,否则很难消除。」

从米特罗夫的右臂到脖子、胸口、腋下到腹部,然后到右脚,都残留着宛如荆棘般红色的伤痕。

据医生所说,被称为雷之纹章的这个伤痕,是被雷击中后幸存下来的人所刻下的证明。本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但米特罗夫受到的是由魔力产生的雷电。

米特罗夫察觉到卡努蕾的关心。卡努蕾出身于骑士世家,也曾担任过贵族子女的护卫。因此,她理解对贵族来说,身体上留下无法消除的伤痕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虽然看起来很夸张,但不会痛。你不觉得这很有冒险者的风格吗?」

米特罗夫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米特罗夫也明白自己受了无法挽回的伤。尽管如此,他的心情还是很开朗。

「我运气很好。活下来了。这个伤痕是幸运的证明。谢谢你来救我,卡努蕾」

「不。能救到您真是太好了。但是,如果您能保证不再做出丢下我一个人去战斗的事情,我会很高兴的」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米特罗夫的袖子。皮革摩擦的声音响起。

「——我差点以为您会死」

那声音的真切,让米特罗夫感觉胸口被贯穿了。

「……对不起」

「请不要勉强自己。我这么说过」

「嗯,你说得对」

「明明手臂受伤了,却还受了新的伤」

「我太没用了」

「而且,您没有叫我」

「……卡努蕾,我的手臂,那个,被勒住了……」

被紧紧抓住的袖子,勒住了米特罗夫丰满的手臂。

「我是米特罗夫大人的盾牌。您在我不在的地方受伤,让我很不甘心。如果米特罗夫大人因此失去了生命,我」

卡努蕾的声音哽咽,话语中断了。

米特罗夫很焦急。他能理解卡努蕾生气的心情。但是,当她悲伤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真的很抱歉。我应该考虑卡努蕾的心情的」

「……不。身为骑士,不能让主君操心。我会改善的。但是,如果您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话,请让我多陪在您身边。我想为您派上用场」

卡努蕾的声音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米特罗夫「呜」地捂住了胸口。罪恶感像“电击”一样敲打着他的胸口。

没有考虑卡努蕾的心情。只考虑自己的事情行动。他现在很后悔自己过去的浅虑。

「……我知道了。我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我明白了。我一个人的话,马上就会死掉」

米特罗夫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卡努蕾的头。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这样安慰他的事情。

不知道力度,像是确认帽子的质地一样,米特罗夫轻轻地抚摸着卡努蕾的头。

「……米特罗夫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米特罗夫点了点头。卡努蕾的温柔,让他有种被拯救了的感觉。

有人会这么担心自己的身体。这让米特罗夫感到惊讶,以及一种不可思议的瘙痒感。这绝不是令人讨厌的感觉。就像在冬天的寒冷中冻僵的身体,在热水中慢慢温暖起来一样。米特罗夫之所以觉得这很奇怪,是因为他不习惯。

「……那个,怎么说呢。谢谢你。让你担心了」

「……嗯」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不知为何,气氛变得让人烦恼。他们彼此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注意到了彼此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水面下进行着谁先开口的气氛交流,打破这种平衡的是敲门声。

「来,来了」

卡努蕾跳起来站了起来。她挺直腰杆的站姿,就像刚入团的新手骑士一样。在她用咳嗽掩饰尖锐的声音时,访问者进入了病房。

「哎呀哎呀,你好」

男人亲切地对米特罗夫和卡努蕾笑了笑。他将红色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剃得很干净。无论是代表公会职员的制服还是脚下的皮鞋,都带着让人感受到岁月痕迹的褶皱。

「您就是米特罗夫先生吧。这位是?」

「卡努蕾。我请她当我的搬运工」

「啊,原来如此。搬运工啊」

「你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哎呀,失礼了。好久没有被冒险者问过名字了。我是特别问题对策课的哈夏斯梅。特别问题对策课简单来说就是处理迷宫各种问题的部门。您可以把它当成万事屋」

哈夏斯梅爽朗地哈哈大笑,然后他找到了靠在病房墙边的小椅子,拿到床边。

「卡努蕾小姐要坐吗?啊,不需要吗?那我就坐了」

哈夏斯梅一坐下就摆出前倾的姿势。他从怀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扫了一眼内容后抬起头。

「这次米特罗夫先生遇到了『魔族』对吧。哎呀,首先我要祝贺您。您能生还真是太好了。我知道您身心俱疲,但还是需要您写几份文件。听说您召唤了新的守护者『哥布林战士』。面对两只哥布林战士还能取得胜利,真是令人惊讶」

「讨伐哥布林战士的是布兰・曼洁」

「嗯……那我就这么写报告书吧」

哈夏斯梅从怀里拿出短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布兰・曼洁没事吧?」

「嗯。她受了伤,不过魔力枯竭比较严重,但听说会痊愈。毕竟她很结实」

根据公会的契约,她必须与『魔族』战斗。虽然米特罗夫想提及这件事,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插嘴并改善的事情。

「……我去探望她吧」

「这样比较好。她暂时会在调整室接受恢复魔力的治疗,所以还要等一段时间。对了,今天我带来了公会的慰问品」

米特罗夫惊讶地眯起眼睛。

「这是您讨伐了突然出现在地下五层浅层的『魔族』的奖励。米特罗夫先生的治疗费将由公会全额承担。此外,您将获得一些讨伐金,公会卡的升级,以及公会正式认可米特罗夫先生的队伍」

「队伍名需要认可吗?」

「嗯,算是小小的特别待遇吧。通常队伍名是自由的,只要支付申请费用就可以注册。但是,比如说,如果公会认为这支队伍有前途,或者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公会就会支持这支队伍……这样就能提高队伍的声誉」

「……详细内容请写在文件上,我之后再确认」

「好的,我会这么做的。您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米特罗夫正想这么说。不,那太可惜了。这是个机会。但是,不能提出过于轻率的要求。哈夏斯梅不是跑腿的,而是被赋予了裁量权才来到这里的。也就是说,他有一定的地位。虽然可以任性,但不能贪得无厌。要掌握好分寸。

「——可以为卡努蕾制作冒险者卡吗?不需要审查」

卡努蕾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那就这么办吧」哈夏斯梅的脸上出现了皱纹。

米特罗夫觉得,这不是个坏反应。

哈夏斯梅在文件上加了几笔,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他一边把椅子放回墙边,一边闲聊般地说道。

「米特罗夫先生,您知道优秀的冒险者一定具备的素质是什么吗?」

「真是突然的问题……不屈不挠吗?」

「当然,那也是必要的。但是,必须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幸运」

米特罗夫皱起眉头。这是他疑惑的表现。

「无论肉体多么健壮,精神多么不屈,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这就是迷宫。死去的人是愚蠢无能,幸存的人是贤明优秀吗?不,只是运气好而已。而今天,你还活着。这是非常幸运的」

哈夏斯梅伸出了手。他握住米特罗夫的拳头,强行握了握手。

「你有能击退『魔族』的幸运。真想沾沾光啊。而且」他的眼睛注视着米特罗夫从脖子到手臂上新留下的雷电荆棘的痕迹。「你受到了『雷鸟的祝福』的『升华』。这正是幸运的证明。我也期待你今后对公会的贡献」

哈夏斯梅对米特罗夫笑了笑,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面面相觑。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是公会的封口令吧。说会给予奖励,所以不要张扬,或者不要把布兰・曼洁和『迷宫的人们』的交易说出去……不,说不定只是单纯地在警告我们……不过我们得到了好处。现在这样就足够了吧」

「那个,米特罗夫大人。您真的觉得那样的愿望就可以了吗?明明还有其他很多愿望的」

听到卡努蕾小心翼翼的问话,米特罗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当然可以了。我从以前开始就想做点什么了。你不是搬运工,而是我出色的同伴」

「——是」

卡努蕾点头的声音有些哽咽。米特罗夫也不知道她话中包含的感情。只是,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突然,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失礼了。我有点困了」

卡努蕾微笑着,扶着米特罗夫的肩膀让他躺下,然后给他盖上被子,轻轻按住。

「现在请好好休息吧」

「我倒是很有精神」

「如果您想从床上溜走的话,我会用武力阻止您」

面对这简单易懂的威胁,米特罗夫露出了苦笑。

「……说起来,格拉西耶怎么样了?」

从迷宫回来的路上,卡努蕾背着米特罗夫,格拉西耶背着布兰・曼洁,把他们带回了地上。在治疗结束的时候,格拉西耶已经不在了。

「在接到米特罗夫大人没有生命危险的通知时,孩子们来叫她了。虽然没有问清楚具体情况,但应该是孤儿院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了处理这件事而回去了」

「这样啊……说起来,我拜托波瓦森叫你来,为什么格拉西耶也在?」

「那是因为」卡努蕾有些犹豫地说道,「格拉西耶大人来拜访了。她正好有事要找我商量」

「多亏了她我才得救了。得好好感谢她才行」

「明天就去吧」

卡努蕾准确地预判了米特罗夫的想法,如此说道。意思就是今天就老老实实睡觉吧。

米特罗夫苦笑了一下,回答道“我知道了”。

「稍微睡一会儿吧。身体沉重得不得了」

「这是治愈魔法带来的副作用。等您醒来的时候,身体就会完全恢复了」

米特罗夫闭上眼睛,困意瞬间包裹住了他。在沉入温暖的云朵之前,他感受到了被温柔抚摸着头的触感。突然,他想起了母亲的手。

米特罗夫在令人怀念的安宁中睡着了。

6

一直睡到第二天的米特罗夫被赶下了床。施疗院里不断有病人前来,没有健康人的容身之处。

米特罗夫和一直陪到早上的卡努蕾一起出院后,首先去路边摊买东西吃。

米特罗夫最受不了的是施疗院的清贫饮食。量少,味道淡,甚至都不在好吃和难吃的范畴内。米特罗夫不认为这些只是为了补充营养的饮食是食物。

虽然伤口已经用治愈魔法治好了,但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违和感和疼痛。米特罗夫无视了应该赶紧回旅馆休息的建议,逛起了路边摊。对米特罗夫来说,吃才是最好的治疗。

肚子一直叫个不停。肉和香辛料的味道随风飘来,轻抚着米特罗夫。口水流了出来,鼻子动了动。米特罗夫摇摇晃晃地被吸引过去,点完餐后立刻大快朵颐。

把炖得又甜又辣的肉末和蔬菜混在一起,用碾碎的谷物做成的面团包起来,然后一口吃掉。

咬着涂了多次酸奶酱的热乎乎的烤肉串,被溢出来的肉汁烫到嘴唇。

一边用新鲜水果冷却,一边转向装在木碗里的面食。

卡努蕾微笑着跟在米特罗夫身边。食欲是健康的证明。

爱好料理的卡努蕾很喜欢米特罗夫的吃相。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为米特罗夫准备食物,而不是这种卫生和食材质量都令人不安的路边摊……可惜的是,她没有地方也没有设备。

米特罗夫在市场里买吃的,直到满足为止,然后回到廉价旅馆,发现旅馆里异常安静。

平时一进旅馆就会听到有人在喊叫,或是听到有人在大闹的声音,但今天却像新月的墓地一样安静。

走上楼梯,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发现每个人都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窥视着走廊的尽头。

就连那个总是拿着廉价酒瓶,唱着欢快歌曲的缺牙老人,也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脚的小婴儿一样,睁大眼睛坐在那里。

米特罗夫皱着眉头前进,发现原因似乎就在那里。

在自己的房间前,一个巨大的身体倒在地上。那是上周才刚来到这里的新人冒险者,因为他的体格和粗暴的性格,被大家敬而远之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在我房间前面?米特罗夫走近一看,在巨体的阴影下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她背靠着门,双手抱胸,微微低头,闭着眼睛。

虽然身体被外套遮住,但光是露出容貌,就比任何艺术品都更吸引人的目光。

听到米特罗夫他们的脚步声,格拉西耶睁开了眼睛。她优雅地将滑落到脸颊上的头发挂到长耳朵上,微微一笑。

「看来你已经完全恢复精神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吗?」

「只等了一会儿。吾刚才去了施疗院,他们说你已经出院了。既然吾先到了,那应该是你回程在市场吃东西吃得太入迷了吧」

格拉西耶那揶揄般的语气和笑容,让米特罗夫端正了姿势清了清嗓子。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毕竟米特罗夫也是个在女孩子面前会想装帅的男人。

「我稍微散了会步,确认身体的状况。不,稍微吃了一点,嗯,是吃了点东西」

格拉西耶轻轻一笑,米特罗夫身后的卡努蕾也哧哧地笑着。

米特罗夫觉得形势对自己不利,于是决定推进话题。贵族的战斗方式就是,一旦形势不利就赶紧逃跑。

「教会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说你昨天被孩子们叫去了」

格拉西耶甚至特意来到了自己的住处。米特罗夫以为发生了什么麻烦的纠纷,稍微紧张了起来,但格拉西耶却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她没有慌张或焦虑,反而像是放松下来放弃了似的。

「让你看看比较快吧。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倒是没关系……好吧,现在就去吧」

米特罗夫带着卡努蕾转身,和从门后探出头的冒险者们对上了视线。他们有老有少,男性居多,女性较少。虽然新人冒险者很多,但也有不少因为住宿费便宜而赖着不走的熟客,他们和米特罗夫都认识。

这些家伙无一例外地露出了坏笑。他们眯起眼睛,嘴里说着“嚯嚯……”。

「你们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啊」

米特罗夫威吓般地瞪了他们一眼,但只被当成是少年在逞强,这些徒有年龄的大人们都露出了微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米特罗夫,这些人是你认识的人吗?抱歉,因为有下流的家伙想碰吾,吾就打倒了他们……」

「别在意。走吧」

米特罗夫叹了口气,继续在走廊上前进。擦肩而过时,有人揶揄了他一句,但米特罗夫决定彻底无视。尽管如此,他的脸颊还是热了起来,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与年龄相符的羞涩。

他有些在意地回头一看,格拉西耶似乎并不在意,歪着头回望米特罗夫。她那头白银的头发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每一根发丝都像月之女神编织的丝线一样。

精灵族也被称为妖精族,赞美其美貌的诗歌和曲子不胜枚举,甚至有传言说,无论多么伟大的人,都会被精灵夺走一次心。

「怎么了?」

「——不,没什么。走吧」

米特罗夫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背后传来格拉西耶和卡努蕾的闲聊声,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

两人似乎关系很好,米特罗夫找不到加入对话的机会,就这样来到了孤儿院。

聚集在礼拜堂门口的孩子们注意到了米特罗夫,跑了过来。

「是米特罗夫!米特罗夫!快想想办法!老师的画要被拿走了!」

阿浩拍着米特罗夫的肚子,指向礼拜堂。

「天花板上的画吗?」

「嗯。就是画在上面的,很大的画」

遮住一只眼睛的少女回答道,拉着米特罗夫的衣角走了起来。米特罗夫任由她拉着,从门口往里面看。

并排的长椅都被挪到了旁边,中央立着一个直达天花板的脚手架。由木头组成的脚手架非常坚固。现在也有几个男人在上面走来走去,但脚手架却纹丝不动。

米特罗夫看了一眼那些男人,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站在最上面,脸凑近到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画的,是鉴定人。站在他旁边的人大概是美术商。两人都穿着体面,和米特罗夫在老家见过的男人气质相似。他们是为贵族和富商等有钱人提供有价值的艺术品的人。

在脚手架的深处,萨弗兰站在圣像前。她把手放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画。

米特罗夫让少女们在这里等着,自己走进了礼拜堂。

「现在禁止进入哦」一个男人立刻向他搭话,他似乎是搭建脚手架的人。他脱下工作服,把捆好的角材扛在肩上。

「那又怎么了?」

米特罗夫故意用傲慢的语气说道。无论是用全身表达“别人凭什么对我的行动指手画脚!”的氛围,还是微微抬起下巴俯视他人的目光,现在的米特罗夫无论怎么看都是平民所轻蔑的讨厌贵族。

男人挑起一边眉毛。啊,是那些在我们搭的脚手架上做高尚工作的家伙的同伴吗?他如此猜测。既然如此,再扯上关系只会吃亏,所以他闭上嘴,继续工作。

米特罗夫费力地把肚子塞进脚手架的间隙,来到了萨弗兰的身边。他站在萨弗兰旁边,和她一样仰望着天花板画。

以前像这样仰望天花板画,是在一个舒适的夜晚。孩子们的欢声从深处传来,被一盏灯照亮的天花板上的圣者们,散发着庄严而安详的氛围。

现在明明是白天,房间里却挂着提灯,被照亮得有些过分,不知道是否曾经拥有过信仰心的男人们,用打量的眼神看着那幅画。

「——教会的窗户很多吧。那是因为要充分地引入白天的阳光。以前的教会很贫穷,连一盏蜡烛都很珍贵。天花板画和彩绘玻璃,都是为了在白天的阳光下看起来最漂亮而制作的。用油灯弄得这么亮,太浪费了」

萨弗兰没有移开仰望的视线,如此说道。

米特罗夫侧目看着他。虽然想确认他的眼神中浮现出什么样的感情,但米特罗夫不可能看穿比自己年长三倍的男人的内心。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萨弗兰放低视线,和米特罗夫对视。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虽然你们找了很多理由,但你们看上的其实是这幅天花板画」

「这是格雷梅尔的画吧。他是一位老年才开始出名的晚开窍的巨匠。年轻时的作品散佚……偶尔在某个贵族的藏品中发现,都会被标上很高的价格」

「米特罗夫先生有鉴定的知识吗?」

「不,是因为那里有签名」

「…………」

「虽然看起来像扭曲的线条,但那是格雷梅尔的签名。我以前也见过同样的签名」

以前,米特罗夫参加过侯爵家的茶会,当时贵族的子弟们都在场。下一任侯爵的少年得意洋洋地向米特罗夫展示了一幅装饰在大厅里的格雷梅尔的画作,还滔滔不绝地讲解了很长时间。

「你不知道这幅画的价值吗?」

「我知道这是一幅很棒的画。这和它对别人来说有多少价值无关。对我来说,它比任何画都要棒。它值得我赌上人生」

「你要把它卖掉吗?还是交出来?」

「我要把它卖给某个贵族」

「黑手党会来报复的」

「人不会指着自己的影子,说它不是自己」

米特罗夫只用一句话就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说是贵族,但并非所有家族都有悠久的历史。现在是能用钱买到爵位的时代。而且贵族也不总是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在舞台上扮演贵族的角色,而在舞台背后扮演着其他角色。

米特罗夫无法指责这一点。

想要的东西就要得到手。这是拥有权力者的傲慢,同时也是权利。米特罗夫也会这么做。他会尽自己所能采取行动。

「只要把画交出去就能解决问题吗?」

对方会这么通情达理吗?米特罗夫表达了自己的不安。

「有个孩子帮我谈好了。可以信任」

「和黑手党谈好了?」米特罗夫皱起眉头,突然意识到。「那个,被你叫哥哥的……」

萨弗兰苦笑道。

「那孩子是我第一个收养的孩子」

「……是『净火』说的那个孩子吗?」

「是的,就是他。很久以前他从这里跑出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好久不见,他看起来很有精神。他和对方谈好了,只要把这幅画交出去,他们就不会对这所教会出手」

萨弗兰开朗地笑了起来,脸上没有一丝阴霾。那是一张与成长后的儿子再会的父母的脸。

「真的,可以吗?」

米特罗夫没有忘记,那天晚上萨弗兰对自己诉说的那些想法。被一幅画所吸引,甚至改变了人生的想法。失去它的意义,绝对不轻。

「可以的。这幅画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是时候去别的地方了。虽然不能独占它很遗憾……但现在的我,有更想守护的东西」

萨弗兰笑着的脸很轻松。她越过米特罗夫的肩膀,看向身后。米特罗夫回头一看,孩子们聚集在门口,看着萨弗兰。

「那些孩子是可能性。他们连接着未来。比起一直仰望时间停止的画,这样更开心」

这样啊,米特罗夫点了点头。或许如此。

而且,萨弗兰在米特罗夫耳边小声说道。

「毕竟这次是正式地通过了专家和商人,我打算好好收下这笔钱。毕竟钱这种东西,再多也不会嫌多」

听到这不像祭司会说的话,米特罗夫忍不住笑了出来。

7

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并排坐在后院的长椅上。

米特罗夫向格拉西耶解释了萨弗兰放弃天顶画的含义。虽然看起来像是萨弗兰的自我牺牲,但其实并非如此。

萨弗兰有了新的野心。他清算过去的梦想,决定将其换成新的旅行资金,所以周围的人没必要为此感到后悔,或是挽留他。

格拉西耶虽然还在沉吟,但还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而点了点头。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两人之间充满了白天的温暖阳光。虽然礼拜堂里不断有陌生的大人进出,但孩子们已经不再在意了。看来萨弗兰已经好好地向他们解释过情况,让他们理解了。

米特罗夫觉得,不能因为是孩子就小看他们。

尤其是这个教会的孩子们,比米特罗夫更加认真地面对现实。因此年龄和精神的幼稚性并不成比例。

孩子们在后院里跑来跑去,拉蒂耶和卡努蕾在晾衣服。米特罗夫眺望着这幅光景,然后瞥了一眼格拉西耶。

萨弗兰解决了问题,格拉西耶对威胁孤儿院的存在所抱持的担忧也逐渐平息。

她担心姐姐拉蒂耶居住的这所孤儿院的存续,以及与黑社会掌权者之间的纠纷,所以没有和米特罗夫一起行动。

如果所有的担忧都消失了,两人应该会再次组成队伍,回到挑战迷宫的日子。光是想象那会是多么充实的生活,米特罗夫就感到心情雀跃。

从孤儿院后方茂密的草木对面传来虫鸣声。小巷子里的某处传来木门关闭的微弱声响。

米特罗夫开口道:

「我无法保护你。」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格拉西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就像是一幅过于鲜明的光景,让人即使醒来也还无法察觉是梦境的黎明时刻。

格拉西耶虽然在精灵族中还很年轻,但作为猎人度过的时间和经验都很丰富。

她曾在树荫中屏息凝神,观察猎物的动向,感受其呼吸。在将箭矢搭在弓上拉紧时,她曾看到箭矢离手前必中的景象。

当箭矢射偏时,格拉西耶会感到茫然。明明不可能射偏……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想和我组队。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的」

米特罗夫毅然决然地说道。

他紧闭着嘴唇,咬紧了牙关。由于用力睁着眼,他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更大。

格拉西耶感受到了某种顽固的氛围。

当一个人在心中找到不可动摇的答案并付诸实行时,会散发出独特的气息。即使肉眼看不见,也会产生一道墙壁,任何话语都无法穿过那道墙壁。

「有很多人仰慕着你。孩子们都在等你。如果你在迷宫里死去,会有很多人伤心的」

「你的意思是卡努蕾和我不一样吗?」

「卡努蕾比我更强,而且有潜入迷宫的理由」

她身上被施加了古老的诅咒,任何贤者都无法治愈。唯一的线索只有在迷宫中。

「那么米特罗夫,你为什么要潜入迷宫?你没有被诅咒,也不是为了寻找财宝一获千金,也没有必要出人头地吧?」

「我很懒惰。我胆小,对自己很宽容,没有勇气和胆量,也没有努力过。每天都在毫无意义地度过。所以我的人生中没有特别的日子,也没有满足地睡着的日子」

「但是」米特罗夫继续说道。

「挑战迷宫的时候,我……活着。和魔物战斗,每次呼吸,热量都会膨胀肺部。赢了会高兴,输了会后悔。下次能做得更好,我还能继续成长……在迷宫中,我能够改变。我第一次在人生中感受到了自己的意志」

说完,米特罗夫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清爽表情。

有时,人们会一边烦恼一边说话,然后逐渐找到自己的心情。对于一直避免向别人说出真心话,避免与别人发生冲突的米特罗夫来说,现在感受到的变化甚至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兴奋。

格拉西耶第一次见到米特罗夫的时候,他的表情很阴郁。他没有希望,害怕明天而四处逃窜,一直紧抓着夜晚的帷幕不放。

一段时间不见,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米特罗夫脸颊泛红,用蕴含热情的眼神注视着格拉西耶。

篝火中心的炽火——精灵由于长寿,感情会变得稀薄。格拉西耶感觉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米特罗夫眼中燃烧着感情的热量。她从未被如此热情的眼神注视过。

米特罗夫说道。

格拉西耶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句话。

「我无法保护你。我很弱小。所以我需要你」

格拉西耶睁大了眼睛。

男人要保护女人。骑士要保护公主。在理所当然地如此认为的这个世界中,米特罗夫的话显得很丢人。

但是,格拉西耶却为这句话感到喜悦。

在精灵村中拿着弓,比男人更擅长狩猎的格拉西耶是个异类。她经常被人说“虽然是女人”之类的话。磨练至今的弓术是格拉西耶的骄傲。而她的一切骄傲,都被米特罗夫需要了。

「汝就像是旋风的中心一样」

「……什么意思?」

被卷入的落叶无法反抗,只能被吸入中心。眼前的男人似乎拥有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格拉西耶没有说出口,只是眯起了眼睛。

「吾的回答已经决定了。放着汝不管的话吾会担心得不得了。这次也是,汝又擅自和麻烦的敌人战斗了」

「噗……这,这还真是抱歉了。让你担心了」

「为什么又一个人去挑战了?」

米特罗夫闭上眼睛,抱着胳膊陷入了沉默。然后撅着嘴回答道。

「这,这是男人的志气」

「男人真是的」

格拉西耶睁大了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要再做这种鲁莽的事了。吾要汝发誓」

「……知道了。我发誓」

「很好」

格拉西耶微笑着,捏住了米特罗夫的脸颊。柔软的触感让人感到很舒服。

「汝在做啥?」

「惩罚」

捏捏捏。

「喂,住手!」

「怎么了,吾明明玩得很开心」

米特罗夫抓住格拉西耶的手腕,顺势站了起来。然后拉着格拉西耶的手走了起来。

米特罗夫带着一脸茫然的格拉西耶,走向了拉蒂耶。拉蒂耶察觉到有人靠近,回过头来,卡努蕾大概猜到了情况,迅速地退开了。

「拉蒂耶大人」

米特罗夫郑重的称呼方式,表现出了他的紧张。

拉蒂耶拿着一件小衬衫回过头来,米特罗夫喘着粗气与她面对面。他停顿了一下,三人之间充满了沉默,米特罗夫终于开口了。

「我是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什么?」

「除了算账,挥舞刺剑,吃饭以外,我什么都做不到。这次也是,我被卡努蕾和格拉西耶救了。今后要是没有她们的帮助,我可没有活下去的自信」

米特罗夫没有考虑拉提耶的感受。至今为止他一直都在考虑对方的感受而活着。现在他只是想传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想把自己当成一个坚强的人。想成为总有一天能做出什么大事的人。但是,我错了。我是一个弱小的人。我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会逃跑」

「逃跑吗?」

拉提耶反问。米特罗夫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嗯,逃跑。但是,我发誓,我逃跑是在同伴逃跑之后——在最后」

米特罗夫看向格拉西耶和卡努蕾。

「有卡努蕾和格拉西耶在,我就安心了。只有我做不到的事,赢不了的对手,我们三人一起就能赢。我需要她们。所以,请允许我和格拉西耶一起挑战迷宫」

拉蒂耶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她抱在胸前的衬衫被她抱得更紧了。

「知道自己弱小的人,比以强大为傲的人更稀少。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拉蒂耶回答完,看向格拉西耶。

「格拉西耶——你要小心。一定要回来。不管多少次」

「……当然,姐姐」

「卡努蕾,你也是」

「——是」

可能是没想到会被叫到,卡努蕾回答的声音有些变调。

「米特罗夫」

「嗯,嗯」

「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拉蒂耶深深低下头,米特罗夫也以同样的动作低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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