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胖子贵族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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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潜入迷宫的第二天,是休息日。休息一天,或者休息两天,甚至休息三天都可以,但收入也会相应减少。
睡到中午的米特罗夫,在路边摊吃完午饭后前往商业区。
虽然被长袖遮住了,但到处都是割伤,浅的只涂了软膏,深的则缠着绷带。
和阿佩莉・蒂芙分别后,他继续探索。虽说理解了剑角兔的应对方法,但那种紧张感还是消耗着他的精神。
背靠墙壁等待,躲开飞来的剑角兔。
说起来只是这么简单的行为。虽然要加上「如果不害怕以惊人速度飞来的剑的突刺」这个注释。
躲开剑角兔的紧张感。因为小刀兔而逐渐增加的割伤。
只有米特罗夫在消耗,而卡努蕾则用圆盾稳稳地应对。即使卡努蕾游刃有余,但考虑到米特罗夫的身体,他们还是持续着结束迷宫探索的日子。
不能一直弄得浑身是血。米特罗夫问公会的接待小姐,其他冒险者是如何应对那些兔子的。
「这个嘛,大家都会买盾牌呢。」
听到这若无其事的回答,米特罗夫也只能说“确实如此”。
盾牌。这就是答案。如果难以躲避,那就防御。连小孩子都懂。
在商业区的深处,有一条武器防具店林立的街道。来这里的当然只有冒险者。尽管如此,街道上还是像市场一样热闹。
不过,来购物的不是负责家庭开支的市民,而是冒险者。客人和店主大多都是粗鲁的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已经接近于互相怒吼。
穿过这样的喧嚣,梅伦工房就在那里。米特罗夫购买了护臂的店。
进入店内。没有客人。虽然知道店主梅伦的手艺一定很好,但她的性格很独特。这位老妇人甚至会把不喜欢的客人赶走。
在只依靠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的昏暗店内,充满了鞣制皮革和保养用油的气味。
米特罗夫寻找着梅伦的身影,发现通往深处小房间的门开着。那里似乎是工作室。坐在高背圆椅上的梅伦正在用凿子雕刻厚厚的皮革。
「店主,有客人」
「啊?」
米特罗夫一打招呼,梅伦就抬起了头。她透过老花镜瞪着米特罗夫。
「什么啊,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半兽人来买东西了呢」
面对她一如既往的毒舌,米特罗夫露出了苦笑。
明明被骂了,却完全不觉得讨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瘦了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我可没见过身体圆滚滚的突刺剑使。再瘦点吧」
梅伦一边说着,一边向米特罗夫招手。
米特罗夫走进了工作室。那里是工匠的城堡。虽然房间很小,但到处都塞满了工具。
一整面墙的架子,使用过的工具,大桌子上无数的伤痕和污渍……在米特罗夫出生之前,梅伦肯定就已经在做这份工作了。
面对充满整个房间的岁月痕迹,米特罗夫产生了类似敬畏的感情。这和面对超越时代的精美工艺品和艺术品时所感受到的一样。
「你在发什么呆啊,快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给我」
被严厉地训斥,米特罗夫挺直了腰板。
对了,米特罗夫突然理解了。被这个老妇人训斥,就会想起小时候的家庭教师。
米特罗夫有好几个家庭教师,但教导他作为贵族的基础行为举止的那位家庭教师,和梅伦有些相似。虽然很严厉,但也很公正。
米特罗夫把包在布里的护臂放在桌子上。他来工房是为了委托修理护臂。
梅伦把手里的凿子和小锤子放在一旁,打开了包裹。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一边在手中转动护臂一边检查。
米特罗夫认为,说得保守点,状态很糟糕。
由厚皮革组成鳞状的护臂,如果只是轻微的损伤,涂上油就可以了。但现在,上面残留着好几道割伤和被挖掉的伤痕。
「这是小刀兔和剑角兔造成的伤痕。你去了地下十层吗?」
「是啊……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为什么非生气不可?」
「那个,我把你的作品弄伤了。」
面对战战兢兢回答的米特罗夫,梅伦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梅伦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用稍微柔和的眼神看向米特罗夫。
「你在意的是这种事啊。别露出一副做了坏事的小孩的表情,好好挺起胸膛来!你是冒险者吧。堂堂正正地拿来给我看就行了」
「唔,嗯……但是,这是你精心制作的防具吧。看到它变得破破烂烂的样子,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艺术家们可能会在意吧,但我是个工匠。破破烂烂的防具?这不是很好吗!这说明它保护了主人的身体。没有比活着回来的冒险者拿防具来修理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梅伦的话没有虚假,她怜爱地抚摸着满是伤痕的护臂。
「除了伤痕以外都很干净。你有好好保养它呢」
「是啊。因为店主这么说过。从迷宫回来后,我都会好好保养它」
梅伦啪地拍了一下米特罗夫的手臂。
「好痛!为什么要打我!?」
「我是在夸你!好好收下吧!」
「就没有更温柔的夸奖方式吗!?」
梅伦没有回答,似乎对米特罗夫失去了兴趣,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放大镜,仔细观察护臂上的伤口。
「那么,那么……虽然我大概猜到了,小刀的伤口很浅……但是表皮被剑角兔剥下来了啊……切口是斜着的……」
这时梅伦突然抬起头,瞪着米特罗夫。
「你不会想用这个护臂挡住剑角兔吧?」
「怎么可能!」
「虽说是叠皮,但终究是护臂。要是正面挡住剑角兔,连手臂都会被刺穿。绝对不要这么做」
连手臂都会被刺穿,这句话让米特罗夫颤抖起来。光是想象就让他背脊发凉。这是他重要的左臂。
「你手头宽裕吗?」
「我不会抱怨的」
「修理费不会很高。只要更换不能用的皮革板就行了。但是,如果你还在地下十层磨磨蹭蹭的话,你觉得还要修理几次?」
米特罗夫的鼻子一下子堵住了。
梅伦说得没错。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小刀兔的攻击,护臂是必不可少的。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剑角兔的突进攻击,也许还会再次依赖护臂。
每次受伤都要委托修理护臂的话,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
「有钱的话,就买个小盾吧」
「……以前你不是说过,外行人不要用盾牌吗?」
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米特罗夫说想要盾牌,结果被梅伦骂得狗血淋头。
「你脑袋是长好看的吗!你都这么能打了,应该有技术能挡住小刀兔吧!」
地精和巨魔等对手会使用武器。如果为了防御不规则的攻击而使用不习惯的小盾,战斗方式就会变得扭曲。
如果把注意力放在盾牌上,剑就会变得疏忽。在一瞬间的攻防就能左右生死的状况下,很难使用连用法都不知道的盾牌。
但是如果是小刀兔的话,只要用盾牌等着就行了。因为对方会主动过来。
「盾牌啊。不能和护臂一起用吧?」
「功能重复了。同时拿着没有意义。只会变重而已」
「我很喜欢这个」
这是在探索迷宫时一直保护着自己左臂的装备。既有感情,也有信赖。
确实有些攻击是护臂无法完全防御的。但就算如此,米特罗夫还是不想立刻换成盾牌,他摇了摇头。
「根据情况更换装备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对冒险者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梅伦像是在教导米特罗夫一样说道。
确实有些冒险者会执着于特定的武器和防具。将性命赌在惯用的武器上,会刺激到冒险者的自尊心。
但是,只靠一种武器,一种防具就能通用的只有在童话故事里。迷宫里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魔物。
「根据魔物和环境更换武器,更换防具。这才是所谓一流的冒险者。因为固执而失去性命就太无聊了」
这是在这个地方开店,见过无数冒险者的梅伦才能说出的话。
「……但是,我能用好盾牌吗」
米特罗夫认识的盾牌使用者有两个人。
一个是和自己一起与红眼巨魔战斗的矮人大盾使用者。另一个是卡努蕾。
两人都有着米特罗夫无法比拟的怪力,用那股力量击退魔物。米特罗夫不觉得自己能像他们一样战斗。
「你很擅长使用这个护臂。看你的伤就知道了。就算用小盾也不会太差吧」
什么!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
这个嘴巴很坏的老女人居然会夸奖自己!
「……店主,你身体不舒服吗?」
「你真是个笨蛋!」
啪地一声,肩膀被拍了一下。
梅伦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总之,不管怎样修理都需要时间。因为工作堆积如山。你也不能在这期间空手去迷宫吧」
她说得没错。
也不能说在修理好之前暂停探索。话虽如此,空手的话,对付小刀兔的负担太重了。
「……那么,给我推荐的小盾」
「谢谢惠顾。是啊,如果你对使用方法感到不安的话,就去公会接受盾牌的讲习吧」
2
米特罗夫探头看了看斜对面的格兰工房,少年立刻注意到了他。
「啊,欢迎光临。您以前也来过吧」
「啊啊,以前因为没有要修理的东西被赶了出去。我想差不多该让他看看了」
少年回以苦笑。和米特罗夫一样,被难相处的店主赶出去的客人很多吧。
「我马上叫他过来,请稍等」
少年走向店内深处。
在米特罗夫眺望着挂在墙上的剑和枪尖的时候,少年带着矮人回来了。虽然个子矮小,但全身都是隆起的肌肉,圆滚滚的他正是这家格兰工房的主人。
「嗯」
格兰非常不高兴地伸出了手。因为知道他想要什么,米特罗夫立刻把细剑连同剑鞘一起递了过去。
至今为止,米特罗夫只遇到过和蔼可亲的商人。
想和贵族做生意的商人,总之都很和蔼可亲。
他们奉承贵族,让贵族心情愉快,不管被提出多么困难的问题都不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即使是面对只是个孩子的米特罗夫,他们也会夸张地礼貌对待。
防具店的店主梅伦和这个格兰,和那种商人完全不同。他们是工匠,对自己的技术感到自豪。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客人也不会卑躬屈膝。
这种生存方式,对米特罗夫来说既新鲜,又很有意思。
站在格兰旁边的少年,似乎有些担心,又有些抱歉地看着米特罗夫,但米特罗夫的不谙世事反而起到了好的作用。
「看来你用得挺顺手了」
检查了细剑的剑刃,格兰小声说道。
「你还记得吗?明明只看过一次」
「啊?铁怎么可能忘得掉。和人的脸相比,差别可大多了」
格兰把剑刃收进剑鞘,交给了少年。
「只磨剑尖。黑八青五」
只说了这些,格兰就回到了店的深处。
米特罗夫目送着他的背影,和抱着剑的少年面面相觑。
少年有些困扰地垂下眉梢,抬头看着米特罗夫。
「那个,您觉得如何?如果觉得不放心,我可以还给您」
「……黑八青五是什么意思?」
「是磨刀石。根据粗细不同,颜色和编号也不同,根据要磨到多锋利来选择。黑八青五的意思是从黑色的八号开始,用到青色的五号」
原来如此,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研磨的工作交给你了吗?」
「是的。他说比起打铁,我更适合磨刀」
少年的脸颊上泛起了羞涩。
那个对工作绝不妥协的矮人店主,居然夸他有天赋?
这不是很厉害吗?
米特罗夫沉吟起来。格兰都交给他了,说明少年的技术是货真价实的。
「那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非常感谢!我会努力回应您的期待的!」
少年弯腰鞠躬。怀里的细剑让他失去了平衡,他慌忙踏了几步稳住身体。
米特罗夫有些担心,但少年说傍晚就能完成,于是他决定去一趟公会,学习小盾的使用方法。
梅伦交给米特罗夫的,是一面朴素的木制圆盾。表面贴着皮革,边缘用铁加固。背面有皮带和把手,可以戴在手臂上。
虽然同样是戴在左臂上,但护臂和盾牌还是有很大区别。
梅伦说,公会会为冒险者开设讲座,教授武器和防具的使用方法和基础知识。
然而,来到公会后,他却不知道讲座在哪里举行。
这个仿佛盖在通往地下的迷宫入口上的地方,全部都由迷宫公会管理,里面塞满了为冒险者准备的设施。
有食堂,有锻造店,有治疗院,有杂货店。据说上层还有为受伤冒险者准备的住院设施。
虽然这是为了让冒险者安全高效地探索迷宫而发展起来的形态,但其中也有明显不是冒险者的市民。
他们会向类似万事屋的冒险者提出委托,或是闲来无事到迷宫公会观光,或是来购买魔物的素材。
米特罗夫在公会内走着,寻找应该接受讲座的地方。途中,他看到了熟悉的公会职员。是经常负责米特罗夫的圆眼镜柜台小姐。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米特罗夫,露出亲切的笑容走了过来。
「米特罗夫先生,今天休息吗?」
「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冒险者每天应该都像山一样多。虽然有公会卡就能知道名字,但现在没有。
柜台小姐推了推滑落的圆眼镜,害羞地笑了。
「因为米特罗夫先生很有个性。讨伐了红眼巨魔的新人,所以公会也关注着您哦」
「是吗。那真是不敢当」
如果坦率地接受,这会是令人高兴的夸奖。但是米特罗夫是作为贵族之子被养育的。他没有坦率到会直接接受他人的夸奖。
米特罗夫若无其事地回应,柜台小姐露出「咦」的意外表情。
冒险者会夸耀自己的功绩。特别是讨伐了有名的魔物,会到处吹嘘,当作下酒菜,作为头衔宣传。这是只有赌上性命潜入迷宫的冒险者才被允许的特权,也是他们的骄傲。
更何况米特罗夫作为冒险者相当年轻。柜台小姐以为他不可能不高兴,但似乎猜错了。
「今天也要去迷宫吗?」
「其实我想参加小盾的讲座,该拜托谁呢?」
「讲座!」
柜台小姐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她立刻对自己的态度感到羞耻,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没想到,会有冒险者想要参加讲座」
「不是为了冒险者而开设的吗?难道参加者很少吗?」
米特罗夫歪着头。
「不是,是的,当然是为了冒险者们免费开设的。只是,那个」
接待员小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悄悄地继续说道。
「冒险者们都很重视面子,或者说,很多人对众人的评价很敏感。他们认为参加公会的讲座是很羞耻的事情」
米特罗夫愣住了。
冒险者会在意面子可以理解。每个人都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技术,赌上性命与魔物战斗。抱有自信和自尊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因为参加了公会的武器使用讲座,就被周围的人嘲笑,米特罗夫无法接受这种事。
接待员小姐「嗯——」地烦恼着,寻找着简单易懂的表达方式。
「比如说,冒险者一般都会组队。然后,米特罗夫先生要募集一个拿着盾牌防御敌人攻击的『坦克』。如果应征者说,自己昨天在公会参加了盾牌使用方法的讲座,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是外行,不可靠呢?」
「我觉得这是个认真且有上进心的人」
「……那个」
接待员小姐为难地垂下眉梢。她求助般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呜呜」地呻吟着,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清了清嗓子。
「米特罗夫先生,嗯,是个好人,所以可能会这么想。但是,一般的冒险者,都会对这样的『初学者』敬而远之。一般在招募的时候,都会加上『羽印』的备注……啊,『羽印』是指,公会在达到地下十层的人的卡片上盖的印章」
原来如此,米特罗夫点了点头。
米特罗夫家也会雇用新的佣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新手,无法马上做到独当一面的工作。
贵族家都有各自特有的规则,根据爵位不同,要求的言行举止和活动也会有所不同。在宅邸内走动的话,也会接触到不能被其他家族知道的敏感信息。
因此,不管多么有能力,很少有人会雇佣在其他家族工作过很长时间的人。说到底,这种佣人,家族是不会放手的。
结果,比起能力的有无,一般都会选择还没有染上任何颜色的无色人才,花费时间在每个家族中进行教育。
但是,米特罗夫认为,比起花费时间培养,冒险者更需要能成为即战力的人才。
如果参加了公会面向初学者的讲座,就相当于大声宣传自己是初学者。
「所以,那个……您最好再考虑一下。因为是这种情况,参加讲座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
作为公会职员,她不仅说明了实际情况,还站在冒险者的角度担心自己,米特罗夫对此感到很感激。如果柜台小姐没有告诉他,米特罗夫就不会注意到这个事实。
米特罗夫抱着胳膊,摸了摸下巴的肉。他揉了揉肉,然后得出结论。
「感谢你的建议。我理解了。我要参加讲座」
「诶,真,真的吗?」
「不管被嘲笑还是被揶揄,语言都不会让我受伤。但是魔物会夺走我的生命。对现在的我来说,比起作为冒险者的矜持,技术更重要」
听到米特罗夫毅然的回答,柜台小姐发出了「哈诶」的呆呆的声音。然后她眯起平时的大眼睛,「呵呵」地露出了格外成熟的笑容。
「米特罗夫先生说不定会成为大冒险者呢。我知道了,我来为您带路」
3
虽然大多数冒险者都没有注意到,但公会里有一个小小的中庭。那里既不是休息场所,也不是为了观光客而准备的。裸露的地面上连一根草都没有,只是被用来作为运动场。
多亏了柜台小姐的安排,米特罗夫没有等多久就参加了盾牌讲座。
中庭里只有米特罗夫和担任讲师的男人。两人面对面,互相观察着对方。
「什么啊,久违的学员是个胖小子吗」
初老的男人用懒散的眼神看着米特罗夫,喝了一口左手拿着的酒瓶。
从嘴角漏出的琥珀色酒水顺着邋遢的胡子流到下巴,弄湿了衬衫的领子。衬衫已经破旧到让米特罗夫怀疑他到底穿了几天。
男人的站姿显得瘦弱而不可靠,驼背的姿势也很差。灰色和黑色混杂的头发很长,被油脂粘在一起。虽然长着兽耳,但其中一只耳朵的形状很奇怪。
虽然被介绍为讲师,但男人看起来只像是兽人的流浪汉。
「我是孙。我的工作是教你技术」
「我是米特罗夫」
「行了行了,名字什么的我记不住」
孙一边粗鲁地回答,一边用右手拿着的细棒指向米特罗夫的左臂。
「你说想知道小盾的使用方法?你的对手是什么?」
孙看都不看米特罗夫一眼,兴致缺缺地喝着酒。
「小刀兔和剑角兔」
「如果躲不开就用盾牌。你有能思考的脑袋真是太好了」
哈,孙一笑置之。
明显的嘲弄让米特罗夫眯起了眼睛。
他心中涌起「什么啊」的感情。他认真地为了生存而来到这里学习技术,结果自称讲师的却是个穿着像流浪汉一样,整天喝酒的男人。然后还毫无理由地嘲弄他,这让米特罗夫不禁踏出一步,
「我可不是为了被你嘲弄才来这里的」
「摆好架势」
「什么?」
咻。
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防御,你不是拿着盾吗」
米特罗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孙挥动了棒子。棒子的前端已经碰到了米特罗夫的肩膀。
好快——不,好慢?
孙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臂。他看到了。但是米特罗夫却没能做出反应。
感觉就像思考和现实在一瞬间错位了一样。米特罗夫盯着碰到肩膀的棒子,停下了动作。
「任何东西都有区别。牛奶,啤酒,葡萄酒,蒸馏酒。你是牛奶」
孙毫不在意米特罗夫,把棒子从肩膀上移开。
「牛奶的你该做的事很简单。看攻击什么时候,从哪里来。选择在那里放盾,或者不放」
棒子再次挥动。这次米特罗夫用盾牌挡住了。
「这样就行了。不要考虑什么格挡,弹开之类的事情。你是牛奶。明白吗?」
「……这就是讲习?」
「怎么,你以为骑士大人会教你魔法咒语吗?」
再次响起风声。棒子挥动。这次是右边。
米特罗夫立刻扭动身体,用盾牌挡住。
「刚才的要躲开。然后你打算怎么行动?」
被这么一说,米特罗夫确认了自己的姿势,确实很不自然。为了用拿着盾牌的左臂保护右半身,腰部扭动了。
「小盾不是什么都能防住的盾。只有在必要的时候,以最小限度使用。不明白这一点的笨蛋,会吵着说小盾派不上用场」
米特罗夫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因为米特罗夫自己也只认为小盾是大盾的劣化品。
「那个必要的时候,要怎么判断?」
「直觉」
「你说什么?」
还以为孙是在开玩笑,但他表情没有变化。
喝了一口酒。用手臂擦了擦嘴唇,孙对着米特罗夫的视线挑起一边眉毛回答。
「刚才,你挡住这根棒子的时候,有思考过吗?」
「……没有」
「看,思考,移动身体,防御。那样太慢了。反射性地行动。只有这个办法」
「那么,要怎么记住使用方法,不,分辨方法呢?」
米特罗夫问道,孙耸了耸肩。然后上下挥动右手拿着的棒子。
「用身体记住。你明白的吧,胖子」
咻,风声响起。
4
「米特罗夫大人,您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卡努蕾一见到米特罗夫,就战战兢兢地问道。她看起来既困惑又动摇,是因为米特罗夫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淤青。
如果是嘴角或眼睛周围,可能会让人以为是打架时被揍了,但米特罗夫的情况是,脸上有一道漂亮的直线淤青。
「……我在公会听了小盾的讲座。没接好讲师的棒子」
「那还真是热情的讲座呢……?」
卡努蕾的措辞很有教养,米特罗夫歪了歪嘴。
「热情?才不是。那是以讲座为名的欺凌」
不仅是脸,身体各处都有淤青。每当淤青隐隐作痛时,就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又或者对孙卓越的棒术和坏心眼感到生气。
「欺凌?那您向公会投诉了吗?我认为应该纠正这种行为」
「不……虽然对他的手法有不满,但我觉得他确实达到了目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样啊」
卡努蕾无法释怀,米特罗夫也苦于说明。
米特罗夫身上到处都是淤青,被摔在地上,被骂,被弄得满身汗和鼻涕。
但是,最后他确实学会了用小盾接住,躲开孙挥舞的棒子。正因为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成长,所以就算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总之,先在实战中试试吧」
米特罗夫重新系紧了代替护臂缠在左臂上的小盾皮带。
虽然觉得和孙的棒子不一样,但探索比米特罗夫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光是和地下十层的魔物战斗,就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战斗方式确实发生了变化。然后面对关键的小刀兔,米特罗夫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解决方法。
用小盾弹开飞来的小刀兔。或者打落。
兔子很小,很轻。即使用盾正面接住,手臂也不会发麻。
和孙的棒子纵横无尽的动作相比,看清直线飞来的小刀兔并不难。看清它飞向哪里,冷静地使用小盾。
满身淤青的特训,确实让米特罗夫学会了使用小盾。这样就没办法抱怨了,米特罗夫苦笑着。
「您没受伤吧?」
讨伐完小刀兔群,米特罗夫喘了口气。卡努蕾凑了过来。
米特罗夫张开双手给她看。
「毫发无伤。小盾很方便。请人打磨的细剑也很锋利」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卡努蕾的声音也有些开朗。至今为止,她一直在旁边看着米特罗夫满身是伤,一脸阴沉地继续探索。
「让你担心了。抱歉」
「没事。但是,不要大意」
「我会注意的」
卡努蕾的提醒中,带着些许揶揄般的开朗。米特罗夫也笑着点了点头。
虽说是小盾,但并不便宜。
特别是梅伦不会卖半吊子的商品。重视足以信赖的质量,价格也会成比例。虽然比在防具店买的便宜盾更贵,但米特罗夫觉得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这条命就托付在这面小盾上了。如果能用钱买到安全,就没有舍不得的理由。
但是,钱包变轻了,烦恼的心情又是另一回事。必须充分活用小盾,好好赚钱才行,米特罗夫绷紧了神经。
「说起来,卡努蕾的盾看起来质量很好啊」
「是啊。是很结实的盾」
卡努蕾背着的圆盾,比米特罗夫的小盾要大得多。娇小的卡努蕾一拿起来,几乎就遮住了上半身。
米特罗夫的盾是木制的,外面贴着皮革。而卡努蕾的盾则是散发着黑色光泽的金属。上面还刻着展翅的老鹰,让粗犷的防具中也带上了优雅。
这是在哪里……米特罗夫刚想问,又闭上了嘴。
米特罗夫是贵族。贵族需要有教养。从小学习艺术,鉴赏美术品,磨练感性,以便谈论“何为美丽”。
因此,米特罗夫的贵族之眼如果觉得“美丽”,那这面圆盾就不是寻常之物。他察觉到,询问出处,就相当于询问卡努蕾的身份和情况。
卡努蕾也从沉默中察觉到了米特罗夫的顾虑。
两人默默地收集小刀兔的耳朵,然后放进卡努蕾的背包里。卡努蕾在墙边的提灯下绑好背包的绳子,突然抬起头,确认周围的情况。
她仔细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转向米特罗夫。卡努蕾提灯的摇曳火焰照亮了兜帽的深处,让隐藏在其中的白骨的一部分浮现出来。那副模样让人难以想象还寄宿着生命。卡努蕾的声音从那里响起。
「米特罗夫大人。您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吧,我——」
米特罗夫竖起耳朵,准备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卡努蕾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通道。那是米特罗夫他们走过的路。
米特罗夫也转过头去。
咔嚓,咔嚓。金属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传来。不是魔物。是人。
在等间隔照亮通道的提灯的灯光下,那个身影出现了。
是白银的骑士。
「……怎么回事?」
米特罗夫歪了歪头。骑士是侍奉有地位的主君的人。独自一人出现在迷宫里,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虽然也有可能是穿着铠甲的冒险者,但骑士甲胄并不是市面上贩卖的东西。而是代代骑士家族传承下来的。
既然穿着甲胄,那就是骑士的证明。
米特罗夫听到卡努蕾看到骑士的身影后倒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卡努蕾心里有数。
米特罗夫观察着卡努蕾的样子。如果她表现出想要逃跑的样子,米特罗夫已经做好了立刻和她一起跑的准备。但是,卡努蕾却一动不动。
她既没有逃跑,也没有跑向骑士,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骑士也没有着急,而是像在庭院里散步一样走到米特罗夫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看起来很健康啊」
从甲胄中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男声。
「——是的,哥哥大人」

卡努蕾点了点头。
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
5
「没想到你居然会潜入迷宫。你从以前就经常让我吃惊啊。」
头盔动了动,里面的视线转向米特罗夫。
「是你在照顾她吗?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不,卡努蕾反而还照顾我。」
「卡努蕾?」
骑士歪了歪头,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卡努蕾啊。你以为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就能改变人生的命运吗?」
「——不。」
「你已经玩够了吧?该回去了。」
骑士用哄小孩般的温柔声音说道。
卡努蕾放弃抵抗似地低下了头。
米特罗夫皱起眉头。虽然很惊讶,但事情很简单。卡努蕾本来就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既然她承认对方是哥哥,骑士的身份就毋庸置疑。
「等一下,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很遗憾,你没有插嘴的余地。」
确实如此。听起来,这似乎是家庭问题。然而,卡努蕾看起来并不像是因为与哥哥重逢而感到高兴。
米特罗夫作为贵族被抚养长大,很清楚自己不该插手别人家的事。但如果他想说些什么,就必须主张自己有插嘴的权利。
米特罗夫瞬间思考了一下。
「我是卡努蕾的雇主。」
「哦?」
「我雇她来搬行李。你擅自把她带走会让我很困扰,而且这违反了契约。」
「冒险者也有契约吗?确实,这对你来说是不利的。」
米特罗夫暂时松了口气。虽然穿着磨得发亮的白银骑士铠甲站在迷宫里的样子并不寻常,但看来可以和里面的人理性地对话。
「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样的契约吗?」
「……卡努蕾负责搬行李和辅助我的探索。」
「契约期间是多久?」
米特罗夫差点脱口而出一年。他没有和卡努蕾订下契约期间。他想随便说个大数字,先争取时间再说。
但是,米特罗夫的思考转了个弯。他现在也因为『升华』而变得冷静,纠正了自己轻率的发言。
骑士很理性。他尊重米特罗夫的契约一词,特意确认了契约内容。既然如此,他肯定对契约的基本条款有所了解。
米特罗夫在一瞬间搜索了古老的记忆。作为贵族的基础教育,他也学过劳动契约的概要。
「……每过一个月,就会更新一次」
「作为个人之间的雇佣契约来说很常见。如果是不平等的契约,我就能赖账了,真可惜」
铠甲深处传来了松了口气的笑声。米特罗夫眯起了眼睛。
「为了以防万一,能让我确认一下契约书吗?如果没有签订契约,就没有法律约束力」
「当然签了契约书」
「那在哪里?」
「其实前几天,我们在迷宫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契约书在那时被完全撕碎了」
「你妹妹应该有拿到副本吧?」
「啊,抱歉,是我说明不足。卡努蕾拿着的契约书副本被撕碎了」
「原来如此。虽然很令人惊讶,但在战斗中经常发生这种事」
「是啊,我也很惊讶」
骑士愉快地点了点头。米特罗夫也回以笑容。
「也就是说,正本没事吧?」
「我的伙伴正小心保管着。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那你能把你那位伙伴介绍给我吗?」
「我很想这么做,但我的伙伴现在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回到了故乡。契约书也一不小心被他带走了」
「原来如此,简直就像编出来的一样,太刚好了」
「是啊,我自己也不相信。但这是真的」
米特罗夫对能说会道的自己感到惊讶。
他自认为这种绝不承认对自己不利事实的说话方式,和父亲——班桑凯伯爵交涉时一模一样。
米特罗夫还被父亲期待的时候,被允许一同出席交涉场合,看着父亲这样说话。不知为何,他的背影让人感到怀念。
「那么,你的意思是虽然签订了雇佣契约,但没有契约书,对吧?」
「不,你这么说不对。契约书是有的。只是现在无法立刻给你看」
米特罗夫挺起胸膛。骑士的个子很高,他不得不抬头仰望。他差点被骑士甲胄的威压感压倒。
但是贵族就是权威。是不带甲胄和剑,仅凭自身就能让他人服从的存在。米特罗夫从父亲那里学到了这一点。
因此,他没有任何后盾,正当性,地位,只是在自夸。堂堂正正地站着。表现得自己才是正确的。
「因为不可预测的事态而无法正确确认契约条款的情况下,契约内容的可靠性将尊重契约者双方的意志……也就是说,只要我和卡努蕾共同承认没有问题,那就等同于契约的证明」
「看来你很清楚古老的契约法。那么,你也知道那个条款的后续吧……但是,仅限于本人的意志毫无疑问是自由的场合。你要怎么证明你没有威胁我妹妹,强制她的意志?」
「很简单」
米特罗夫指着卡努蕾,像是在说“请看”一样宣言道。
「——卡努蕾比我更强。如果她想逃的话,只要把我打倒就行了」
一片寂静。
迷宫的某处远处,传来“咣”的一声沉重的回响。一定是剑角兔撞墙了,米特罗夫想。
「呵」
然后。
「呵,呵,呵,呵」
骑士甲胄中,男人笑了起来。在米特罗夫看来,白银的勇猛骑士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摇晃着,有种不合时宜的滑稽感。
骑士突然收起了笑声。
「很好。我承认你的说法」
「那真是帮大忙了」
「契约的更新是每月一次。月末,我妹妹就是自由之身了。到时候再和你谈谈吧」
骑士留下一句“告辞”,然后干脆地转身离去。
咔锵,咔锵,回响在迷宫的黑暗中的声音,最终消失在了迷宫的黑暗中。
呼,米特罗夫喘了口气。
全身的力气都放松了。似乎是被那个骑士身上独特的气息影响了。
「真是个有个性的兄长啊」
米特罗夫看向卡努蕾。然后,卡努蕾不知何时已经端正地跪坐在了那里。
「——米特罗夫大人,给您添麻烦了。还有……还有,非常感谢您」
卡努蕾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然后将黑色皮手套的指尖并拢,低下了头。
那和某一天在街上第一次遇见卡努蕾时的光景一模一样。
「不,没事」
米特罗夫粗鲁地回答道。他不习惯被人感谢。
6
和自称卡努蕾兄长的骑士相遇后,探索迷宫的行程就到此为止了。
回到地上,米特罗夫和卡努蕾离开了公会。他们来到格拉西耶曾经住过的旅馆,坐在小食堂的角落。因为要谈不想被别人听到的话题,所以两人不知道其他更好的地方。
太阳还没下山,现在还是傍晚。昏暗的食堂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在对角的桌子上,有一个精灵族的男人在喝酒。
米特罗夫点了红酒和兔肉料理。他把从迷宫带回来的小刀兔的肉交给旅馆老板,请他帮忙料理。这样就能便宜地吃到满足为止的肉了。
旅馆老板面无表情地端来了红酒瓶和两个玻璃杯。米特罗夫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红酒。
自从受到诅咒以来,卡努蕾就变得无法饮食。尽管如此,米特罗夫还是犹豫着要不要把空杯子放在她面前。
「再次感谢米特罗夫大人费心了」
对于卡努蕾的道歉,米特罗夫点头回应。虽然不觉得麻烦,但是否定的话,话题就无法进展下去。
「那真的是卡努蕾的兄长吗?」
「……是的,没有错」
「我看到他是个骑士,你也是骑士爵吗?」
卡努蕾点头回答米特罗夫的问题,断断续续地说道。
过去,国与国之间长期处于战争状态,国内的贵族们也互相争夺领地。
许多年轻人成为士兵,立下显赫战功的人获得了骑士的称号。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世界被统治,外交谈判取代了战争,剑与盔甲的骑士舞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虽然王立近卫骑士团还存在,但他们已经几十年没有上过战场了。
尽管如此,骑士并没有被废除,而是设立了准爵家——被称为骑士爵的位阶,被选中的家族世袭骑士的职位。
「出生在骑士爵家的女性,会学习淑女的举止和武术。到了适婚年龄,就会成为准骑士,担任贵族女性的近卫兼侍从。」
「我听说过。对贵妇们来说,女骑士是社交界不可或缺的装饰品。」
将外表美丽、举止得体、武艺高强的女骑士放在身边。这是社交界的流行。
骑士故事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深受人们喜爱。被勇猛的骑士献上剑,宣誓忠诚,是如今仍令贵妇们憧憬不已的事。
骑士获得爵位,相对的,要世世代代向国家宣誓忠诚。过去以高尚的骑士道和自己的剑为生的骑士,如今背负着守护自己家族的责任。勇猛的骑士故事,在如今的时代已经成为了幻想。
正因如此,贵妇们才会将幻想重叠在女骑士身上,将她们作为装饰品放在身边。让她们穿男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当然,她们也有作为男性禁入场所的护卫的实用价值,但淑女们被恶汉袭击的情况并不多见。
「我曾经是某位大人的侍从。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我为了保护那位大人,受到了迷宫遗物的诅咒」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被放逐了啊」
贵族重视面子,厌恶丑闻。这与将骑士放在身边的人,以及将骑士送出去的人的想法都有关。米特罗夫认为,贵族的社交界不会只用“为了保护淑女而受到诅咒的骑士”这样的美谈来解释这件事。
卡努蕾欲言又止,慢慢地斟酌着用词。
「我遇到了一些复杂的情况。而且……变成这副模样,也无法在身边侍奉了。父亲让我回家。他说,这样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家族的耻辱,米特罗夫非常理解这个词。
贵族的生存方式,不是个人,而是家族。祖先代代守护的领地,地位,名誉……守护这些,托付给下一代。这才是家族的重中之重。
如果会降低家族的价值,那么舍弃个人也在所不惜。这也是贵族家当家的职责。
「如果回家,我恐怕一生都无法再出来了。身为女骑士,这副模样,也无处可去」
这种蠢事,米特罗夫笑不出来。他很清楚贵族的实际情况,以及他们那毫不留情的价值观。
事实上,贵族家都有地牢。与其说是关押罪人的地方,不如说是关押家族耻辱,不让外人知道的牢房。
虽然有保护贵人的功绩,但卡努蕾因为诅咒变成了魔物的模样,不能放任不管,这是家长的判断,米特罗夫也理解这个道理。
那个骑士爵家有魔物的孩子——如果这种恶意的谣言传开,甚至会关系到家族的存亡。
卡努蕾的肩上,不仅有她个人的重担,还有延续至今的骑士爵家名。
「……大小姐让我逃走了。她说,去迷宫街的话可以隐藏身形,如果在迷宫里,说不定能找到恢复原样的线索。我接受了她的建议」
但是,卡努蕾低下了头。
她注视着放在眼前的红酒杯。放在桌子正中央的小蜡烛,微微照亮了杯中的红酒。
「我知道这种生活不会长久。虽然比期待的要短,但比想象的要长,能和米特罗夫大人一起冒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真的非常感谢,卡努蕾深深地低下了头。
简直就像生离死别一样,米特罗夫心想。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打起精神来。
给我写信吧,我也会给你写的。
现在还不晚,逃到别的城市去吧。
米特罗夫有很多话想说,但其中没有一句有价值的话。一切都显得空虚,一切都显得无意义。
店主端着锅子走过来,咚地一声放在米特罗夫面前,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锅子里装的是烤兔肉浇上肉汁酱。这是贵族餐桌上也会出现的普通料理,米特罗夫也很熟悉。
烤好的兔肉切成骰子状。兔肉烤的时候会流出肉汁,加上炒好的洋葱,以及杏仁奶和香辛料,煮到汤汁浓稠。锅子正中央放着捣碎的蒸土豆,堆成一座小山。
米特罗夫从口袋里拿出用餐用的餐巾,在摊开之前凝视着它。
防止料理的酱汁弄脏衣服,或是饭后用来擦嘴擦手的布,摊贩和餐厅都没有。米特罗夫养成了随身携带餐巾的习惯。
米特罗夫认为自己已经不是贵族,而是冒险者了。
但是吃饭的时候会用到餐巾。冒险者不会用这种东西。
要改变刻在身体和感觉上的生活方式,是很难的。
要卡努蕾再次逃跑,自由地生活,这种话很容易说出口。她自己也很清楚。她知道,自己无法选择这个选项。
就像在连餐桌礼仪都不需要的用餐中,自己也会摊开餐巾一样。
「——今天才吃到一半呢。明天也去迷宫吧」
卡努蕾抬起头。因为戴着在室内也不脱下的兜帽,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烛台上的蜡烛火光,最多只能照亮她下颚的白骨。
米特罗夫无法读出卡努蕾的感情。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传达些什么。
「你的哥哥同意了,我和你的契约只到月底。在那之前,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同伴。你不在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是」
米特罗夫不再说话,把餐巾塞进衣领,开始吃兔肉。
和老家专属厨师做的东西相比,简直天差地别。香料很少,质量也很差。砂糖也几乎没有。土豆应该是早上就一起捣碎的,冷得硬邦邦的。烤过头的肉很硬,因为没有事先处理,所以筋很多。
卡努蕾挺直腰板,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米特罗夫把肉吃得一干二净,连一滴汤都没溅出来。
没有对话,米特罗夫也没有弄响餐具。也没有咀嚼声。他那已经习惯的举止,优雅得与这种偏僻的旅馆食堂格格不入。
蜡烛偶尔会被缝隙间的风吹动,每当这时,两人的影子就会摇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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