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绘画与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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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絵と文字で
紫苑宣告复仇的当晚后,过了几天。艾修雷在艾波拉尔号的甲板上。
卡特尔医院骑士团引以为傲的快速船:艾波拉尔号正如诺曼所说,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如滑行般在法尔修海上向东航行。
法尔修海东西贯穿西方世界,直达东方世界的入口,是波浪平稳的内海,也是自古以来支撑东西贸易的海上高速公路。走陆路的话,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三个月的路程,走海路只需一个月就能走完。如果风向合适,甚至能进一步缩短时间。不过,风向不定也是这片海域常见的事。艾波拉尔号现在正逆风航行。
「逆风扬帆的话,很难保持速度吧?」
艾修雷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在法皇厅生活已久的艾修雷或许会这么想,但对船员来说,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比完全无风要好得多,不,反而还能提高速度。」
诺曼用亲切的口吻解释道。艾修雷再三恳求这位圣骑士:巴勒杰,他才终于愿意听艾修雷说话。
「看,船帆巧妙地利用风力,以Z字形逆风航行。这样就能将逆风和海水的阻力反过来作为推进力。战斗也一样,要反过来利用对手的力量。」
「是。」艾修雷点头。这是一次让他学到很多的经验。艾克斯特拉姆虽然也靠海,但艾修雷几乎没有乘船经验。顶多只搭过河船或小船。
「我们已经脱离法皇厅的领海了。放心吧,不管对方再怎么抢先行动,我们也有十天以上的领先优势。这艘艾波拉尔号绝对不会被逮到。」
诺曼严肃的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艾修雷稍微放心了。
「不过,我们还没脱离伊克斯教圈……」
艾修雷还是担心地说道,诺曼回答:
「西方世界的东端:毕布隆兹帝国已经没有实质的制海权了。要担心的话,应该是那家伙吧。新兴国家:艾斯佩拉鲁戈的皇帝,梅尔塞纳利欧的意志。」
「艾斯佩拉鲁戈?那个强硬的反动保守派?热心于伊克斯教是很好,但太过偏激,给人的印象就是个好战又不宽容的国家。那个皇帝:梅尔塞纳利欧三世的意志?」
「就是海盗。梅尔塞纳利欧和法尔修海上赫赫有名的海盗头子之一签订了专属契约。青须的加拉贝利亚姆。虽然是个最差劲的杀人犯,但本事是货真价实的。现在已经是男爵了。」
「给海盗爵位?疯了吗!」
「皇帝也多次向现任法王询问是否要催促十字军的成立。他的真正目的是扩大领土。我们也是宗教骑士团的一员,虽然不会在大战前退缩,但也不希望因为野心而引发战争。如果是为了帮助陷入困境的同伴也就罢了,但没有正当理由的十字军,我们不可能参与。法王猊下:马杰斯特六世是个聪明且温和的人,所以似乎巧妙地回避了,但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很虚弱。从枢机主教成为法王,才过了几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长久地统治下去——但和平是如此脆弱而虚幻。」
诺曼紧紧握住装甲的双手,挤出声音说道。
「给海盗爵位,这还算好的。不仅如此,艾斯佩拉鲁戈还煽动国民进行再征服,攻打亚拉姆。但那里实际上曾经是毕布隆兹帝国的领土。」
「现在,毕布隆兹帝国应该被孤立在亚拉姆势力的最前线。虽然在外交上勉强维持体面,但竟然从背后攻打这样的国家」
「似乎向其他国家宣扬这是抵御异教徒的防卫战」
「真是诡辩」
诺曼点头表示同意,说道:「是啊,虽然很可悲」
「国家没有真正的朋友。为了扩大本国利益,什么都会做。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形态」
抬头仰望,秋日的天空中海鸥在飞翔。
◇ ◇ ◇
「怎么了,一脸严肃。不是去转换心情了吗?」
伊兹玛对和诺曼一起回来的艾修雷说道。
艾修雷回想起确实是这样。地点是平时的军官食堂。伊兹玛一直泡在那里。要么喝酒,要么睡觉,要么玩类似双六的游戏发出怪叫,要么应船员们的要求唱英雄故事和童话。
他总是这么精神,艾修雷开始对他抱有敬畏之情。
一坐下来,负责招待的少年少女们便端来了饮品。艾修雷在从士队时代也是这样学习礼仪的。伊莉丝也混在其中,精神饱满地工作着。每当她一动,丰满的胸部便随之摇晃,让一些军官红着脸移开了视线。即使是伊克斯教中唯一允许娶妻的格蕾特派,他们大多也身兼僧职。
这幅光景确实令人欣慰,但其实艾修雷也是受不了而逃到甲板上的其中一人。错的是艾修雷,因为他会想到紫苑。
那天晚上,不,从那天起,艾修雷每晚都没有拒绝紫苑。
他明白这是借口。但是,紫苑颤抖着身体直视艾修雷,请求他教导人类的爱,艾修雷无法拒绝。昨晚他下定决心去拒绝,打开门的瞬间,紫苑就在那里。除了拥抱以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艾修雷不知道还有如此惹人怜爱的复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至少不要说出自己对紫苑的爱。
「希望你回心转意,和爱你是两回事。我希望是两回事。所以,你没必要回应我的爱。我爱你是我的自由,对吧?」
只要你不讨厌我,这样就足够了。紫苑的微笑仿佛在这么说。艾修雷想将回应的心情化为言语,嘴唇却颤抖不已。紫苑将手指抵在他的唇上。
「不用说也没关系。」
要是回答了,伤脑筋的可是你哦。紫苑在洒落月光的床单上笑着这么说,结果艾修雷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他无法践踏一直走在世界暗渠的夜魔公主所获得的小小自由。
但罪恶感是另一回事。他没脸面对伊莉丝。自己的心情实在无法用花心这种程度的词汇来形容,但他却忘不了尤尼斯和阿尔玛,只有自己在做严重背叛行为的自觉。
「喂~喂~艾修雷,怎么只有你身边降下了『怜悯的赞歌』啊!」
坐在对面的伊兹玛用难以判断是担心还是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旁边的诺曼忍不住笑了出来。
「『神啊,请怜悯我』吗?」
艾修雷念出圣句,然后看向诺曼。
「他是在为这个世界感到忧虑吗?」
「不,这种感觉,明显是和女人有关。」
艾修雷差点哭了出来,他小声反驳:「不是的。」
「又来了,你可瞒不过我这个恋爱大师伊兹玛大人哦,肯定是恋爱的烦恼吧!」
艾修雷忍不住捂住伊兹玛的嘴,然后才意识到这是诱导询问,但已经太迟了。伊兹玛的嘴角弯成新月的形状。
「怎么,难道你和伊莉丝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我和艾修雷怎么了吗?」
话题的当事人加入了。各位,神的制裁即将到来。艾修雷在心中默念圣典的一节。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响起,伊莉丝在艾修雷旁边坐下。
「对不起,这里没人坐吗?」
看到艾修雷的脸色,伊莉丝迟了一步才询问。难道不能坐吗?
「有空有空,空得不得了。啊啊,如果不能坐艾修雷旁边的话,就坐我旁边吧。我这人啊,要是坐在邋遢大叔旁边的话,身体就会不舒服呢」
诺曼反射性地环顾四周寻找“邋遢大叔”,他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伊兹玛先生的视线太下流了,我不要」
「我的卖点可不只是视线下流哦」
伊兹玛说着,还用如果画成插图的话会被当成禁书的手势比划着,伊莉丝笑了出来,诺曼也苦笑着挠了挠鼻子。
艾修雷的视线无法从开朗笑着的伊莉丝身上移开。
嗯?艾修雷注意到他的样子,把脸凑近询问“怎么了”,艾修雷却依然呆呆地看着伊莉丝。因为就算发色变了,她的容貌还是阿尔玛,举止和距离感也和尤尼斯如出一辙,而且她凑近时的姿势也和接吻时一模一样。
「这个年轻人在想,自己对伊莉丝的下流妄想被发现了」
「不,不是的」
艾修雷不禁站起身来慌张地挥着手,大家都笑了出来。
「稍微打起精神来了吗?」
伊兹玛微微一笑,艾修雷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关心了。
「这几天你都没什么精神,大家都很担心你哦」
艾修雷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正失去伊莉丝的人不是伊莉丝,而是你啊。伊兹玛是这个意思。
艾修雷终于理解,最担心自己的人就是自己。他变得无法顾及周围。明明觉得不能哭,眼泪却还是流了出来。
「艾修雷……」
「伊莉丝,别让他哭啦。详细情况等到了卡特尔岛再慢慢说,总之就是发生了不少难过的事」
好了,艾修雷,坐下吧。在伊兹玛的催促下,艾修雷坐了下来。
「伊兹玛……谢谢你」
「大家快看!是爱哭鬼圣骑士艾修雷达乌!大家要对他温柔点哦!」
伊兹玛站起身来,吸引了周围的目光。哇,哇,艾修雷一边擦着眼睛一边掩饰着。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
伊兹玛在船员中很受欢迎。他独自一人轻易克服了异种族——而且还是土蜘蛛这种人类仇敌的不利条件。法尔修海:海洋贸易航路的船员们接触各种各样文化的机会很多,可能也减少了偏见。即便如此,要简单接受至今为止作为仇敌对待的异种族还是很困难的。
但是,伊兹玛拥有罕见的演艺才能。在土蜘蛛的上流社会,歌谣,演奏,舞蹈和礼仪是相通的。是必须的教养。而且,其中伊兹玛的水平是超一流的。也精通占卜,甚至可以靠原创的护身符赚钱。最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喜剧。
「国王陛下」
他特别受十二,三岁的少女们欢迎。自从那场噩梦般的宴会以来,她们带着小小的笑容称呼他为“国王陛下”。喜欢占卜和恋爱魔法的不只是宫廷的贵妇人。
「来,来,少女们的国王陛下在这里哦」
嘻嘻,从服务中解放出来的女孩们穿着围裙聚集到伊兹玛的周围。
「啊,这位小哥现在正伤心呢,大家要温柔一点哦」
「失恋了吗?」
说到伤心,女孩子就会想到恋爱话题。一个还残留着稚气,好奇心旺盛的少女对伊兹玛的话起了反应。
「咦,佩露拉喜欢艾修雷那样的吗?」
「因为他看起来很温柔,而且圣骑士大人……长相……」
「怎么,是你的菜吗?」
名为佩露拉的少女脸颊泛红,注视着艾修雷。这是逐渐成长的女孩子特有的,对恋爱的憧憬。
「哎呀,不行不行,这位小哥啊,别看他这样,其实是个超级花花公子哦。天生就是个小白脸」
伊莉丝惊讶地“哎”了一声。不,那个,艾修雷一直被打击,已经站不稳了。
「那么,今天来见国王有什么事吗?」
「可以讲个故事给我们听吗?我想听英雄故事!」
「好啊」伊兹玛轻易地答应下来,拿起挂在墙上的鲁特琴。这个食堂兼娱乐室,到处都是不知是谁的乐器和玩具。他随意调了调音,毫无预兆地唱了起来。
「听好了,所有人。这便是,试图承担世间一切恶意的降临王,以及挺身面对他的骑士的故事——」
伊兹玛的一句话,便让食堂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变成了听众。
「这正是,公主们所寻求的,全新叙事诗的开辟——」
伊兹玛看向少女们,眨了眨眼。少女们发出了含蓄的尖叫。接下来便是伊兹玛的个人秀了。
——因为担忧祖国的未来,而与恶魔交易的英雄王和他的孙女公主。以及,披着忠心骑士外皮的恶意魔剑士。
踏足英雄王化为焦土的领土的,是受到神明指引的圣骑士,以及背负着坎坷命运的夜魔公主。
两位公主与圣骑士的罗曼史。与心怀邪念的魔剑士的对决。
担忧国家未来的英雄王化为恶鬼,与年轻圣骑士的壮烈对决。
随着英雄王的死,选择自尽的亡国公主。
圣骑士将哀悼藏于心中,为了与充满世界的邪恶战斗而踏上新的旅途。
夜魔公主为了守护他的后背,而与他同行——。
听众们听得入迷,少女们甚至流下了眼泪。直到诗琴的余音完全消失,食堂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回过神来,就连厨房的厨师们也出现在食堂,脱下帽子,对伊兹玛的技艺和故事表示敬意。
然后,食堂里响起了如雷的喝彩。
在听众齐声的安可声中,伊兹玛用「土蜘蛛的奇怪男人的小夜曲」回应。尽管如此,安可声依然没有停止,伊兹玛郑重地表示谢意。
他指向墙边。
紫苑就在那里。她手里拿着葡萄酒瓶,以及已经完全冷掉的腌猪肉。
听众们让出了一条路。所有人都察觉到,紫苑是夜魔的公主,而且几乎毫无疑问,是那则英雄故事的登场人物。
在如雷的掌声中,紫苑露出无奈的笑容,朝这边走了过来。
「伊兹玛,你太夸大其词了。」
「格兰也是,像这样被传颂,他也会觉得有所回报吧。能帮上别人的忙,他应该很高兴吧。」
「就算是这样……」
紫苑隔着艾修雷,坐在伊莉丝的对面。再次形成黑白棋状态。
「艾修雷你胆子太小了,所以才怕得浑身僵硬吧」
尽管诺曼有零星提及,但恐怕很少有人知晓事件的全貌。卡特尔医院骑士团的所有人,都用视线向艾修雷表示关注。艾修雷真想向伊兹玛抱怨,这吹捧得也太突然了,故事编得也太夸张了。
「不过,你们俩不在的期间,一直都是我在承受大家的关注,差不多该换人了吧?」
实际上,这确实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人们接二连三地来到艾修雷他们的桌前。艾修雷不仅受到女性,也受到男性热情的注视,感觉有点奇怪。这也难怪。对于骑士和立志成为骑士的少年们来说,他们就是憧憬的对象。
相比之下,紫苑则是压倒性地受到男性欢迎,她一直在用夜魔的语言骂人。
「你们这些家伙,不都是小鬼吗!」
艾修雷只听懂了这些。他将夹在中间,差点被挤成肉酱的伊莉丝抱在怀里保护。伊莉丝满脸通红地紧紧抓住他,浑身颤抖。
「看,料理都糟蹋了」
炖猪肉上的油脂完全凝固成白色,早已凉透了。艾修雷他们直到半刻钟后才得以解放。舰长因为骚动太严重而前来镇压。秃头戴双角帽,皮肤晒得黝黑,浑身伤痕,仿佛散发着海潮气息的海之男一声大喝,总算平息了事态。不过,那位舰长也向艾修雷请求拥抱,向紫苑请求亲吻手背,所以,那个,该怎么说呢。
「伊兹玛,以后,那个英雄故事只能在相关人士在场的时候讲」
「唔,这可是听众的要求啊。咱可没法拒绝」
「你,怎么感觉,有点叛逆啊」
「公主,您变得更美了」
好久不见,公主。艾修雷发自内心地笑了。啊啊,早安,紫苑敷衍地回应道。
「所以……你们俩,要抱到什么时候啊」
紫苑用极其轻松的语气指出了艾修雷和伊莉丝的拥抱。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尽管她的语气极其自然,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却让艾修雷深受感动。他甚至感到战栗。两人连忙分开。
「哎呀,公主,今天您真的好美啊,不是在开玩笑」
伊兹玛的赞美发自内心,但艾修雷感觉他是在转移话题。
「因为睡了个好觉吧」
「不,不只是这样。我伊兹玛看得出来。怎么说呢,您身上散发着光芒,仿佛从内而外散发出来一样——」
「你该去看眼科还是脑科?」
紫苑边说边微笑。伊兹玛看呆了。
「公主,您以前会这样笑吗?」
「怎么,你这人真恶心。你是我爸吗?」
「不,我就像您的父亲一样一直守护着您,所以才能注意到。我说过很多次了,您身上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对吧,对吧,艾修雷也这么觉得吧?」
突然被点名,艾修雷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这,这个嘛」
「艾修雷真迟钝。这就是爱的差距吗?」
紫苑轻轻哼了一声,喝了口红酒。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顺带一提。
「对了——伊兹玛,你以前说过想舔我的眼泪吧。要试试看吗?」
伊兹玛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人在真正惊讶的时候,会说不出话来。
伊兹玛慌张地摸遍全身,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打什么手势。他身上到底带了多少东西,转眼间桌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有了,有了,伊兹玛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羊皮纸碎片上画的「眼泪」预约券。
「哦,哦,哦」
您还记得啊,伊兹玛说道。
「感觉好恶心,还是算了」
「我,我会好好做的。我会好好做的」
这时紫苑环视众人,嗯了一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太难为情了。去我房间吧」
这时伊兹玛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了。感觉像是异次元的声音,未知的声音。
「怎么了,伊兹玛。要走了」
伊兹玛用只能用举止可疑的鸡来形容的动作追着紫苑。
可以吗,诺曼用眼神问道。但是,艾修雷无法动弹。他被心中燃起的火焰动摇了。
眼前是冷掉的料理。起身的时候,紫苑把它放在了艾修雷面前。
冷了才好吃的料理。那确实是复仇的别名。
紫苑在桌上和艾修雷的胸口留下这过于可爱的复仇证明后,便离开了。艾修雷只能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正好,我有话想和艾修雷说」
伊莉丝向艾修雷搭话,是在紫苑和伊兹玛一同离开食堂后,艾修雷犹豫着是否该追上去的时候。伊莉丝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艾修雷的手。
柔软的触感让艾修雷回过神来。回过神来时,诺曼已经不在眼前了。
「诺曼先生说要去值班」
艾修雷呆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动摇到连诺曼离席都没注意到。伊莉丝劝他喝茶,他一口气喝干了茶。终于,他恢复了现实感。
「你累了吗?」
那下次再聊也可以。艾修雷从伊莉丝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气氛,他回握住了伊莉丝纤细的手。
「不,我现在就听。我想听。因为是很重要的事」
不过,该在哪里说呢。地点是个相当难的问题。伊莉丝特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艾修雷的手,艾修雷并没有迟钝到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这是要保密的事。
「我,我的房间,怎么样」
伊莉丝终于开口了。从她手心的汗就能感觉到她鼓足了勇气。她应该做好了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觉悟。艾修雷沉默着表示同意。他回握伊莉丝的手,以此作为回答。两人错开时间离开食堂,约好在房间里碰头。
艾修雷没有忘记要晚一点走。他从打开的门缝中溜了出去,避开周围人的视线。伊莉丝的房间原本应该是女性军官用的,内部装潢十分柔和。
「真是个好房间」
艾修雷刚想这么说,却哑口无言了。房间里不光有羊皮纸,还有当时十分珍贵的植物纸,吊在天花板上几乎要将其填满。那是等待墨水晾干的原稿。
「这是……」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伊莉丝用从食堂拿来的热水泡了茶,邀请艾修雷坐在窗边的桌椅上。这里与其说是女性的房间,更像是历史研究者的个人房间。
「我把梦——写下来了。每晚做的梦」
伊莉丝指着天花板上的画稿。那幅画稿精美到令人屏息。
艾修雷在画稿中看到了伊兹玛,看到了紫苑,看到了自己。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自己率领的,本应已经死别的圣堂骑士与随从们。甚至看到了自己亲手斩杀的男人们。魔剑士:暗影翼龙。降临王:格兰・蔷薇・伊格纳修。还有,他所爱之人:青梅竹马尤尼斯。画稿上栩栩如生地描绘着尤尼斯生前的模样,与艾修雷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艾修雷下意识地从天花板上取下了一幅描绘着尤尼斯的画稿,浑身颤抖不已。甚至没有注意到伊莉丝正担心地看着自己,还换了一身衣服。
伊莉丝已经从护士服换成了便服。她并不是自愿成为护士的,只是在伊格纳修领地登船时,刚好能立刻换上的衣服就是护士服而已。此外,她还戴上了奇妙的器具。
「眼镜」
那是一副眼镜,镜片与镜架一体成型,覆盖着双眼。等到艾修雷稍微冷静下来后,伊莉丝向他解释了眼镜的由来。她将茶水倒入杯中,邀请艾修雷坐下。
「看起来像是抄写员用的放大镜」
「这是非常珍贵的道具。在寻找拟态成图鉴的隐藏信息时,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深绿色的镜框上,刻着精致的蜻蜓雕刻。
「舰长说这是“眼镜蜻蜓”」
「巨大的蜻蜓?确实,眼睛很大……舰长?」
「他负责记录航海日志,后来就喜欢上了写历史小说。虽然没告诉船员们。他就是通过这个爱好认识了夫人。夫人是历史学者。这副眼镜好像是夫人的东西」
伊莉丝摸着镜框说道。
「赫克托先生说,这副眼镜能让人阅览天上之国图书馆的藏书。夫人还说,她把那座图书馆称作“庭园”。那里沉睡着地上已经失传的知识。真是个美妙的称呼……」
艾修雷回想起赫克托的容貌,差点把茶喷了出来。一个壮硕的海员坐在桌前,驼着背奋笔疾书。而他那位戴眼镜的美女历史学者妻子则在一旁为他泡茶……
「人还真是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梦想」
「你这么说就太失礼了」
伊莉丝轻笑一声,艾修雷则是一脸困扰。你刚才不也笑了吗。
「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真的借给你了?这东西不是《佛卡斯》吗?」
「他说……我用不了……明明我也用不了」
这些纸,还有上色工具,全都是这样。
「这……不是遗物吗……」
面对艾修雷的疑问,伊莉丝默默点了点头。
「夫人在遗迹发掘现场遭遇落石,为了保护见习的孩子们……」
艾修雷不禁想到,舰长:赫克托那豪放的外表下,隐藏着如此悲伤的过去。
「虽然在登船面试时,他就知道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但之后他还是非常关心我。偶然间,他看到了我的画稿……然后就」
因为这是整理资料的最佳工具。伊莉丝用手指推了推魔法眼镜:Spectaculars,看向艾修雷。
前辈们的关怀,让艾修雷心中一热。不必忘记悲伤,但不能就此一蹶不振。艾修雷感觉她们是在对自己这么说。所以,他用还在颤抖的手拿起尤尼斯的画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伊莉丝将手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顺着美丽的脸颊滑落。
「那么,那个梦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吧」
伊莉丝直视着艾修雷说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听伊兹玛讲述英雄传说的时候。我这才发现,那些被切断的梦的碎片,其实是有脉络的」
「你想起来了吗?」
「我觉得,这和想起来不太一样。就像听英雄传说的人,不可能知道登场英雄们内心深处的想法一样。人们只能接受那些被理想化,被美化了的碎片——只能接受自己想要接受的东西」
但是,我确实在那个故事里。
「只有这点没错吧?我可能是其中一位登场人物?」
艾修雷不知该如何回答。伊莉丝没有理会他的沉默,继续根据自己的推论说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奇怪了」
伊莉丝直视着艾修雷说道。
「像这样把梦的碎片画出来之后,我发现,我梦到那个梦时的视角,有些奇怪。有两点……不,应该只有一点吧」
艾修雷直直地盯着伊莉丝,然后抬头看向天花板。写在上面的大量笔记和画稿在摇晃。艾修雷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伊莉丝收回了游移不定的视线,用确信的语气说道。
「我无法俯瞰那个梦。也就是说,我并不是以神的视角在观看那个故事。具体来说,我发现,我并没有从伊兹玛,紫苑,艾修雷,还有那个悲伤的降临王和可怜的魔剑士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
明明是这样,但不知为何。
「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梦里的登场人物。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切就太奇怪了。时间顺序,还有其他的一切。如果梦真的是我一个人的,那我不可能客观地看到我自己。举个例子来说——就像是两个人同时在写第一人称的故事,然后在同一个故事里,分别以不同的视角同时讲述」
听到这种话,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不是疯了吧。所以,我一直不敢说出口。
「但是……艾修雷醒来之后,船身摇晃,我被推倒在床上的时候,还有刚才被你保护着抱住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飞快,我意识到,我明白这种胸口的痛苦……所以,我觉得我必须说出来」
梦里的我——我意识到,我从那两个人身上感受到的想法,和艾修雷对我的想法是一样的。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伊莉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脸颊泛红,手放在胸前。
艾修雷这才意识到,自己同时接受了阿尔玛和尤尼斯两人的爱的告白。胸口深处传来一阵揪心的痛楚,仿佛是故人留下的遗言。
「可是,如果是这样……我就是对艾修雷做出过分事情的其中一人,或者就是两个人都是吧」
伊莉丝的脸上闪过一丝寂寞。伊兹玛讲述的英雄传说中,被抹去的阴暗部分。在现实被翻译成故事的过程中被省略的卑劣,卑微,污浊——伊莉丝从阿尔玛和尤尼斯的视角,无法遮住眼睛地体验了人类内心的黑暗。
「只能这么想。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让那个梦的结局,一切都说得通」
伊莉丝从天花板上又取下了一张画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阿玛斯特拉・奥特・伊格纳修。穿着僧服的她,以及鼓励着谁的晚礼服的她。
艾修雷想到,将自己的记忆作为某人的梦境,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正因为是客观的视角,才能残酷地揭露罪行。没有辩解的余地。没有能够原谅自己的人。这等同于无间地狱的痛苦。他明白自己必须说出真相。但是,他不知道,伊莉丝在那个时候会变成什么样。他想象着,与《意志》无关,肉体因怯懦而颤抖。
伊莉丝是孤独的。没有同伴。就连自己的心,现在也成为了敌人。
艾修雷左右为难,无能为力,只能抬头看着伊莉丝。这就是答案。伊莉丝仿佛领悟了一切,露出了微笑。她把画稿挂回天花板,坐回座位。
然后,她开口了。不知为何,她的语气有些挑衅。
「艾修雷,你要是这么在意我,会崩溃的哦?」
艾修雷突然感到心跳加速。他对自己感到困惑,眼前的伊莉丝的笑容,让他感到蛊惑。他感到轻微的晕眩和酩酊感,同时有种奇妙的兴奋感。
「艾修雷,你不知道我的视角吧?你真的不知道我在那个故事里,是个怎样的登场人物吧?艾修雷,你应该要讨厌我才对。因为我很卑劣。艾修雷,你应该要憎恨我才对。因为我是个坏人。艾修雷,你应该要毁掉我才对。因,因为,因为就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伊莉丝颤抖着,哭着,笑着说道。
艾修雷觉得奇怪,他止不住颤抖。但是,不是因为恶寒。而是类似兴奋的颤抖。是茶的成分吗?不,他改变了想法。伊莉丝的杯子也是第二杯了。而且,伊莉丝没有理由对自己下药。
「你在怀疑吧?怀疑是不是药?不是的。不是那么简单的。这是绝对无法解开的诅咒。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了这么久,肯定会变得奇怪的吧?我也是,直到刚才,直到全部合为一体,我,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卑劣,肮脏,淫,淫荡的人」
因为艾修雷想要我。因为艾修雷让我变成了这样。因为艾修雷对圣遗物德克斯特拉丝,对愿望之器:帕拉格拉姆《许愿》了。因为艾修雷让我变成了没有我就无法忍受,变得疯狂,变得奇怪,变得无法离开我。
「我的全部,都是艾修雷无法抵抗的媚药。因为艾修雷让我变成了这样」
与高压的台词相反,伊莉丝颤抖着哭泣,可怜得让人不忍直视。她用全身在道歉。艾修雷明白,她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补偿,所以只能做好被惩罚的觉悟。艾修雷感受到自己兴奋得发痛。他站起来想要逃到房间的角落。他想要保护伊莉丝不受自己暴力的冲动伤害。
他没能做到。他倒在了床上。他闻到了伊莉丝的气味。
「你已经站不起来了对吧。也是呢。因为每晚你都会被梦魇袭击,然后我都会对你做什么,你应该知道吧?你知道这几天我有多痛苦吗?我每晚都会梦见艾修雷。太过分了,我居然喜欢上你了。每当我闭上眼睛,都会梦见被你疼爱。我跪在地上,向你恳求,服从,屈服,然后感到愉悦。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受不了了」
就像艾修雷一样,我也已经完全属于艾修雷了哦?伊莉丝稍稍掀起裙摆,露出脚踝。仅仅如此,艾修雷就明白了伊莉丝的窘境。
「因为《许愿》会让誓言变成现实」
艾修雷,伊莉丝恳求道。惩罚我吧。把我弄得乱七八糟吧。向我复仇吧。让我偿还代价吧。
「然后……请讨厌我吧。请命令我不要靠近你,轻蔑我,侮辱我。命令我不要进入你的视野——」
伊莉丝就像放弃一切的祭品羊一样,解开了衣服。
艾修雷明白了充满世界的《许愿》有多么强大。
◇ ◇ ◇
夜半时分。上弦月即将沉没。岛影在闪耀的波浪间若隐若现。
艾修雷感觉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耳语声,醒了过来。灯火已经熄灭。为了通风而打开的小窗,正有风吹进来。
又听到了声音。仿佛在透过枝叶的阳光下沉睡的声音。月光让声音的真面目变得清晰。
无数的画稿。那是名为格兰的超人众所描绘,经由伊莉丝之手刻入现世物质的《闭锁回廊》本身。
艾修雷实现了伊莉丝的愿望。本应是被暴力强求的伊莉丝,却仿佛是自己伤害了艾修雷一样,哭着向他谢罪。一切都乱了套,正因如此,才没有救赎。因为出生的国家,时代和习俗,而谈了一场无法实现的恋爱。尽管如此,她还是投入了艾修雷的怀抱。两人互相发誓要相伴到死,却还是分开了。艾修雷感觉到,尤尼斯在临死之际,以及阿尔玛在国家灭亡后的十年里,都为了填补这段空白而向他寻求着。
他知道了,世界上存在着无法用神圣之物来赎罪的黑暗深渊。不,正因为有神圣之物,才会有无法被拯救的事物。
「无论怎样的《愿望》都能实现,有时也会让人感到恐惧啊」
艾修雷深刻地体会到了,有些事光靠祈祷是无法实现的。以及,祈祷的意义和重要性。
「我……还没有坏掉」
伊莉丝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似乎被吵醒了。艾修雷摸了摸她的头,却被她咬着说“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伊莉丝,你还想被讨厌吗?」
「你是不是傻啊?被我做了这种事,还不讨厌我吗?艾修雷,你真是个大笨蛋,大好人!」
「这个……我经常被人这么说」
「我可是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了啊?你不恨我吗?不想杀了我吗?」
「为什么呢,我完全没这么想过」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能活着我就很开心了。艾修雷坦率地说道。
「我,我可没这么想」
我无法原谅自己。伊莉丝红着脸说道。
「有些事,是不能因为喜欢,因为想要被爱而做的」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你和我都无法活下来。我们就是经历了这样的场所和时间。这么一想,这不过是小小的恶作剧罢了」
而且,艾修雷微微一笑。
「如果你还不讨厌我的话,为了让我讨厌你,你每次——说不定,其实每晚?都不得不说出那么羞耻的话哦?」
那可真是男人的福利啊。
「伊莉丝讨厌这样吗?有惩罚到你吗?」
艾修雷感谢紫苑教了他复仇的方法。和伊兹玛的对话锻炼了他的弱点。啊啊,他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下定决心。有些东西光靠保持自己的纯洁和无罪是无法拯救的。所以他才会这么做。
「你还想被惩罚吗?」
「那,那还用说吗,当,当然了。我,我希望你讨厌我。我无法原谅……你为了我这种人,毁掉了你的人生」
艾修雷轻声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伊莉丝有些畏缩。艾修雷转向她说道。
「嗯——我决定了。我要成为让你困扰的坏男人。我向你保证」
我要成为你根本不想惩罚的男人。
「我要成为即使被这个世界否定,也依然坚持做人的男人」
不知为何,艾修雷想起了父亲和伊兹玛的背影,不禁苦笑。
伊莉丝一脸为难地看了艾修雷一眼,然后又躲进了枕头里。
我们与《闭锁回廊》有关的爱,大概无法笔直前进吧。而艾修雷隐约觉得,有人在操作着本应看不见结局的命运。那个人通过将《力量》的根源姿态记录在画稿中的《闭锁回廊》,隐约可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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