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3 无法相连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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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3 无法相通的心意
星峰海有时会想起嗜酒的哥哥。
「听好了,海。作家必须要有销量。所以不能只顾着写故事内容,如何呈现故事也必须多花心思。没人看的故事,就跟在无人森林里倒下的树木一样,只是文字的排列。必须有人阅读,打动人心,才能成为小说。」
「我、我……听不太懂。」
哥哥喝醉酒时,说话的语气会变得很奇怪,所以很容易分辨。
我有点怕这样的哥哥。
「好,我换个更简单的方式来说。把眼睛看不见的重要事物……用会让人开心的东西包起来?就像这样。然后,假装那种东西其实不重要,等到包在外面的纸在肚子附近融化,最后留在肚子里。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你懂了吗?」
「不懂。我想当画家耶?画出来的图全都是看得见的。」
我这么说完,哥哥大笑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眼睛看不见的重要事物。
这是哥哥的口头禅。也是他最爱的《小王子》里的一句话。
直到哥哥离开人世,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成为插画家后,我依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它就像难缠的痂一样,紧紧粘在内心的伤口上。
最近,我遇见一个会说这种话的怪人,他跟哥哥很像。
当时的我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能力。
现在——不一样了。
「海……我好困。」
「那就去睡啊。」
「可是……你不睡吗?」
深夜。陆坐在「工房」的椅子上,与海背对背,转头这么问。
海趴在桌上,用绘图板画着封面构图的草稿。
「嗯,我再画一下。」
「可是……剧情都还没定案……封面不是要画那个敌方角色吗?」
「不,还是画明良和克司这两位主角吧。他们是最受欢迎的角色。问题在于构图。你帮我看看,这两个构图哪个比较好?」
海盯着屏幕,指向双屏幕的其中一面。
陆没有回答,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海。
「你昨天也熬夜了吧?会搞坏身体的~」
「我没事啦。我想趁学校放假的时候尽量多画一点。这次……我绝对不想再听到卖不好的话。」
「…………海,你真的很喜欢呢。」
陆这么一说,海久违地转过椅子,面向陆。
「啥!?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
「啊哈,我懂。我们是双胞胎嘛。你喜欢对吧?喜欢《神样》。虽然你总是对工作很认真……但我觉得现在不只是这样~」
陆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海见状,低下头,用力咂舌。
「…………你这个乐天的笨蛋。」
海再次背对睡眼惺忪的陆。
「真的不是那样……只是,你看到了吧?那家伙无精打采的样子。如果让他重蹈哥哥的覆辙,我会良心不安。」
海面向屏幕,用笔在平板上作画。
「……嗯?」
刚才还能正常移动的光标,现在却动不了。
箭头的尖端微微颤抖。她试着用鼠标移动,却能正常移动。看来不是电脑的问题。
「糟糕。绘图板的笔尖可能坏了……」
「哎呀呀。这一定是神在说『海,快去休息』哦?」
「呜哇,好少女的思考……啧,话说备用的也用完了。没办法,明天去秋叶原买吧。正好我也想要背景的资料。」
「太好了☆买东西~买东西~嘿,三回转~喜悦之舞。」
陆开心地转着昂贵的椅子。
「……好狡猾。真希望你那乐天的个性也能分我一点……真的。」
海沮丧地垂下肩膀。
◇
学面对放在矮桌上的活页纸,正在写大纲。
(果然,只能把设定为强敌的这个角色的幕后故事割爱了……可是,这样这个角色就太单薄了。会变成只是个偏执狂。)
所谓的大纲,就是简单地记下故事的构成。请编辑检查,得到OK的答复后,才能开始写小说。学原本是边写边思考剧情发展的类型,所以不太擅长写大纲。
可是,现在这个重写的大纲没通过,就无法写小说。
(哦哦,对了!只要改变カツアキ陷入的状况设定,再和这里衔接起来的话……啊,不、不行。和第三卷的记述产生矛盾了……无法整合。)
啪嗒。学双手抱头,趴倒在矮桌上。
若要以一个词形容学现在的心情,那就是「阴郁」。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话虽如此,在都市里并不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之所以会觉得这么暗,都是因为自己的心情所致。
学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觉得最棒的故事了。
若是故事细节的修正也就罢了,但要将之后的剧情发展全部抹消,再将原本的故事重新分割成短篇,重新构筑出让人想继续读下去的故事。这比霞美在纯文学原稿上打叉,要求学以一册完结为基本重新改稿时,还要更加徒劳无功且困难。
(可恶!我为什么要将这个场景设定在晚上啊。设定成早上不就好了!)
随着集数增加,也会产生特有的困难。
因为已出版的集数和短篇中不经意写下的短短一行记述,导致好不容易想出的新剧情产生矛盾而无法使用的情况,也发生过不少次。
以前不经意读过的长篇轻小说的作者们,是否也抱持着这样的烦恼呢?
「…………唉。」
第五集的出版延期也正式决定了。空出来的档期似乎会由其他作品提早出版来填补。提交修正后的剧情大纲的期限也迫在眉睫。
然而,愈是想集中精神,其他的烦恼就愈是强烈地浮现脑海。
如果接受文艺的邀约,这份苦痛是不是就会结束呢——诸如此类。
或许是因为结论还悬而未决,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想逃离窘境的软弱所致。但关于这件事,学也还没得出答案。
「…………」
现在,能撇除立场,和自己商量这件事的人——学只想得到一个。
学从怀里拿出手机。
铃声响了几次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哦——文青。哈哈……怎么啦?」
圭介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劲。虽然语气一如往常,但感觉有些疲惫。之前圭介一直泡在学的家里,但似乎真的如他之前所说,现在很忙。自从推特那件事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像这样交谈。
「那个,其实,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北见同学——这边也要快点!不要偷懒!」学这么说的时候,远处传来女性的声音。还有许多人的说话声,以及巨大的声响。圭介似乎按住了话筒,可以听到他用模糊的声音说:「我知道啦!我现在在跟死党讲电话,等一下啦!」
谁是死党啊,谁啊。
……有一瞬间,我差点流下盐水,真是个笨蛋。
「抱歉抱歉。所以,你要商量什么?推特的使用方法吗?」
「不……不过,你忙到这么晚,还真辛苦啊。」
「嗯啊?还好啦。因为学园祭的准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明年就要正式开始找工作了吧?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参加学园祭了,所以到处都有人找我帮忙,要我做些体力活。啊,学园祭那天你也来吧。我会去接你。体验一下大学的气氛也不错吧?」
「嗯,是啊。抱歉,你这么忙还找你。那个……没什么。」
「……啥?什么啦。你真的开始觉得寂寞了?」
「白……白痴!怎么可能!」
「呜哇!耳朵嗡嗡作响。不要突然大叫啦。」
「……抱歉。」
「啊,对了。话说回来,文学,你怎么没说啊?」
「嗯?说什么?」
「又在装傻了。听说前阵子有人在小柚的地盘池袋看到——」
学整个人愣住,好不容易才挂断电话。
圭介似乎不认为学不知道这件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日叶从来没提过……
学用手机打开推特,浏览明日叶的动态。
『明天好像也会很忙,差不多该睡了。大家晚安!祝好梦♪』
学的思绪,更加迷失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死巷中。
◇
「…………找到了。」
有个人影躲在电线杆后面,朝玻璃帷幕的书店店内投以可疑的视线。
晴朗无云的天空洒下阳光,让大大的墨镜边缘闪现光芒。
尽管正值连假期间,店内仍有许多客人,呈现热闹的样貌。在众多书本围绕的店内,一名少女忙碌地四处奔走,散发出耀眼的异彩。那道光辉即使透过我的有色眼镜来看,仍显得十分耀眼。她穿着书店的围裙,与她非常相衬。少女开始为男性客人带路。那自然的可爱笑容,实在不像是营业用的……唔?喂,客人,你还在盯着人家看。带路已经结束了吧。用那种不知廉耻的视线玷污那名清纯可爱的少女,简直罪该万死……这次换成疑似前辈店员的男子找少女说话。虽然长得挺帅的,哼,但那张脸透露出他心肠有多坏……喂,你这家伙,把手搭在人家肩上想干嘛——唔哦,明日叶同学,你为什么对那家伙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
「……喂,那边那个可疑的和服女。」
「————☆×※♂〒※#!?」
学那快要坏掉的脑内描写,发出「噗滋」一声中断了。他屏住呼吸。
难道是警察……?「小说家,大白天就偷窥被抓!」学脑中浮现报纸的标题,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站在那里的,是海与陆。双星的两人。海一如往常,但或许是天气暖和的关系,陆斜戴着棒球帽,头发也绑了起来。T恤搭配牛仔裤,是便于活动的打扮。
穿着衣服的陆,第一次看起来像真正的少年,让学有种奇妙的感慨。
「噗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哥哥,那、那是什么!好土!」
陆完全不知道学心中的想法,指着学大笑。
「嘘、嘘——陆,安静!这是变装。」
她之所以笑,恐怕是因为学脸上戴着的黑色墨镜吧。
学也不觉得这适合他……但太过老实有时也是个问题。
「……难道你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吗?穿那种和服,一下就会被认出来!就连我们,光看背影就一目了然了!」

「……那个,我只有和服可以穿去外面……啊,不过跟平常穿的和服有点不一样哦。这件有直条纹。」
「你是●太吗!只有看电影的时候才会像在玩找不同游戏一样,衣服出现微妙的差异!而且一回头就看到超大墨镜,害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常去的眼镜行有度数的墨镜,这是最大的……我想说这样比较容易遮住脸——」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也不用笑成这样吧。)
陆似乎已经笑到停不下来。学先将双星带到从店里看不到的巷子里。他清了清喉咙,想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个……两位怎么会来这里?」
「我才想问你!我们是来买画具跟资料的!大纲怎么样了!」
「唔……这个嘛……」
「奇怪?那边那个人不是姐姐吗?哇哇,果然是她!」
学被逼问的时候,陆眼尖地在店里发现了明日叶。
学还来不及阻止,陆就小跑步冲了过去。
「啊,陆、陆小姐!等一下!」
学连忙追上陆。
「姐姐~——唔唔唔唔。」
他捂住陆的嘴。
从后面用手压住她,抓住她的右手。
「请不要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要、要小心别被发现。」
学这么一喊,反而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咦?那是什么?反而……很显眼耶?」
「该不会是在拍戏吧?快看快看!那个少年超可爱的。是说,他的眼睛是不是有点蓝?而且还是金发,是外国人吗?」
(……唔?)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妙的声音。
「可是,攻方的人穿着和服,还戴墨镜……有点怪。」
「等等,会不会是异国王子微服出巡,体验庶民生活,结果被王子耍得团团转的随从?就像他说『我最喜欢日本动画了』,然后跑到池袋来一样!然后,就搞错了日本风格的变装。」
「啊,这好像很有趣。拍张照吧。」
「不愧是池袋,就是不一样~这就是流行发源地真正的力量吗……!」
可疑到不行的学,以及原本就引人注目的陆。再加上这里是总本山池袋的少女之路,受到瞩目是必然的。
「……总、总之先回去吧。」
学维持着这个姿势,拖着陆回到原本的小路。
「噗哈——哥、哥哥你在做什么~刚才真的很难受耶!」
「……我也很难受,不过是在另一种意义上。」
陆鼓起脸颊,学则是干笑。
「哈!你那奇怪的变装,是为了跟踪女朋友吗?」
留在原地的海,从背后单刀直入地切入重点。
「……呜。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很不中听……该怎么说,我听说明日叶同学在那间店工作……所以算是侦察吧。」
「咦?那为什么要变装?正常去见她不就好了~」
陆的疑问让学支吾其词。陆「嗯?」了一声,歪过头。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学勉强用细微的声音这么说。
「啥?什么跟什么,太沉重了吧。她没有义务把所有行动都跟你报告吧。」
沉重。或许确实如此。海的话让学的心又痛了一下。
「可是……我以前有邀明日叶同学在这一天去约会。当时她说要上补习班的讲习,所以拒绝了我。我也觉得既然明日叶同学在努力念书,那也没办法。可是她却连谎都撒了……这、这不是很奇怪吗!」
学的语气粗暴到令人难以置信。陆和海都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明日叶同学今年是考生。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时期打工——」
学用力握紧拳头。
「还好吗?我帮你拿一半吧?很重吧?」
「不、不用!这点重量,我、我还可以!」
(——明、明日叶同学!?)
明日叶和刚才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的男人,从街道的岔路前面经过。
学屏住呼吸。他们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哈哈,小凛真的总是很努力呢。肩膀可以再放松一点哦。」
男人这么说,亲昵地叫了她的名字。
「啊,不要在外面叫我的网络昵称啦~很丢脸耶。不过那个,我什么都还做不到,笹野先生总是教我很多东西。」
(……这、这个男人……就是那个……)
男人说出明日叶的网络昵称,学立刻就明白了。
他肯定就是那个在推特上和明日叶亲密交谈的男人。两人从学他们藏身的岔路前面经过。学从岔路探出头来,偷看了一下。
「啊哈哈,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啦。像我就是白白浪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才没有那回事呢~笹野先生对商品的知识也很丰富。」
「与其说是商品知识,不如说我是超级宅宅啦~啊,话说你昨天有看吗?《星瞬的海德洛斯》那个新OP,机器人的作画根本是神吧?超棒的对不对——」
「对!我也是这季只有那个会即时收看——」
就这样,两人一边聊着学没听过的动画话题,一边逐渐远去。
「啊,对了,关于我之前拜托你的那件事。」
「啊——那个啊。OKOK,包在我身上。」
爽朗笑着的男人应该是大学生吧。看起来和学年纪差不多。
两人开心聊天的表情烙印在学的脑海里。
……看起来登对到令人不甘心的地步。
学缓缓把脸缩回去。把墨镜换成平常戴的眼镜。
「明日叶同学……看起来很开心呢。」
「哥哥?没、没事啦~只是同事而已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学低着头自嘲地喃喃自语。海和陆一脸困扰地对视。
「欸欸,等姐姐回来我们去见她吧。好不好?啊,对了。我们回店里吓她一跳!」
陆抓住学的和服袖子,想把他拉到明日叶工作的书店去。
但是,学却像座山一样动也不动。
「……不,已经够了……我要回去了。我还有大纲要写。」
「咦?啊,哥、哥哥!」
学没有和双胞胎对上视线,快步离开了现场。
池袋的车站大楼(几乎都是百货公司)非常巨大。
许多人从出入口被吸进去,然后又被吐出来。和双胞胎分开后,学坐在那张大嘴旁边的长椅上,一直垂着头发呆。
他抬头仰望巨大的车站大楼。甚至有种天地倒转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自己在这里发呆了多久呢?虽然脑子里想着必须修改大纲,必须回家,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如果能和别人聊喜欢的动画……一定会很开心吧。)
在那之后,他不知道想过多少次。
负面思考化为无法逃脱的漩涡,夺走他全身的力气。
低垂的脸想必皱成一团了吧。
「咦?这不是矢文老师吗?」
头顶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学猛然抬起头。
「……露梨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住在这附近。经常在这附近闲晃。」
这么说来,聚餐时好像有听说她住的车站是池袋。
虽然当时的事,他记不太清楚了……
「话说,矢文老师,你刚才不是在这栋百货公司的西斯蒂亚吗?」
「……?不,我一直在这里。」
「咦?是吗?真奇怪,我明明有看到。」
露梨突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难道是芥川的《齿轮》里出现的「死亡暗示」的分身吗?
学对自己的想象失笑。
「也就是说刚才在上面的是……糟糕,我是不是不该说啊。」
「你在说什么?」
「不,没事没事。那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露梨尴尬地游移视线,然后离去。学目送她离开。
她那副模样……看起来不像没事。
(……西斯蒂亚。)
学在心中反刍露梨说出的名字。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
在百货公司的导览板上找到西斯蒂亚这个名字。看来是高级杂货和文具的名牌店。学再次受到吸引般迈开步伐。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只是心中骚动不已。
他来到店门口,从外面战战兢兢地窥探里面的情况。
「…………」
不安化为现实。
明日叶就在店门口附近的玻璃柜前。
然后,她身旁是……那个叫笹野的男人。
两人在玻璃柜前,似乎正开心地挑选着什么。
本来应该在那里的,是自己——
明日叶似乎就要转过头来,学连忙躲到遮蔽物后方。
(……怎么会。)
他再也看不下去,立刻转身离去。
穿过剪票口,跑上楼梯来到月台,跳上刚好进站的电车。
随着空气外泄的声音,学背靠着关上的车门。
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紧紧揪住和服的正中央。即使调整好呼吸,半自动地加速的心跳仍不规则地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
「哎呀——抱歉,拖了这么久。我读过了。」
学来到编辑部。大纲在那之后花了两天总算完成。
他刻意不去想太多,埋头工作,结果反而帮了大忙。
「……你好像很憔悴,没事吧?」
出现在讨论区的春日满头大汗,用手帕擦着额头。
「……我没事。那个,大纲……你觉得如何?」
学原本期待得到正面的回应。
「……嗯——老实说,有点微妙。」
春日口中说出的,却是如此简单的评语。
(……唔!)
胃部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痛楚,学不禁皱起脸。
为了不被发现,学将视线落在桌上,抿起嘴。
说「老实」却又说「微妙」,这算什么?
既然不行……至少明白说不行。
「……这样啊。我想我应该有照你说的去做。」
「哎呀——是这样没错。但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吗?」
「嗯,没错。就是这样!哎呀——编辑当然会提出关于剧情发展的意见,但也不用太拘泥于这些意见。当然希望不要偏离太远,但超越这些才是作家的使命吧?感觉角色太为了故事而行动,这点特别让人在意。而且好像有点犹豫。」
「…………那是因为——」
为了照你说的删减剧情发展……
虽然想这样反驳,但学吞了回去。他不想找借口。
「……嗯~不过,我觉得这样写也可以。算是及格了,而且西仔也说矢文学弟不太擅长写大纲。」
「这样啊!」
「哎,也没时间了,就这样吧。啊,不过有一点希望你改一下。」
「啊,好的。是什么?」
「我之前就在想,这个敌方角色的女孩子跟明的恋爱氛围是不是太浓了。第四集里也有不少暗示吧?我从认识的创作者那里听说,有不少人对这种情节感到不安。你看,如果一开始就是恋爱故事那还好说,但喜欢这种故事的女性粉丝不太希望喜欢的角色陷入恋爱模式。」
「……咦?是、是这样吗?」
「对对对。好像是这样。所以你写的时候,只要注意我刚才说的那点就好。还有关于出版日程,其实——」
最后霞美说的那部分让学很在意。那是他原本预定的故事中,特别重要的一个要素。虽然女性角色不是以明日叶为原型,但学想把与明日叶相遇后所体会到的各种心情融入故事中。
所以才硬是保留了下来。
霞美明明也没对这点多说什么。
(……这么说来,那时候也是)
学想起了在《龙星传奇》音乐剧上向他要签名的少女。
她确实很担心明和少女的恋情能否修成正果。
(果然……只能放弃了吗?)
好不容易写出了小说。如果硬要通过这个情节,可能又得花时间重新构思大纲。一想到这里,学就提不起劲坚持己见。
「哦——连休中还来上班,辛苦啦。不过专职作家哪有什么黄金周呢。」
这时,编辑长从后面向他们搭话。
「啊,编辑长才是。本来应该休假的,辛苦了。」
春日说道。学也点头致意。
编辑长用卷起来的海报之类的东西敲了敲肩膀。
「哦。对了春日,那个企划你已经跟他说了吗?」
「啊,不不。正好现在要说。」
「企划?」
「哦。本大爷想出来的名企划!我硬是要求设计师制作的,刚出炉热腾腾的海报试案!你看!」
编辑长把卷起来的海报摊开,展示给学看。上面是《神阳!》的插画,以及与之相对的半裸少女插画——少女的胸部被标题《草原!》遮住。《草原!》应该是露梨的作品。海报上还有宣传标语。
『冒险家老爸从草原带回了不可思议的少女。她居然是狮子的狼人……难、难道要被吃掉的是我!?』
……真是下流。
(——呜。)
学感到轻微头痛,条件反射性地移开视线。
「这是人气作品动画化版权争夺战~……嗯?怎么了?」
编辑长对学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感到疑惑。
「……咦?啊,没什么!只是阳光有点刺眼。」
「哦?那还真是抱歉。」
编辑长似乎接受了学拙劣的掩饰。
他特地把百叶窗拉上,让学感到很不好意思。
「所以那个……动画化争夺战……吗?那到底是什么?」
「哦。问得好。就是活用免费模式的销售战略。」
「……免费……模式?」
「总编。是免费加收费。」
「嗯?哦哦,就是那个!」
「再说,那本来就是我的企划……」春日有些不满地说道。「加入对决的是我的提案吧。」总编毫无恶意地呵呵笑道。
总之,企划的主旨是这样的。
春日负责的两部作品《神阳!》与《草原!》在最近开始的新系列中,是特别受到期待的两部作品。将这两部作品成套,于下集发行月的前后一个月左右,在网络上免费公开已发行的电子书。
在准备好能轻松阅读已发行集数的环境后,公开进行「胜出的作品即刻决定动画化!」的大型跨媒体制作对决。
似乎会以电子书的下载数、读者的投票数,以及发行的下集销售成绩来决定最终的胜者。
《神阳!》第二集之后的反应似乎相当不错。虽然说还在烦恼该如何成长,但与已经获得一定程度知名度的《迦尔蒂》成套发行,可以期待知名度进一步提升。另外,以《迦尔蒂》的现状来说,成长率并不理想,要动画化的话会有些不安。
以对决的形式提供话题,期待相乘效果。之后,再观察发行数的动向。似乎是这么一回事(有一半以上是春日说明的)。
「春日。《迦尔蒂》的发行预定重新设定好了吗?」
「啊,是是。呃,矢文酱七月刊可以吗?大概要多久?」
「原稿大概两个星期……但、但是请等一下!作品之间对决什么的,我想露梨老师也不会接受的!」
「啊,这没问题。我之前就和萌命酱说过了,她超有干劲的。非常热血。」
「…………啥?」
我不会输给你的!露梨大喊时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说不定,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听说这件事了。
「那就没问题了。《迦尔蒂》第五集和《神阳!》第四集,两本都预定七月发行。宣传活动从六月开始。内容会在几天后大张旗鼓地先行告知。拜托你咯?」
总编拍了拍困惑的学的肩膀。
◇
从那之后,应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以上。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几天都没有碰手机,所以对日期的感觉变得迟钝。
学坐在橘子纸箱前,专心致志地面对稿纸。
只有写小说的时间是快乐的。
迷惘、不安,一切都能化为作品的粮食,让自己埋首于幻想的世界。
虽然截稿日期很紧迫,但照这个速度应该来得及。
突然,放在架子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学缓缓地拿起手机。
液晶屏幕上显示着「谷中先生」这几个字。
一开始没有接。但即使暂时中断,对方也不断重复打来。因为没有中断的迹象,学只好认输,不情愿地按下通话键。
『啊,矢文老师。太好了,您接电话了。后来怎么样了?您考虑过了吗?』
果然是确认这件事吗?虽然早就知道,但还是有点沮丧。
一下子就被从幻想的世界拉回了现实。
「不……我还没决定。」
『这样啊。那个,我不是在催您,但听闻五反田老师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让他等太久。这可是老师您的机会哦?』
「……对不起。这点我明白。只是,我现在想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情上。我会……好好考虑的。」
学说完,谷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叹气。
『眼前的事情……是指那场对决吧?』
他用难以启齿的语气问道。
「谷中先生,您知道吗?」
『是的。因为网站上有公告……应该说,其实我就是刚才看到公告,才连忙打电话给您的。那个,虽然我对那方面不太了解,但如果要动画化的话,是不是必须以继续写下去为前提呢?』
「……我想是的。毕竟原本就只有以出续集为前提的作品才会被提出来。」
『那么,不管结果如何,状况都不会太好呢。虽然我个人是希望您不要输,但那样的话,现在的工作就会拖得更久。要是输了,就会留下那样的结果……真是的,这企划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谷中先生。」
『啊,不过请放心!就算输了,我对您的评价也不会改变。如果变成那样,就请矢文老师决定在敝公司写作——』
「谷中先生!那个……我现在正在写作,想集中精神!」
语气不禁变得粗暴。谷中似乎愣住了。
学像是要发泄自己的烦躁般,抓了抓头发。
『啊……对、对不起,我真是的。那么,失礼了。我会再……联络您的。』
谷中尴尬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学摇摇头,再次面向原稿纸。
不想再被打断了。他决定关掉手机电源。
然而,刚才的顺利进展就像假的一样,手完全停了下来。
仿佛现实的沉重压垮了轻快的幻想。
不仅如此。因为写不下去,他回头重看前面的部分,连之前写起来觉得有趣的段落,都开始浮现「这样真的好吗?」的否定性疑问。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可恶!」
学如此大叫,又抓了抓一头乱发。
累积已久的烦躁,眼看就要完全超出容许范围。
他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
(……其实也不用……用那种口气说话。)
她是为了自己好才联络自己,自己不该把烦躁发泄在她身上。
(……唔唔。)
刺痛般的胃痛又袭向腹部。
只有在写稿的时候可以不用去意识它。但是,这几天只要像这样无所事事,就会受到伴随着不悦的严重胃痛折磨。
轻小说的事。文艺的事。明日叶的事。
疼痛的主因日渐扩大。或许是因为这样,明明肚子饿了,却没什么食欲。
(……去洗把脸好了。)
他缓缓起身,站到浴室隔壁的洗脸台前。
映照在洗脸台镜子上的脸,诡异得简直不像自己的脸。
比平常更蓬乱的头发。消瘦的脸颊。稍微留长的胡子。毫无生气的眼神。
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在他无力地把手撑在洗脸台上时——
(…………呜。)
某种呛鼻的东西,一口气从喉咙深处逆流而上。
学捂住嘴巴,急忙冲进厕所。
「……………………………………………………咳……咳……咳。」
理应听惯的冲水声,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冲掉的,是不同于平时的东西。
「我……我只是…………!」
他咬紧下唇,打断话语。差点就要说出非常丢脸的丧气话。
就在他不想说出那种话,拼命把话吞回去的瞬间。
——滴答。大颗的水珠,落在仍然低着头的学的眼镜内侧。
他摘下眼镜,再次捂住嘴巴。
「……呜……在别人眼中,这明明都是幸福、值得感激的事。可是……明明受到这么多恩惠……我为什么……别撒娇。别撒娇啊,我!」
涌上心头的,是无法压抑的感情奔流。
不稳定的精神直接化为呜咽,满溢而出。
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明明应该没有人在听。
为了消除这个事实,学再次伸手冲水。
每当声音消失,他就会重复这个动作,一次又一次。
◇
『您所拨的电话目前收不到讯号,或是关机——』
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的语音导览,明日叶歪头不解。
「……奇怪?还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吗?」
她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就是打不通。
她只是想问一下学明天会不会在家。
(……动画化。呜呜呜,我好想看哦。我得支持他!)
明日叶浏览了文库的官方网站。
上面公告了《神的记事本》与《草原》两部作品的对决。
这个企画似乎是赢了对决的一方就能动画化。
她或许有机会看到最喜欢的角色们在动画里活灵活现,配上声音。
会是哪家公司制作呢?主题曲是谁唱呢?希望CD广播剧的声优阵容不要换掉。她满心期待,同时又抱持着不安,开始胡思乱想。
她也看了推提亚,但果然还是没有新的推文。
自从那天以来,她和学就没有再通过电话或传过信息。学也没有主动联络她。
那时,那位前辈作家说的话忽然掠过脑海。
她觉得那是骗人的。她想这么认为。可是——
『请不要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既然要她别放在心上,就表示学说的是真话吗?
(……不会这样的,对吧?布兰奇老师。)
明日叶摇摇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月历。
终于就是明天了。到时候再确认就好。
她有很多话想跟学说,但为了明天,她全都忍了下来。
保密其实意外地辛苦。她会忍不住想把很多事情说出口。
明天的字段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花丸。幸好是假日。
学说他是因为老师给的花丸,才开始写小说、写故事的。那个花丸到底是什么样的花丸呢?学看到花丸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呵呵,真想看看他小时候的照片~)
她看着月历,想象着少年时代的学看到花丸时开心的模样。
番外篇 幕间 吾辈不是猫
吾辈不是猫,是猫妖。最近,人类之中有很多无礼之徒,总是喊着「猫妖猫妖」,擅自拍下吾辈的照片,让吾辈感到很困扰。吾辈有名字,但不是什么值得报上的名字。对猫族来说,人类取的名字是无比羞耻的,这是常识。吾辈们彼此都有自己的名字。就在吾辈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某个男人看着吾辈,停下了脚步。这个男人穿着和服,在吾辈认识的人类之中,算是特别奇怪的。他没有拍下吾辈的照片,只是盯着吾辈的脸,喃喃自语。他今天似乎带着一个可爱的女孩。虽然不太可能,但人类是难以理解的奇怪生物,所以也不是不可能。美女与野兽,虽然野兽是吾辈。这不重要。吾辈想睡了,差不多该去他的身边了。
天气晴朗的某一天,我们两人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阳光暖洋洋的,心情也暖洋洋的。
我们走在宁静的住宅区,文学先生突然停下脚步。
他和某户人家的围墙上,优雅地躺着的猫咪四目相接。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动也不动。小猫有着灰色的毛,毛发浓密,看起来毛色很好,就算说它有血统证明书也不奇怪。感觉自尊心很高。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这时小猫突然竖起耳朵,从围墙上跳了下来。优雅地着地后,快步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文学先生也跟在它后面。他的嘴好像在动。
他好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文学先生?怎么了吗?嘿嘿,你是在和小猫说话吗?」
「咦?哈哈,怎么可能。这只猫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看起来就是只普通的猫啊。
「是的。每次经过这里,它看到我完全不会逃走,还会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观察我一样。明明是只小猫,却这么大胆。所以,我刚刚在脑中用猫的视角描写了一下。这只猫眼中的人类是什么样子。」
他一边抓头一边苦笑。我觉得文学先生也很奇怪。
「嘿嘿,是把猫拟人化的意思吗?」
「……拟人化?啊,就是这里。」
文学先生压低声音。小猫轻快地走进某户人家。
「你看,就是那个。」
文学先生指着那户人家的玄关。
虽然有点担心会不会被屋主发现,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探头过去。
「哇哇啊!」
门前有只像门卫一样被系着的黑色大狗,正在睡觉。
小猫蜷缩着身子,窝在大狗的怀里。
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我脑中的妄想回路开始高速运转。
「窝在暖桌里也就算了,居然窝在狗的旁边,你不觉得它很奇怪吗?」
「……噗呵。噗呵呵呵。」
「明、明日叶同学?咦?奇怪?刚才有那种要素吗?」
文学先生的眼睛变成「・」了。
「不就在眼前吗!你看!超越种族和性别的爱!」
「……啥?呃,那个,连性别都超越也太……」
「不,绝对是两个男孩子!猫先生有点自尊心过高,没办法坦率,所以只会在狗先生睡觉的时候像那样依偎着它,而狗先生虽然有发现,却故意装睡!哈哇哇,感觉好温暖又好哀伤!大只的狗先生是诱受?呵呵,猫先生是猫眼的银发美少年——」
……实在很吵。要是他醒来肯定会吠个不停,这样吾辈怎么安心睡觉?女孩乍看给人清纯的印象,却开心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人类常会仗着吾等猫族听不懂人话,擅自臆测,但她在这之中也显得特别莫名其妙。真可惜。这是吾辈单方面的想法。吾辈当然只是把她当成床铺,没有半点恋慕之情……嗯?吾辈和他四目相交了。他醒了吗?但他没有吠……真奇怪。话说回来,平常总是板着脸瞪着吾辈的和服男,一脸伤脑筋地看着一脸愉悦的女孩,表情却显得十分幸福。吾辈身为一只猫,不禁思考,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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