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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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名字是遥奈原初雪。
十六岁又三个月,以健康过头的方式成长的女高中生,虽然每天多少有些烦恼,但至今为止都过着还算充实的高中生活。
「嗯嗯……」
然而,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总觉得最近,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唔唔、啊啊……」
时间是放学后,下午五点三十分。地点是南校舍的某个房间。
「希望你像在四季更迭中初次飘落于地平线的纯白雪一般,成长为拥有勇气与清丽心灵的人。」蕴含着如此想法而被取名为初雪的小姐,现在正跨坐在老旧的学生椅上,像是抱着椅背般——
被固定住了。
「唔唔……咿。」
学校指定的深茄子色制服,被宛如要勒紧身体的黑色细橡胶管束缚着,平常应该不显眼的发育良好身体曲线,现在却清楚地显露出凹凸。其中被特别严实地绑在椅背上的,是初雪小姐被黑色薄手套包覆的双手。
——然后。
在完全无法动弹的少女,连装饰着黑色长发的缎带都微微颤抖着,简直像是为了满足某人扭曲的嗜虐兴趣而准备的光景中,
「拜、拜托你……」
穿着制服的她,随着像是深深叹息的呼气,发出声音的理由。
「请救救——」
初雪小姐现在,正被一名男学生从正面目击到,那副完全不像女高中生的束缚模样。
「——请救救我……」
目击者。
男学生的名字是森口织人。
被取名为「如果能在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交织而成的艰辛世界中,连同周围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就好了……之类的?」这种不知道该说是积极还是消极的名字的少年,
「什、么……!?」
他因为走进教室后突然映入眼帘的光景而僵住,只能凝视着初雪小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织人先生也是,成长得太过健全的十六岁・男高中生。对同年代的异性抱持着必要以上的兴趣,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份热情,只能过着每天不知如何是好的日子,是极为优良健康的生物——
「你、你还好吗!?」
——这还真是值得赞许。织人先生似乎在刹那间就采取了行动。
「请等一下,我现在就——」
少年在无法动弹的女学生・初雪小姐正面跪下,为了先解开她被黑色手套包覆的双手,将手指伸进紧紧勒住手腕的橡胶管内侧。
「啊……」
对着发出惊讶呻吟的初雪小姐,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少年如此低语的瞬间。
「咦……——?」
突然眼前一片空白的织人先生,脑髓内部被一道闪电贯穿——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在昏暗的教室内。
跨坐在学生用的椅子上,像是抱着椅背般坐着的,是用缎带装饰着长发,双手被细长的黑色手套包覆,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遥奈原初雪。
『拜、拜托你……请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拼命的诉求。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现在束缚着她全身的,是如同透明蚯蚓般的触手群。
『啊、呜……不要、请不要过来……』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譬喻,而是只能用『无色的粗线虫』来形容的物体,因此,它们当然不可能有能说话的嘴巴。
要说有什么声音,就只有初雪身上被雨淋湿的制服,和蠕动的触手互相摩擦时发出的〈咕啾咕啾〉的水声。透明蚯蚓像是要将少女全身的湿气都拧干一般,连同包覆着她指尖的细长手套,将她全身都束缚住。
『啊、哈啊……!』
然后现在,新的触手前端,像是要捏住什么般缠上制服少女赤裸的脚趾。
线虫们像是要将她卷起来般,沿着她白皙丰腴的长腿,不断向上爬。
当然,被紧紧束缚住的她,完全无法抵抗。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这种、啊、啊啊!』
覆盖全身的搔痒感和滑溜的冰冷触感,让初雪的喉咙颤抖。
『呜呜……拜托你,已经……已经够了』
但是初雪的恳求,没有传达到任何地方。
而且足以让她溺毙的大量触手,正缓缓地将她的身体——
「……呜啊啊!?」
然后,织人先生终于将自己一直固定在少女——被黑色橡胶管绑在椅子上的初雪小姐身上的手抽离。
就在这一瞬间,至今为止一直侵蚀脑髓的「影像」消失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不觉间,
织人先生似乎解开了她身上的黑色橡胶管束缚,眼前是恢复自由的制服少女。
初雪小姐用手压住即使在制服底下也依然主张着自己的胸部,静静地调整呼吸。
「非常感谢您。」
她抬头看着救了自己的织人先生,向他道谢。
「不、不会,比起这个……那、那个,是谁把你绑在这里的……」
「恐怕是——」
初雪小姐凝视着织人先生,仿佛要传达一直深藏在心中的思念一般,
「被称为『河童』的妖怪。」
她对眼前的少年如此说道。
「……什、什么……?」
「妖怪『河童』把我——」
然后,初雪小姐像是感动至极一般,用戴着细长手套的手指紧紧握住织人先生的手臂,
「我、我可能会就这样被拔掉『尻子玉』……!」
她就这样凑近织人先生。
「我……屁股,不行的。我从以前就很怕痒,只有屁股绝对不行。可是,那个河童先生一定不会懂的。他把我固定成趴着的姿势,让我动弹不得……没错,他一定是把我绑成四肢着地的姿势,让我动弹不得,然后,把我的,屁、屁、屁股……!」
「……?」当然,织人先生试图抵抗这样的初雪小姐。因为他的脑髓里又流入了新的「影像」=「制服被撕裂到一半,四肢着地,屁股高高翘起的初雪被河童」这样的场景。
「我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拼命拜托他『拜托你,只有这个,只有尻子玉不要拔!其他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河童先生却说『谁要听你的话啊』,不肯放过我——然后,河童先生为了得到无法动弹的我的尻子玉,他……」
「影像」伴随着实况解说,而且肌肤露出的面积相当大,再这样下去少年恐怕会撑不住吧。
「慢慢地,慢慢地,像这样……」
毕竟织人先生也是十六岁的高中二年级男生。
「对、对不起!那个,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啊啊?」
就在初雪同学的妄言妄语与妄想情节即将进入最高潮的瞬间。
突然。
啪锵!
两人脚边传来尖锐的破裂声。
「嗯?」
「刚刚那是——」
回过神来的织人先生与低头看向脚边的初雪同学,话都只说了一半。
因为他们两人所站的地面,铺着油毡的水泥地板,突然像是被顶起来似地裂成两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地板中喷出的水柱,大到让人怀疑它会不会直接贯穿天花板的灰泥,冲破天花板直冲上楼。少年与少女就像是被鲸鱼喷出的水柱卷起的奇幻世界居民,被水流翻弄着弹飞出去,狠狠撞上地板。
「真是的,你们就不能乖乖等吗?」
织人先生与初雪同学的头上,传来打从心底感到无奈的说话声。
「这、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在制服少女・初雪大人于地板上翻着白眼的同时,一旁的织人先生正不停咳嗽,他将脸转向声音的主人。
「——等。」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穿着学校指定泳装的女学生。
「为、为什么……」
她的头上戴着泳帽与泳镜,肩上披着浴巾,双手拿着浮板,仔细一看,不知为何她的胯下还夹着另一片浮板。
「——呃。」
织人少年发现,他曾经见过这名少女。
「你是,一之濑同学……!?为什么,你会穿成这样……」
穿着学校泳装的女学生,原本的视线停留在地板上失去意识的初雪大人身上,此时她似乎才注意到织人先生的存在。
「咦?普通人是怎么进到这间教室的?」
她眯起那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
「一之濑霞……那是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吧?」
她似乎很在意身上泳装的尺寸,将食指伸进腰部的泳装边缘,一边〈啪啾、啪啾〉地玩弄着湿透的深蓝色布料,一边仔细端详自己的四肢。
「啊哈,你认识这女孩呀。」
但是她脸上的笑容,是真正的初雪大人绝对不会露出的凄惨笑容。
「你呀,运气好像不太好呢。」
「唔!」
同时,织人先生像是要往前扑倒似地弯下腰。紧接着〈砰!〉地一声,一块浮板刺进他背后的教室墙壁。
「你的运动神经还不错嘛?」
被河童附身的泳装少女・一之濑初雪大人双手上,出现了无数的浮板。每一块浮板似乎都拥有能够深深刺进水泥墙里的力量。
「什、等一下,这是……——」
——织人先生从进入这间教室以来,
应该还不到五分钟才对。
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橡胶水管紧紧缠住的女学生。
正当他想立刻上前帮助她时,突然袭向他的却是奇妙又荒诞不经的脑内「影像」。此时,埋在地板下的水管突然破裂,从水管中喷出的水流,将自己连同女学生一起冲走,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出现一名穿着学校泳装的女孩子,毫不犹豫地将拥有炮弹般威力的浮板朝自己丢来。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面对接二连三的荒诞不经,织人先生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教室里到处浸满了水,所有东西都被水流破坏得乱七八糟。
穿着制服的少女,像是睡着了一般,横躺在地板上。
(对了……)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
织人先生毫无防备地蹲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看着初雪大人的脸。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那正是,宛如走马灯般浮现的记忆。
(第一次见到她,应该是在那棵樱花树下——)
现在回想起来,
从那个时候开始,森口织人似乎就已经一脚踏进了「阴阳道」的世界……


——时间回溯到八小时之前。
少年此时——
「真糟糕啊。」
正遇难当中。
事情发生在四月下旬,某个还有些凉意的早晨。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到学校……」
织人先生的目的地,名为「县立・吝华高中」。
上学途中的他,手上拿着地图,上头标示着自己应该已经走在学校用地内的体育馆上方了。
「我是落伍的汽车导航系统吗?」
就连吐槽都显得有气无力。
也就是说,若要直接了当描述织人先生目前的状况,就是「迷路」了。再加上现在,就读高二的他所走的路——
「这是山路吧?」
更正,他不是走在路上,而是完全在爬山,而且是条小径。
「还有这雾是怎么回事……!」
森口织人,天生路痴加上「雾」这种恶劣的视野,竟然会变成这样。
「真是可怕。」
简直事不关己。
「不过再这样下去,真的不妙……」
头上,过了盛季的樱树被水汽濡湿。
没错,若要再增添不安的要素,就是这团飘荡在四周的白雾。这团雾气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缠绕着他的脸和肌肤,让他感到莫名的寒冷。
织人先生无可奈何,只好一边爬上缓坡,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打算打给谁呢?
「打给学校……打给教职员办公室问路吧,只能这么做了……!」
少年用手指在电话簿里寻找着学校的电话号码。
——这里是山路。
没有停下脚步的他,以为这个地方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以才会——
「呃,我记得是登记在这附近……——」
才会发生这不可能发生的正面冲突。
「呀!」
「哇啊!」
织人先生和一位从坡道上走下来的女学生撞个正着。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少年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想扶起跌倒的少女。
接着,他倒抽了一口气。
「…………?……、……——?」
在他眼前的女学生,和少年至今为止遇过的人都明显不同。
她有着一头黑色长发,一瞬间就轻易地飞越了织人先生至今为止认定为『内心尽头』的部分,指向他至今未曾涉足的广大大陆,以仿佛至今为止的太阳光辉全都是假象的光芒与光辉,赋予这世上所有事物少年独自一人所无法得知的意义。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正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感情爆发,名为森口织人的人类内部蒸发,化为一片焦土。
因此,虽然织人先生向女学生伸出了手,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只能支支吾吾地说着:「那、那、那、那个——」
接着——
「不,我才应该道歉,走路没有看路……」
那声音宛如从天而降的雪花,轻柔地抚慰了少年烧灼的心,以及过于炽热的火烫。
那道声音让织人先生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
接着,正要起身的少女,将她戴着黑手套的手掌,叠上少年伸出的手。
随后。
织人先生的脑髓,被一阵电击般的麻痹感侵袭——
『啊啊……!』
那是一名长发上绑着缎带,双手戴着黑色长手套的女学生。
『啊……啊……我——』
上半身穿着吝华高中指定的深茄子色制服。
『我迟到了……对不起!』
下半身穿着体育课使用的运动短裤,呆立不动的少女,似乎正站在学校的走廊上。
『我……我不会再犯了……所以——』
少女的身体,正微微地颤抖着。
理由有三个。
第一个理由,是因为站在走廊上的她,双手各提着一个装满液体的水桶。那重量——
『请原谅我……』
第二个理由,是因为颤抖的手臂震动传到水桶,使得里面的液体洒了出来,泼在她的下半身。液体沿着少女裸露的双腿,像丝线般滴落在地板上。那冰冷的感觉——
『我以后再也不会迟到了……所以,求求您……』
第三个理由,是因为她的周围有许多人的气息。少女从头到尾都被看在眼里。那羞耻的感觉——
『我竟然……用这种样子……站在走廊上……我……我……再也……忍不住……了!』
简直像是——
「……?」
就像是突然被拔掉插头的电视画面一般。
「啊……咦?」
织人先生脑髓内部的「影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前出现的,是自己不自觉松开的手掌前方,一名跌坐在地上,伸长了手臂,歪着头一脸讶异地仰望织人先生的女学生。
「刚才、那是……」
少年维持左手拿着手机的姿势,立刻看向自己刚才应该被握住的右手,然后握了握那只手。
就在此时。
「……拍、拍……——」
织人先生的耳中,传来少女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将视线转过去,发现原本看着自己的女学生,像是从梦中醒来一般,睁大了双眼。
「你拍了吗?用那个……手机相机——」
同时,女学生用戴着黑色薄手套的双手,「啪」地压住裙子,满脸通红地开始颤抖。
「什……?」
织人先生也回过神来,然后,他注意到了。
她的视线,正对着自己手中的手机。
「不、不是,这是……!」
女学生会误会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最近这类型的事件似乎有增加的趋势。
「不是,那个,不是这样的!」
织人先生拼命移动手指,打算打开手机的相簿资料夹。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用手机相机,应该是拍了附近的野猫。只要让她看看那个档案,一切就能解决了。没错,他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已。
「那、那个,你是吝华高中的学生吧……?」
然而,织人先生为了缓和紧张气氛而开口,却造成了反效果。
「怎么会,你连我的学校都调查过了……!」
女学生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唰」地向后退。
「咦?」
在被怀疑偷拍的时候询问对方的学校,根本就是个变态。织人先生明明只是想延续对话而已。
「啊啊,真是的,这样就结束了……!」
女学生缓缓站起身,眼眶泛着泪光,「唰」地转身,以惊人的气势跑走了。
「等、等一下……!」
然而,织人先生因为混乱与自己犯下的错误而受到太大打击,身体无法顺利做出下一个动作。而且——
「喀」地一声。
脚尖传来轻微的触感。
他将视线移向脚边。
「这是,刚才那个女生的……」
少年捡起掉在刚才女学生所在位置的「白色手机」。
「怎、怎么办——」
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追上那个少女吗?
就在织人先生犹豫不决的时候。
「啊……」
一阵强风拂过少年的脸颊。
周围变得明亮,太阳映入眼帘。
「雾散开了……」
山的斜坡上,景色一览无遗。
而眼前——
「咦……?」
巨大的校舍,也就是山脚下,包含各种设施在内的学校用地突然出现。
——的确。
织人先生已经来到附近面积最大的「吝华高中」旁边了。

历经千辛万苦。
终于抵达学校校门前的织人先生。
「这里就是『吝华高中』……没错吧?」
他不禁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接着,他战战兢兢地看向镶嵌在校门上的黑色大理石,再看一次上面清楚刻着的「县立 吝华高等学校」这几个字。
「……没错。」
他总算接受了。
然而,如果这里真的是自己从今天开始要就读的学校。
「入学典礼不是两个礼拜前就结束了吗……」
织人先生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的事实到底该从何解释起。
正面可以看见一栋砖造的建筑物,似乎是一座纪念馆。在那后面,可以看见极为普通的校舍。
而从刚才通过的校门到这座大正浪漫风格的建筑物之间,是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笔直林荫道。
林荫道的左右两侧——
并排着许多摊位。
蓝天女仆咖啡厅里,有招揽客人的女仆和执事。在他们身旁,有位身材魁梧的男学生正挥舞着大到夸张的中华炒锅,锅子上头的火力也大到吓人,而穿着旗袍的女学生则笑盈盈地将做好的料理端上桌。对面的摊位有学生正从窑里取出刚烤好的面包,也有摆满饭团的茶屋风格摊位,还有生意兴隆的拉面店,以及现榨果汁吧。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说清楚,织人先生以前就读的高中,早上一进校门并没有这种东西,绝对没有。
既然如此,
「难道说,今天是文化祭吗……?」
只要把『明明才刚入学典礼,这个时期办文化祭好吗?』这个问题封印起来,这似乎是个可以接受的解释。但是,这股异样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股,细微的不协调感。
在露天咖啡厅风格的摊位上,将司康饼装袋的男学生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临时工;背着写有『喝的优格……?』的饮料供应机,穿着直排轮鞋穿梭在学生之间提供秘密饮料的女学生,动作也轻盈得不像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看起来已经超越了文化祭的水平。就连女仆咖啡厅的女仆,眼中也蕴藏着某种热情。更重要的是,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简直就像真正的市场一样。
没错,就在这个时候,一股莫名的热气,开始缓缓渗入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学校的织人先生体内。
〈哔哔——!〉尖锐的警笛声,传入少年耳中。
「?」
他惊讶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位穿着和其他学生不同制服——像是空服员的笔挺套装,裙子底下穿着白色与水蓝色条纹内搭裤——的女学生,正单手高举着军配章,朝一位男学生跑去。她的袖子上别着『风纪委员』的臂章。
「那边那个忍者风!给我站住!」
织人先生顺着风纪委员的话,将视线移向她所指的方向。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制服破破烂烂,脖子上围着同样破烂不堪的围巾,光着脚丫穿着木屐的男学生。他像是走在只有他本人能够感受到的,混着沙尘的风中,总之先停下木屐的脚步声。不久后,在众人的环视下,风纪委员将军配章对准眼前的他。
「你的发型,真棒!」
她在手上的板子上画了个○。同时,男学生也静静地竖起拇指。
「这、这到底是……」
织人先生原本以为风纪委员是要警告那位奇装异服的男学生,但那位男学生却直接消失在人群之中,担任风纪委员的女学生也若无其事地回到校门附近。
织人先生到现在还哑口无言。因为那位忍者风学生的长发,简直就像是在台风中行走般,全部不自然地直立在空中,眼神也总是以退一百步来说,实在称不上是充满慈爱的角度,甚至连眉毛都没有,让织人先生不禁当场向后退了几步。
而那位站在校门口的奇妙风纪委员……
「咦……啊?」
然后,织人先生终于察觉到那件事。
「等等,这是……!」
啊啊,怎么会这样。
至今为止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织人先生,或许有点不太对劲。就算他被校内林立的摊位吸引,完全没注意到其他东西,也太夸张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就读的「吝华高中」的学生们,整体来说好像都很奇怪……!)
的确,像织人先生这样,穿着极为普通的制服的学生也很多。即使如此,有些学生从早上就披着白袍,有些学生戴着有鬼角般突起的毛线帽,有些学生左手用三角巾吊着,全身都是绷带,这些都算是比较有特征的。不不不,这种程度的特殊性还没关系,到此为止都还好,还在织人先生能够容许的范围内。
但是,那个。
那位牵着背着书包的可爱少女的手,怎么看都是在制服上套着轻飘飘围裙的年轻太太吧?还有那个站在树荫下,全身被写有【薛定谔自己】【毒气注意:安部工房】的纸箱包住的箱型人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两位穿着已经看不出原形的制服,拿着漂亮手杖,戴着宽帽沿的魔女帽子的少女?穿着睡衣,带着一大群小猫的女孩子?用像是虚无僧的风车刺在上面的竹篮盖住全身的四人组?那边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学生,为什么推着那么大的婴儿车来上学呢?
织人先生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
上学的学生们。
还有在林立的摊位上提供早餐,坐在桌边大口吃着料理的,应该都是就读这所「吝华高中」的同年代少年少女们。
织人先生仍旧说不出话来。
此时,〈当~当・当~当……〉的钟声响起,是早上的预备铃。
「咦……?」
接着,眼前出现的,是宛如民族大迁徙的现象。
原本包围着他的各种学生们,因为预备铃声响起而瞬间静止,下一秒,便慌慌张张地一齐涌进校内。
「哇、哇哇哇!」
织人先生就这样被人群吞没,消失在校舍之中。
●
从今天开始,织人先生便成为二年G班的班导奥山千岁老师所负责的班级。
「那么,接下来要向大家介绍转学生。这位是森口织人同学咕啊!」
老师口吐鲜血!
「您、您没事吧!?」
站在老师身旁,也就是黑板前的织人先生,因为突发状况而显得手足无措。
另一方面,身材姣好,穿着甜美萝莉风洋装的奥山老师,则是用手帕擦拭嘴角。
「讲太长的台词……会消耗体力……」
她一边被转学生扶着,一边用被长浏海遮住的双眼看向织人先生,如此回答。接着——
「可是,刚才的台词应该没有很长吧……」
——织人先生如此指正。
「不用……在意,这是……常有的事咳噗!」
——老师又吐血了!
「哇啊啊!?老师嘴里吐出的血量多到让人觉得应该马上叫救护车比较好,而且把地板都染红了!」
「老师振作一点!」
「老师别这样!勉强自己会死掉的!」
这时,班上同学纷纷对老师投以温暖的声援。声援?总而言之,奥山老师用已经被染红的手帕压住嘴角。
「森口同学,向大家……打招呼……」
她催促着转学生。
「好、好的!我是森口织人!从今天开始请多多指教。那个,我的兴趣是——」
「胃镜……(低着头的奥山老师)」
「咦咦!?」
「最喜欢全身麻醉失去意识的瞬间……」
「老师请别这样!我从来没有做过胃镜检查耶!?应该说,那是老师喜欢的东西吧!?」
「特技是透视(低着头的奥山老师)」
「透视!?」
「除了铅以外,两公分以下的厚度都能透视。」
「透视不了啦!话说回来,为什么连老师都『啊』地红着脸,慌慌张张地用点名簿遮住身体呢!?而且你教的学生们也全都跟着模仿了耶!?」
「各位同学,要努力和织人同学好好相处哦。」
「「「请多指教,织人同学!(男生和女生都红着脸)」」」
「被接受了!不对,这样不行!那不是真正的我……不过,看来是个好班级,太好了!虽然不太好,但真的太好了!」
「织人同学的座位在靠窗那边哦。」
就这样,织人同学顺利地完成了转学生出道。他踏着有些无力的步伐,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那么开始点名咯~」
仔细一看,在黑板前精神奕奕地开始念起同学名字的,是系着奇妙领带的男学生。看来如果就这样交给奥山老师,恐怕在念完所有人的名字之前就会丧命,所以他才主动接下这份工作。
「相泽同学(有)~榎本同学(有)~……」男学生的声音成了背景音乐。
织人同学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右边的座位。
「……咦?」
那里没有人。是空位。
但是——
(书包,还在……)
书桌上挂着书包。所以,应该有来学校——
「遥奈原初雪同学。」
点名的声音停了下来。织人同学将头转向前方,拿着点名簿的男学生视线,正停留在织人同学方才在意的空位上。
「遥奈原同学,应该是学生会的工作……吧。算了,出席。」
这样好吗?织人同学心里这么想,同时再次看向隔壁座位的书包。
「嗯?」
他注意到书包的角落,好像挂着什么吉祥物吊饰。
那似乎是「两只小狐狸包在灰色棉被里」的角色吊饰——
……灰色的棉被?
不对不对,仔细一看,包着狐狸的不是棉被,而是「蒟蒻」。
狐狸和蒟蒻?不对,狐狸不是应该配「油豆腐」吗?
明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织人同学却非常在意。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织人同学慌张地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今天早上捡到的手机。
手机上确实挂着一只狐狸,一只从「蒟蒻」里长出手脚的吉祥物吊饰。
「啊——」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织人同学吓得紧紧握住挂着吉祥物的手机。
「森口同学也去过蒟蒻神社吗?」
提问的人,是坐在织人同学前方的短发女学生。
她坐在椅子上,将身体转了一圈,接着又觉得不够,于是张开双脚跨过椅背,看着织人同学。
「蒟、蒟蒻、神社……?」
我记得她刚才被叫到『一之濑同学』时有回应,所以她应该就是一之濑同学吧。话说回来——
「(咦、咦……?)」
织人同学注意到,她不就是今天早上称赞自己忍者发型的那位风纪委员吗?因为,她裙子底下的白色与水蓝色条纹裤裤,似乎和自己早上看到的一样。
「你看,那个。」
一之濑同学指着从织人同学手中滑落的「蒟蒻狐狸」吊饰。

「那个,是学校后山的砂御门神社在卖的东西吧?」
「啊、咦……?」
「那间神社不知道为什么,新年时会发蒟蒻给大家,所以大家都叫那里『蒟蒻神社』哦?」
「啊,是、是这样啊……?」
「然后啊,坐在森口同学隔壁的遥奈原同学她呀——」
「是……」
霞大人笑咪咪地继续说下去。
「她就住在那间蒟蒻神社里哦?很厉害吧——」
「这样啊——」
看来贩卖这个吊饰的,似乎是一间相当有名的神社。
(也就是说,我没办法断定这支手机的主人就是『遥奈原同学』了……)
织人同学再次仔细端详起这个奇妙的吉祥物。
(那么,今天早上那个女孩子,到底是谁呢……)
转学生真是有说不完的烦恼。
●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
「织人同学,转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放学后,教师・奥山千岁与转学生・森口织人正在黄昏的校舍里四处闲晃。
「我想你升上二年级之后,应该会遇到很多辛苦的事情……」
「唉……」
奥山老师的话,让织人同学想起早上短暂的班会时间结束后的事。
在那之后,身为转学生的他被班上同学说「这是昨天大家帮你决定的个人资料,你之后再看看咳咳!」,然后递来一张纸。「竟、竟然擅自决定我的个人资料?」织人同学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仔细地将【兴趣:只吃奶油面包的面包部分,将奶油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保存。偶尔拿出来鉴赏一阵子之后,再慢慢享用。简称『奶油鉴赏&奶油享用』】等内容记在脑海里。
「……我也会帮忙的,你快点和大家打成一呕!(吐血)」
「好、好的!托老师冷笑话的福,我已经没事了,所以校舍介绍就到这边……!(扶着奥山老师的织人同学)」
『吝华高中』的构造有些复杂。
校舍有新有旧,主要的校舍有东南西北四栋。北校舍是教职员室和校长室等『管理栋』。东校舍是『一年级』,南校舍是『二年级』,西校舍则是『三年级』。校舍之间都有走廊或连络通道连接,每栋校舍里都有音乐教室或理科教室等特别教室,构造十分奢侈。校地内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设施。
——然后,被织人同学扶着的奥山老师不知道转了第几个走廊的转角,不知道爬了第几层楼梯,正准备开始说明特别教室「这里是上化学课的教室——」的时候。
「老师!奥山老师!」
走廊的另一头,从西边楼梯出现的是——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好久了!」
穿着条纹紧身裤的同班同学,一之濑雾香同学。她用华丽的步伐,一下子就来到织人同学和奥山老师两人面前。
「我想带森口同学参观学校,一之濑同学要不要一起来?」
奥山老师试着邀请这位可靠的学生。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雾香同学气喘吁吁地继续说:
「二冈同学在阳台被长谷部同学用Frankensteiner摔昏过去,头还一直流血,嘴里一直说着『奶奶等我,我现在就过去』,一直在说梦话!可是,二冈同学的奶奶应该还没过世才对……!」
「这、这下糟了……!」
奥山老师从学生口中得知了紧急状况,就在此时——
「老师,请上来!」
不知何时,二年G班的三位男学生出现在老师身旁。体格壮硕的男生带头,他们手臂与肩膀交叠,组成运动会骑马打仗常见的马匹,将奥山老师抬上马后,一之濑雾香同学便带头,一行人转眼间就跑离现场。
留在原地的,只有班导师「啊啊啊啊啊……」的细微惨叫声,以及——
「……咦?」
转学生・森口织人同学。
「我该怎么……回去才好……」
他被留在似曾相识又似非相识的陌生校内。
自动迷路的织人同学当然无从得知,这里是「南校舍三楼」。换句话说,他正巧来到自己教室所在的二年级校舍最角落。
「……嗯?」
然后,就在转学生织人同学想起曾祖父「迷路时不要到处乱跑」的教诲,决定蹲坐在走廊角落,犹豫是否要遵守祖先遗言时——
「咦……」
织人同学从蹲坐的姿势起身,朝校舍角落走去。
他来到尽头,伸手碰触写着「音乐准备室」的门。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织人同学在指尖施力,准备打开那扇门。
「总觉得打开这扇门,就会有漫画般的人生在等着我,还是算了吧……」
他将头往右倾。
「好,那我就开这扇门——」
他打开的教室是隔壁的「化学教室」。
……故事回到开头。
时间是傍晚。
被绑在充满药味的教室中央的少女,遥奈原初雪小姐——
对开门现身的少年,森口织人同学说道:
「——请你救救我……」
如此说道。
若要将这称为「偶然」,织人同学的选择实在太过自由。
若要将这称为「必然」,织人同学又实在太过受到命运的引导。
然而,
放学后在教室里发生的事,
是迷路的少年与双手被黑色细长手套包覆的少女的「邂逅」。
就只是这样。
一切的分歧点,都源自于少年转学第一天的困惑。
不过,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是的,
从那一刻起,森口织人同学确实开始踏上了我们的世界——「阴阳道」。

「……啊!」
织人先生从短暂的回想中回过神来。
「对、对了……」
这里确实是自己今天转学进来的学校,「吝华高中」放学后的「化学教室」。
环顾四周,教室里到处散落着烧杯、烧瓶、试管等实验器具,原本应该设置在桌子旁的水龙头、瓦斯炉以及墙边的玻璃柜全都倒塌了。
而穿着学校泳装的同学,一之濑雾气小姐的脚边,破裂的水管依然「咻咻」地流出水来,地板上积了一滩水——
瘫坐在那里的,是转学生森口织人先生,以及身穿制服的少女遥奈原初雪小姐。
「请、请起来!呃,那个……」
啊啊,怎么会这样,织人先生对自己感到无言。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织人先生却连眼前这名失去意识的女学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那个……」
然而——
即使是这样的织人先生——不,正因为如此,他才注意到一件事。
她正是今天早上在雾中撞到自己的那名女学生。
突然间,少年的喉咙违背主人的意志,「咕噜」地咽下某种东西。
躺在潮湿地板上的少女,初雪大人的睡脸是如此安详。
从脸颊到下巴的纤细线条,宛如追求人类极致所制作的人偶般工整。即使闭着眼睛,也丝毫不减她凛然的气质。小巧的嘴唇丰润有型,宛如樱花花瓣……而那白皙光滑的肌肤,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人偶,此刻正因地板上流动的冰冷水流,微微泛红。
「——……——」
织人先生再次哑口无言。
……哎呀哎呀,织人先生,您打算用右手做什么呢?伸向初雪大人的脸颊?当然是为了叫醒她?真的吗?您该不会是想伸向其他地方——
「可以了吗~?」
就在此时,一股氯味「咻」地窜进坐在地上的织人先生鼻腔。
「啊……」
是稀释过的氯气味道。
少年抬起头来,他看见妖怪・一之濑雾香正趴在注满水的地板上,双手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交互踢着双腿。
「……咦?」
接着,少年「啊」地环顾四周,发现织人先生与初雪大人已经被团团包围。
「棋、棋子……?」
没错。仿佛在浅水游泳池里捡棋子一般,无数的黑白圆形物体散落一地。
「咦、啊、这是——」
「三、二、一。」
雾香大人打断织人先生的疑问,开始进行毫无紧张感的倒数计时。
紧接着——
如果将织人先生的肉体从下方感受到的冲击,比喻成从市民游泳池的滑水道最高处,以猛烈速度滑落水面失败时的『咚啪!』,那么这恐怕是『九十六咚啪!』的撞击。
「…………嗯嘎哈啊啊啊!」
总而言之,包围少年四周的围棋子,在霞大人一声令下,全部「咚咚啪!」地破裂,少年的身体受到水柱直击,轻而易举地被吹飞到空中。恐怕化学教室地板下的水管破裂,也是因为这些围棋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再次「咚唰」地摔在地板上的织人先生,抱着混乱不已的脑袋,像是从被推落的泳池中爬起一般,撑起四肢。
「唔……!」
他慌张地「啪唰啪唰」爬向初雪大人。当然,初雪大人也和织人先生一样,被激烈水流玩弄,现在已经被冲到教室角落。就她全身看来,目前还没有明显的外伤。
但是,这样下去肯定不妙——
「差不多该给最后一击了吧?」
「咦……」
仔细一看,被妖怪河童附身的学校泳装少女霞大人,像是在做伸展运动般将手绕到背后,她手上拿着的物体,是全长约有两米的游泳池用圆柱型浮标。那巨大粉红色物体配合着霞大人的身体曲线,描绘出柔软的曲线,看来和浮板是相同材质。
「什、等等——」
不对,正因为如此,如果薄薄小小的浮板能够贯穿水泥地板或墙壁,那么短柱子般的粉红色钝器,
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破坏力呢?
「如果是钢筋,光是轻轻一摸就会变成『ㄑ』字型吧。」
「请、请你冷静一点,一之濑同学!」
当然,在这个故事里,就算被砸个粉碎,能够因为不可思议的魔法而死而复生的可能性是百分之零。因此,织人先生对霞大人伸出双手,拼命地要她等一下,然而,
「嗯,不用多说了。」
学校泳装少女完全不听他说话。接着,霞大人像是在表演棒术舞蹈般,一边「咻咻」地挥舞着圆柱浮标,一边朝瘫坐在地的织人先生踏出一步,又一步。
「噫噫噫噫噫噫噫!」
对少年本人来说,光是浮标周围卷起的风压,就足以让他吓破胆了。
然而,
「那么,就这样吧。」
不知道为什么,霞大人在织人先生的正上方,高高举起粉红色圆柱。
「呜、呜哇……!」
这已经不是「真可惜」三个字就能带过的状况了。织人先生可不想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毫无意义地结束生命。『——拜托你,救救我……』。他脑中回想起,倒在眼前地板上的少女声音。
「…………唔!」
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实在太没用了,他感到非常不甘心。
织人先生为了保护地板上的少女,只能像是要烧焦地板似地,将全身扑了上去。
妖怪毫不留情地朝少年背后挥下必杀武器——
「砂御门流《蒟蒻术》三十二号……」
此时响起的声音,低沉又夸张,是宛如地鸣般充满跃动感的男性声音。
少年制服口袋里,不知何时,有个东西发出光芒,飞了出来。
「咦……?」
「河童・一之濑霞」大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停下动作,出现在她眼前,像是要从粉红色圆柱下保护初雪大人与织人先生的,是一面盾牌。
那是一只小动物的轮廓。
眼前这只大小和小型犬差不多的妖怪,在空中翻了个身。
「砂御门流《蒟蒻术》三十二号……」
就在它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呀啊!?」
一之濑霞大人发出奇妙的惨叫,手上的圆柱浮板也「砰」地掉落在地。
「啊……?」
织人先生因为眼前发生的事而瞪大双眼。
如果要照实叙述他所看见的景象。
穿着学校泳装的同班女同学,被灰色的柔软物体,以双手在背后,双脚则像是盘腿的姿势给绑了起来。
「什……什么?」
「等一下,这是什么,像果冻一样软软的东西!完全切不断……!」
霞大人被软软的物体给封住行动。
「呜呜呜~好恶心哦!」
她只能在地板上不停挣扎。
「啊、咦、咦?等等,一之濑同学……?」
而让织人先生对同班同学的状况感到困惑的,是——
「……谢谢你保护我的主人。」
降落在化学教室桌上的一只狐狸,它的话语甚至带有厚重管乐器的质感。
「狐、狐狸,说话……了!?」
哎呀呀,不过它真的是狐狸吗?
与织人先生对峙的小动物,将张开的单手拇指、中指与无名指贴在一起(各位也可以实际试试看),将直直伸出的食指与小指当作耳朵,「叩叩!我是狐狸哦?」玩着这种游戏时,拳头大小的头部上,右边的眼睛被一道纵向的裂伤给遮住,闪闪发亮的只有左边的眼睛。前脚、后脚与尾巴也满是伤痕,其中最令人惊讶的,是它的身体部分。
「蒟……蒟蒻?」
那怎么看都是切成四方形,经过刀工装饰的蒟蒻——没错,就是涂上甜味噌食用的田乐烧所代表的那个——它看起来就是那样。也就是说,如果要简洁地形容眼前这只狐狸的整体样貌,或许可以说成『今天早上,织人先生在坡道上捡到的白色手机上挂的吊饰,变大后动了起来』这样。
「原本的话,我应该要在这里向你这种人类说声『再见』的。」
会说人话的奇妙蒟蒻小动物,从桌上用银水晶般锐利的独眼,看向在地板上昏厥的初雪大人。
「既然你都来到这里了,就再陪我一下吧。」
它再次抬头瞪视不知所措的少年。
「什、不、可、可是……」
「我是『式神』REKI,详情之后再说,现在先找找你制服内侧的口袋。」
狐狸不容分说的台词,宛如冰冻的雾气般包围少年。
「制服……?」
织人先生僵硬的脑袋,缓缓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快点!」
「啊、好、好的!」
在自称「式神REKI」的狐狸催促下,他连忙翻找自己制服的内侧口袋。
但是——
「不对!是这位大小姐制服的内侧!」
「啊、对不——……咦?咦咦咦咦?」
少年最后之所以会做出这种蠢事,是因为降落在初雪大人身旁的REKI没有把话说清楚。然而,没有察觉到这点,还打算道歉的织人先生也还太——不不不,现在更重要的是——
「不,可是?」
织人先生的狼狈样真是值得一看。这个瞬间,少年的脑袋以高性能发挥出模拟『把手伸进初雪大人制服内侧』的状况,仅仅○・四秒就进行了八十四次,光是这样就已经让他快受不了了。
「别管了,快点!(嘶呀——!!)」
奇怪的狐狸露出獠牙。
「呜呜呜呜!总觉得,很抱歉……!」
森口织人先生,开始执行任务。
啊啊,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初雪大人的制服因为湿透而变得很重,原本应该存在的『西装外套与衬衫的缝隙』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在我面前没有路/在我身后才有路。by高村光太郎『道程』。
「嗯、嗯……」
啊啊!织人先生的右手从少女制服的侧面侵入的瞬间,初雪大人像是被搔痒般发出呻吟!
「会、会吵醒她的!(转向REKI)」
「不管怎样都得快点,『河童』又要开始行动了!」
「……是、是的!」
独眼狐狸很恐怖,要是再抵抗下去感觉会被咬(说起来织人先生本来就很怕狗),而且仔细一看,穿着学校泳装的霞大人也完全没有静止不动,少年做好觉悟。现在他的手背上传来初雪大人温暖的体温,以及湿透的衬衫那柔软的触感。在那薄薄的白色布料下,确实有女学生的身体。他拼命地将这些想法与弹跳的触感赶出意识之外。
「?」
终于到达初雪大人的制服内袋。
「找到了吗?」
「好像有这种东西。」
织人先生取出的是长方形,手掌大小,像是镜板的物体。
就在此时。
「呜呜呜呜……」
恐怕是因为肚子附近被〈搔痒〉的关系吧。
「这里是——」
缓缓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的是至今一直睡在湿透地板上的当事人,遥奈原初雪大人。
然后——
「……你、你是。」
〈啪唰……〉从湿透的地板上起身的少女,最先看到的是从早上开始一整天都在校舍内四处逃窜,因此一次也没在教室里碰过面的同班男生。
「这么说来,你是——」
初雪大人想起来了。
没错,那是不久前发生的事。
——被囚禁在「化学教室」的自己,向人求救后,立刻伸出援手的少年,现在就在眼前。
「是你,救了我……」
醒过来,现在正对自己微笑的她,就像是刚从花苞中诞生的妖精。
少年的心跳急速上升。
「不、不是,现在比起那个——」
织人先生正打算说明现状。
「可恶!!」
却有个人像是要吹散他的话般,发出怒吼。
要说是谁发出怒吼,那就是因为身体被「蒟蒻」紧紧缠住,怎么样也无法靠自己挣脱,最后只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翻滚,用插在瓦砾堆里的浮板边角,好不容易才切断那软绵绵物体的「河童・一之濑初雪大人」。
「你竟敢用那种奇怪的东西把我……!!」
初雪大人似乎对于被蒟蒻缠住一事相当懊悔,她双手取出无数片浮板,将它们像扇子般展开。
「现在就给我去死吧!!」
浮板的数量,正确来说是八片。河童从双手指间射出的浮板,锐利得在空中划出水烟,甚至发出如同圆锯般的低鸣,以弓形轨道从四面八方朝织人同学与初雪大人逼近。
「什……!!」
「少年!把手中的符咒高举起来!!」
就在——
织人同学照式神所说,将从初雪大人制服中取出的「镜符」高举起来的同时。
「「…………唔!?」」
一股从前方到后方,像是抚摸过少年与少女身体内部的感觉贯穿了他们。
「这是——」
初雪大人因为眼前展开的光景而瞪大了双眼。
从「镜符」中解放的白色光芒,化为一条条绳索,通过两人身体后向外扩散。复杂交错的绳索瞬间展开,彼此交缠,形成六角形的平面。六角形平面彼此相连,形成一个有如罩上发光竹笼的圆顶型结界。
「唔!?」
结界外侧,一之濑初雪大人表情扭曲。
她使尽全力射出的浮板,现在就像一只猛力撞上玻璃窗的睡眠不足小鸟,被结界弹开,「啪啦啪啦」地掉落在地面上。
另一方面,结界内部。
「勒天、小姐……!」
初雪大人看见从「镜符」中浮现,身穿「巫女服」的女性,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初雪大小姐。』
女性身着千早羽织与雪色白衣,下半身穿着绯袴。她的声音与举止,让人联想到天人降临在浓雾森林深处的湖面,湖面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天人。
没错,即使她身着和服,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将头发编成左右两条粗麻花辫,给人清冽的纯和风印象,但还是让人不得不认为,她「并非来自这里,而是从某个地方来到这里」。
(我、我第一次看到……)
织人同学比起眼前持续发生的不可思议现象,首先被那件事夺去了注意力。被称为勒天的巫女,她那头丰盈的长发,发色带着足以匹敌纯度99・99%黄金的光辉。
「那、那个,勒天小姐,这是……——」
初雪大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张口结舌,接着她渐渐察觉到从体内涌起的预感,让她越来越说不出话来。
『……原本这个「守札」,不发动才有意义,我等侍奉「砂御门」的式神,以守护您的平安为己任。』
巫女装束的女性细声细语,却清楚地说道。
「是、是的!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
初雪大人弯下腰鞠躬。
『但是,现在大小姐的性命正面临危机。』
听见这句话,初雪大人像是要寻求依靠一般,将视线转向那名简直像是「镜像」,宛如海市蜃楼般半透明的巫女。
『而且非常遗憾的是,如果这个「守札」真的发挥了效果,就代表我们很难去帮助大小姐。』
听见巫女接下来所说的话,少女不禁咽了口口水。
『初雪大小姐。』
勒天像是预测到初雪大人内心的变化,像是要安抚她一般,呼唤她的名字。
『您已经是阴阳术者了。』
她那低垂的眼眸中,寄宿着宛如静谧湖面的光辉,她对初雪大人说道。
『我非常清楚,初雪大小姐累积了多少的修炼。现在正是使用那些技巧的时候。』
「可、可是……」
少女犹豫不决,接着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察觉到自己心中那颗软弱的心,以及能够接受那颗心的感情。
最后,少女那双差点就要垂下的视线,飘向在她身旁睁大双眼的少年——拯救了自己的织人同学。
「……?」
他注意到初雪大人,转过头来。初雪大人慌张地别开视线,接着双手紧紧握拳。
「我、我知道了。我试试看。」
『这才是「砂御门」的阴阳师,初雪大小姐。』
「最重要的是,被河童附身的一之濑同学是我的同班同学……」
在光之壁,结界另一侧,可以看见穿着学校泳装的轮廓。
「……等我,一之濑同学。」
身穿巫女服,有着一头金发的镜像,露出温柔又像是在挑衅的笑容。
『只要能发挥平常的实力,一定能度过难关。祝您好运。』
「是……」听见少女的回答,镜像逐渐消失。
「我要用蓄力技,可以吧?」
接着——
「「咦……?」」
结界外传来少女的声音。
初雪大人和织人同学(以及站在少年肩上的狐狸)转过头去,隔着依然健在的蜂巢状障壁,看见穿着学校泳装的河童・一之濑霞同学。以及,她身后那片仿佛要淹没整间化学教室的纯白《波涛》。
「「咦?」」
海啸将庞大的水量高高举起,让位能达到最大值,接着水墙在「Break!」的吆喝声中,朝着霞同学指尖的方向崩塌。
「哇啊啊啊啊啊!」
纯白的波涛像是要压垮包含初雪大人和织人同学在内的结界般撞了上去,坚固的障壁就像被拖进深海的玻璃球一样〈啪叽啪叽……!啪啦!〉地粉碎。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激流瞬间吞没了结界中的两人。被水流卷入的织人同学呈现螺旋状旋转,已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如果要简单易懂地比喻这一连串的状况,就像是在和对手拉开距离使用《飞行道具无效防御》的同时,看着机台的指令输入卡,却突然被从远距离使出原本应该要「蓄力」才能发动的《究极奥义》,连防御都来不及就被打飞出去。我到底还剩下多少体力呢……
而且这时,霞同学的攻击,也对战斗舞台『化学教室』本身造成了伤害。教室紧闭的窗户玻璃承受不住内部的水压,一齐向外侧崩塌。
所以,理所当然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于南校舍三楼的化学教室里所有的东西,都从窗户化为怒涛般喷出的瀑布,朝地面——
朝校舍后方——
化为巨大的瀑布、瀑布,倾泻而下。
「为什么……我还活着……」
在南校舍后方,织人同学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全身湿透地痛哭。
「感谢吾吧。」
织人同学和初雪同学的身体下方,是宛如冲击吸收垫般展开的巨大「蒟蒻」。
暮色渲染的天空下。
「呃、那个……」
在宛如绝壁的校舍另一侧,可以看见低矮的防风林与铁丝网,织人同学在不安定的蒟蒻上,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初雪同学。
接着,她已经抬头望向遥远的上方。
「过、过来了……!」
一人一兽追着她的视线仰望,就在他们的正上方。
「呀呼——」
少女开朗的声音响彻四周。
水流再次从破碎的窗户发出声响,横向喷出,在上空形成海啸。新的波涛像是受到引力牵引般画出抛物线,宛如大枪的水柱前端,是乘着粉红色圆柱浮板的河童・一之濑河童初雪同学的身影。
「快、快逃——」
然后,在少年喊完之前,织人同学和初雪同学所在的巨大蒟蒻,以及下方的地面,已经被水流的巨颚吞噬。
一瞬间。
校舍后方化为泥泞,视野所及的范围全都是河童的领域。
妖怪・一之濑河童初雪大人将缠在脖子上的浴巾像斗篷般「啪沙!」地展开,站在已经不再使用的焚化炉烟囱上。
从她的姿势、表情,完全看不出一丝大意。
在河童初雪大人视线前方。
初雪大人让全身湿透、两眼昏花的织人同学躺在脚边。
她站在用具仓库的屋顶上。
「被称为『河童』的『妖怪』啊!」
——已经完全西沉的太阳势力,几乎已经撤退到西方的天空。
现在妖怪与初雪大人的头上,升起一个奇妙的平面金色满月。
「嗯?怎么了?突然这么郑重其事。」
水滴从河童初雪大人的学校泳装上滴落。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身体,将竖起食指的右手放在脸颊上,歪着头。
「现在立刻,从『人类』一之濑河童初雪同学的身体里,出来。」
「如果我说『我不要』呢?」
初雪大人缓缓握紧右拳。
「我会将你降伏。」
阴阳师的眼瞳如此宣告。
「试试看啊。」
妖怪的嘴唇扭曲。
初雪大人的身影从仓库屋顶上消失。
水声。
她降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我于棱威可畏之木花咲耶姬命御前虔心奉拜,诚惶诚恐,谨此奉告。」
从穿着制服的少女口中,编织出非常奇妙的话语。
留在仓库屋顶上的织人同学,终于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站在泥泞中的初雪大人,和站在焚化炉上的霞大人正面对峙。
接着他看见穿着制服的少女眼前,
戴着黑手套的指尖上,拿着一张符咒——不,是模仿符咒的金属板。
初雪大人的嘴唇还在颤抖。
「请赐予吾道,祓清一切污秽之棱威灵验!」
符咒从初雪大人手中放出,锐利地划破空气,被吸进泥泞的地面。
刹那间,从泥泞中升起淡桃色的雷电。
「呜哇!」
正下方发出的轰鸣声,让织人同学忍不住从屋顶上缩起脖子。
这也难怪。化为泥沼的地面瞬间沸腾,开始变回干燥的地面,在猛烈蒸气中站着的是——
手握宛如雪结晶的白色「轮宝」的初雪大人。
「那是……」
在织人同学眼中,初雪大人手中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运动会上啦啦队女孩们拿的,比较小的圆型彩球。
实际上,初雪大人现在握在手中的东西,是三对金刚杵在中央交叉,外围连结成六角形的轮宝型法具。
初雪大人用力握紧中央部位,外侧的一角便「缓缓」地长出宛如结晶雪的一部分,形成刀身。
接着——
「喝啊!」
穿着制服的少女蹬地跃起。
「咿哈!」
穿着学校泳装的少女从烟囱上一跃而下。
此刻,战火正式点燃。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织人同学从仓库屋顶上——不知道是怎样的因果——无法将视线从两位互相释放战意的同班少女身上移开。
「河童・一之濑霞」大人双手握着浮板,也就是所谓的非正规二刀流。初雪大人仅以一把宛如雪花的轮宝刀,抵挡着她从手中发出的乱击,一边后退一边慢慢削弱攻势。
「喝!」
倾斜的刀刃将河童的猛攻,也就是她不断使出的攻击,流畅地拨开。
「咕……!」
初雪大人对失去平衡的河童侧腹,使出一记由下往上捞的攻击。很好,初雪大人,就是这样!啊,初雪大人危险!……呼,太好了。啊啊,就是那里,初雪大人,就是那里!!
「别发呆了,人类。」
「咦?啊,是!」
织人同学的视线完全被眼前突然展开的剑剧吸引,直到式神狐狸低沉的嗓音才让他回过神来。没错,太过沉迷可不是件好事。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咦?哇!」
蒟蒻狐狸转眼间就爬上织人同学的右肩。
「听好了,仔细听好。」
它指着从仓库屋顶能看见的后山方向。
「从现在开始,你得跑到那座山的山顶,也就是『砂御门大社』,然后去找刚才出现的那位乍看之下清纯,却莫名妖艳的金发巫女,勒——」
雷基之所以会突然停住,是因为它刚才所站的织人同学消失了。
「!」
在仓库屋顶着地的「蒟蒻狐狸」也不禁惊叹。
如果要直接说明刚才眼前发生的事,就是这样。
织人同学用全身接住朝他横扫飞来的初雪大人,却因为无法抵消冲击力道,两人一起从仓库屋顶上掉了下去。
「太天真了!」
河童・一之濑河童发出声音。
「就凭这种程度就想降伏我,真是笑死人了!」
两位高中生卷起的风,现在仍吹动着雷基尾巴上的毛。
另一方面。
「对、对不起!」
完全被织人同学压在下面,掉落在校舍与仓库墙壁之间夹缝的初雪大人,奇迹似地毫发无伤。
然后。
「不……不会,我、我没事,不过……啊、唔——」
现在仍被初雪大人柔软身体整个压住的织人同学,也勉强算是没有受伤。
「连救了我的恩人也……!河童,我不会原谅你的!」
从少年身体上下来的初雪大人,满脸通红地慌张跑向仓库阴影处。
就在织人同学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发呆时。
「不行吗?现在的初雪大人果然灵力不足,得快点才行。」
式神「咚」地降落在少年身旁。
「喂,人类,现在分秒必争。」
接着,雷基用它仅剩的独眼看向织人同学。
「唔唔……果然……有、有什么东西,流进我的脑袋里——」
少年一边揉着撞到的后脑勺,一边这么低语。
「你刚刚说什么?」
狐狸低沉却响亮的声音,此时已经降到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
「啊,没、没有,没什么……」
织人同学慌张地对雷基摇头。
「……该不会。」
式神的温度仍然在冰点以下。
「该不会,你看见了,脑中出现了影像?」
雷基露出真正的利牙,瞪着织人同学——不对,这已经不是用瞪视可以形容的了。原本就拥有野兽身体的式神,现在正用着仿佛要撕裂猎物喉咙的意志,狰狞地将织人同学压倒在地,按住他的肩膀,对着少年的喉咙吹气并问道。少年面对狐狸突然的转变,
「……唔?……唔!……唔!」
只能激烈地上下点头。
「你真的,看见了大小姐的模样……?」
点头点头。
——顺带一提,织人同学现在脑中看见的,是穿着学校泳装的霞大人,以及穿着湿掉就会融化的学校泳装的初雪大人,在漂浮于泳池正中央的保丽龙岛上进行相扑,然后在土俵边被丢进泳池,接着在水中被做各种事情的影像。
「不,怎么可能,那种事情……」
朝向织人同学的杀气,和出现时一样突然烟消云散。回过神来,狐狸已经不在少年身上了。
「但是,或许——」
它一边高速自言自语,一边在地面徘徊。
「那、那个……」
然后,织人同学一出声——
「那是身为阴阳师的初雪大人的《原初能力》。」
狐狸就「啪」地停下动作,转向织人同学,摆出坐下的姿势。
「初雪大人的思考,在处于极度紧张状态时,会化为《灵力》,透过接触泄漏——这个情况下,就是流进你的脑中。」
「……也就是说,那、那个……流进我脑中的影像,全部都是她思考的事情吗?」
「竟然能将大小姐被我们『式神众』特制手套防御住的《原初能力》引出来……这或许值得一试。」
接着,式神快步走到织人同学身边。
「改变方针。耳朵借我一下,人类。」
「啊、等等,好、好痛!」
它灵巧地拉住他的耳朵。
在耳边。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咦?等、等一下!那、那种事情……!」
即使式神已经离开耳边,织人同学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
「要是做不到,知道『砂御门家』阴阳师秘密的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咦咦咦咦?怎么这样,真的吗?」
「真的。」
「我、我办不到!请雷基先生做吧!」
「我拒绝。」
「为、为什么?」
「我不想被初雪大人讨厌,也不想被主人讨厌。」
「怎、怎么这样……!我也不想被讨厌啊!」
「而且,虽然你可能完全没注意到,从我第一次登场开始,初雪大人就看不见我。」
「咦咦咦?等、等一下!?也就是说,只有我看得见你,那我不就一直在她面前自言自语——」
「别啰哩叭嗦了,少年!现在是分秒必争!」
在困惑的织人同学身旁,雷基「呜哦哦哦哦哦!」地大叫一声,同时将短签型的符咒「咻啪啪!」地撒向四周地面。
「哇……」
织人同学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式神狐狸撒在地面上的符咒,像是发芽般「啵咕、啵咕啵咕啵咕!」地接连冒出像是人类的白色头部。
「上吧!『式神・灰人偶』!」
狐狸一声令下,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的细长光滑人偶便接二连三地从大地中冒出,仿佛从浸到脖子的浴池中爬出来似的,开始从校舍与仓库的缝隙往主战场前进。
接着——
「哇、哇,这是什么!好恶心!好恶心啊!」
名为雷基的式神所放出的式神,也就是莫名充满干劲的「灰人偶」们,一齐将河童・一之濑河童包围了起来。如果要用大家能懂的方式说明,就是「初雪小姐现在正被数十名全身涂白、肌肤光滑的黑暗舞蹈家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这样应该比较好懂吧。
「可、可是,它们一个个都被破坏了耶?」
从仓库暗处窥探着战况的织人同学,指着朝河童发动特攻,却被浮板「啪喀啪喀」地粉碎的灰人偶,将视线移回雷基身上。
接着——
「砂御门流《蒟蒻术》!其之十七号!《傀儡政权之术》!」
「咦?啊、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奇怪的蒟蒻在一瞬间就把我全身包住,简直像是大联盟养成辅助器一样!你、你突然间做什么啊!」
「灰人偶只是用来争取时间。」
『咦?等、等一下,你先等一下?咦?咦?咦咦咦咦?』
织人同学突然从仓库暗处冲了出来。
「初雪同学!趁现在,快过来!」
他以可说是优雅的步法,牵起因为突然出现的灰人偶们而惊讶不已的初雪小姐的手,将说着「怎、怎么了……?」的她再次带回仓库的死角。
『等、等一下,我可没有自己这么做哦?我的身体和嘴巴,自己动起来了……!!』
『冷静点,你的身体现在正由我操纵。』
『等、等一下,拜托你别这样!现在缠在我身上的蒟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就是这样。织人同学现在连自己的身体和声带,都被式神狐狸给操纵了。这就是砂御门流《蒟蒻术》其之十七号,《傀儡政权之术》。
『别管了,交给我吧。那么……要开始咯?』
「听我说,初雪同学。」
「好、好的……」
接着少年在手持轮宝刀的阴阳师模式初雪小姐面前开口。
「那家伙是『妖怪・河童』的同时,也是这间学校的学生。」
织人同学即使身处如此紧迫的状况,仍然以非常沉稳,而且一点也不死板的真挚口吻对初雪同学说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一之濑同学可能会把你身为『阴阳师』……也就是你拥有特殊能力的事情,毫不保留地告诉其他人。」
织人同学以真正的织人同学绝对做不到的,宛如舞台剧演员般充满磁性的嗓音,搭配肢体动作,继续对初雪同学诉说。
「你、你是说,我这种能力——会泄漏给别人知道吗……?」
「正是如此。」
初雪同学面对眼前织人同学的举止与内容,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慌乱。
『拜、拜托你!别再这样了!我的身体好痒啊!!我平常说话的时候,才不会像宝冢歌剧团的男角那样,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呢!』
『别吵!我也不是自愿这么做的。』
『既然如此,就请你别用那种莫名兴奋又期待的语气说服我!!话说回来,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意?』
『你别管,安静看着就是了……』
「式神REKI」集中精神,继续施术。
「是的。你的能力,将会被这所『吝华高中』的所有学生知道。」
他以织人同学的身体,对初雪同学如此说道。
随后。
「如、如果变成那样……!」
果然。
初雪同学的反应相当戏剧化。
此时,初雪同学脑中浮现的能力,当然就是自己的体质,也就是《原初能力》的《思念传达能力》。少女「啊」地一声,双手按住头部两侧。
「我、我竟然在想这种事,要是被大家知道……」
瞬间连耳根都红了。
「绝对会被大家……瞧不起的……」
她「咚」地一声,无力地靠在仓库墙上。
「像我这种……老是想着这种不普通事情的人,周围的人不可能会接受的……可是,如果我所想的事情全被知道……」
接着,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我……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间学校了。不只如此,就连这个城镇也……」
『等、等一下,这样、太过分了,REKI!为什么要对她做这种事?』
『嘘!安静点……!』
「不……不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初雪同学的思考虽然发着高烧,但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在统率阴阳师集团『砂御门』的遥奈原家,隶属其中的人的能力情报外泄,是可能造成『砂御门』本身弱化,甚至让妖怪横行于世的大问题。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
初雪同学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各种各样的妖怪……没错,例如附在一之濑同学身上的河童,据说能够拔出女孩子臀部的『尻呼魂』……尻子玉是经脉与络脉的交会点。被拔出尻子玉的人,无论怎么抵抗,都只能任妖怪摆布……」
初雪同学被黑色手套包覆的双手,此时彷徨地伸向眼前的织人同学,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缠上他的手臂——
『咦、啊、哇!哇!』
意识体的织人同学显得狼狈不堪。
「我、我一定会被当成,人质,那个,穿着学校泳装,在校内走来走去……」
某种东西从初雪同学的身体,确实地「咻咻」地流进我的脑中。

『来、来了!好像真的有那种「影像」……!!』
『可恶,我果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你、你们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话说回来,对初雪同学做这种事,到底会怎么样!?』
『初雪大人身为阴阳师的《灵力》,源自于她自己的《妄想力》。』
『你说得还真直接……!!不对,可是,也就是说——』
在少年与狐狸争执的期间,制服阴阳师少女的失控仍在持续。
「最后,大家,都会摸我的『尻子玉』……那、那个……」
织人看着眼前独自持续告白的少女,同时听着REKI的话。
『大小姐的灵力不足时,必须像这样让她活性化,真的很辛苦……!!』
『为、为了这个……为了让你的罪恶感分散,所以才利用了我这个无关的人吗!?』
『没办法。』
『应该有其他方法吧!!这种做法太过分了……!!这种事现在立刻——』
织人拼命抵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术式,但是,
「已、已、已、已经……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初雪大人的身体,此时已经像烟火一样,被浅桃色的雷爆光贯穿。
「哈啊啊……!!」
『呜、呜哇——!?』
终于,她将身体靠向少年,迎接《临界》。
然后,几乎在初雪大人仰起身体的同时,
「喝啊!!」
「河童・一之濑霞」大人挤出最后的力量,将无言合体巨大化的「灰人偶」们全部打倒,跳进少女阴阳师与少年所在的仓库阴影处。
穿着学校泳装的少女此时挥出的浮板,是比当时被结界阻挡的八连击还要多的连击。
「……!」
注意到这一点的初雪大人,身影却在浮板着弹时卷起的烟雾中,瞬间消失。
「反应太慢了!」
霞大人的咆哮。妖怪立刻在白烟中,从大上段将如电线杆的粉红色圆柱浮板,朝着无法动弹的初雪大人头顶〈咚!〉地挥下——
「……?」
学校泳装少女的表情因手感而扭曲。
微风将霞大人前方的白烟,横扫而去。
在那里的,是被制服包裹着,灵力满溢而出,不知为何处于「超级阴阳人」状态,周围甚至飘荡着如星尘般光辉的,
闪闪发光的初雪大人。
「——我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霞大人呻吟着。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初雪大人用长度不满九十公分的轮宝刀刀身,将直径有电线杆粗的浮板,
「轻易地挡住了……?」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
「咿!」
被妖怪迷住的少女・一之濑霞大人,与变得奇怪的阴阳师之间的力量差距,
「对、对……」
她像是要将身体藏在小小的浮板里,向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呐?好啦,投降!今天是我输了!啊……不、不要,等一下,真的,要打到最后……吗?」
她的眼中,泛着泪光。
「不要!咿、不要、住手……!!」
终于,在傍晚六点的校舍里,高声地——
被学校泳装包裹的霞大人的屁股被拍打的声音,以及女高中生的哭声,回荡在四周。
——就这样,附身在一之濑霞大人身上的「妖怪・河童」被降伏,事件就此落幕。
……但是,
降临在转学生・森口织人大人身上的「阴阳的波澜」,此时,甚至还没有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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