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本章 17,543 字 约 44 分钟


这样的现实——
「唔、唔啊……你看,转学生——」
我绝对无法接受。
「——轮到你了……」
然而,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双腿穿着白与水蓝色条纹内搭裤的同班同学,大胆地坐在桌上的这位一之濑雾大人,毫不留情地向织人先生提出要求。
「怎……怎么这样。」
发出呻吟般叹息的,是仅仅一天前才刚转到这间「县立・吝华高中」的少年,森口织人先生。他的脑袋现在正夹在至今为止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紧张与兴奋之间,开始「阵阵」发麻。
「顺带一提,我问你……颜色是?」
织人先生颤抖着手指,向雾大人问道。
「蓝色,吧。」
——这是发生在学校午休,同班同学众多的教室里的事情。
毫不犹豫地回答转学生问题的女学生,「唰」地换边跷脚。
「快点。难道说,已经射不出来了……?」
她有些兴奋地催促少年。
接着织人先生——
「那、那个……」
织人先生暴露在霞大人锐利的视线中,用手指夹起那张牌,像是要展示给周围的人看似的摊开。
就在这个瞬间——
「真是的,你到底在装什么模啊!」
大叫的人是坐在织人先生对面,头上还缠着绷带,打着奇妙领带的男学生,二冈弦先生。
「你不是有吗?Draw four!话说回来,森口你干嘛问一之濑颜色啊?这跟现在没关系吧!」
「可是这已经不是普通的UNO了吧?什么?这个Draw four的连锁……!」
是的,现在这里,「二年G班」的【欢迎新同学UNO大会总部】正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
就在织人先生和二冈弦先生「叽哩呱啦」吵个不停的时候——
刚才好不容易打出Draw four的织人先生左边,从比赛开始前就一直戴着单边耳机,用任天堂DS玩着其他游戏的娇小女学生,野上绫小姐——
「……——,…………」
她若无其事地从桌上盖着的牌堆中,抽出一张Draw four。
「就像森口同学说的,这简直就像永无止尽的憎恨啊。」
接着在她旁边,明明是所谓的微胖眼镜男,却很帅气的男学生,露木伦太大人也从手牌中翻出同样的牌。然后——
「能够阻止这个连锁的,或许,只剩下你了。」
右边眼睛被头发遮住的女学生,朝仓裕理大人也从手牌中翻出Draw four。接着,就连坐在织人先生对面,头上缠着绷带、打着奇怪领带的二冈弦大人也「好啊」一声,若无其事地将Draw four摊在桌上。
「呜呜呜呜……」
织人先生的紧张感终于到达顶点。
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少年的手牌中,已经连一张Draw four都没有了。
在轮到自己之前,还有三位同学。
第一位是昨天放学后,用「科学怪人式・施泰纳踢」毫不留情地将坐在右边的二冈弦大人从头踢到阳台上的女学生,长谷部凉大人。
第二位是有点慵懒地将手肘撑在桌上玩牌的男学生,桥本浩一大人。
然后第三位,是回到一开始的,穿着紧身裤的一之濑霞大人。
现在,叠在一起的Draw four张数,已经累积到二十二张。
如果这三位同学,继续将Draw four出完的话,织人先生从牌堆中抽到的卡片总数,将会是二十五×四,
(一、一百张……?)
这可不是UNO会出现的数字。在那个当下,比赛就已经确定结束了。
(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从开始之后,手牌就一直不断出现Draw four……!)
就在织人先生对自己几分钟前,因为手牌充实而产生的胜利预感咋舌时,
「……!」
长谷部大人以几乎要发出声音的气势,将卡片丢到场上。
桥本大人也一副没什么干劲地将卡片丢出。
(Draw four……?)
「来,你要怎么办?转学生。」
坐在椅子上的织人先生,因为那道声音再次抬头看向坐在桌上的霞大人。
「难、难道说……!」
接着,穿着条纹紧身裤的她,已经从手牌中抽出一张卡片,高举在右手。
「拿去吧,一百张!」
〈啪唰〉地丢到牌堆上的,是终于出现的第二十五张Draw four。
「唔唔!?」
织人先生因为惊愕而僵住。
「好痛……」
霞大人则是同时做出反应。
霞大人以充满动感的肢体动作,戏剧性地将第二十五张Draw four丢到场上,接着她从椅子上起身,将手放在裙子下,穿着紧身裤的屁股上,眼眶甚至泛着泪光。
「?怎么了,一之濑?这么说来,你从刚才开始,每次丢牌的时候都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呢。」
二冈弦大人一边整理手牌,一边对摆出奇怪姿势的同学皱起眉头。
「总觉得,从早上开始屁股就……」
霞大人对异性同学毫不害臊,她一边从自己的大腿后侧,摸到腰部附近的隆起处确认,一边说道:
「痔疮?」
「去死!」
二冈弦大人继续追问,霞大人则是用室内鞋的前端,刺向他的眉心。
「反正你一定是睡昏头从床上摔下来,撞到屁股了吧。」
朝仓裕理大人无奈地耸肩。
「大概吧。啊哈哈哈哈……」
霞大人搔了搔头,向同学们解释,但织人先生却说:
「啊啊,那是因为昨天放学后,你穿着学校泳装把化学教室破坏殆尽,之后初雪同学为了惩罚你,狠狠打了你的屁股一顿。」
身为同班同学的我虽然想帮腔,但霞大人似乎完全不记得当时的事,要是说出来,场面可能会比现在更混乱,应该说,我大概会一转学就陷入奇怪的立场,因此我无法说出唯一的真相……
……不不,如果要更正确地描述,织人先生说不出口的理由或许还有其他。
这是因为,当霞大人和同学们讨论屁股的时候。
『喂。』
织人先生听见左肩传来宛如厚重管乐器的声响,整个人僵住。
『你有在听吗?人类。』
面对只有自己听得见,充满男性气概的夸张重低音。
——有什么事吗?雷基先生——
他就像没上油的齿轮般,缓缓转过头去。
然后——
织人先生视线前方,坐在他左肩上的,是只体型和小型犬差不多的独眼狐狸。
而且这只小动物的真面目,完全不是「普通的狐狸」,因为原本应该连接四肢与头部的躯干,竟然是用切成花样的「蒟蒻」所构成的,因此它很明显是不属于人世的动物,这点可说是再清楚不过、一目了然。
如果要更直接地说,坐在织人先生肩上的「蒟蒻动物」,其实根本不是动物,而是名为「式神」,脱离这个世界法则的存在。
然后——
织人先生将视线转向名为雷基的式神狐狸,接着他不自觉地将视线转向教室里,从窗户数来第二排、从前面数来第三个座位上的女学生。
她正是阴阳师・遥奈原初雪。
她是织人先生肩上式神的主人,不过,她却完全不知道雷基的存在,是一名阴阳少女。
在透过窗帘的柔和午后阳光中——
双手戴着黑色薄手套的她,正翻阅着图书馆管理的条码贴纸贴在硬皮书上的书页。绑住长发的缎带,现在就像是在黑发上打盹的蝴蝶般装饰着,那凛然的侧脸,简直就像是在微微发光……
「喂,不要一直盯着遥奈原同学看。」
「?」
「啊,不、不是的!」织人先生听见一之濑同学突然出声,正打算辩解的瞬间——
「……——我、我才没有看呢?我才没有看!」
回答的人是织人先生左边的野上绫同学。她慌慌张张地将视线转向任天堂DS。看见她那令人不禁微笑的模样,班上同学也和乐融融地笑了起来,织人先生见状,也因为自己与初雪小姐的关系——昨晚发生的事——没有被发现而松了一口气。
但是,没过多久,他便察觉到自己的心中涌起完全不同的感情——『焦躁感』。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
但其实织人先生还没有将昨天早上捡到的手机还给初雪小姐。
啊啊。
至少今天之内得将手机还给她,否则问题会越来越严重。应该说,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是相当严重的罪——
就在织人先生的思考即将朝向不知名的远方旅行时。
『不要发呆。』
回过神来,名为雷奇的蒟蒻狐狸,银色的独眼正发出锐利的光芒,将鼻尖转向织人先生的手牌。
『你的手牌里有Draw two。』
狐狸向织人先生如此提议。
(——啥……?) 理解到现实的瞬间,肩膀上坐着一只谁也看不见的狐狸的少年,因为思考被强制拉回UNO的冲击,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从昨天放学后开始,不知何时开始缠着自己,最后甚至在放学后跟到家里,晚上在枕边缩成一团,然后像这样连隔天都跟到学校来的式神狐狸。
明明就算自己主动搭话,只要它心情不好就完全不说话。
突然向自己搭话,然后说『用Draw two回击Draw four』!?
只要是稍微对UNO有点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雷奇现在说的话有多么异想天开。简单来说,这就像是红丸用『红丸来咯』对『水晶拼图』中的雅典娜发动特攻一样。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织人先生正想这么说,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想到了一个『盲点』。
【House Rule】。
换个说法,就是地方上特有的规则。
没错,UNO在地方上——应该说在学校,更进一步来说,根据班级不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规则。
眼前展开的这场仿佛谎言的Draw four乱舞,本身就是一个原本不可能出现的规则。恐怕是将复数套牌中的Draw four抽出来,然后混进牌堆里的吧。
如果是这样,应该也准备了回避的方法。
雷奇这只式神,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与其不做,不如做了还比较好……!
「「「「!?」」」」
然后,就在织人先生从自己的手牌中打出Draw two的瞬间。
【欢迎新同学UNO大会 大会总部】,顿时「〈咻〉」地冻结了。
「……是谁?是谁告诉转学生可以用Draw two回击Draw four的(霞大人)?」
「不,没有人(朝仓裕理大人)。」
「哼哼,挺厉害的嘛(二冈弦大人)。」
「真亏你能注意到呢(露木伦太大人)。」
在同学们营造出的既非赞赏也非轻微战栗的气氛中。
「……?」
度过危机,正打算暂时沉浸在安心感中的织人先生,此时注意到一道视线。
视线来自他的左边。
从手边的DS抬起头来的娇小女学生,野上绫大人,她那仿佛热线的视线,几乎要将织人先生的脸颊烤焦。
「……——,…………」
「咦?该不会——」
织人先生不假思索地窥探野上绫大人的手牌。
「!」
啊啊,没有人能够永远度过危机。
沉默不语,戴着单边耳机的少女的手牌上。
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对抗织人先生刚才那记攻击的牌了。
「别、别哭啊野上!(二冈弦大人)」
「这是认真的对决吧?(露木伦太大人)」
「……——我才没哭……呢(野上绫大人)。」
「这、这是偶然啦!绫你不是每次都赢吗?这次只是刚好——(霞大人)」
「……——我才没哭!(野上绫大人)」
「嘶嘶嘶」地吸着鼻涕,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她,小小的手上握着一百零二张牌——光是这些牌就足以在别的地方玩起新的一局UNO了——她对着织人先生「嘟哝」一声。
「……我、还、不、承、认、你、是、同、班、同、学(横隔膜微微痉挛)。」
「就算你这么说……?(织人先生)」
「不好意思,那我出完咯。」
野上绫说完,「啪」地将牌出在朝仓裕理大人左边,也就是被二十五张的出牌四张和一张出牌二张埋没的【蓝7】,以及相连的【红7】。
「?可是,我记得刚才朝仓同学好像没有喊UNO——」
织人先生代表众人提出疑问。
「同色、同数字的牌可以同时出,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喊UNO。」
朝仓大人用指尖「喀」地将刚出的【红7】挪开,从转学生的角度看来,那张牌像是叠在一起,但其实是三张牌重叠在一起。
这正是必须亲身学习的特殊规则。
「唔哦哦哦!」「被摆了一道!」「我漏看了……」「唔哇啊啊啊啊……!」同学们纷纷发出惊呼,而他们各自下注的校币,也「唰啦唰啦」地在桌上移动。
朝仓裕理大人将聚集在自己眼前的十六枚校币,收进刻有「吝华高中」校徽的硬币盒里。那十六枚校币上刻的不是「¥十六」,而是「羊十六」,也就是十六只羊的侧脸。
「那么,下一局。」
一之濑霞大人伸手要收拾散乱的UNO牌。
「请让我休息一下。我可以去厕所吗?」
织人先生从椅子上站起身。
「……请、慢走?」
一之濑霞大人或许是想给转学生一点时间,让他能针对特殊规则拟定战略。又或者,她认为织人先生是打破野上绫在游戏上「不败神话」的勇者,所以想给他一点奖励。也可能是她从织人先生的态度中,看出他想暂时远离野上绫,让场面平静下来。
运动短裤女孩带着微笑,目送少年离开。
——答案揭晓。
事实上,织人先生此时脑中所想的,与一之濑霞大人的猜测完全相反,是别的事情。
少年在离开教室的瞬间,将视线转向初雪大人。
戴着黑色手套的她,现在也正翻著书页。
走在走廊上,肩上坐着谁也看不见的式神狐狸的织人先生,脑中所想的,当然是昨天放学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就连现在左肩感受到小动物的微弱重量,对少年来说,都是一段没有现实感的记忆。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之后,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不可能马上找到答案的问题,从那之后就一直缠着织人先生,将他的思考不断带往更深、更深的地方。
他的脚在思考中,自然而然地往『化学教室』走去,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
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南校舍的三楼。
音乐教室旁的『化学教室』,走廊上贴着禁止通行的黄色胶带……
这就是现实。
「瓦斯爆炸……?」「好像是水管破裂哦?」「因为这间教室很旧了嘛。」「我好像在校园里听到爆炸声耶?」织人先生混在因为午休时间太闲而跑来凑热闹的学生之中,一脸茫然。
在化学教室里,看似警察鉴识人员的大人、负责学校工程的业者,以及穿着白衣的『火源负责人』老师,正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恐怕再过一个星期,这间教室就会恢复原状了吧。
但是,恐怕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
『原来如此,如果大小姐的东西还留在这里,的确会很麻烦。』
突然,雷基从织人先生的肩膀上跳到走廊上。
『你的痕迹,我也一并回收吧。』
蒟蒻狐狸说完,便消失在学生禁止进入的化学教室里。
不知不觉中,织人先生已经移动到人群的最前方,他不发一语,像是在寻找昨天的痕迹般,环顾四周。
大约有二~三十人的围观学生,果然都各自拥有独特的个性。他对此仍感到有些不协调。
在人群的后方,他的视线突然静止。
在那里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戴着黑色手套的少女。
遥奈原初雪大人。
「啊……」
织人先生的脚僵住了。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真是愚蠢的问题。
正因为这里是『化学教室』,所以黑发的她才会在这里。
与少年视线交错的初雪大人,表情也转为惊讶。
站在人群后方的少女,向后退了几步。
「等、等等……」
像是对织人先生的声音有所反应,她转身就跑。
「等等,请等一下!」
少年拨开围观的人群,踢开某人的脚,像是游泳般从挤满狭窄走廊的人墙中逃脱。他觉得要是让她在这里逃掉,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追上初雪大人,和她说话了。
而且恐怕『这是真的』的预感——不,织人先生心中有着确信。
少年用眼角余光捕捉着初雪大人跑下楼梯的背影,拼命移动自己的双脚。
绝对不能跟丢。

(绝对、绝对……!)
初雪大人现在完全搞不清楚,追着自己跑的少年・森口织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秘密,会被他揭穿!)
仔细想想,初雪大人对织人同学几乎可说是完全不了解。
昨天放学后,被河童关在『化学教室』时,他救了自己。
——就只是这样而已。
而且,仔细回想起来,那天早上,用手机拍下初雪大人在雾气笼罩的坡道上■■■■模样的人,不就是他,织人同学吗?
(没错,确实是这样……!)
初雪大人飞也似地冲下楼梯,连确认背后状况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在走廊上狂奔。
今天早上,少年坐到自己隔壁时,初雪大人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现在也是,光是想起那时候的事——)
初雪大人的心脏就激烈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口。
老实说,初雪大人今天醒来之后,甚至有好几次考虑要拒绝上学——当然,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想法——她就是如此害怕与自己就读同一所学校的织人同学。
(但是,没想到我们竟然同班,而且座位还这么近……!)
毕竟他手中握有太多初雪大人的把柄了。
……没错,森口织人这名少年确实对自己说过。
『那家伙是「妖怪・河童」,同时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那是初雪大人以阴阳师模式,与被河童附身的同班同学・一之濑霞同学战斗时,突然被少年拉进仓库,两人在仓库里交谈的内容。
『你还不明白吗?一之濑同学已经知道初雪同学是「阴阳师」了……』
初雪大人的脑中,正确无比地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虽然他当时的态度有些装模作样,但初雪大人与他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他却知道「阴阳师」的存在。
『……也就是说,你拥有特殊能力这件事,说不定已经被毫不保留地泄漏出去了。』
以及,名为初雪的少女拥有特殊能力的事实。
——从他一连串的发言中,可以导出这样的现实。
(森口织人同学,知道我的事情……)
他是否连初雪大人拥有「只要被碰到,就会泄漏心中所想」的能力都知道,这点还不清楚。
但是,
(他……到底知道多少我的事情呢?)
初雪大人当然不可能直接向织人同学询问这件事情。
(那、那还用说吗……!)
既然如此,
她只要像平常一样,过着一如往常的学校生活不就好了吗?
(……但是这么一来,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那样实在太危险了。
至少,如果他们不同班就好了。
至少,如果他不是坐在自己旁边就好了……
但是现实却像喜剧一样,对初雪大人露出獠牙。
她因为在意而前往「化学教室」一探究竟,却在走廊上偶然与少年四目相接。
结果,她做出的结论,就是继续逃离他。
为了尽可能拖延「总有一天会曝光」的那一天。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永远。
她只能避开他,然后不断逃窜。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没错,那个男学生,就在离初雪大人最害怕的「自己的秘密被全校学生知道」的灾难最近的地方。
(……最糟的,情况……)
织人少年说不定早就已经到处宣扬初雪大人的秘密了。
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能力、特异体质,已经化为谣言传遍整间学校了。
(呜呜呜呜呜……!如果真是那样,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从她懂事以来,这副身体就一直伴随着「只要被别人碰到,思考就会泄漏」这种无法控制的能力。为了测试这个能力,说不定现在就会有学生前来接触自己。
(……!)
初雪大人全身开始冒汗。
目前,她的《原初能力》被包覆双手的「黑手套」防御着。
但是,万一,如果连这双手套都被脱下的话。
(啊啊,到时候……!)
——……初雪大人心里的「被害妄想与夸大妄想」,开始无限连锁。
如各位所见,这就是我们的大小姐,遥奈原初雪大人。
随着时间经过,初雪大人的思考不断重复着熟成与发酵,关于织人同学的事情,她已经渐渐无法理性思考了。
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
初雪大人已经渐渐开始分不清楚,究竟哪些是现实发生的事情,哪些又是自己的妄想了。
话虽如此,这正是我们初雪大人最可爱的地方……但这次或许不能只用这句话带过。
现状恐怕,无论再怎么偏袒,都是初雪大人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初雪大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冲进了贴着淡粉色瓷砖的女厕。
但是,忘我地冲进厕所的她,却想不起来这里是哪栋校舍,又是几楼的厕所。
总之,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自己逃进这间厕所的瞬间,应该没有被那个少年看见。
(……真的吗?)
初雪大人正想沉浸在安心感中,但另一个无法抹去担忧的初雪大人,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真的没有发现,我逃进了这里吗……?)
她对着映照在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问道。
(该不会是你自己逃进了死胡同,把自己逼进了这个无处可逃的空间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个名为森口织人的少年,现在就会推开这间毫无人烟的女厕门,
现身在——
『我完全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出现在淡粉色瓷砖贴成的室内,是位身穿科学者般白衣的少年。
两人所在的房间,乍看之下像是间浴室,给人的印象如果说是『这里是手术室』,恐怕大多数人都会相信。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照亮室内却不会产生阴影的特殊投光器。现在少年的身影,因为被类似莲花座的灯光投射出的强烈光线,而沉入了黑色的逆光之中。
『……真、真的吗!?』
初雪一边眯起眼睛承受着刺眼的光线,一边因为少年【保守秘密】的发言而动弹不得。
没错,现在的她,只有这点程度的自由。
『当然,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现在的少女正坐在用「蒟蒻」做成的沙发上,手脚深深陷入柔软的灰色内部。
『……那是什么意——』
不,少女因为织人的发言而颤抖肩膀的模样,如果要更正确地形容,或许说初雪正从看似果冻的物体中诞生还比较容易理解。
因为她现在除了缠绕在身上的「蒟蒻」之外,身上没有任何衣物。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吗?』
织人白衣飘飘,补上她后半句台词。
初雪瞬间表情僵硬,背脊颤抖,震动传到蒟蒻上。
『哎呀?你那反抗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初雪,已经近似于在研究中被消费的实验动物,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织人面对无法动弹且害怕的初雪,淡淡地说道:
『我完全不在意哦。不管是你是「阴阳师」,还是与生俱来的《原初能力》是什么,我都没什么兴趣。』
每当少年比手画脚地继续讲解,他背后的投光器就会在初雪身上投射出朦胧的影子。
『但是,如果这件事被班上同学或是学校的学生们知道的话……那个时候,你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我不要,只有这件事请饶了我……如果,你愿意替我保密的话,我、我什么都……什么都愿意做……!』
初雪拼命地恳求织人。
『哦?』
织人微微歪着薄唇。
初雪则是对少年投以某种期待的眼神。
『你那种说法,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呢。』
但是,下个瞬间初雪的心中却涌起乌云。
『……咦?』
——自己曾经一度想要试着相信他。
但是。
『我反而是想要帮助你哦?』
『那、那是……』
『我会替你解决你的烦恼。』
织人手上拿着的东西,本身就像是病菌一般,是支带有毒针的针筒。
『只要用这个,你就能忘记所有的事情……』
初雪「咿」地一声,因为那凶器而颤抖。但是「蒟蒻」椅子却紧紧地抓住她不放。
织人手上的针筒前端,从那为了潜入肌肉而特制的针头中,喷出细小的液体。
就连埋在蒟蒻中的脊椎骨,也像是被冰冷的金属抵住一般,「咯咯」地颤抖。
『那么初雪同学,我要开始咯……』
(怎么、怎么这样!你手上的针筒里到底装了什么……!?)
然后现实世界中,站在女厕中的一介女高中生初雪大人,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初雪……」
「咿咿」地,她转过身去。
「奥山、老师……」
站在那里的是刚从厕所隔间走出来的班导,穿着甜美萝莉风服装的女老师。
她用被浏海遮住的双眼看着初雪,一边在旁边的洗手台洗手。
「怎么了吗?你好像流了很多汗……」
「没、没事,只是因为,我跑来这里……」
初雪大人立刻用一半是事实的话回答奥山老师。
「老师才是,怎么了吗?这里是学生用的厕所……」
她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初雪。这里是老师用的厕所哦?」
「……咦?这、这里,是、是这样吗?」
初雪听到这个回答,身体「抖」地一震——
『初雪真是个坏孩子呢。』
在铺满粉红色瓷砖的狭窄隔间中现身的,是披着白袍,手上抱着内视镜的妖艳奥山千岁。
『为什么你会跑进只有大人才能使用的这个房间呢?』
房间里准备了不会让照亮的东西产生影子的特殊投光器。奥山的身影在像是被切开的莲叶般的灯光所发出的强烈光线中,沉入黑色的逆光之中。
『对、对不起,我、我太急了,没有注意到——』
初雪一边眯起眼睛忍受那刺眼的光芒,一边扭动身体。
现在的她只有这点自由。
『骗人。』
『……我、我没有骗人!是真的!』
因为现在的少女坐在用「蒟蒻」做成的沙发上,手脚深深地埋在柔软的灰色内部。
『其实你是因为想要我那么做,所以才又跑来的吧……?』
不,如果要更正确地形容少女因为奥山的话而颤抖的模样,或许说初雪正从像是果冻的物体中诞生会比较容易理解。
因为她现在除了缠绕在身上的「蒟蒻」之外,身上没有任何衣物。
『才、才没有——』
『而且你知道吗?』
老师・奥山打断了初雪的话。
『现在流传着关于你的美好传闻。』
『……咦?』
『所以身为老师,我觉得应该要仔细检查一下初雪的身体,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从班导师手中伸出来的黑色管状胃镜,像是蛇一样钻进初雪被埋在沙发里,那温暖的「蒟蒻」台座中。
『请、请住手,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老师并不是因为讨厌初雪才这么做哦?只是身为老师,想要更了解你……』
胃镜像是拨开柔软的蒟蒻般,一点一点地接近初雪的肉体。前端还点亮了用来照亮前方的灯。
『拜、拜托您。要是被胃镜那种东西,调查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我会……!!』

那么,另一方面,现实又是如何呢?
突然从厕所隔间里出现的班导・奥山老师——
「你在说什么啊,初雪。这里是老师用的厕所哦?」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吐血了。
「奥山老师!!」
初雪大人抱住班导,一边照顾他,一边说:
「对、对不起,让您说了这么多话……」
「没关系,我没事。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奥山老师调整呼吸,缓缓起身,再次用水龙头清洗被血染红的手。
「那么,第五节课别迟到了哦。」
说完,他便离开了厕所。
然后——
初雪大人目送班导的背影离去,同时发现内心某处有个冷静的自己。
刚才和奥山老师之间的对话(特别是献身照顾他的时候),似乎让她稍微恢复了平常心。
回过神来,她甚至开始觉得害羞。
……仔细想想。
那位少年会看着自己跑走,或许只是单纯的偶然,况且,自己周围也还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一切,说不定只是自己想太多,杞人忧天罢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的……」
初雪大人深深吐了口气,从厕所里悄悄踏出脚步,走向午休时间的走廊。
●
「啊,森口同学……?」
那是——
在少女从「化学教室」前逃走后,即使如此仍不放弃地寻找初雪大人,徘徊在校园里的旅人・森口织人,虽然他看起来有点像跟踪狂,但其实只是个迷路的可怜虫,就在他再次于错综复杂的校内迷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奥、奥山老师……?」
少年被一道细微,但不可思议地无法忽视的声音叫住,他转过头去,向担任班导的女老师点头致意。
「你现在有空吗?」
面对慌张地回礼的转学生・森口织人,身穿甜美萝莉风洋装的奥山老师,从整齐的长浏海底下露出微笑。
「关于你的健康检查……」
她走向位于连接校舍的走廊中央的男学生。
「那、那个的话——」织人同学立刻思考起来。
现在,他正为了今后的学校生活,甚至可能左右往后人生的重大事件而奔走。
但是,就算如此,如果要问自己是否能甩开眼前这位病弱过头的老师,答案绝对是NO。
因为,如果织人同学说「我有急事!」然后跑走,追在后面的班导很有可能在走廊上「等等我,森口同学!老师咳咳咳!!」地吐出一大滩血。说不定还会吐出血以外的东西。要是变成那样,班导的人生恐怕就结束了。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个的话,呃……请到这边!」
织人同学判断,尽可能认真地听奥山老师说话,才是最好的方法。
「请坐下来,听我说。」
少年将班导带到连接校舍的走廊边的长椅上,两人并肩坐下。接着,老师开心地回应:「谢谢你,森口同学……」然后开始说明来意。
「原本在开学典礼之后,大家都要接受健康检查,但是森口同学你昨天才刚转学过来……」
顺带一提,为了正确传达奥山老师的意思,我在此声明,这位老师在说话时,会先用手帕捂住嘴,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慢慢说。
「所以,为了那些当时请假的学生,后天会在保健室里再做一次身体检查,我想先通知你一声,希望你也能参加……」
奥山老师对沉默不语的少年,似乎有些害羞地催促:「你看嘛,高中生的身体成长得很快对吧……?」
此时,织人同学之所以会僵住,绝对不是因为『女老师说他必须接受健康检查』。
而是因为眼前走廊上,
站着自己正在寻找的,名为遥奈原初雪的女学生。
初雪大人也因为惊讶而僵在原地。
不,她受到的惊吓,恐怕是少年的好几倍。
因为——
(奥、奥山老师他……)
眼前两人的对话片段传进初雪大人耳里。
(森口织人同学,和用胃镜拍下我成长中的身体……!)
是的,这完全就是误会,是初雪大人『夸大妄想的被害妄想』。
但是,对于这位容易钻牛角尖的女高中生而言,现在仍回荡在耳里的对话片段——
『高中生的身体成长得很快(很快……很快……很快……(回音))』
『因为有身体检查,织人同学也要参加哦(参加哦……参加哦……参加哦……(回音))』
『在那个身体检查会场,把她固定住,然后尽情地摸吧(尽情地摸吧……尽情地摸吧……尽情地摸吧……(回音))』
特别是——
『尤其是屁股,要重点式地(重点式地……重点式地……重点式地……(回音))』
如此一来,对初雪大人而言,这完全就是一场为了揭穿自己身体秘密的特别身体检查。而且,这些关键词有一半已经是初雪大人脑中的妄想,因此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圆场,总而言之,这位大小姐真的让人很伤脑筋。
——但是,如果只将实际发生的事情,确实地陈述出来的话——
初雪大人她——
(啊啊,真是的,要是被那样检查身体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因为少年与老师的对话而受到打击,再次从现场跑开。
「什、什么?」
对看见这一幕的织人殿下来说,初雪大人看起来就像是在与自己四目交接的瞬间逃走。
而且——
「咳噗!」
「哇啊!?奥、奥山老师,毫无预警地吐血了!您、您没事吧?」
织人殿下虽然立刻扶住老师的肩膀,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手足无措。
「没事、没事的……?这种程度,是常有的事……我现在,其实是在松冈综合医院的病床上——」
「不行啦!您看起来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啊!?那、那个,我马上去叫人过来,请您在这里等一下哦!?」
「真、真的,没事的……」织人殿下扶着不断吐血的班导,让他躺在长椅上,「请您绝对不要离开这里哦!」接着便开始冲刺。
织人殿下前往的目的地。
他的视线前方,是遥奈原初雪大人的背影。
正是如此。
对不知道这间学校保健室在哪里的织人殿下来说,向同班导师的同班同学寻求协助是最好的办法。而且,以此为契机,没错,首先以帮助老师为名,接近遥奈原初雪同学。多么自然的发展啊。这个作战,法尔萨利昂大人也一定会认同的。
「请、请等一下!我们的班导,奥山老师从嘴巴吐血……!」
但是另一方面,对被少年追赶的初雪大人来说,从背后听见奥山老师的名字,让她对身体检查的恐惧更加提升,双脚也更加用力。
但是,身为男孩子的织人殿下也不会输。
终于,她的背影逐渐变大。
「老师他突然吐了好多血……!」
织人殿下终于——
判断这样下去会被甩开的初雪大人,突然冲进一扇门里。
自己也跟着冲了进去。
然后——
「「唔?」」
少年与少女,因为室内气氛而停下脚步,说不出话来。
那里是校内,与其他房间气氛完全不同的一个房间。
地板上铺着长毛地毯,房间中央摆着厚重的会客沙发,墙边的玻璃柜里装饰着许多闪亮的奖杯与奖牌。上方裱框的奖状也俯视着我们——
没错,这里是——
「校长……室?」
织人殿下不自觉地说出口,当然初雪大人也十分狼狈。
而且,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普通校长室里不会出现的东西。
写着【校长】的三角锥大桌后方,有把气派的日本刀大小刀,放在鹿角上,上方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大概是神龛吧。啊啊,这样简直就像是挂着代纹的——
「有……有人来了?」
少年立刻摆出架式。他注意到了,不是从我们进来的走廊那扇门,而是房间深处的门——恐怕是通往教职员办公室——的门把,发出〈喀嚓〉的声音。
「快、快躲起来!!」
织人殿下在初雪大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时,就拉住她戴着黑手套的手,将她推进房间角落,靠墙的扫除用具柜里,自己也躲了进去。
与他们擦身而过,踏入室内的是『县立・吝华高中』的校长,狮子藏雷为。
高龄九十二岁。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让人难以想象他是出生于大正时代的人,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一百一十二公斤,拥有结实的巨体,即使穿着整齐的衬衫,也能看出他全身隆起的肌肉。
最后,被学生与老师们亲昵地称为『莱纳斯校长』或是『克拉拉校长』的他——
「呼……」
背对窗户,坐在黑色皮革大椅上,喘了口气,但就连这不经意的叹息,都宛如黑云中孕育的远雷。
织人殿下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要是被这个人发现,我们究竟会有什么下场呢……
幸运的是,狮子藏雷为校长似乎没有注意到织人殿下与初雪大人这两个入侵者。
少年静静地松了口气。
然后——
(咦、咦……?)
他终于注意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什……!?)
他与初雪大人紧紧贴在一起。
与刚才的逃亡剧截然不同。
两人之间的距离为零,而且是面对面。
如果两人还是小学生,应该能更从容地躲在扫具柜这种过于狭窄的密室里吧。
但是两人已经是高中生了。
彼此的身体都已经发育成熟。
明明必须屏住呼吸,但两人的呼吸节奏却变得越来越奇怪。
越是想要将对方的体温、触感从脑中赶出去,就越是会意识到这些。
而且——
(呜、呜哇啊啊……!?)
没错。与初雪大人紧密贴合的织人殿下,脑髓中流入了她那如电流般飞快的思考,以及「影像」。
——雨下个不停。
初雪逃进的地方,是个宛如扫具柜般狭窄的通道。
周围比傍晚时更加昏暗,包围着她的水泥墙上的雨渍,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将误入此处的人溶解并吞噬而渗出的粘液。
少女越是往深处前进,越是知道再也回不去,她就这样慢慢地被逼入绝境。
『……这张照片,其实你希望是由自己主动拍的吧?』
织人明显地享受着这个状况,身为追踪者的他,手上握着一台附有巨大葡萄柚镜头的手机。
『你看,快看。』
少年操作着特制手机,初雪左右两侧的墙壁便化为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映出少女的身影,她正以仰望的姿势窥视着镜头,那双小恶魔般的眼瞳,仿佛正凝视着镜头。
『不、不是的!这种、这种事……』
那是张完全没印象的静止画面。但是发光的墙壁接二连三地映出初雪的身影。每一张都是她,却又不是她。
初雪因为太过羞耻而别过脸。
操作手机的织人缓缓地靠近少女。
初雪为了保持距离而向后退。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叫我删掉这张照片呢?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其实很希望我这么做。』
铺在地上的长毛地毯已经湿透,脚滑的她「啪哒」一声跌坐在地。不,赤脚的初雪或许是为了逃避而躲进那柔软的触感中。
『因为,我连你的学年和班级都不知道……而且,等到知道之后,才发现你就在隔壁——』
『既然如此,那不是更方便吗?这不是向我搭话的千载难逢机会吗?』
初雪的浏海滴着水滴,缓缓地向后退。
『……好过分……太过分了……』
少女缩着身子,抱住冰冷的肩膀。
『既然如此,你只要用那个「阴阳师」的力量,硬从我这里夺走不就好了。』
初雪因为织人的话而抬起头。从左右压迫着自己的高墙,已经变回原本潮湿的水泥墙。
『我做不到那种事……』
『你听到「为了探查身体的秘密而进行身体检查」时,虽然逃了出来,但还是像这样被逼到绝境……应该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走的意思吧?』
初雪虚弱地摇头。
『不是的……』
『哪里不是?』
初雪虚弱地抬起头,浏海滴着水滴,她仰望织人。
『既然如此,我——』
少女终于背靠着尽头的墙壁。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原来如此……)
织人看着今天第一次流入脑中的初雪的「影像」。
(……原来是这样啊。)
他确信了。
和自己一起躲在置物柜中的少女,「同班的邻座」,同时也是「阴阳师」的她——
只是,一直感到害怕而已。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像她这样「想要普通」的十六岁少女,真的存在吗?
多愁善感的少女,究竟如何与自己「被他人读取思考」的特异体质奋战至今。
只要稍微思考,就能明白「突然出现在眼前,知道遥奈原初雪是『阴阳师』的转学生」,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威胁。
织人同学一想到自己轻率的「拼命追着她跑」的行为,究竟让初雪同学多么害怕,不禁感到愕然。
然后少年再次看向一直不肯与自己对上眼的少女,就在此时——
「是谁?」
突然,置物柜外传来有如落雷的巨响。
(糟、糟了……!)
恐怕是初雪同学的思考化为「影像」流入自己脑中的时候,自己不小心发出声音了吧。听到置物柜发出声响的校长,静静地对着无人的室内发问。
织人同学悄悄地从置物柜的缝隙向外看,看向校长室。
(不会吧,骗人的吧……?)
仔细一看,莱纳斯校长正把手伸向背后用鹿角制成的刀架,悠然地拿起长刀,正要站起身来。
初雪同学紧贴着织人同学的身体也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变得僵硬。她没有办法知道外面的状况。
但是织人同学也无法向她说明现在校长室里发生的事情。
少年为了寻找逃走的方法,再次将视线转向外面。
莱纳斯校长的双眼已经显露出一触即发的阴沉,将这个置物柜视为假想敌,缓缓地拖着脚步,摆出居合斩的架式,一点一点地靠近。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织人同学将这声悲鸣压在心里,吞下内心的动摇。
——如果不能解开眼前少女的天大误会,就算死了也无法瞑目!
少年将这个想法作为精神的中心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脱离这个状况……!!)
织人同学颤抖地深呼吸,睁大眼睛,再次透过置物柜的缝隙,用视线观察不算宽敞的校长室。
……柔软的小型三角龙躺在上面的全皮制茶色会客沙发。玻璃桌面上放着水晶烟灰缸、桌上型打火机以及全新的学校简介。敞开的窗边,是同样巨大的木制办公桌。桌上整理得井然有序,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叼着龙骨的松树盆栽、文件盒里有被纸镇压住的文件——
(嗯……?那、那是……?)
桌子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个完全不符合这个房间气氛的廉价粉红色塑胶制——
(相框?)
瞬间,织人同学的脑中闪过一道电击。
(——!!)
一个点子降临了。
但是,
(那、那个,要怎么——)
『呼,真是的……』
——雷、雷奇!?
面对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没有大叫出声的织人同学,是今天的MVP。
它到底是用了什么技巧潜入置物柜的呢?不知不觉间,狐狸型小动物雷奇,一副刚完成一件工作似的,正悠闲地坐在织人同学的肩膀上。
『化学教室那边,似乎是以水管和瓦斯管的多重事故为由,暂时蒙混过去了。可以先松一口气了。』
发出厚重管乐器般声音的蒟蒻狐狸,正打算灵巧地在织人肩上躺下时——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嗯?是说你这家伙!你靠大小姐太近了!!现在马上离开!!』
——请不要强人所难!
式神从织人同学瞪大的眼睛中感受到什么,『嗯?』地皱起单边的眉头。
——其、其实……!!
织人同学尽可能地省略细节,将现状以及解决方法告诉雷奇。
『嗯……看来没有时间听你详细说明了。』
皱着眉头听完的雷奇,黑色湿润的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老实说,从织人同学那里听到的,只有【外面的校长】【转移注意力】【现在马上】【相框】【以逃脱为优先】等,只能说是片段的情报。但是,织人同学从雷奇的爪子陷入右肩的感觉,知道聪明过头的式神已经准备好了。
「初雪同学。」
织人同学对颤抖着回答「是、是的」,并靠向自己的初雪同学,尽可能温柔地小声说:
「绝对不要离开这里。」
「……咦?」
「我会想办法的。」
——那么……我要上了!!
『随时都可以。』
〈砰!〉
织人同学将呆住的初雪同学留在置物柜的阴影处,和雷奇一起默默冲向校长室。
刹那间,
「破!」
莱纳斯校长已经将置物柜纳入拔刀圈内,从腰间拔出一道铁闪。
「咿!?」
滑溜发光的刀身之所以没有舔过织人同学的脖子,只是因为少年偶然弯下身子。
通过少年头上的刀刃,将擦过的几根浏海〈滋滋〉地弄成分岔,织人同学虽然因为这微小的感觉而差点吓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还是发出声音,滑进沙发的阴影处,
「哈啊啊啊……」
确认自己还活着。
迎接第二回合。
将出鞘的日本刀架在腰间的校长,已经理解到我们学校的男学生躲进了置物柜里。而且也知道他现在正躲在牛皮沙发的阴影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刀收回刀鞘里!?)
织人同学的背上冷汗如雨下,就在这个时候。
〈喀哒〉一声——
传来的声响是,放在写着【校长】的三角锥上的桌子上,突然倒下的粉红色『相框』的坚硬声响。
「!?」
莱纳斯校长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转过身去。
只有织人同学看见了那幅光景。
从倒下的相框中灵巧地取出曾孙——或是玄孙——的照片,叼在嘴上的式神,
雷基的身影。
(很好……!!)
「什、什么!?」
莱纳斯瞪大了眼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法看见独眼式神狐的校长,只看见内部的照片偶然从相框中掉出来。然后,缓缓〈飘浮〉在空中的照片轨道,也只认为是照片被不知为何产生的上升气流给吹走。
不,比起这个——
「喂!等等!给我下来!」
对他来说,那正是代替眼珠放入眼窝,如果可以的话,他非常希望可以一直和曾孙在一起的重要照片。他把刀丢在沙发上,拼命地用双手伸向飘浮在空中的照片,想要抓住它。
(这间室内唯一一个不协调感。对校长来说,那张照片,也就是孙子的存在,重要到可以容许那种不协调感。那正是为了逃脱的活路……!!)
正是如此。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校长以九十二岁来说动作过于敏捷,但面对在空中踢着,像跳舞般翻转身体的蒟蒻狐狸,他实在太过不利。他被玩弄了一番。
然后,雷基的银水晶眼瞳和织人同学的视线交错,下一个瞬间。
(什么!?)
雷基竟然「咻」地跃起,从敞开的窗户跳到外面!
「唔哦哦哦!等等!!」
校长也从窗户跳到外面,追了上去!!
「咦、咦咦咦咦咦咦!?」
织人同学确实告诉雷基『从校长室到外面』。
「没想到,真的从窗户到外面……!!」
织人同学从沙发的阴影处跳出来,慌张地从窗户往下看。
「唔哇,毫发无伤!?」
在高度约七~八米的校舍下方,校长确实正用脸颊磨蹭着照片,站在柏油路面上。
「啊,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织人同学牵起从置物柜中慌慌张张现身的初雪同学的手,和发出「呀!」一声惊呼的初雪同学一起冲到走廊上,然后——
「往这边!」
他冲上附近映入眼帘的楼梯,爬到最上层,打开那里的铁门。
「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吧。」
万里无云的午后天空。
我们来到了屋顶。
在午休这种珍贵的时间,应该很少有学生会来到教职员校舍,也就是管理大楼的屋顶吧。
幸运的是,空无一人的天空下,只有织人同学和初雪同学两个人。
「那个……」
织人同学重新面向初雪同学。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突然在做什么,但……这个……!」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拿到初雪同学面前。那是织人同学爱用的手机,镜头看起来非常普通。
然后——
「你看,这个……只要看这个略缩图就知道了,我最后拍的是附近野猫的照片。我没有手机附带的Micro SD卡,也没有把资料移到其他地方,呃,那个,所以,我想说的是——」
织人同学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说下去,一定会变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拍到初雪同学。」
所以,他直接说出结论。
另一方面,面对滔滔不绝的少年,初雪同学只是惊讶地睁大眼睛。
「还有,呃,刚才我和奥山老师提到的身体检查——」
织人同学用手掌来回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那是我身为转学生必须接受的身体检查,其他还有请假的学生等等,所以后天我必须去保健室一趟。」
少年瞄了一眼呆呆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初雪同学,然后深呼吸。
「还有,昨天放学后的事。」
他脑中浮现的,是刚才确认过的,乱七八糟的化学教室。
「……那时候,谢谢你。」
织人同学开口说道。
「如果没有初雪同学,我想我一定不会在这里。」
初雪同学的胸口瞬间膨胀,呼吸也跟着停止。
「其实我今天早上就想马上向你道谢,那个……抱歉,这么晚才说。」
少年无视少女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还有,这个……」
织人同学将另一支白色的手机递给初雪同学。
「这是……」
初雪同学第一次开口。
「昨天早上捡到的,一直忘记还给你……」
面对僵在原地的同班同学,织人同学慌张地解释。
「当、当然,我什么都没看哦!?应该说,后来马上就没电了,就算想看也看不到——啊,那个,我并不是想看里面的东西……!!」
织人同学语无伦次。
初雪同学看着织人同学,脸颊微微泛红。
「谢谢你。」
她用双手接过白色的手机。

「啊,吊饰……」
她发现,自己手中的手机,从上面延伸出来的绳子前端似乎被扯断了,狐狸的吊饰也不见了。
「啊,那个……!那个是!!」
「没关系,没关系的,不要紧……」
此时,初雪同学心中所想的,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她甚至觉得,自己最后一次有这种心情,恐怕是她懂事之前的事了。
「真的,非常谢谢你。」
初雪同学将视线从织人同学身上移开,低下头。
「……刚才,在校长室,你救了我。」
她编织着话语。
「不、不是,那是因为我追着你——」
「不是的,不是那样。没错,谢谢你,谢谢你……」
没错,他昨天放学后也——
救了自己。
被拯救的人,明明是自己。
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怀疑他呢?
初雪同学突然对自己感到羞耻,连耳朵都红了。
「那、那个……不是,我……应该说——」
另一方面,织人同学看到初雪同学的样子,更加动摇了。
然后她看着他——森口织人同学,察觉到自己现在应该能够完成今早勒天赋予自己的使命。
「那个,我还没自我介绍……」
初雪同学调整呼吸,为了鼓起开口的勇气,她抬头看向织人同学。
「啊,那个!」
他像是哽在喉咙的年糕〈啵〉地一声被取出来似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昨天开始转学到这间学校……」
同样是为了一个女孩子。
「我叫森口织人。请多指教。」
他不禁立正站好,然后微微鞠躬。
「我——」
接着回答。被自我介绍的少女——
「——我叫遥奈原初雪。」
她也报上自己的名字,继续说下去。
「织人……同学。」
织人同学的胸口突然一阵紧缩。这是他第一次被她叫名字。
「是、是的……」
初雪同学面对回答的织人同学,明确地——但是,从织人同学的角度来看,相当战战兢兢地——对眼前的少年说:
「今天放学之后。」
少女像是要甩开什么似地,轻轻点头。
「可以来我家一趟吗……?」
午休结束前五分钟的钟声在『县立・吝华高中』响起。
织人同学在钟声结束之后,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