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胖子贵族想要钱
本章 11,010 字 约 28 分钟

1
「账本吗?」
卡努蕾停下泡红茶的手,微微歪头。深深戴着的兜帽形成阴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声音轻快,有如少女,但因为穿着覆盖全身的外套,完全看不出她的容貌。
事实上,布料下是白骨的身体,兜帽下是骷髅头。因为迷宫产出的遗物的诅咒,少女变成了骷髅的模样。
「昨天,我仔细思考过了。我必须记录自己的金钱收支才行。」
「原来如此,那是必要的呢。」
卡努蕾点了一下头,把红茶倒进杯子里,递给米特罗夫。
米特罗夫道谢后接过,注视着冒着热气的红茶水面。
周围回荡着热闹的声音。
这里是迷宫的地下十楼。刚从九楼下来,楼梯前的小房间。许多冒险者坐在这里,花时间用餐或休息。
「这杯红茶多少钱?我总是麻烦卡努蕾。」
「请别在意。我是自愿准备的。」
「不,这是队伍的物资。我来出吧。」
「那么,队伍的账簿也是必要的吧?」
「唔……不,是啊。当然要和我自己的资金分开管理才行」
「米特罗夫大人,您有考虑过做买卖吗?」
「不,完全没有」
「那真是失礼了。冒险者应该不会在意账簿和资金管理,所以有些在意」
米特罗夫啜饮着红茶。卡努蕾泡的红茶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
「因为已经习惯了迷宫,所以有余力考虑钱的事情了。作为冒险者,必须好好赚钱才行」
「说到赚钱,冒险者们有纳税吗?我是不是也需要在哪里办理纳税手续……?」
商人要缴纳税金。面包师,铁匠,旧衣店,每年都要根据销售额向领主纳税。
对于卡努蕾的问题,米特罗夫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很难理解,但迷宫里有几种税。冒险者当然也有纳税」
「我不记得有缴过税」
「公会会征收。公会会收购冒险者从迷宫带回来的产物。在支付收购金的时候,会事先扣除税金」
「公会会做这种事?我还以为公会只是管理迷宫和冒险者的组织……」
「当然,那是他们的本职。但是,他们的本质是管理与迷宫有关的金钱的组织。迷宫可以说是天领……其税收全部归王家所有。冒险者越多,国家越高兴」
米特罗夫认为,贵族在本质上也是同样的存在。
虽然他们总是把传统,血统,荣誉挂在嘴边,但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代理国家——代理王家收集和管理税金的角色。
「到处都是为了钱而建立的结构,为了钱而行动。就算歌颂自由,没有钱的话也什么都做不了……」
米特罗夫叹了口气。
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头衔,失去了金钱。
本以为得到了自由,但自由也需要钱。
保养武器,防具,应急工具,带进迷宫的物资。受伤的话要去施疗院,直到痊愈为止都没有收入,所以需要准备。
「冒险者也是个不容易做的工作啊」
「……那个,如果需要钱的话,也可以减少给我的分配」
卡努蕾怯生生地说道。米特罗夫当然拒绝了。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卡努蕾帮了我很多」
米特罗夫的搭档格拉西耶回到了故乡,米特罗夫已经做好了再次成为单人冒险者的觉悟。因为卡努蕾本来就是作为搬运工加入队伍的。
因为外表的原因,卡努蕾很难作为冒险者注册。虽然她还是担任审查宽松的搬运工,但因为卡努蕾的提议,现在她也参加了战斗。
从迷宫的遗物中受到的诅咒,不仅改变了她的外表,还赋予了她与魔物相媲美的怪力。
卡努蕾活用这份怪力,举起圆盾,负责担任抵挡所有敌人攻击的“坦克”。
「为了回报你的努力,我想赚更多的钱」
「……您能这么说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您能接受我这个被诅咒的身体加入队伍,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请不要在意我」
从兜帽深处传来的声音像少女一样柔和,引人侧耳倾听。
米特罗夫不知道卡努蕾的身份,也不知道她以前生活在什么地方。他也没有问过。
但是从她的举止,知识,以及说话方式来看,明显不是市井之人的水平,米特罗夫认为她和自己一样,是和贵族有关的人。也有可能是地位高的人的仆从。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是能一边喝茶一边在迷宫里谈论的话题。卡努蕾似乎也在避免这个话题,米特罗夫也不打算勉强问出来。
但是,年轻女性,或者说是少女,因为诅咒而人生扭曲。她的容貌简直就像魔物一样,因此只要被看到就一定会受到迫害。米特罗夫对此感到非常痛心。
正因为是迷宫的遗物带来的诅咒,所以解咒的手续也必须在迷宫里进行。
卡努蕾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和米特罗夫一起潜入了迷宫。
米特罗夫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红茶,站了起来。
为了实现卡努蕾的目的,需要钱。
钱是越多越好。装备齐全的话,就能多几分保命的余地。在好的旅馆休息就能充满活力。吃美味的食物,身心都会得到满足。
「继续前进吧」
而赚钱的方法,只有继续潜入迷宫。
2
据说地下十层是一个分界线。
其他冒险者会把第一次成为冒险者的人叫做“带羽者”来揶揄他们。
红宝石是一种广为人知的宝石。幼鸟的头上长着红色的羽毛,但随着成长,羽毛会逐渐变小变白,最终脱落,成为成鸟。
刚出生的冒险者,首先会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地方,就是地下十层。
公会似乎也把那里作为一道门槛。通过地下十层后,公会卡上会盖一个印章。这就是升级的证明。
那么,是谁在守着这道门槛呢?
「可恶,兔子真是麻烦!」
是兔子。
米特罗夫用步伐躲开了扑过来的兔子。
虽然他作为贵族优雅地,像跳舞一样躲开了,但兔子又从别的地方扑了过来。
米特罗夫举起左臂。
他用魔物的皮革制成的护臂代替盾牌。在与兔子擦肩而过时,他感受到了一阵冲击。即使是肌肉力量不算强的米特罗夫也能承受住。但是,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冲击。
米特罗夫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血痕。有些刀刃是护臂无法完全挡住的。
他立刻转过身。
着地的兔子甩了甩头。长长的垂耳摇晃着。迷宫走廊上设置的提灯的灯光,被耳朵像水面一样反射着。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耳朵变成刀刃啊?」
这是一种被称为小刀兔的魔物。
两只耳朵的边缘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刃,用强韧的后腿扑向猎物。光是这样就已经很麻烦了,小刀兔还经常集体行动。
空气中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
米特罗夫立刻转身,挥出细剑。
剑准确地劈开了小刀兔的头。米特罗夫用眼角余光看着兔子被斩杀的冲击力弹向其他方向,然后再次旋转身体。
沉重。身体,腹部的赘肉。
好快。小刀兔,还有它耳朵上的刀刃。
「——啧!」
刀刃划破了左上臂。灼热感。疼痛感还没来。
米特罗夫已经瞄准了目标。他用细剑敲击小刀兔的背部。这是在交错的瞬间进行的战斗。
他没有放松警惕,环顾四周。看来群体已经消失了。
卡努蕾手持圆盾站在稍远的地方。周围躺着几只小刀兔。
「卡努蕾的本事比我强啊」
米特罗夫皱着眉头,迟来的手臂疼痛感让他皱起了眉头。
「我好像很适合对付这种魔物。用盾牌就能打倒」
「我不擅长对付这种魔物。身体太重了」
米特罗夫的自嘲让卡努蕾笑了起来。卡努蕾走近米特罗夫,从腰间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圆罐。
「先止血吧」
「我总是要靠这种软膏。身上都是药草味」
「药师婆婆说这种软膏效果拔群哦」
米特罗夫撕开一块布,让卡努蕾能更清楚地看到左臂的伤口。虽然有出血,但伤口很浅。就像被剃刀割伤一样。
卡努蕾用手指沾取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血就神奇地止住了。效果确实拔群。
「不知道是我全身沾满软膏,还是衣服先变成破布。真想看看是哪个先发生」
进入地下十层后,米特罗夫就因为小刀兔而全身都是割伤。
米特罗夫事先调查过这里有什么魔物,但纸上谈兵和实际交手是两回事。虽说是小兔子,但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的对手。
「如果有皮甲,会不会轻松一点呢?」
「是啊。不过,很贵」
如果能用皮甲保护手脚,战斗起来会轻松很多,但考虑到魔物的攻击,防具的价格自然不菲。在这里,金钱问题又出现了。
米特罗夫左臂上的皮手套也是相当昂贵的。之所以能买下来,是因为他还保持着贵族的金钱观。而且,格拉西耶还出了半数的钱。
对于现在的米特罗夫来说,他作为冒险者赚的钱和手头的金钱状况让他很烦恼。就算知道质量很好,他也不会轻易买下来。
「但是米特罗夫大人,您的伤越来越多了」
「这也是个问题。虽然伤是多了,但都不是重伤」
小刀兔确实很难对付。但说到底,也只是割伤。涂上软膏,睡一觉就能治好。与其为了防止轻伤而花大钱买防具,还不如赶紧去下一层……这种节约心理让他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受伤就是受伤」
卡努蕾用责备的语气说道。米特罗夫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衣服上沾满了血,割伤也越来越多。旁人看了只会担心。
「是啊,再观察一下情况吧」
米特罗夫一边给脸颊上的伤口涂上软膏一边说道。
包扎结束后,两人开始四处寻找小刀兔的耳朵。
正如“被剃刀割伤”这一形容,小刀兔的耳朵会被加工成剃刀出售。因为是整理仪容时不可或缺的用品,所以收购价格很高。
米特罗夫觉得,小刀兔的耳朵比哥布林的耳朵要好得多。
卡努蕾把收集到的耳朵用布包好,放进背上的袋子里。最近,米特罗夫越来越抬不起头来面对负责搬运行李的卡努蕾了。
「米特罗夫大人,我想用这些兔肉来做午饭」
「兔肉啊。听起来很好吃。拜托你了」
而且卡努蕾还在迷宫里准备了美味的食物,这让米特罗夫更加困扰了。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叹了口气。
「您怎么了?」
卡努蕾正在从散落在周围的兔子中挑选看起来味道不错的,米特罗夫感慨地对她说。
「卡努蕾,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努力的」
「这……谢谢您……?」
卡努蕾疑惑地歪着头。
米特罗夫作为贵族,对自己的高等教育感到自豪。
他努力学习,吸收了大量知识。剑术也学得不错,能在迷宫里一边战斗一边赚钱。这些都是平民望尘莫及的恩惠。
尽管如此,米特罗夫还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堆积如山。
在迷宫里赚钱,生活的方法是格拉西耶教给他的。现在在很多方面都受到卡努蕾的照顾。
冒险者要互相帮助。但是米特罗夫觉得自己总是受到别人的帮助。受到照顾,得到帮助,才总算能活到现在。
正因为如此,他想下次轮到自己帮助他们了。
这对米特罗夫来说是自然涌出的感情,是至今为止从未想过的新鲜心情。
想帮上别人的忙。想帮助别人。
米特罗夫欣然接受了自己变得能够自然地这么想的变化。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帮助他们呢?关于这一点,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帮助这个行为很困难。
该怎么做才好呢,米特罗夫抬起头,突然在视野的角落发现了那个身影。在通道的前方,分岔路的阴影处,一个娇小的少女探出头来。她身上穿着像是市民的服装,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冒险者。
「……‘拾穗者’?」
米特罗夫还记得格拉西耶曾经告诉过他的称呼。
听到米特罗夫的低语,卡努蕾也看向那边。少女注意到两人的视线,慌忙地躲了起来。
米特罗夫看到少女的头上长着像野兽一样的尖耳朵。
「刚才那个就是‘迷宫的人们’吗?」
卡努蕾小声说道。
「也可以这么称呼吗?我还以为是‘拾穗者’呢」
「不,‘拾穗者’是指那些无法自己打倒魔物的冒险者和搬运工,捡拾其他冒险者留下的东西。我听说‘迷宫的人们’是指住在迷宫某处的人」
卡努蕾的说明让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迷宫里有人住吗?说到底,迷宫能住人吗?」
迷宫里有魔物。那些魔物非常凶暴,看到人类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米特罗夫无法想象在那种地方生活。
「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真的有人住在迷宫里吗?」
3
「并非不可能。虽然不会很舒适就是了」
狮子头的男人一边泡着澡一边抱着胳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米特罗夫把卡努蕾问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一年到头,灯火和热气从未断绝的公共浴场总是人满为患。
平民也好贵族也好,兽人也好冒险者也好,只要脱掉衣服大家都是平等的。这里变成了任谁都可以随意泡澡,治愈日常疲劳的地方。
米特罗夫也为了缓解冒险的紧张和疲劳,每天都会来浴场。
但是今天因为被小刀兔划伤的伤口太疼,他只能坐在浴池的边缘,勉强泡着半身浴。
「虽然你说并非不可能,但公会不会允许吧?」
「万事都有漏洞可钻。无论是法律还是迷宫。厌倦了城市生活的人,没有容身之处的人,被追捕的人……有隐情的人想要逃进去的话,迷宫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公会也没有闲到会去一一寻找并追捕他们」
狮子头的男人单手捞起浑浊的热水,冲掉胸口的汗水。
「我也见过好几次。他们似乎在迷宫的某处建立了共同体,互相帮助着生活。我也听说过冒险者被他们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易」
「难以置信。居然有人在那个迷宫里生活」
就连到地下十层为止的浅层,米特罗夫都不知道感受过多少次生命危险。魔物就是如此可怕,迷宫这个环境就是如此棘手。
就算思考自己能在那种地方活几天,也无法想象出光明的未来。
「只有适应了的人才能活下去吧。他们也有不得不选择在那种环境下生活的理由吧」
男人转过头,看向米特罗夫。
「你也到达十层了吗。新手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啊」
「……希望一切都能平安结束」
「看你的伤,你似乎吃了不少苦头啊」
男人笑了。
米特罗夫身上有好几道红色的直线伤痕,一眼就能看出他经历了苦战。今天只是被小刀兔耍得团团转就结束了。他还无法应对那种速度。
「小刀兔很麻烦,我很头疼」
米特罗夫缓缓地将身体沉入热水中。虽然伤口会刺痛,但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刺痛。人是能够适应的。没错。
略带热度的热水有些浑浊,感觉很柔和。墙壁上并排的提灯的灯光,映照出氤氲的水汽。
将肩膀以下都浸泡在热水中,米特罗夫终于有了泡澡的感觉。
呼——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传遍全身的热量似乎融化了凝固的疲劳。
米特罗夫和狮子头的男人并排坐着,呆呆地眺望着弥漫着水汽的景象。圆形的浴场很宽敞,泡澡的男人们络绎不绝。不知从何处传来高亢的笑声。
狮子头的男人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就算能打倒巨魔,轻松应付凶暴的野猪,冒险者们也都会为兔子而苦恼。很奇怪吧」
从他的语气来看,他似乎也曾经为小刀兔而苦恼过。
「你那时候是怎么攻略的?」
「怎么攻略?很遗憾,这并没有标准答案。自己思考,自己领会。仅此而已」
男人从牙缝间呼出笑声般的吐息,离开了浴场。
目送着那宽大的背影,米特罗夫喃喃自语。
「……好帅啊」
4
休息了一天后,米特罗夫再次潜入迷宫。他尽可能地避免战斗,一直下到了地下十层。很快,他便发现了小刀兔。
速度。这是最麻烦的。小的东西,动作很快。
小刀兔在地面上跳跃般奔跑的速度,米特罗夫很难应对。
眼睛能跟上。
思考也来得及。
米特罗夫通过被称为“升华”的迷宫的神秘现象所获得的冷静至极的平常心,让他理解了小刀兔会如何行动。
但是,身体太沉重了。
「噗,噫……!」
回避的步子无论如何都会慢一步。和兔子的节奏不一致。
背部被切开,手臂被切开,擦身而过的同时还被刺了一刀。细剑的剑尖斩断了兔子的脖子。
他能狩猎兔子。但是,米特罗夫的身体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现状是,米特罗夫的身体上的伤口,和他遇到的小刀兔的数量一样多。
「……回避的动作跟不上」
呼吸很平稳。小刀兔没有让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的紧张感。
但是,米特罗夫的细剑有时会碰不到擦身而过的小刀兔。
每次都会被切伤,出血,最后因为疼痛和紧绷的皮肤,动作开始出现障碍。
小刀兔并不是可怕的对手。
只是,很麻烦的对手。迅速接近又迅速离开的小型魔物,和米特罗夫的相性很差。
米特罗夫单手拿着细剑警戒着周围。
群体有四只。最后一只已经迅速跳起,扑向了卡努蕾的背后。
卡努蕾轻盈地转身,用圆盾打飞了空中的小刀兔。
诅咒带来的怪力,轻易地夺走了小小的生命。小刀兔的剃刀耳撞到盾牌,发出尖锐的金属声,被弹飞到墙上。
「……漂亮」
自己苦战着打倒一只的时候,卡努蕾毫发无伤地解决了三只。她的动作很熟练。毫不费力地对付着小刀兔。
「米特罗夫大人,您受伤了吗?」
「不,我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给您拿软膏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次只是擦伤」
米特罗夫用左手按住右上臂。出血了。没有浅到能说是擦伤。
但是,他没有坦率地点头同意卡努蕾的话。
卡努蕾轻轻松松就打倒了小刀兔,而自己却这么费劲……手臂上的伤就像是在象征着这一点,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看到。
「真的不用吗?」
「啊,不用了。赶紧收集好,去下一个地方吧」
米特罗夫从小刀兔身上采集剃刀耳。这时,他的注意力似乎从手上转移开了。手指被锐利的刀刃划伤了。
灼热的麻痹感,以及脉搏的阵阵疼痛。鲜红的血液像珠子一样浮起,滴落在地面上。
他差点就咂了咂嘴。
区区一只兔子,为什么我会陷入苦战……?
涌上心头的话语带着焦躁的色彩。
指尖的血红刺激着记忆。
过去与红眼巨魔战斗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兴奋啊。
生与死。生命之热碰撞的瞬间。他从身体深处理解了作为冒险者的生活方式。
在那场战斗中,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冒险者。
然而,现在,他却在与一只小兔子战斗,费尽千辛万苦,还被它的耳朵割伤了手指。
多么无趣的时间啊……。
米特罗夫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绝对没有想象过辉煌的未来。
被赶出家门,住在便宜旅馆,以哥布林为对手赚取零花钱的每一天。拼命努力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紧张感。与强敌战斗能获得成就感。
或许是反作用吧。
狩猎兔子,却无法顺利做到。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悲。
「……她应该能轻松做到吧」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卡努蕾歪了歪头。
「我觉得格拉西耶应该能轻松地迅速猎杀小刀兔吧」
米特罗夫有些害羞地说道。
卡努蕾也温柔地表示同意。
「格拉西耶大人是森林的猎人呢」
「她的弓术那么高超,作为猎人肯定也很优秀吧」
格拉西耶帮助了刚来到迷宫,对这里一无所知的米特罗夫,据说她原本是在精灵森林担任猎人的。
由于父母是冒险者,格拉西耶对人类社会有所了解。她为了寻求解决村里无法避免的事件的手段,来到了迷宫。
与迷宫中满溢的魔物战斗,肯定有着与狩猎不同的辛苦之处。尽管如此,她还是多次用弓箭帮助了米特罗夫。
——怎么了,米特罗夫。你不会对付这家伙吗?好,交给我吧。
格拉西耶肯定会笑着这么说吧,米特罗夫想到这里不禁苦笑。
她已经达成了来到迷宫的目的,回到了故乡的村庄。虽然约好了还会回来,但米特罗夫并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离别之际,格拉西耶将银色耳环托付给了米特罗夫,约定着再会。米特罗夫一直将那耳环放在怀里。
米特罗夫祈祷着格拉西耶能一切顺利,将采集到的小刀兔剃刀耳整理好。
就在这时。
传来了惨叫声。
米特罗夫抬起头。卡努蕾也摆好了架势。
由于声音在通道中回响,听不太清,但应该不远。米特罗夫凝神寻找声音的来源,但通道昏暗,视野很差。
虽然墙壁上为了冒险者设置了照明,但那只是夜晚的篝火,无法期待有白天的亮度。
「应该在这前面。去看看吧」
「请小心」
「我知道」
米特罗夫将右手放在细剑的剑柄上,以便随时拔剑,慎重地在通道中前进。卡努蕾也举起了盾牌。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都潜入迷宫不久。即便如此,他们也知道在迷宫中会发生任何事情。冒险者绝非圣人君子。就像城镇中混杂着好人和坏人一样,迷宫中也不例外。
拿着武器的坏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袭击其他冒险者。这种事经常听说。
通道的尽头,左右延伸着道路。
来到拐角处,米特罗夫小心翼翼地先探头看了看右边的通道。
瞬间,他看到了反射提灯灯光的光线。他立刻低下头。
咻,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小刀兔划破了米特罗夫的几根头发,飞了过去。
米特罗夫看着地板。
他的思考很冷静。
金属声响起。是卡努蕾用盾牌打落的吧。那么就不必在意背后了。应该警惕的是前方。
只有潜入迷宫,打倒魔物的人才会发生被称为“升华”的现象。
有人说这是因为魔物的生命力流入体内,也有人说这是为了应对迷宫而发生的魔力进化。但实际情况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解释。
米特罗夫的“升华”可以说是精神力的强化,或者说是稳定化。
当陷入慌乱失去平常心的时候,他的精神会变得坚不可摧。
所以即使在刚遇到就躲过危险的现在,米特罗夫也没有慌张。他冷静地把握了状况。他抬起头确认敌人,拔出了细剑。
通道上坐着一名少女。她受了伤,无法立刻行动。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棒,用它来牵制兔子。
少女面前有两只兔子。一只小,一只大。
小兔子朝这边冲了过来。它缩起腿积蓄力量,然后跳了起来。
米特罗夫已经行动了。只要能完全看到兔子的动作,就能预测它的行动。只要比兔子先行动,即使自己的速度不够,也能弥补不足。
「卡努蕾!交给你了!」
「——好的。」
米特罗夫压低身体,往左前方躲避。
擦身而过的小刀兔甩了甩头。剃刀的刀刃掠过米特罗夫的右太阳穴。空中划出一道血痕。
由于肉体的重量,米特罗夫的动作很迟钝。虽然“升华”使他的思考保持平常心,但简洁和速度却跟不上。思考和身体之间的差距让他感到非常着急。
少女面前的兔子比其他小刀兔大了两圈。它已经把脸转向米特罗夫。
米特罗夫在事前就在公会收集了地下十层的情报。他知道那是被称为“剑角兔”的上位种。
它的耳朵直直地竖起。重叠的耳朵就像头上长着一把剑。剑角兔低下头,把剑尖对准米特罗夫。它的后脚爪紧抓着地面,大腿上的肌肉隆起。
米特罗夫突然想起了公会的接待员说过的话。
——即使习惯了小刀兔,也不要小看剑角兔。那个是,
砰的一声。剑角兔的脚边爆炸了。
——炮击。
「……!?」
背脊发凉的恶寒。那是与红眼巨魔搏命战斗时身体所记住的记忆。只有在那个瞬间,本能地避开了,比冷静的思考向肉体发出指示更快。
他像在地上翻滚一样飞了起来。
视野里是剑角兔。
那已经是灰色的圆形影子——以小刀兔无法比拟的速度飞来的剑角兔擦过了米特罗夫的左臂。
被弹开的冲击让左臂弹了起来。米特罗夫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但他还是立刻站了起来,举起了剑。这是作为冒险者的习惯。
「哈?」
米特罗夫回过头,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皱起眉头,慢慢地抚摸着双下巴。
剑角兔刺在了墙上。它正拼命地挣扎着。以可怕的速度和锐利的耳朵,它成为了击入墙壁的炮弹。一旦停下来,就无法动弹。
「……原来如此。是这样对付的啊」
米特罗夫理解了。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这附近的墙壁并不平坦,而是歪歪扭扭的。米特罗夫以前也见过墙壁发生同样的变形。
是黄土猪。
它们也是反复猛烈突进的魔物。要如何对付呢?背靠墙壁,躲避。这样它们就会把牙齿刺入墙壁。
和那个一样。
米特罗夫走到被吊在墙上的剑角兔身边,用细剑割断了它的脖子。
角有一半刺入了石壁。其锐利度和跳跃的势头,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他环顾四周。没有声音。米特罗夫把细剑收回剑鞘,走向少女。
卡努蕾站在离少女稍远的地方。她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
卡努蕾因为诅咒而变成了骸骨。她冷静地理解到,在迷宫里看到她这副模样的人会怎么想。米特罗夫感觉到了卡努蕾在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中所划出的界线,感受到了她的悲伤。
少女背靠着墙壁,伸直了腿。米特罗夫一靠近,她就害怕地缩起了身子。她的头上长着一对耷拉着的兽耳。

5
「昨天也见过你吗?你看到我们了吧?」
少女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放弃挣扎似地轻轻点头。
她看起来非常害怕。米特罗夫摸着下巴,思考该如何应对。如果是格拉西耶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米特罗夫为了不吓到她,当场蹲下。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那么,我们又见面了。彼此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是米特罗夫,你呢?」
「……阿佩莉・蒂芙。」
「请多指教,阿佩莉・蒂芙。我想帮助你。你受伤了吧?可以让我看看吗?」
「……为什么?」
「为什么?」
米特罗夫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帮助我?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求回报。有困难时互相帮助,这就是冒险者。」
米特罗夫微笑着说道。这是他从格拉西耶那里学到的第一课。在迷宫里,大家都要互相帮助。这就是冒险者的姿态。
阿佩莉・蒂芙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很多。冒险者,会抛弃同伴,会把同伴丢下。谢谢你救了我。但是,不要再管我了」
阿佩莉・蒂芙这么说着,想要一个人站起来。她用手扶着墙上的凹陷处,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她的右大腿似乎受了伤。在昏暗的环境中也能看到布上染着血。
必须治疗。少女的身躯很娇小。放着这么严重的出血不管的话会危及生命的。
米特罗夫没有预料到她会拒绝帮助。
为什么阿佩莉・蒂芙要拒绝治疗呢?
遇到困难时帮助别人。被帮助时,道谢。这明明就是支撑着冒险者们的规则。
米特罗夫看向卡努蕾。这是在向她求助。
卡努蕾没有从她站着的地方靠近。因为戴着兜帽,她的表情也——不,就算没有兜帽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啊啊,真是不方便啊。
米特罗夫摇了摇头。
如果对方是贵族的话,米特罗夫就能轻易地察觉对方的想法。贵族会根据得失行动。有明确的要求,有交易。他们总是考虑着能从对方那里夺走多少东西。
但是,当对方拒绝自己无偿给予的东西时,该怎么办才好呢?
家庭教师没有教过他这样的谈判技巧。
完全站起来的少女,手扶着墙壁,拖着脚走了起来。
米特罗夫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离开。米特罗夫不知道该怎么说服阿佩莉・蒂芙。
不知何时,卡努蕾站在了米特罗夫的旁边。她把脸凑到米特罗夫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米特罗夫大人。兽人是高傲的种族。听说他们不会接受单方面的施舍」
「……原来如此。如果我一味地帮助她,会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心吗」
虽然国家里住着几个种族,但每个种族的文化和思想都有很大的不同。即使在迷宫中,这一点似乎也没有改变。
米特罗夫「嗯」地烦恼着,从卡努蕾的行李中拿出了治疗用的道具。
「等等,阿佩莉・蒂芙,我想把这些卖给你」
阿佩莉・蒂芙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
「干净的布,止血的软膏,还有保护伤口的绷带。这个药丸可以缓解疼痛」
「……我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但是,你住在迷宫里吧?听说迷宫里有珍贵的植物和矿物。而且,对了,情报也可以。其他冒险者不知道的捷径,迷宫里的危险场所……你认为理所当然的情报,对我们来说也很珍贵」
阿佩莉・蒂芙惊讶地看着米特罗夫。
「……我觉得对你没有好处」
「当然有好处。这些东西的售价是地上的两倍。我会从你那里得到两倍于我买这些东西的金额」
阿佩莉・蒂芙眯起眼睛。她看起来像是在犹豫是否接受米特罗夫的提议,也像是在观察一个奇怪的人。
「……你不会觉得我拿了东西就跑吗?」
「你会跑吗?」
「不会。我不会做那种事」
阿佩莉・蒂芙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这是米特罗夫期待的回答。
「那就好。我也相信你。交易成立」
米特罗夫把道具放在地上,退了几步。
阿佩莉・蒂芙看了看米特罗夫,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道具,似乎在烦恼着什么。最后她终于走向道具,坐了下来,拿起了软膏。
她抱着腿,用犬齿咬破了裤子。裤子被轻易撕开,大腿上的伤口露了出来。
从米特罗夫的位置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大腿外侧被划伤了。
本来还担心是被剑角兔的炮击贯穿了,看来暂时可以放心了。
如果是重伤,软膏只能起到安慰作用。如果阿佩莉・蒂芙受了重伤,米特罗夫就必须抱着她回到地上,把她扔进施疗院。
她擦掉血,把软膏涂在伤口上,然后用力按上布,一圈圈缠上绷带。
米特罗夫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对阿佩莉・蒂芙的手法感到佩服。
「你知道怎么包扎吗?」
「我见过冒险者这么做」
阿佩莉・蒂芙包扎完后,从一个小金属罐里拿出药丸。她一脸怀疑地看了看,然后一口气放入口中,咬碎。
突然,她用力绷紧了脸,眼角溢出了泪水。
「以防万一我先说好,那不是毒药。就是那种味道」
「……冒险者,真奇怪」
冒险者也不会喜欢服用。谁会喜欢那种苦味和酸味同时袭来的味道呢。但是这种强烈的滋味也有其意义,它也是一种让受伤的人清醒过来的提神药。
少女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再次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有力。强烈的药味显示出了效果。
「看来是没问题了。你有地方睡觉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
「我想也是。那我们就先走了」
米特罗夫正要转身离开,阿佩莉・蒂芙叫住了他。
「我想要一个,小的东西」
「小东西?」
「我想要一个,有你气味的东西。这样我就能找到你了」
「对了,你们的种族鼻子很灵敏」
话虽如此,被要求交出沾有自己气味的东西,对人类来说还是挺难为情的。
米特罗夫在怀里摸索,找到了两条手帕。
作为贵族的习惯,他还没有完全改掉。其中一条用来擦汗,另一条则是为了送给女性而随身携带的高级手帕。这是贵族男子的嗜好。
这条手帕没有弄脏,应该也沾有气味。
米特罗夫慢慢走近阿佩莉・蒂芙,递出了未使用的手帕。
阿佩莉・蒂芙被手帕的洁白所震撼,瞪大了眼睛。她战战兢兢地收下了。
「阿佩莉・蒂芙,和你做了交易。一定会还给你」
「我知道了。不过你还是先治疗好伤势吧。如果你再受伤,下次我会以三倍的价格卖给你治疗道具」
「……你,是个奇怪的冒险者」
「我还是新人。还有,刚才也报过名号了,我是米特罗夫」
「……米特罗夫」
「好。那么,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米特罗夫带着卡努蕾离开了。在拐过通道的时候,他回头一看,已经看不到阿佩莉・蒂芙的身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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