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复仇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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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復讐の作法
伊兹玛在战时也会用来召开军事会议的军官餐厅等待。
「哦,你来得真清爽啊,小英雄!」
大白天的就在喝酒。麦酒和葡萄酒,而且还是相当高级的货色。没看到紫苑的身影。
「听说可以尽情吃喝,东西接二连三端上来。真是大方。咦,卡特尔岛的名产还包括葡萄酒吗?真厉害。」
负责上菜的少年少女都是从骑士位,也就是战时担任骑兵的随伴步兵。让成年前的少年少女担任弩兵或是医护兵上船累积经验与见识的做法,缪泽特商业都市国家同盟的盟主:迪德亚马特也有采用。艾修雷认为这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培育方法。
「艾修雷坐这边。好久没吃饭了,来,豌豆浓汤。」
美丽的绿色液体装在汤匙里送进口中。豆子与奶油,翠绿的橄榄油芬芳刺激鼻腔,肚子咕噜叫。
「请用。」艾修雷犹豫是否该喝伊兹玛劝的这杯汤。因为有股难以言喻的下流视线看着两人。难以言喻的奸笑映入眼角。是伊兹玛。
艾修雷之所以感到困惑还有另一个理由。伊莉丝用汤匙舀起浓汤,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确认是否过烫。他并不是讨厌这种举动……身为男人,这反而是值得高兴的惊喜,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激性太强了。艾修雷索性闭上眼睛,一口喝下。他原本以为自己尝不出味道,没想到却美味得令人感动。
「这是伊莉丝亲手做的?太好吃了,真的。」
伊兹玛吃了同一碗汤,说出感想。
「这是任何人都能马上学会的简单食谱。」
「里面加了什么提味的食材吗?」
「没有,什么都没加。只是把食材捣碎,注意火候而已。盐要在最后的最后,橄榄油之前加。绝对不能一开始就加。煮豆子的时候也严禁加盐。蔬菜、鱼、肉的时候也一样,一定要用淡水。虽然每个家庭的妈妈都会这么做。」
伊莉丝讲解伊达雷亚半岛的传统烹饪法,先引出食材的美味,再调味即可。然而,伊兹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绝对不止如此吧,这味道简直就像毒品一样。是不是加了什么女孩子特有的爱情?比如汁液之类的」
「汁,汁液,是什么啊」
伊兹玛摆出一副“我可不能说”的奇怪表情。
「因为艾修雷吃的,就是伊莉丝的唾液味啊」
「唾,唾液,味???」
「因为伊莉丝刚刚亲了汤匙啊。大家都看到了吧」
确实,少年少女从骑士们虽然有些害羞,但都看到了艾修雷他们的互动。在对异性充满兴趣的年纪的援军帮助下,伊兹玛的下流发言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伊莉丝满脸通红,把汤匙放回了盘子。艾修雷立刻抢过汤匙,自己吃了起来。先不论伊兹玛的下流修饰,他完全同意这汤美味得像毒品一样。
「请,请再给我一碗」
好的,马上来,伊莉丝红着脸站起身,没有交给侍者们,而是自己走向了厨房。看着她的背影,艾修雷又想起了尤尼斯。伊莉丝爱照顾人的部分,和尤尼斯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的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是既坚强又可爱吗,你可要好好接受她哦。当然,你只需要接受你能接受的部分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伊兹玛若无其事地说道。艾修雷回过神来,发现伊兹玛的视线也追着伊莉丝的背影。
「那位叫阿玛斯特拉的公主,大概是在她那过于残酷的人生中压抑着自己的内心……她真正喜欢上某个人,想要向对方倾诉的爱意,通过和尤尼斯的融合得到了解放,才会做出那种奋不顾身的行动吧」
因为伊兹玛突然说出正经话,艾修雷也变得有些感慨。
「你居然没喝醉,真是稀奇」
「什么意思?我可没醉,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啊,这样啊,艾修雷想起来了,这个人清醒的时间反而比较短。这时,一个银色的酒杯被放在了眼前,芳香的红酒被随意地倒了进去。
「早上好,艾修雷。还有,欢迎回来」
伊兹玛露出表里如一的笑容。艾修雷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和那个一起度过漆黑的夜晚,一起在刀光剑影中战斗到底的战友举杯庆功。这是迟来的庆功宴,迟来的庆功酒。伊兹玛一直在等他。
你一定很寂寞吧。诺曼的感想闪过脑海,艾修雷不禁眼眶一湿。
「那我就不客气了」
艾修雷也笑着回答,两人轻轻碰了碰酒杯干杯。
大概醉倒之前都不会放我回去吧。艾修雷认命地想。
◇ ◇ ◇
艾修雷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某人倒在桌子上的声音。他知道,这是沉没的声音。人类的沉没。因为酒。
「我们,我们,现在必须开拓全人类的未来!」
伊兹玛站起来如此宣誓,然后直接醉倒。
周围到处都是像尸体一样倒在地上的人。军官餐厅里挤满了人。大概有四十人。全部都是牺牲者。接二连三袭击猎物的伊兹玛是天才肉食兽。堕落的掠夺者。真是壮烈的景象。
艾修雷自己也醉得不轻,这是他第三次醒来。伊兹玛提议的危险至极的游戏:国王游戏,让参加宴会的人们道德观彻底崩溃。
诺曼在对面,半裸着屁股上画着不堪入目的涂鸦,头上还插着飞镖。双手的护臂还保持原样,更显得可怜。暴虐的国王:伊兹玛本人当然也惨不忍睹。他穿着女装,化着浓妆,不知为何胸部还塞了两颗苹果。完全是犯罪,是亵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戴着王冠的长腿羊呆站在主人身边,正在反刍食物。
艾修雷在长桌上摇晃着还有些晕眩的脑袋。伊莉丝在他怀里,头上戴着临时制作的小皇冠。是公主殿下。艾修雷被她命令,在桌上接受抱枕之刑,昏了过去。
「艾修雷不用的话,我、我来用!」

我回想起伊莉丝在众目睽睽的高台上,说出这番危险发言的同时,紧紧抱住了我。总之,我不能放着伊莉丝不管,毕竟她衣衫不整,处于各种不妙的状态。我压低音量避免吵醒其他人,轻轻呼唤她,她便有了反应。
她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要求我用公主抱的方式抱她。尽管肉体疲惫不堪,艾修雷还是勉强将她抱回寝室。喂她喝水,帮她脱鞋,解开腰带。
月光从窗户洒落,眼前是令人心动的美貌。
艾修雷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意识到与尤妮丝融合的阿尔玛肉体。
他突然回想起化为超负荷的格兰剥下她的衣服,将她打扮成赎罪圣女吊在十字架上的裸体,以及在伊格纳修的暗夜中发生的一切。
『总之,我没有解释事情的经过。只是说明她过去曾是伊克斯教的修女,以及你和我们从格兰手中救出她。所以,她好像把你当成白马骑士了。』
伊兹玛一脸歉意,趁着还没喝醉之前凑到艾修雷耳边小声说道。自己睡着的期间,伊莉丝主要是由伊兹玛负责照顾。伊莉丝明明才刚醒来却对艾修雷如此亲近,想必是伊兹玛在她面前抬举艾修雷的缘故。伊莉丝因此对艾修雷产生了恩情。
伊兹玛惶恐地说道。
「我该不会反而给你添麻烦了吧?」
「不会,她们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而且……就算被加油添醋,人还是需要有个可以依靠的故事。尤其是处于脆弱的时候。」
所以,谢谢你。艾修雷说完,伊兹玛转过头去吸了吸鼻子。他低声说道,希望有一天能告诉她真相。
艾修雷也点头。自己居然觉得伊兹玛果然是个好人——真是可恨。
至少,现在会因为这种状况而慌张,完全都是伊兹玛的错。
艾修雷用醉醺醺的脑袋拼命踩下理性的刹车。晚安,他用意志力尽可能绅士地轻声说道,离开了房间。
◇ ◇ ◇
离开伊莉丝的房间后,船身又摇晃了一下。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摇摇晃晃地照亮狭窄的船内通道。艾修雷突然想起自己心中一直怀抱着的不安。他担心的不是别的,正是紫苑。
「好嘞,接下来就去公主的房间突击!」
宴会开始后不知过了多久。虽然诺曼还没出现,但艾修雷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伊兹玛冲进紫苑的寝室,过了一会儿后带着长腿羊回来了。
「公主,你是不是长毛了啊?」
伊兹玛醉醺醺地把羊夹在腋下,引得侍者和来访的军官们哄堂大笑。当时王国还很和平。虽然不是伊兹玛,但艾修雷也担心起紫苑。只不过,当时他醉得连自己为何担心都搞不清楚。
答案直到现在才在艾修雷的脑海中亮起。在艾修雷的床上,他用力摇晃紫苑,紫苑却没醒。虽然没有直接问过,但艾修雷确信,夜魔一族是无法遗忘记忆的。
从推测中,艾修雷甚至导出了进一步的推论。也就是说,他们夜魔之所以从他人的血液中摄取《梦》,或许是为了借由《梦》来与记忆达成妥协。
艾修雷认为,这个推论大概没错。同时,他心中一阵不安。紫苑在梦中发出的话语刺痛了他的心——会坏掉。紫苑确实这么说了。艾修雷顿时酒醒了。他拖着疼痛的身体,走向紫苑的寝室。
紫苑的房间是贵宾用的单人房。
考虑到紫苑是女性,而且还是大公的女儿,所以紫苑的房间比艾修雷他们高一个等级。不过这只是方便起见,真要说的话,紫苑所属的种族,也就是夜魔,而且还是最上位种,这件事或许更为重要。
紫苑希望得到与艾修雷他们同等的待遇,但伊克斯教与夜魔的一派已经持续了千年以上的明争暗斗。就算卡特尔医院骑士团是思想进步的精英集团,他们依然是战斗性的宗教骑士团。宗教骑士团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同胞免受异教徒与异种族的威胁。
诺曼向紫苑解释,人类是无法轻易将知识与感情分开的生物。紫苑觉得有道理,于是老实地接受了。伊兹玛本想接着说下去,但又与紫苑起了争执,而艾修雷就在这时倒下了。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造访紫苑的房间。
他登上船内狭窄的楼梯,来到舰长室正下方的贵宾室,敲响了门环。没有回应。艾修雷感到心悸,再次敲响门环,力道比刚才更强。然而,还是没有反应。是不在吗?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在他越来越担心的时候。
门突然打开了。
平时盘在头顶的漆黑秀发披散开来,也没有那顶厚重的王冠。这使得紫苑的气质变得柔和,更突显出她女性的温柔。深紫色的双眸与随着波浪摇曳的灯光一同晃动,她正为意料之外的访客感到困惑。
「……抱歉,没有事先通知就来拜访。」
在这个时代,男性拜访女性时,首先必须写信告知来意与时间,征得对方同意,这是贵族阶级的常识。打扰你了。艾修雷轻笑一声,又补上一句,你没事就好。然后拖着疼痛的身体,准备离开门口。
突然间,他的手被抓住了。紫苑柔软的手指握住艾修雷的左手,直接将他拉进房间,无言地请他坐下。老实说,他很感激。醉意与身体的疼痛已经到了极限。
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一个月吧。进行全力战斗的人体,不会在十天左右就恢复。艾修雷也知道,过度使用宝石和灵药会有可怕的副作用。
「抱歉,这么晚了还突然来访。」
「没关系。其实你要是不来,我也会去拜访你。」
紫苑的床上扔着一件散发着玉虫色光泽的外套。她将酒杯放在艾修雷面前,不由分说地为他斟酒。艾修雷正想说他不想再喝酒了,紫苑却说
「放心吧,只是水而已」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身上好臭。到底喝了多少酒」
「不,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被灌的。他们端上来一种浸了各种药草的蒸馏酒,我喝了之后就变得不对劲了」
「内脏和血管疲劳的时候喝酒,可是会危及生命的」
「他们说这是在庆祝胜利,我拒绝不了。而且料理和酒都很美味」
「你要是死掉,原因肯定就是这个——拒绝不了。蠢货」
紫苑似乎在生气,艾修雷观察着她的脸色。
紫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艾修雷为了掩饰尴尬,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用水果调味过的水,仿佛渗入了身体,十分美味。
「真好喝。能再给我一杯吗?」
「自己倒吧。连水壶一起喝掉也行」
那也太没礼貌了。艾修雷自己倒水,结果失败了。手抖得厉害,洒了不少出来。紫苑见状,反射性地道歉。
「?为什么道歉?失败的是我啊」
「我刚才太坏了。你身体都还没恢复」
艾修雷再次认识到,无论紫苑如何用愤怒的外衣包裹自己,也无法掩盖她本质上的慈爱。他感觉胸口深处仿佛被温暖的光芒填满。
「真恶心」
「怎么了?」
「你笑得好像被治愈了一样」
紫苑一边擦桌子,一边重新倒水。艾修雷看着她,心想她说得没错。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催她再倒一杯。紫苑无奈地哼了一声,又倒了一杯。艾修雷喝完半杯后,问出了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紫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紫苑看着水壶,为了再倒一杯水而起身。
「你这身衣服……虽然很可爱……但会不会有点太暴露了?」
紫苑边说边起身给空了的水壶加水,艾修雷的目光追随着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由于披散的头发遮挡,刚才没看出来,她身上那件大胆地露出背部的晚礼服,裙摆也短得惊人,紫苑那炫目的双腿几乎一览无余。光着腿,侧开的裙摆更是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这已经不是无防备能形容的了。直到她站起来之前都没注意到。这已经不是可爱能形容的了,太过了。简直是在说快来折断我。
什,什什什,紫苑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扔下水壶,披上了睡袍。

艾修雷从指缝间看着紫苑慌张的模样,但目光无法移开,想起在门口的对话,更加动摇了。紫苑说她原本打算主动拜访。床上的外套应该是艾修雷来访时脱掉的。也就是说——
「你原本打算穿成这样来我房间?」
艾修雷问不出口。因为夜魔公主的背影散发出「敢问就杀了你」的气场。紫苑不悦地把水壶「咚」一声放在桌上,似乎从艾修雷的模样察觉到了什么。
「可恶,我竟然稍微相信了那个臭老头说的话,真是愚蠢!」
紫苑罕见地咒骂,似乎被谁骗了。谁?什么?艾修雷歪头纳闷。难道是伊兹玛?
「他说根据定命之人的习惯,女、女性拜访男性房间时,尤其是在夜间,而且还是在密室,这、这种打扮是正装……是礼、礼貌。就类型来说。」
紫苑连耳朵都红了。就类型来说?艾修雷感到疑惑。
「与其说是拜访……那根本是特攻吧。」
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艾修雷搔了搔下巴。
「话说回来,居然有人骗得了紫苑,真厉害。」
「那家伙烂透了!」
艾修雷第一次听到紫苑如此恶毒地评价一个人。
「……难道……你说的老爹,是你的父亲?」
「没错。斯卡贝里・路夫特・贝利欧尼・盖泽尔隆。夜魔大公。」
紫苑用医生般的逻辑口吻,一本正经地说道。可恶,早该怀疑的。紫苑露出被欺负的小狗般的表情,低声说道。
夜魔是人类的仇敌,而斯卡贝里又是夜魔的真祖之一。看到他意外的一面,艾修雷不禁苦笑,心想世上还真是有各种各样的亲子关系。
「我也被父亲骗过。」
满脸通红的紫苑肩膀一颤。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贵族家庭有时会把男孩当成女孩养大,以欺骗病魔。我是独生子,所以更严重。」
紫苑抬起头,明显被勾起了兴趣。父亲曾对艾修雷说,如果能把失败和羞耻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就是成为大人的证明。虽然艾修雷不想积极地讲这件事,但如果是为了让紫苑打起精神,他觉得自己能办到。
「某天,父亲说要测试我的礼仪和应变能力,让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带我去了一座宅邸。他让我在晚会上伪装身份和性别,以淑女的身份出席。父亲是个可怕的人,所以我当时拼了命地扮演好这个角色,以为这是某种考验。巴顿也变装成女仆,跟在我身边,我感觉就像被监视了一样」
那可真是够受的。一个接一个的舞伴,最后甚至有十多人向我求婚。我明明说自己是男的,而且才十岁,却差点被带进卧室。
「过了一阵子,父亲就一脸高兴地从内室走了出来。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逃出来的。虽然回家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一本古书,但现在想想,那肯定是赌赢了。他当时还和巴顿一起笑得很开心」
一直面露难色的紫苑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过分吧?」
然而艾修雷并不知道,那天在那背景之下,地下所发生的事件。也不知道身为圣骑士的父亲:格雷所做出的行动。不过,这样就好。被当作笑话谈论的故事背后,往往有不为人知的暗渠。
谢谢你,紫苑道谢。她肩上的顽固已经消失。
「还要水吗?」
「再喝下去,会变得像喷水池的狮子一样。」
「那要吃水果吗?有苹果、橘子。杏子是干的。」
「苹果吧。」
嗯,紫苑点头,从水果篮里拿出两颗苹果。来,她把苹果放在桌上。
「唔,你不削皮吗?」
「苹、苹果的皮有营养。」
「唔,想削的话还是削得掉的,真的。」紫苑坚持,艾修雷笑了。他想起紫苑的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顾虑到夜魔公主的自尊。
「对半切开吧。」
小颗的苹果,以现在的握力也能轻易切开。艾修雷把苹果递给紫苑,她开心地笑了。
「那么……你来有什么事?」
紫苑咬了一口苹果,问道。嗯,艾修雷点头。
「我想确认你是否平安无事——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另一个目的则是早上,那个,床上的事。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难道说,你来拜访我也是因为那件事吗?艾修雷努力平静地问道。
真是敏锐啊,紫苑佩服地用手指抚摸着剩下的另一颗苹果。
「首先……我想道歉。对不起。我擅自潜入你的被窝,做出同床共枕的行为。我侵犯了你的隐私」
从一开始道歉这点,就能看出紫苑的教养。没关系的,艾修雷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想知道紫苑身上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修雷理解了紫苑的意思,她无法控制自己。
「希拉莉……我的使魔,潜入了你的怀里,你还记得吗?」
当然,艾修雷点了点头。
「虽然吓了一跳,但结果还是帮了我。伊兹玛……好像有点疼就是了」
「那家伙的男性机能无所谓」
紫苑轻描淡写地说着过分的话,闭上眼睛,挑起眉毛。
「首先,最近希拉莉不听我话的情况越来越多了。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听……那个,它好像擅自潜入了你的房间,打扰了你」
「它很亲近你啊。说起来,格兰那时候也受了它不少照顾。得好好谢谢它才行」
「不用不用,不用谢。要是连蝙蝠的恩情都要报答,你以后在那只羊面前可就抬不起头了」
那可不行,艾修雷笑着说道。要是被当成长腿羊的小弟,那可就麻烦了。
「然后,因为它是我的使魔,我本想把它叫回来,但回过神来,睡在你身边的却是我——你看,很莫名其妙吧?」
紫苑推测,自己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使用了影渡。确实,那个房间的门锁是锁上的。备用钥匙只有舰长能用。既然室内的人拿着钥匙,那里就是密室。
「希拉莉起到了固定座标的作用。简直就像格兰那时候一样」
「无意识地使用影渡?真危险啊」
「我吓了一跳。转移系技能的失败会导致致命的毁灭」
「我马上处理」
紫苑欲言又止,扭动着身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影渡失控的原因」
艾修雷没有漏过紫苑身体发出的微弱信号。观察力差的战士会在战场上第一个死掉。在战场上生存,比起枪术,观察力更重要,还有最重要的运气。
嗯,紫苑暧昧地点了点头。
「是难以启齿的事吗?」
艾修雷自己说出口后,突然意识到了。这样啊,他喃喃道。
「是《梦》。起因是你被困在的《梦》吧?」
紫苑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直视着艾修雷的视线又低了下去。
「如果难以和我商量,要叫伊兹玛来吗?他是《梦》的专家。他自己就像生活在《梦》里一样。如果是病理问题,诺曼也可以。卡特尔医院骑士应该受过作为听闻僧听取忏悔的训练。对了,」
「不行……」
「如果和异性说会感到不安,让伊莉丝同席或许会好些。在那之前,」
「不行……」
「总之先确保希莱里吧。这种事……果然还是交给伊兹玛吧」
「绝对不行!」
紫苑大声叫道。艾修雷吓得差点连人带椅向后摔倒。他狼狈地问道:「怎,怎么了?」
「绝对不能和其他人商量。也不能从你口中说出。这必须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去,是秘密中的秘密!」
紫苑激动地说道,不知道她到底想把秘密藏到多深。她的眼角泛着血丝,眼角还挂着大颗的泪珠。这明显是件大事。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
虽然想喝点茶,但很不巧这里没有炉子。两人喝了点水。
「可以开瓶红酒吗?」
看来不喝点酒是撑不下去了。确实有些案件是这样的。
这瓶白葡萄酒的颜色很浓。艾修雷被它的透明度震惊了。既然是卡特尔医院骑士团准备的,那应该是岛上的原产吧。难以置信的技术——清澈的酒令他瞠目结舌。毕竟在那个时代,无论是白葡萄酒还是红葡萄酒,大多都是浑浊的。
艾修雷也打算陪她喝一杯。紫苑端来了两个酒杯。
「不,要是再沉下去,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形式上喝一下就行了」
两人碰了碰杯。紫苑用酒杯碰了碰艾修雷的杯子。互相碰杯,意味着亲密到接吻的程度。艾修雷不能不喝。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我就要你帮忙。不准逃跑」
紫苑把脸扭向一边,冷淡地说道。
「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紫苑救了我两次命。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紫苑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艾修雷并没有看漏。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铁面皮。
「那么,我能帮上什么忙呢?有什么只有我能做的事吗?」
紫苑听了艾修雷的提议,沉思了一会儿。她凝视着随着波浪摇曳的葡萄酒表面,像是下定决心般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希望你能听我说」
「小事一桩」
「然后,我希望你能帮我整理思绪」
「好。我会听你的烦恼,帮你整理思绪。我发誓,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艾修雷以骑士的身份宣誓。紫苑闻言,表情顿时明朗起来。这说明这位夜魔公主在没有同伴的地方,被逼到了相当窘迫的境地。
「在听我说之前,我必须先说一个前提。就是人类和夜魔的差异」
「除了寿命和时间的流逝之外,对吧」
「嗯。就是我们种族的特征。以前我可能也说过,我们夜魔一族的粮食是人类的《梦》。你还记得吗?」
「你说过,我们不需要血。你从美味的葡萄酒、精心酿造的当地啤酒、饱含母爱的饭菜中,都能得到珍贵的《梦》」
「喝血是最有效率的摄取方式——还有就是单纯想炫耀夜魔是优于人类的种族。告诉对方谁才是猎食者。无聊透顶」
「你需要我的血时尽管说」
「蠢货。不过,除了粮食之外,我们还有其他想要《梦》的理由」
紫苑向艾修雷抛出话题。艾修雷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们夜魔无法忘记记忆。如果只记得好事倒还好,但活着就意味着要不断面对无可奈何的痛苦。你们无法永远忘记痛苦,而且你们的生命是永恒的」
紫苑的眼神在酒杯后剧烈摇曳。艾修雷继续说道。他的推论得到了确信。
「所以,你们要通过他人的《梦》来缓解内心的痛苦。不然,心灵会崩溃。就像人类有时也需要足以让自己酩酊大醉的酒一样」
「我有跟你说过这件事吗?不,不对。你……自己一个人想到了这个地步吗」
「在伊戈村,你讲述格兰的过去时,看起来非常痛苦。就好像在追忆那天发生的事一样。所以我就明白了」
「你真聪明」
「傻子可当不了圣骑士。更别说圣遗物管理课了。因为宝贵的过去遗产,人类的智慧,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破坏掉」
「而且,你很温柔」
「虽然经常被笑说像女孩子一样」
「那天把你当小孩子对待,我向你道歉。你是个出色的男人」
「怎么说呢,能得到紫苑和伊兹玛的认可,我非常高兴」
你真会捧人,紫苑笑道。她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我再详细告诉你一些夜魔的事。我们确实是记忆的囚徒。如果不依靠《梦》,很难保持内心的平静。但是,我们也不是只会被过去摆布。毕竟一直被囚禁在过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也就是说,是否追忆过去,可以靠意志控制。艾修雷用眼神问道。
「没错。能控制这点,才算是成人。这就是夜魔」
我们可不会一天到晚沉浸在悲伤和过去的荣耀中,紫苑说着仰头喝了一口酒。艾修雷为她倒酒,这次倒得很顺利。
「只不过,个人经验的差距很大。愤怒,悲伤,仇恨,喜悦。在哪个领域的记忆控制上更优秀,因人而异。和人类一样」
当然,身为真祖直系的我,那份《力量》也很强……。
「但很遗憾,这次我束手无策了」
「也就是说,你无法控制记忆?」
紫苑点点头。
「因此《轴心》会无意识地发动,让危险的招数爆发」
原来如此,艾修雷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是怎样的方向?那个,让你困扰的记忆」
「我擅长的方面有偏差,原来如此,人类和夜魔果然没什么区别」
紫苑红着脸瞪了艾修雷一眼。艾修雷这才明白过来,他发出“哎,哎哎哎”的呻吟,像个笨蛋一样抱着头左右扭动身体。仔细想想其实很简单。活了数百年的夜魔公主,为何事到如今还会因为无法处理记忆而感到困扰。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又是什么?
「是我——吗」
今天早上自己应该也发出过同样的呻吟。也许自己真的很笨。艾修雷受到沉重的打击。
「是我害的啊」
那天,紫苑为了帮助中了人们不负责任的《愿望》的艾修雷,承担了所有责任。她挺身而出,保护了被射入的《愿望》所摆布,变得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艾修雷。
「不是你的错」
紫苑的手指轻轻抓住艾修雷的。艾修雷感觉到了紫苑指尖的电流。
「格兰的事是我的责任。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
可是,颤抖的声音令人心痛。
「我忘不了那天的事」
艾修雷试图让自己放下。可是,他做不到。紫苑哭了。她的嘴唇在颤抖。艾修雷想到了紫苑内心的伤痛。
「当然了。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艾修雷咬紧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紫苑摇摇头,说不是的。
「痛苦,难受,这些我都很擅长。我经历过无数次。这些记忆我都能忍受。我会控制住的」
艾修雷心想,自己现在大概露出了很蠢的表情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所以我才很困扰」
当然,很痛苦,很难受……可自己一点都不讨厌。紫苑抱紧自己的身体,说道。
「不仅如此,我甚至希望艾修雷能对我做更多」
所以,紫苑才会梦到这些,被噩梦折磨,最后来到艾修雷身边。紫苑吐露着心声,身体纤细得像只小鸟。漆黑的长袍下只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因告白了一切而羞耻得浑身颤抖。
「我羞耻得无地自容。可是,我没法找任何人商量。只能找你——只能找艾修雷」
艾修雷很清楚,紫苑是在向自己求助。
「我只能找你倾诉,找你商量,整理自己的思绪。只能将这些记忆好好封印在回忆的箱子里。我知道,如果我向你求助,会伤害到你。我并不认为你是故意那么做的。而且,你肯定不愿想起这些记忆。可是,我……太软弱了」
紫苑不知道该如何分类,整理,控制自己的感情。她希望艾修雷能和自己一起思考。
「求你了」
夜魔公主哭了起来,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样。
艾修雷知道紫苑的痛苦叫什么名字。这是人必经的道路。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感情。但正因如此,艾修雷才无法说出那个名字。突然,艾修雷鲜明地回想起那天自己对紫苑做过的一切。某件事重重地压在了心上。
艾修雷事后后悔,自己晚了一步。至少,应该在紫苑告白前就告诉她。但,当时的艾修雷并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对紫苑造成了文化上的误解。那天的幽会,已经脱离了人类男女之爱的范畴。那是轻视女性尊严,为了暴露秘密而进行的无耻审问。
艾修雷将这些告诉了紫苑。他直白地,不假思索地告诉了她。至少,他没有自保的想法。他无法隐瞒自己犯下的错误。
艾修雷背负着人类全体的尊严。
他可以容忍自己被骂卑鄙,但不能让人类全体,以及整个社会都这么想。他必须解开这个误会。
紫苑听了这话,反应十分激烈。她脸色苍白,抱着自己的手臂颤抖。然后,她问道。
「也就是说,那天的事,和理想的男女之爱相去甚远?」
艾修雷回答,是的。
「不如说,是异常的?」
他只能点头。
「也就是说,你做了那种异常的行为,还说忘不掉,是吗?」
艾修雷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
「而且,还说完全不讨厌。甚至,还说希望我再多做一点,是吗?」
如果这个世界有能够记录影像的《佛卡斯》,想必会因为艾修雷脸上冒出的汗而获奖。
「我教过你夜魔的种族特征吧」
说说看。紫苑命令道。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深渊。
「以《梦》为食粮」
继续。紫苑催促道。
「无法忘记记忆」
补充。紫苑命令道。
「记忆的种类,因个人・个体而异,控制上存在误差」
没错。紫苑小声吼道。
「我无法忘记这段记忆,也无法控制」
紫苑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艾修雷。艾修雷觉得自己死定了。就算被杀也无可奈何。
「永劫」
紫苑的犬齿发出声响。艾修雷想象着自己被撕成碎片,葬身海底的模样。葬身海底。他开始绝望地想象自己吟诵起辞世诗的模样。
「既然如此,只能让你记住我能够控制的记忆了。」
会、会怎么样呢?艾修雷用无法正常运转的脑袋思考着。紫苑说,那还用说吗。
「复仇!」
这句话刺穿了艾修雷的心脏。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吗?休克而死。即便如此,艾修雷之所以还能勉强留在人世,是因为他还有唯一一件挂心的事。
「请、请不要让伊莉丝,不要让伊莉丝受到牵连!」
听到艾修雷的恳求,夜魔公主吊起眼角。
「别再愚弄我了!不分对象地复仇,是下三滥才会做的事,你以为我会这么做吗!」
紫苑张开嘴威吓艾修雷。她发达的犬齿深处,喉咙仿佛通往地狱般,是一片赤暗的虚空。
「我的目标只有你一个人!」
啊啊,艾修雷心想。既然如此,他便认命了。紫苑有这个权利。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他都甘愿承受。他挺直背脊回应道。
紫苑发出“嗖”的一声跳到桌上。她脱掉睡袍,露出美丽的双腿。然而,怒火中烧的紫苑并没有在意这些。
「我决定了,复仇的方法」
艾修雷直直地注视着紫苑。他没有逃避,决定接受一切。
紫苑跪了下来,双手捧住艾修雷的脸颊。紫色的眼眸与艾修雷对视。
那迷人的蔷薇芳香,是紫苑的体香。然后,她开口了。
「爱」
紫苑说道。她要爱他,赌上一切。
「夜魔公主,要如何爱人类之子,你就好好体会吧」
艾修雷心想,这次自己或许真的会活着被迎接到天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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