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2 文学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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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2 文学的诱惑
「……这样啊。」
『呜呜,好可惜。难得你邀我出去玩。那天……我刚好有事。』
「那个……果然是要去补习班上课吗?」
『咦?啊,是是是是的。就、就是那样!对、对不起……』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毕竟课业也很辛苦……那、那个!」
『是?』
「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教你功课哦?那个,英文我可能没办法,但现代国语和古文我还算擅长。这样——」
『咦咦咦!那那那那那怎么行!』
——这样就有时间可以见面了。
我话还没说完,明日叶的声音就突然拔高了好几度。
『不行不行!文学先生要写小说才行!』
「呜呜……说、说得也是。」
再过不久就是黄金周了。我邀她趁放假找个地方出去玩,还鼓起勇气说要当她的家教,结果都被她一口回绝。
连我自己都觉得,被击沉得这么彻底,简直好笑。
自从跟明日叶交往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见到她。
「那个……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课业方面,还请你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好的!谢谢!嘿嘿,我也会一直支持你的!』
挂断电话的同时,我一头栽进铺在房间里的被窝。
嘴上说会支持她,其实我根本不是真心的。
(……结果还是没能问出那件事。)
我挂念的是在推特上跟明日叶对话的男性。
(会不会是……补习班的老师?)
在那之后,那个男性跟明日叶又对话了好几次。主要是男性那边主动搭话,明日叶回应的形式,不过她也说过『今天学到了很多!』之类的话。明日叶可能正在跟我以外的男人融洽地一起用功。我坐立难安。
「……什么『小凛学得很快,帮了我大忙♪』啊!」
我把枕头往被窝上一砸,灰尘顿时飞扬起来。
「咳咳。咳咳。」
……突然间,我觉得好空虚。过去连结我跟明日叶的推特,没想到现在会让我有这种心情。
「不行……我的本分是原稿,原稿。得努力才行。」
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里,学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像在告诫自己。
然而,不久后学在修改原稿上遇到瓶颈,于是他躺在被窝里,浏览推特的时间轴。
他自己也明白。就跟打电话给明日叶一样,这只是在逃避。
即使如此,心情还是轻松了一点。他没有发文。因为现在不管写什么,都只会变成丧气话或虚张声势。
(……嗯?)
忽然间,他发现有人传了新的私讯给他。
这跟电子邮件不同,没有通知,所以他没注意到。日期是两天前。
记得是那天追踪他,他立刻回追踪的人。
『我是光幻社的文艺编辑,名叫谷中。这次想委托老师执笔,因此联络您。联络方式是○三—××××—××××。麻烦您了,希望您能通知我。我只找到这个联络方式,只能用短文向您打招呼,请见谅。』
当时他没仔细看,现在仔细一看,个人资料栏也写着公司名称。光幻社是新兴出版社,却在文艺界屡屡推出堪称特例的畅销书,因而闻名。这是真的吗?他有点难以置信。
「……总之,至少打个电话看看吧。」
学虽然犹豫,还是把手机贴到耳边。
◇
「我啊,迷上矢文老师的才能了!」
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女性一下子把身体靠过来。
学不禁往后退。
「……呃,哦。那真是……谢谢。」
她身上散发的成熟香气,轻柔地抚过学的鼻腔。
她就是透过推特传信息给学的编辑,名叫谷中云雀。
谷中是个年轻女性。
学一打电话过去,她就强烈恳求想立刻见面,学无法拒绝,于是决定碰面的地点。
两人一碰面,她就叫学搭出租车。学以为是要去出版社,没想到抵达的地方竟然是银座的高级俱乐部。
学想说至少先确认真假,于是打了电话,结果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不知不觉就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我拜读过矢文老师的所有作品,下定决心了。我绝对要请老师在敝公司执笔!」
「可是……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这样好吗?纯文学那边完全卖不出去……」
「不!我认为那是宣传方式不好。装订也感觉很老气。实际上,您在轻小说界有成果。您知道吗?最近也有很多从轻小说界跨足文学界,引起话题的作家。如果当初由敝公司经手——」
(……伤脑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一直像这样夸个不停。
「哎呀?谷中小姐,这位是作家吗?」
穿着纯白和服,娇媚地嘻嘻笑着的女性,坐到学旁边。
她似乎是这家店的妈妈桑。
「啊,叶子妈妈。是的,我正在说服他,让他以后在我们公司写书!」
「哎呀。那我会努力招待的。」
在略显昏暗的店内,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和服的女性昂首阔步,老年男性们和打扮华丽的年轻女性们愉快地把酒言欢。毕竟是人家带我来的,也不能摆出太厌恶的表情……但这里和我太不搭了。
「哎呀?因为穿着和服所以看不太出来,但仔细一看,您非常年轻呢?老师,您几岁?」
叶子妈妈用妖艳的眼神看了过来。
「啊……二、二十岁。快、快要二十一了。」
「哎呀,好厉害!您很有才华呢!」
「就是说啊!矢文老师是我看中的人才!」
谷中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好大。
(……呃,我在想什么啊!?)
我用力甩头,把脑中涌现的烦恼甩掉。
「不、不。没那回事……」
「您这么年轻却很谦虚呢。越来越可爱了。好想吃掉您。」
叶子妈妈舔舐般的视线让我缩起身子。
「不、不行啦,叶子妈妈!」
「哦呵呵。谷中小姐也很可爱呢。要不要一起吃掉呢?」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哦呵呵」笑的女性。
学心中浮现不合时宜的感慨,或许是在逃避现实吧。
「您、您在说什么啊!叶子妈妈老是这样捉弄人!」
谷中小姐满脸通红地鼓起脸颊。其实她看起来也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虽然年约二十六,但除了身材以外,她长得很娃娃脸。她用浓妆和成熟的香水来装大人。不过,我觉得她刚才露出的稚气表情,恐怕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老师要喝威士忌吗?还是啤酒?」
学在脑中描绘时,叶子妈妈打断了他。
「啊!……不,那个,我不太能接受洋酒。」
「那我帮您调鸡尾酒。」
叶子妈妈把烧酒倒进玻璃杯,用碳酸水稀释后,再挤进葡萄柚汁。
她用细长的手指搅拌着搅拌棒,动作始终很妖艳。
「对了对了,说到作家,今天五反田实笃老师预定会来哦。」
「……咦?是、是那位五反田老师吗!?」
「您果然知道呢。您这么年轻,却很用功呢。」
「那、那当然!我读过老师写的文章,还拿来当课本呢。」
说到五反田实笃,那可是文学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师。
虽然年纪相当大了,但近年来仍精力充沛地持续写作。
「他很关照我们店,经常来光顾哦?……啊,说人人到。他好像来了。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
叶子妈妈说完便起身,快步走向店门口。
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门口出现了一名白发男子,身边还跟着几名随从。
他挺直着背脊,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气场,仿佛能压倒周围的一切。
(……那就是五反田老师。)
学吞了口口水。
一行人入座后,叶子妈妈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突然,学发现五反田似乎在看自己。学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对方看,连忙别过脸……希望看起来不要很失礼。
「哇,吓我一跳。虽然我们店也有请他写文章,但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谷中小姐悄声说道。
「啊,对了。刚才有点离题了,矢文老师现在不是在写轻小说吗?我想知道您对这件事的看法。」
谷中小姐再次凑近学问道。
「看法……是指?」
「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我觉得矢文老师不适合写轻小说。」
「……」
「这个业界很小,所以我多少知道一些内情。老师您出道的出版社已经从纯文学撤退了吧?所以您才会改写轻小说。」
「嗯……契机是这样没错。」
谷中小姐应该不至于连最近的销量都知道。
或许是为了说服学才这么说的。但被一个编辑在这样的情况下当面说「不适合写轻小说」,还是让学有点受伤。
「如果矢文老师愿意在我们公司写作,我想暂时会以专属契约的形式进行。您意下如何!虽然会有很多限制,但我们会另外支付契约金,所以应该能为您准备好在生活方面也能安心的写作环境。这是我们公司的卖点。不只是容易卖的书,我们希望您能追求作品的质量。事实上,我们公司的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精锐,而且销量非常优秀。」
谷中一改之前的态度,用事务性的口吻说道。
「……专属?也就是说……」
学不安地问道,谷中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
「是的。也就是说,您不能再写轻小说了。」
他明确地断言道。
「从品牌的角度来看,同时写轻小说有点……当然,您和现在的出版社之间也有道义,所以近期的作品可以继续写。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尽早结束。」
「这、这个……」
这对学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坏条件。考虑到他在纯文学方面的实绩,说是破格待遇也不为过。
(…………可是,叫我不要写……)
学一口气喝光了玻璃杯里的烧酒鸡尾酒。
也许是心情的缘故,感觉不太美味。
「老师!谷中先生!」
叶子妈妈慌慌张张地再次走了过来。
「那个,我跟五反田老师说了老师的事情,他问您要不要来这边的桌子」
「噗!咳咳,咳咳」
学差点把烧酒鸡尾酒喷出来。
「五,五反田老师叫我过去吗?」
「是的。来,快点过去吧。可不能让老师久等了」
「啊,我,我也去打个招呼!」
叶子妈妈带着学和谷中,来到了五反田所在的桌子。
在短短的路程中,她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
「五反田老师。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老师。虽然年轻但很有才能。他好像也读过您的书。后面这位是光幻社的编辑谷中先生。他正准备用那对大胸对年轻作家老师伸出毒手」
「毒,毒手?叶子妈妈,请不要说奇怪的话!」
谷中满脸通红地喊道。
「哦?呼哈哈,光看外表确实是个文豪。来,坐下吧」
「好,好的!失礼了」
学的身体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僵硬。心脏也一下子跳得飞快。
眼前的人,是学所向往的文豪的具现化。
怎么可能不紧张。学心神不宁地坐到了沙发上。
谷中也夸张地行了一礼,然后坐到了学的旁边。
「妈妈,给这两位也来点和我一样的。那个酒瓶应该还有不少吧?」
「嗯,还有哦」叶子妈妈说着,拿来了一个看起来很贵的酒瓶。她在玻璃杯里放了大块的冰,然后倒了威士忌。叶子妈妈应该还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不能喝洋酒,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应该没有拒绝的权利吧。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用笔名就行了」
「我,我叫矢文学。那个,这是我的本名」
「…………矢文?」
五反田用仿佛要把人盯出一个洞的锐利目光,紧紧地盯着学的脸。
「嗯。你,能把眼镜摘下来吗?」
「诶?眼,眼镜吗?」
学照他说的摘下了眼镜。视野变得模糊。
「…………是小文学吗?哦哦对了!是那个小文学吧!有几分神似!」
「诶?那,那个……」
当然,学和五反田素不相识。五反田不顾学的困惑,「哎呀,这可真有趣!」他拍了拍膝盖。周围的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呆住了。
「你的祖父是矢岛清之助吧?本姓是矢文啊」
「啊……五反田老师,您认识我祖父吗?」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矢文老师,您是那位矢岛清之助先生的孙子吗?」
发出比学还要惊讶的声音的,是旁边的谷中。
看到谷中的反应,学后悔了。
「小姑娘,你不知道吗?」五反田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烟管。
他把烟丝塞进烟管,叶子妈妈什么都没说,就用火柴帮他点着了。这是他们配合无间的熟练动作。
「岂止是认识,直到矢岛先生封笔隐居在乡下之前,我们都是酒友。我受了他很多照顾。我曾经去过矢岛先生的家,还和这么小的你一起玩过」
说着,他把手放在膝盖的高度。
他眯起眼睛,怀念地吐出一口烟。
「被称为文学之鬼的矢岛先生,只有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笑得很开心,他真的很疼爱你。哈哈哈,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我觉得他其实只是个溺爱孙子的爷爷。所以印象很深。哎呀,真怀念」
他喝了一口琥珀色的威士忌,感慨地说道。
「……矢岛先生去世已经多少年了?」
「已经六年了。马上就要七周年了」
「……真快啊。那个小不点都长成这么优秀的青年了。我应该也已经是个老糊涂了!对吧,叶子妈妈!」
五反田「哈哈哈」地豪爽大笑。叶子妈妈捂着嘴,笑眯眯地说道:「哎呀,五反田老师还很年轻呢」。
「……原来是这样。非常抱歉。本来应该是我来向您道谢的。那个……我完全不记得了」
「不,你那时候真的很小,不记得也是正常的。不过,那个总是跟在爷爷后面的学君啊……哎呀」
「祖父他……真的很疼爱我」
一想起祖父,我的声音就有些哽咽。
然后五反田开始讲起了学都不知道的,和祖父的回忆。
他似乎也很了解祖母。听到祖母现在还很健康,他笑着说:「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就很活泼。再活二十年也没问题吧!」
学也这么想。记忆中的祖父经常卧床不起。虽然他从以前开始就体弱多病,但祖母却是个精力充沛的人,甚至让人觉得这样的祖父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听说她现在也经常去合气道的道场。

「不过,令祖父应该也会很高兴吧。毕竟他疼爱的孙子继承了他的遗志,进入文学的世界。你现在在写什么样的作品呢?」
五反田一说完,旁边的谷中突然开始坐立不安。
「那、那个,五反田老师,矢文老师他——」
「我正在写一部叫《神的记事本》的作品。」
学打断谷中的话,如此说道。五反田一听,立刻露出诧异的表情。
「……神的记事本?什么啊,好怪的书名。那是什么意思?」
「是的,是神的记事本的简称。」
「神的记事本?我听不太懂。是跟宗教有关的作品吗?」
学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但又不想随便敷衍过去。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是轻小说。」
其中一名跟班「啊啊」地笑了出来。
学心中涌起一股不悦,但他忍了下来。
「那、那个!矢文老师本来是写纯文学的,但出版社撤退了。所以才不得已改写年轻人取向的小说。不过请放心!不肖在下谷中,已经委托矢文老师写文艺小说了!」
谷中从旁威风地如此宣言。
「不、不是。现在不是不得已……」
学试图否定,但——
「哦哦,是这样啊。那真是抱歉了。我以前混不下去的时候,也写过面向报纸的低俗小说。既然如此,这样如何?等你完成那部作品,我来写推荐文吧。毕竟矢岛先生也关照过我。」
「咦咦咦咦!?真、真的吗!请务必拜托您了!有五反田老师写推荐文的话,就等于有一百人,不,一万人的力量!」
谷中如此吹捧,五反田满意地点头说:「对吧对吧。」
「请……请等一下。我还没——」
「这样如何?你那边有个由我担任评审的文学奖吧?我给你一个推荐名额,你就从那里出道看看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如果能因此成为话题,出过几本之后,再『啪』地公开您是矢岛先生的孙子!为了继承伟大的祖父的遗志,矢文老师年纪轻轻就立志成为作家……但是,却隐瞒这件事,吃了不少苦。我觉得这个故事,应该能引起话题!」
「哦哦,这个好。呼哈哈,你长得这么可爱,却很能干呢。」
两人完全不听学说话,自顾自地聊得很开心。
……这或许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
但是,这样不就只是在利用祖父的名声吗?
这不是学的本意。
学的内心充满惭愧。他就是不想变成这样,所以以前在写纯文学的出版社时,才没有说出祖父的名字。
「既然如此,得早点做好准备才行。你写得快吗?下次的小说大概要多久才能写完?」
五反田一副事情已经谈妥的表情,如此说道。
「那、那个!谢谢您为我设想这么多,但我还没决定要写。」
「为什么?不用客气。你想写文学作品吧?不是吗?」
「不,我不是在客气……我想,考虑一下。今天我只是想先来听听看而已。而且您说要写的话,就要成为专属作家,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所以脑袋还很混乱。」
「怎么这样~矢文老师……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哦!?」
谷中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低下了头。学有点于心不忍。
「我不懂。有什么好考虑的?不管怎么看,这对你来说都是好事。」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
「小学。不,学。愚者只追求当下的快乐,贤者总是放眼未来,选择当下。错过机会,就无法成大器。我认识好几个有才能,却因为这样而毁了的人。还是说,怎么?你对我的推荐有什么不满吗?」
五反田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有点高压。
「怎、怎么会!我很清楚这是个过大的机会……」
学支支吾吾地,视线落在膝盖上。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算了。你快点给我答复。虽然你似乎也有你的苦衷,但如果你无法马上给我答复,我也不得不怀疑你对文学的热情。你懂吧?」
「…………是。」
「我也读读你的作品吧。那边的小姑娘,我公司的高层应该知道我的联络方式。如果你收到答复,就告诉我吧。」
「好、好的!谢谢您!」
谷中迅速站起身,用力鞠躬。
「哦……哦哦哦。」
小弟们突然骚动起来。学正疑惑是怎么回事,就……隐约明白了。
谷中一鞠躬,那个……就变成非常强调胸部的姿势。
学觉得再看下去不太好,便把视线移向其他方向。
「话说回来,学,你有这个吗?」
五反田突然露出好色的表情,竖起右手小指。
「咦?啊,是。有。」
「呼哈哈哈!这样啊。哎呀,看你一脸正经,没想到还挺行的嘛。对了,要不要带你去那间店?你也是男人,应该喜欢那种的吧?」
「……啊?那、那个。」
学不明白五反田的意思,感到困惑。
「你不懂吗?你也很迟钝呢。就是可以跟女孩子做那种事的店啊。」
学的眼睛变成两个点。
听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了。
「啊,不,那种店有点!我不能做出背叛女朋友的事!」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两码子事,学。要写出作品,丰富的人生经验是关键。身为小说家,也该学会玩女人。对吧?叶子妈妈。」
叶子小姐妖艳地附和五反田的话:「是啊。干脆由我来当你的对象吧?」轻轻抚摸学的手——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但我先告辞了!」
学连忙起身,行了一礼,逃离那个诱惑。
老奸巨猾的大人们的大笑声,在学的背后回荡。
◇
学在最近的车站下车,无精打采地走在夜晚回家的路上。
(……事情变得很严重。)
要回到文学——文艺——吗?还是继续写轻小说呢?
必须选择其中一边,给出答案……
五反田在文学界恐怕拥有难以估量的影响力。如果错失这个机会,惹他不高兴,搞不好真的会再也无法回去。
但是——
(如果变成那样……明日叶应该会很失望吧。)
她喜欢自己的轻小说。如果自己舍弃轻小说,回去写文学,至今为止的关系或许会改变。
透过天川宗太郎那件事,学得知了作品卖不出去,自己可能再也写不出来的恐惧。
但是有明日叶在,自己一定能克服。一定能走下去。他如此相信。
——但是,如果明日叶不在了呢?
当然,不只是明日叶。还有许多人在等待自己的小说。
那些人带给自己许多喜悦,自己应该把心血投注在写出能让他们更开心的作品上,不是吗?
(烦恼销量停滞不前……吗?)
如果,今后还是无法拿出成果……
「对文学的热情……」
学仰望春夜的薄雾,自言自语。
答案不可能掉在这种地方。
◇
两周后。学再次来到编辑部开会。
新责编春日检查过修改后的原稿后,表示想当面谈谈,于是学便来到这里。双星姐妹也一起过来,三人一边闲聊一边等春日。
差不多快到约定时间的时候——
「那么,萌命,就照这个方向修改吧。」
「知道了。截稿日是两周后对吧?」
从隔板隔开的隔壁空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和名字。
「……呃。」
海不知为何把帽檐往下拉,遮住脸。
隔板的另一侧传来起身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从隔壁空间出现的是——
「哎呀,这不是矢文老师吗!哎呀——好久不见!」
是前几天在颁奖典礼上向学搭话的作家,露梨萌命。
「咦?萌命,你们认识吗?」
春日从后面探出大大的脸,如此说道。
「嗯,在颁奖典礼上稍微聊了一下。」
「矢文以后由我负责,你就当个前辈好好相处吧。」
「哦——这样啊。了解。」
露梨和颁奖典礼时一样,穿着有些正式的服装。
『……矢文君。你可能被她当成需要注意的人物了』
霞美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但露梨本人却完全不介意,表情自然得有些不自然。
「啊,那边是插画师双星小姐吧。初次见面」
露梨对坐着的双星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海觉得她的笑容中带刺。海背对着露梨,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你好」。陆则举起手,平静地回答「你好~」。
「啊,对了。虽然有些突然,矢文老师今晚有空吗?」
「哎?啊,有的。姑且在讨论会结束后没什么事」
「太好了。今天我们文库的作家要聚在一起喝酒。正好有个人因为截稿日快到了,临时取消了。怎么样?你要不要来?」
「……我这种人,可以参加吗?」
「哈哈。你在谦虚什么啊,你可是文库期待的新人啊」
酒会似乎是在离出版社最近的车站附近的酒馆举行。
集合地点是车站的检票口。时间也正好是讨论会结束的时候。
没有拒绝的理由,学决定接受邀请。
作为联系方式,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露梨用的是和海一样的智能手机。陆虽然说着「酒会听起来好开心!我也想去~」,但露梨苦笑着回答「虽然我也很希望美少女能来,但酒会还是未成年人禁止参加的。毕竟现在这世道,不知道会被谁看到」。
……美少女。听到这个词,学在心中望向远方。这世上有很多不知道会比较好的事。比如陆的性别之类的。
露梨输入完号码后,说着「那么,讨论会加油哦」,挥了挥手离开了编辑部。
「那么,矢文酱,我们开始讨论吧!」
旁边的春日微笑着,抱着学的原稿坐了下来。
「呼……」
学的叹息消散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虽然之后有酒会,但心情却很沉重。不过,毕竟已经拒绝过一次了,今天还是得参加吧。
「唔——没事的!哥哥很努力了!打起精神来!」
大概是察觉到学的心情,陆紧紧地抱住学的左臂。
「好吗?」陆用非常殷勤的笑容抬头看着学。
就算这么说,也没有能让自己打起精神的要素。结果,销量没有从速报数值中恢复,销量果然还是在下降。
而且,之前销量不错的既刊也停止增长了……之类的。
心情正像这些数字一样。
「……对不起。让你费心了。明明给你添麻烦的是我」
「唔唔——哥哥太见外了!」
「我这边也还没开始正式工作……不用在意」
「对对!就是啊~真的」
连海也出乎意料地这么说,陆也跟着附和。
但是,两人的关心现在反而让学感到痛苦。从刚才讨论时拿来的草图数量来看,她已经根据初稿画了很多张插画了。
如果这些都有可能白费的话,自己的无能无论如何都会沉重地压在心上。
(……真的很抱歉)
刚才春日提出的方案,与他出现时的笑容相反,内容非常严厉。
——第五集的原稿要全面重写。
简单来说就是全部作废。春日检查过改稿内容后,判断以单本来说,内容无法满足读者。前几天讨论时,春日的语气还带着幽默,但他说出这个方案时表情非常认真,感觉没有反驳的余地。
原本预定下个月发行的进度,要延到下下个月。然后,原本准备延续到第六集的剧情要在第五集结束,重新回到第一、二集描写以阿智为首的「神的记事本」成员们完成各种工作的学园生活,这就是提案的主旨。
《神的记事本》前两集是连续的中篇长度故事,第三集才揭露这些故事其实全部都是一个大故事。
也因为这个流程,新章节一开始就以长篇故事为前提构筑。
原本想在第六集最后描写某个场景,看来这个目标也很难达成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真不甘心。)
学叹了口气,无意间与挽着自己手臂的陆对上视线。
那双略带蓝色的眼眸,正不安地摇曳着。
「……对、对不起。我这样不行呢。那个,我会加油的。春日先生说的话很有说服力,只要照他的话去做,一定……」
「嗯!我会期待的!写出超有趣的作品,让春日先生刮目相看!」
「嗯,是啊。」
陆边走边挽着学的手臂,不肯放开。
学也不能甩开,只能就这样走到车站。
不久后,两人来到离家最近的车站的剪票口。剪票口前有一群六、七人的团体,露梨就在其中。其他成员似乎也都是男性。两人走近那群人后——
「啊,矢文老师!这边~」
露梨率先发现两人,朝他们挥手。学也向她点头致意。
周围那些看似作家的人们,一齐朝两人看去。
(……嗯?)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大家好像吓了一跳呢~是因为哥哥穿着和服吗?是吗?」
……原因很快就揭晓了。因为学已经习惯了,所以忘了陆挽着自己的手臂,还笑得像个天真无邪的恋人一样。
学清了清嗓子,说:「陆同学,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啊,是这样啊!咿嘻,抱歉哦。」
陆似乎终于明白了。她立刻放开紧贴着学的身体。
两人一见面就陷入了尴尬的气氛。
「喂喂,萝莉小姐。矢文老师该不会是现充吧?」
……萝莉小姐?现充?
其中一位作家说出的简短台词中,夹杂着谜之单词,学的头上冒出了「?」。
「矢文老师~这样好吗?和绘师这样。」
露梨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露梨」的训读是「萝莉」吗?
「哈哈……不、不是的,这是那个……」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学支支吾吾的。
就算说出真相,他们也会相信吗?
总不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和自己下半身紧贴在一起吧。
「啊哈。没关系啦~我是男的!对吧,大哥哥!」
陆若无其事地征求学的同意。
「……男的?长成这样?」「是真货吗?降临三次元了吗?」「……也就是说,什么?有那个吗?」作家们交头接耳,傻眼地互看。
恐怕是难以置信吧。这是当然的。
因为光看外表,连学都难以相信。
「是的。那个,陆同学真的是这样,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作家们像坏掉的机器一样,歪着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当众人的视线恰巧集中在陆身上时——
「「「「「伪娘来啦————————————!!」」」」」
他们高声大叫,集中炮火,瞬间包围了陆。
「而且还叫哥哥耶!?是妹妹般的存在吗!?」「不不不,是哥哥般的存在吧!?」「什么啊,矢文老师也太令人羡慕了!」「欸,你叫陆对吧?几岁?我守备范围吗!?」「喂,那边的变态,请去死吧。」「你也可以叫我哥哥哦!」
被卷入欢喜的漩涡中,就连陆也畏缩地抽动着脸。
如果他们不相信陆是男人也就算了,但既然知道事实,应该会露出「啊——什么嘛」的失望表情才对。
但是,大家反而更加兴奋,异常地热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呜哇——哥、哥哥~」陆泪眼汪汪地向我求助。
在后面静观的海叹着气说:「一群笨蛋……」
……我好想回家。
◇
宴会开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
这是一家以海鲜食材为主的料理店。各地的当地酒和烧酒的一升瓶并排在墙边的架子上。种类非常丰富。半包厢的气氛很安静。虽然装潢很有高级感,但价格却很合理。
作家们每月一次的酒会,似乎经常使用这家店。
「啊啊,陆陆……啧,为什么让他回去了!」
……陆陆?
坐在旁边的二十多岁男性,似乎特别执着于陆。
在分别的时候,他和陆把脸凑在一起拍了张照片,然后立刻设成了手机的待机画面。
他用仿佛在看恋人照片般的表情,陶醉地凝视着画面。
这样好吗?他……真的是男人哦?
「没办法啊。双星先生还未成年。」
坐在正对面的瘦削青年,眼镜闪着光芒。
很难看出他的年龄。说是二十多岁也能接受,但因为他的气质很沉稳,说是三十多岁也能接受。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不停地在非常小型的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什么。从干杯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东云你真啰嗦!有什么关系,让他喝乌龙茶不就好了!最近的连锁居酒屋不是经常有带小孩的客人吗?」
「如果轻小说的读者在这间店里被拍到照片上传到网络上怎么办?乌龙茶和乌龙烧酒根本无法证明。这种事多得是眼尖的人会从旁指责。那样的话会给各方面添麻烦的。君岛先生,你能负起责任吗?」
「啰嗦!要讲得那么了不起的话,至少先把原稿写完再来!」
东云毫不在意,继续敲打着键盘。
原来他是在写原稿啊。真是灵巧……
君岛的个子很高,声音也很大。因为穿着很薄的衬衫,所以肌肉发达的体格显得更加突出。他可能有在做什么运动吧。
从他们的对话来推测,君岛的年纪应该比较大。东云写的是《威尼斯的隐密公主》,君岛写的是《吾辈是猫又》。
「请不要把我跟君岛先生混为一谈。我已经写完了。只是因为续集的灵感涌现,所以趁还没忘记之前先写下来而已。」
「……啊,我知道了。你喜欢那个好胜的大姐姐对吧?」
东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咦?是、是这样吗?」
「请、请不要随便乱说。你有什么根据——」
君岛突然把手搭在学的肩膀上。
「矢文先生,这家伙的书是以女扮男装的骑士为主角,所以……」
君岛一说完,东云就突然砰的一声拍了桌子。
「吵死了!再、再说二次元也就算了,陆可是三次元的!你这个变态!」
「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女孩子!你才是变态吧!不把男人包装成女孩子就无法喜欢上,你到底是有多~!」
「那是君岛先生你吧!说到底,我的角色设定是经过从各种角度分析市场后得出的结果!跟个人的喜好无关!」
「是吗!东云你可是闷骚色狼呢。实际上,你已经涌出灵感了吧?」
「闭、闭嘴你这个犯罪者预备军!去死吧!」
两人隔着桌子,一副随时要扭打起来的样子。
学感到畏缩……是因为两人的发言内容。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矢文老师都吓到了。」
如此伸出援手的是露梨萌命。
他坐在长桌的边缘,身体朝这边探出。
露梨似乎是在这种会议中负责主持的人。对面只有一位四十岁中段的男性,除了他以外,露梨是最年长的人。
露梨的举止甚至让人感觉到某种风格。
被提醒后气势受挫的东云和君岛,两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好好好,抱歉啦。君岛先生,稍微换个位置吧。我想跟矢文老师聊聊。」
露梨单手拿着装有烧酒的玻璃杯,坐到学的旁边。君岛则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嘿咻。那么,矢文老师。」
露梨一脸认真地看着这边。
还以为她会问「有好好享受酒会吗?」之类的问题。
「你跟陆陆真的没什么吗?」
……我可以收回前言吗?
「怎、怎么可能有啊!?」
「真的喵~?好可疑~。你慌张了呢。」
露梨的语调明显地口齿不清。
靠近后才发现,她的脸也相当红。
「矢文老师,请小心点。喝醉的萝莉小姐,缠人得很。」
「大笨蛋!我哪里醉了啊!」
……看来是这样。
因为之前都待在远处,所以没有注意到,她似乎完全醉了。
愈是醉的人,愈会说自己没醉。东云重新戴好眼镜,叹了口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再次面向笔记本电脑。似乎要继续写作。
「来。矢文老师。请用请用。」
露梨拿起放在学面前的酒壶,为他斟酒。她将当地的酒满满地倒进小小的陶瓷酒杯里。学慌忙地喝下,将快要超过表面张力极限的酒液吸干。
「啊——啊,好想让陆陆帮我斟酒啊。『来,请用。不过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不行哦?』之类的……嘿嘿。」
君岛在露梨身旁,喃喃自语着危险的妄想。
学故意装作没听见。
「矢文老师,你有女朋友的照片吗?让我看看嘛~」
「咦?啊,嗯……有是有啦。」
学回答了笑嘻嘻的露梨后,突然感到疑惑。
刚才的发言,是以自己有女朋友为前提的。自己应该没有跟露梨说过明日叶的事……不过编辑部里有对情况了若指掌的霞美在,大概是她告诉露梨的吧。
「矢文先生有女朋友吗!?真的假的!?超想看的!」
君岛探出身子,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跟赏花时周围的反应很像。看来自己有女朋友这件事,真的让他们很意外。
除了埋头写稿的东云以外,其他作家也兴致勃勃地将视线投向这边。感觉已经到了无法拒绝公开照片的氛围。
学从怀里掏出折叠式手机。待机画面还是在执事咖啡厅时,圭介帮忙拍的照片。他不情愿地将手机递给露梨。
转眼间,作家们就将露梨团团围住。一齐探头看向照片。
「…………」「…………」「…………」「…………」「…………」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不久后,他们纷纷留下「现充去死……」「天啊……」「不该看的……」「算了……我的目标是宫泽贤治。」「宫泽贤治是处男的传闻,好像被证实是假的了。」「骗人的吧贤治!?你这个叛徒!」等话后散去。
「话说,你的女朋友好年轻哦。是在哪里认识的?交友网站吗?」
「怎、怎么可能。其实她原本就是我小说的粉丝……哈哈。」
「咦?也就是说……她是腐女?」
「啊,是的。没错。你知道得真清楚。」
「哦,原来如此……啊。腐女女友应该挺辛苦的吧?虽然我不认识腐女,但她们应该会一直妄想吧?」
「咦?……哈哈,确实如此。要说辛苦的话,确实挺辛苦的……」
她就是这点可爱——这种话,学当然说不出口。
学感到难为情,搔了搔头,垂下视线。
「…………嗯?」
过了一会儿,学突然抬起头,发现露梨正把手机贴在耳边。
「啊,你是矢文书老师的腐女女友吗?哈哈——真遗憾——我是矢文书老师的前辈作家。作为前辈给你一个建议~别太妄想哦~?他可是很辛苦的~」
「唔哦!?你、你在做什么啊!」
学慌忙从露梨手中抢过手机,站起身来。
为了不让对方听到对话,他快步走到店外。
或许是因为待在闷热的店内,外面的空气感觉格外寒冷。
学将手机贴在耳边。通话似乎还没切断。
「那个,对不起,突然挂断!」
『……啊,是布兰奇老师。』
「刚才我们作家聚在一起喝酒。刚才那个人是同文库的前辈作家。」
『原、原来是这样啊。我吓了一大跳呢~……那个……哈哈,真的。』
「他刚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个人喝得相当醉。」
『……好的。我知道~』
然而,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明日叶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希望她没有当真……
学拼命寻找话题,试图转移话题。
「那、那个,学校和课业方面如何?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结果他只能问出这种问题。
只要看推特,就能大致了解明日叶平时的情况。
但是推特上很难主动搭话,所以学想直接听她的声音。
『……嘿嘿,布兰奇老师,你说话好像乡下的老爷爷哦。』
「啊……哈哈。不好意思。」
『虽然心情有点低落,但我很有精神……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用莫名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这一定是某句台词吧。明日叶用「我」自称反而有种不协调感,她可能已经完全被荼毒了。
『那个,课业果然很辛苦,不过没去学校的时候我也有在念,所以勉强还过得去。比起我,布兰奇老师你那边如何?今天你跟新的编辑开会讨论对吧?感觉已经OK了吗?我好想赶快看到,已经等不及下个月了!嘿嘿。』
明日叶用雀跃的声音说道,让学感到心痛。
他有在推特上写开会的事,所以她应该看到了。
「不,这很难。可能要全部重写。出版时间也会延后。」
『……咦?啊呜。是这样吗?好可惜……我好想赶快看到后续。』
「……对不起。」
『啊!我、我才该说对不起!好像在给你压力。』
「不会不会,没关系。我会加油的。」
之后又聊了两三句。学说会再联络她,便挂断电话。
为了不让手机被抢走,他把手机紧紧收进怀里。
他也想问那件事。但还是说不出口。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回到座位上,露梨笑嘻嘻地说道。
「啊——啊,真好啊。你这不是一帆风顺吗?『神明』的状况绝佳?又有可爱的女朋友?还有伪娘的爱人候补?对吧,文学先生?」
虽然学多少有做好被调侃的觉悟,但最后那句话实在令人遗憾。
露梨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烧酒。
「富士宝山,加冰,再来一杯——」她向路过的店员加点。
「矢文学,哪个都好,让一个给我!」
「不要。」
「什——果然不会把陆陆的哥哥地位让给我吗!」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吗!这也不是让不让的问题吧。」
君岛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学叹了口气。
「……而且,要说一帆风顺,倒也没这回事。『神明』的状况也没好到可以放开心胸高兴的地步。」
被当成只有幸福也不太好,学叹着气说道。
「之前出的第四集,听说销售量停滞不前,令人烦恼。」
君岛和露梨面面相觑。
「哦~这还真意外。」
「……就算你说卖得不好,反正系列作应该有再版吧?」
突然,从稍远的地方传来诅咒般的声音。
「啊,是、是的……姑且算是有再版。」
「再版对我来说就跟都市传说一样。卖不好的作家根本不是人。我以前一直以为『再版』的『再』是『再』。太没缘分了!」
「只有长峰先生是这样啦~今天是开心的酒会哦~?」
君岛劝告坐在桌边的青年。但是,被称为长峰的青年对着玻璃杯继续嘟囔着什么。甚至看起来像是周围缠绕着漆黑的气场。虽然这是第一次和同行作家一起喝酒,但原来如此,果然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
「不过,我也不想输给矢文学长。」
露梨用口齿不清的语调说道。
她很快就把加点的烧酒加冰喝到剩下半杯左右。
「不过,老实说,我唯独不想输给矢文学长!」
「…………唯独不想输给我,是吗?」
「对。不只是我哦?大家……呜呜,肯定都是这么想的。我在亚马逊上看了你的履历,你原本是写纯文学的吧?被女朋友叫做文学家?然后,试着写轻小说之后就大卖了?这对我们来说,真是让人想说『这是什么鬼』啊」
「萝莉小姐,你喝太多了」
君岛苦笑着。即便如此,露梨还是没有停下。
「啰嗦……在这里的家伙们啊?大部分都是想写轻小说才写轻小说的。矢文学长,你真的喜欢轻小说吗?刚才大家在聊轻小说的话题的时候,你好像没有怎么参与」
「……那是」
我无言以对。实际上,为了第一次参加的学,大家在自我介绍结束后立刻就开始了最近的漫画,动画,轻小说等话题,但我跟不上。
只能暧昧地附和着。
「大家都一样想让自己的书大卖哦。当然了?因为这是实力至上的世界,所以写得有趣的家伙就会卖。仅此而已。但是,为此争执也没用,所以大家才会像这样定期聚餐,互相交换情报,讨论如何才能大卖,如何才能写出有趣的作品。如果最后能将有趣的作品送到读者手上,那不是很好吗?大家都能获得幸福」
也许是因为喝醉了,露梨的语气完全没了敬语。
除去口齿不清这一点,她原本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吧。
「……我觉得这很棒」
「然后,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瞧不起轻小说的家伙。轻小说和文学相比是下等的,轻小说很简单,随便就能写出来。像这种在网络上随便截取轻小说的文章来嘲笑的家伙」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学气势汹汹地喊道,露梨似乎有些畏缩。
「……我又没说矢文学长是这种人」
「……是吗。是我太武断了。对不起」
虽然她这么说,但刚才那番话明显是在针对自己。
「萝莉小姐,写轻小说的又不是只有轻小说读者。突然说这种话,矢文学长也太可怜了。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个落魄的漫画家啊」
君岛用与他魁梧身材不相称的温柔眼神,帮学说话。
「唔……君岛先生的情况又不一样」
露梨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那个,君岛先生原来是漫画家吗?」
「是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在周刊杂志上连载过哦?但完全卖不出去。说是画风太老了。而且我年纪也大了,编辑也暗示我放弃。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写故事,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转战轻小说,好不容易才挤进最终选拔。虽然销量不是很好,但我觉得现在很开心」
因为学对陆的执着,所以一直以为他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但仔细聊过之后,发现他意外地是个有常识的人。
「而且,我之前看了对谈报道,上面写着你从以前就想写轻小说」
「啊……那是」
我有些心痛。因为那篇报道写的并不是事实。
「哦?是吗?你有看过轻小说?我还以为你肯定没看过呢」
「……是的。那个,虽然不太清楚最近的轻小说」
虽然不知道他想不想听,但我还是决定稍微讲讲自己以前的事。
「我特别喜欢的是,和会说话的枪『盖伯尔格』搭档的『盖伯尔格的枪』,还有高中生天才侦探少年和女主角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解决事件的『螺旋上的十字门』,以及围绕被暴风雨封锁的岛屿霸权的冒险故事『阿斯特拉岛战记』……」
我从姐姐房间书架上陈旧的记忆中,列举出喜欢的作品名称。
这些都是学在小学,初中时沉迷的小说。
「全都是几年前的轻小说呢。可以说是古老美好的时代吧。我也沉迷于『阿斯特拉岛战记』哦。那是我的轻小说初体验」
不知何时停下手的东云加入了对话。
「还有,最近我也看了『勇者斗恶魔』。虽然只是顺便学习,但非常有趣」
「哦,出现了经典的『勇者斗恶魔』。看吧,萝莉小姐。矢文学长有好好看过轻小说啊」
君岛刚说完,露梨就一脸不高兴地喝干了烧酒,「那个人,自从去了文艺社就变得很奇怪」。
「算了算了。不过,那部作品明明是爆红作,却一直没有后续呢。之前在网络上,好像有传言说本人写的续作是不是真的?引起了些话题。真相到底如何呢。虽然我还没看过,但我很喜欢那个人的作品,如果他真的复活了,我会非常感激的」
「抱,抱歉。没能满足你的期待,非常抱歉」
「嗯?」君岛单手拿着啤酒杯笑了。
「写那个的人……是我」
「噗!!」
大概是被学的告白吓了一跳,君岛把喝到一半的啤酒喷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对我的爱机做了什么啊!」
而且角度很不好。喷出来的金黄色液体洒在了东云的笔记本电脑上。东云慌忙用备好的毛巾擦拭爱机。
君岛敷衍地说,「没事吧。最近的笔记本电脑意外地结实哦?」。
两人视线之间,似乎有某种类似电流的东西在啪嚓啪嚓地交错。
「比起那个,刚才的话是真的吗?怎么回事啊」
「……说来话长」
学把写那部作品的来龙去脉大致说明了一下。
因为不能让双星的评价变差,所以这部分就含糊带过了。
「说起来,那部小说是公开在双星先生的网站上呢。不过,没想到你们居然是亲戚……」
「嗯——那么天川老师,真的不写了吗?太可惜了」
听着学的话的大家,都露出了一丝沉痛的表情。
因为坐立不安,学决定把话题拉回来。
「我忘了一本重要的书。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如此这般你的羽翼在空中歌唱》这部轻小说。哈哈,初中刚加入文艺社的时候,我把那本书带了过去,还说『这是能向世界夸耀的文学!』,结果招来了大家的反感」
「诶?如此这般你的羽翼……吗?」
东云突然露出一副察觉到了什么的表情,推了推眼镜。
学正觉得奇怪,东云就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加入话题的另一群人喊道「凪野老师!」。然后,其中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四十多岁的男性「嗯?」了一声,转过头来。
「《如此这般你的羽翼在空中歌唱》,我记得是凪野老师的著作吧?」
被称作凪野的中年作家,转向这边露出柔和的笑容。
「《如此这般》啊,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是啊~?怎么了吗?」
「——诶!?真,真的吗!?」
学的双眸睁大到了极限。
「初次参加的矢文老师好像很喜欢这部作品哦。要不要过来这边?」
「诶——真的吗?那还真是个奇特的人啊」
凪野说了句「抱歉,打断你们了」,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沿着墙边的狭窄通道,摇晃着肥胖的身躯走了过来。
东云机灵地挪了挪位置,坐在了学的正对面。
每当二次元过敏症发作时,学都会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
那或许是因为学失去了太多,而产生的悔恨吧。
即使是现在,那部喜欢的小说也还留着如此鲜明的印象,而这个人就是……。
凪野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体格丰满。如果新责编春日是野猪的话,那凪野给人的印象就是大熊玩偶。
自我介绍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记忆中的作者名,和凪野这个名字怎么也对不上。
「哈哈,你看起来真年轻啊。矢文老师是吧?你多大了?」
「啊,二十岁。马上就要二十一了」
「哇,真的好年轻!我可是你的两倍以上哦」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那个,请不要叫我老师!我我我我这种人」
凪野又说了一次「真年轻啊」,然后露出了苦笑。
「你居然喜欢那种卖不出去的书,真是感激不尽」
凪野点着了烟味很重的香烟。或许是被烟熏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诶?卖不出去的书……吗?」
「哎呀,真是惨不忍睹啊。那本书,差点就让我作家生涯结束了」
凪野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横着划过脖子。
学只说了句「……怎么会」,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的笔名和现在不一样吧?」
「啊,是的。我记得那本书的作者名是千住」
「对对对!哎呀,居然还有人知道那个名字,真是感激不尽啊」
然后,凪野开始讲述。
凪野虽然获得了新人奖出道,但连续两部作品都卖得不怎么样,为了起死回生,他倾注心血写出了《就这样你的翅膀在空中歌唱》。
然而,凪野的干劲仿佛被嘲笑了一般,作品卖得比前作还差,编辑也没有提出下一部作品的邀请,一度不得不封笔。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一边当游戏的剧本作家维持生计,一边改名重新出道。
「正好是萌系开始流行的时候,虽然我觉得和自己不太一样,但还是写了恋爱喜剧。游戏的剧本工作也增加了不少。然后,真是不可思议啊,作品卖得非常好。之后我完全成了恋爱喜剧的专门作家,虽然有一段时间很烦恼,但现在可以写各种各样的作品了。恋爱喜剧写习惯之后,写起来也意外地开心呢」
他柔和地笑着,呼地吐出一口烟。
「矢文老师,虽然凪野老师这么说,但他可是我们之中最畅销的。作品还被动画化过两次,由他担任剧本的电影马上就要上映了」
「是、是这样吗!」
凪野谦虚地笑着,「不不不,还称不上畅销啦」。
「我也从凪野老师的恋爱喜剧中学到了很多。说到底,优秀的恋爱喜剧,就是故事和属性等功能性以美丽的形式集合在一起。就像数学定理一样美丽——」
「东云太冷酷了!基本是爱吧,爱!光靠法则太无聊了吧!」
「脑残君可以闭嘴吗?不是什么都能靠破坏解决的。销量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虽然最近也有人说只要萌就行了,但数字却与之相反。说到底,从现在的流行来看,轻小说无法忽视从美少女游戏文化中受到的影响。以游戏性的结构为前提,构建故事和世界观。重置系的流行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之后,他们开始了「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的轻小说创作讨论。
学再次变成了只能在一旁听着的立场。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君岛的「虽然一开始也有靠插画家的力量卖出去的,但续刊的动向是作家的力量」这句话,还是让学吓了一跳。
因为这简直就像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
「不过,虽然有点像猜拳后出,但《神的记事本》的矢文老师的风格,和《描技场》时期的凪野老师的作品很接近呢。而且都是以友情为主轴的群像剧。该说是文章中飘散的氛围吗?抱歉,我无法用理论性的语言来表达。」
「啊……东云老师,你读过我的小说吗?」
「当然。检查和分析畅销作品,对轻小说作家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因为东云是宅宅嘛。」
君岛对得意地让眼镜反射光芒的东云泼冷水。
「宅宅——你!请不要露出一副自己讲得很好的表情!」
因为感觉又要开始争吵,学连忙插话。
「那、那个,正如你所指出的,我觉得影响很大。因为开始写现在这部作品的时候,我想要写以前自己喜欢的东西。」
「咦——真的吗?好开心啊。那我现在推出那个的话,会受到女性欢迎吗?要不要跟出版社交涉,换个插画家再版呢?哈哈哈,说不定是太超前时代了呢。」
「嘿嘿,应该不可能吧?毕竟矢文老师你很受欢迎嘛。」
君岛看着这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凪野也调侃地说:「确实,毕竟你有那么可爱的女朋友嘛。」
「不、不,没那回事!我到这个年纪为止,完全没有和女性交往的经验,能和她交往可以说是奇迹!我从以前就一直写小说,连和女性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噗。没人问你那么多啦。」
学狼狈的模样,让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啊……对、对不起。」
学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来搔头。
「喂,去续摊啦——续摊!」
「萝莉小姐,别开玩笑了。你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
作家酒会的一行人已经解散。和露梨搭同一方向电车的只有学和君岛,所以两人处于扶着醉醺醺的露梨的状态。
学和君岛从左右两边扶着她的肩膀,才总算能走路。
伴随着「噗嗡——」的刺耳警笛声,电车驶入深夜的月台。
伴随着空气排出的声音,自动门打开了。两人好不容易把露梨抬进车内,让她坐在空着的座位上。露梨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露梨的家似乎在池袋。虽然担心她这种状态能不能回去,但君岛好像知道露梨的家在哪里,说要从车站搭出租车送她回去。
「矢文——我可不会认输的!我啊……唯独不想输给你。」
露梨醉醺醺的声音在车内回响。
不过,毕竟是深夜经过商业区的地下铁。
只有几个人瞥了一眼,很快地又恢复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空间。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看书,有人翘着脚闭上眼睛,也有人在这个时间不知道要去哪里,正在化着浓妆。周围发生的细微异变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去理会。
学想起刚来东京的时候,对这种漠不关心的反应感到惊讶。
有种自己的存在被归为虚无的错觉。甚至感到恐惧。
「我只有轻小说啦。我喜欢轻小说,所以才写轻小说啦。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写文艺或文学啦。不过矢文大大你啊,要是被评价了,肯定想回去写那些吧。那种想法……让我很不爽啦。我啊……想靠这个养老婆啦……」
说完这句话后,露梨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力气。君岛勉强支撑着她,不让她从座位上滑落。露梨开始发出响亮的鼾声。虽说是醉酒后的发言,但学感觉在颁奖典礼上感受到的敌意的真面目已经冰释了。
「……露梨老师。」
学咬紧下唇。
因为他从露梨身上感受到了对自己职业以及对轻小说的强烈自豪与自负。
与海经常挂在嘴边的职业意识又有些不同,应该说是职业意识吧。
此外,露梨还有需要她支撑的家人。
靠写轻小说来养家。这是关乎要守护的生活的觉悟。
学梦想着露梨的睡脸前方,不是梦想,而是确实的现实形式。
「……哎,别太在意。毕竟是醉鬼说的话。」
君岛把手放在学的肩膀上。
「萝莉老师真的很喜欢轻小说。她家的狭窄房间里,整面墙壁都塞满了轻小说哦?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人生。不过,喜欢过头也是个问题。你想想,都说写轻小说不能只看轻小说。以前,漫画的师父也经常这么说。说画漫画不能只看漫画。以前,我还觉得是师父在自以为是地讲大道理,但如今写轻小说的我,已经明白了。虽然也有像萝莉老师那样,喜欢过头而突破极限的类型。」
君岛侧目看着醉倒的露梨,苦笑道。
「萝莉老师也是年纪不小才出道的。我记得投稿生活有九年吧?矢文老师很年轻。也有自尊心的问题。」
「在那样的人看来,像我这样的人能卖座,是很傲慢的吧。」
「傲慢。矢文老师也是个怪人呢。从刚才的话听来,你没有要回归文学的意思吧?那不就好了。你就大声地说出来吧。」
君岛的话让学无法做出反应。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寂静。一语不发地经过了一站、两站,转眼间就过去了。
「啊——……我说错了吗?看你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抱歉。」
君岛依然面向前方,有些尴尬地说道。
「……不。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学在和服的袖子底下握紧拳头,皱起眉头。他绝对不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态在写轻小说。
但是,若问他是否发自内心想写——答案是否定的。
在这种状况下写出来的作品,却意外地畅销。
他遇见了明日叶这个「读者」,知道了作品能让人开心的喜悦。
他至今只是拼命地,随波逐流地走到这里。
君岛把手放在后脑勺,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哎,萝莉小姐虽然那么说,但不看轻小说的轻小说作家多得是。矢文先生就算变成那样也完全没问题。如果轻小说能因此更受欢迎,那只要把舵转向那边的人不断前进就行了。嘿嘿,虽然我和萝莉小姐一样,对那种东西没什么兴趣就是了。实力姑且不论。」
这时,车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地下铁月台的明亮灯光从车窗射入。急剧的光度变化让学感到头晕目眩。电车缓缓地滑入了必须下车换乘的车站。
学等到电车完全停止摇晃后,站起身来。
「君岛先生,今天非常感谢你。」
「哦哦。哎,不用谢啦。下次和陆陆玩的时候也叫我一声。嘿嘿。」
虽然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是玩笑,但学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啊,哈哈……虽然不能保证,但我会转告她的。」
向君岛和睡着的露梨打过招呼后,学离开了电车。
身体好重。非常疲惫。但只有头脑莫名地清醒。
(醉意……完全醒了。)
他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学将体重靠在电车的吊环上。吊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文艺的邀请。露梨的那番话。感觉学心中那株虽然脆弱,却也逐渐成长的幼苗,似乎被这些事情给折断了。
尽管是深夜,但这条通往住宅区的路线,还是挤满了人。
被同一辆电车运送的众多乘客。在这之中,究竟有多少人会享受轻小说呢?应该也有很多人根本不会把轻小说放在眼里吧。
说不定,也有想写轻小说而持续投稿的人。
搞不好,还有每晚都在嘲笑轻小说的人。
「…………」
学思考着今天遇到的人们。
他了解到,写轻小说的作家也有各种各样的状况和立场。
——在那之中,自己又在哪里呢?
自己曾经喜欢过轻小说。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几乎等于不了解现在的轻小说。
轻小说毫无疑问是受到其他各种动画、漫画、游戏影响的领域。既然如此,自己不就应该去学习吗?但是,自己……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当时,自己之所以会对露梨的发言产生强烈的反应,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内心某处对此感到愧疚吗?
『……我说啊,矢文。所谓的文学,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那是更加高尚的东西。照你这个样子,你祖父的作品恐怕也不怎么样吧?嗯?』
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被当成废纸一样裁断的那段记忆。
自己是不是至今仍害怕被归类在轻小说这个领域,害怕自己的作品被如此看待?
这样的自己,有资格在这里发表作品吗?
『因为大家都喜欢所以喜欢,因为大家都引以为傲所以自己也引以为傲,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内心会呐喊着,喜欢到无可救药。就算有人贬低,自己也不会改变。』
明日叶过去曾对自己说过这些话。现在的自己,有资格让她对自己说这些话吗?说不定读者们也看穿了自己的傲慢和浅薄,所以才烦恼着销量迟迟没有起色。刚才不是才说过吗?
续集卖不出去,只能怪作者实力不足。
内心被灼烧,胃部一阵绞痛。
他用手机连上推提亚,按下「@」。
画面上出现读者们投来的鼓励信息。
(明明……有这么多人对我抱持期待。)
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觉得故事不吸引人,不想继续看下去。这些无声的抱怨在脑中一闪而过。续集卖不出去的事实,仿佛化为利刃刺向自己。
天川宗太郎应该早已获得远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响亮的名声。他是否与这样的压力奋战……然后输了呢?
学感到一阵晕眩。电车摇晃,身体跟着晃动。某种情绪从眼底涌上。
他想写些什么,试图将情绪挡回去。
但手不停颤抖,无法顺利在手机上打字。
(……我打算寻求安慰吗?不行。就算这样……我也必须……继续前进。)
他将画面切回时间轴,跟随者们的话语不断流过。
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生片段,转眼间不断增殖。
最后学再也看不下去,阖上手机并闭上双眼。
离别之际,凪野对自己说的话在脑中浮现。
『看着你,会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别太逞强,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得不到结果。』
然后凪野送了两张电影票,当作喜欢《创作棒》的谢礼。
那似乎是凪野参与剧本的动画电影试映会。「不嫌弃的话,就和女朋友一起去看吧。喜欢《创作棒》的你,一定会喜欢这部电影。」她带着柔和的笑容这么说,将电影票交给自己。学很感激。
虽然道谢并收下了电影票……但自己应该也没办法看这部电影吧。他自嘲地想。
「…………」
学最喜欢的那本小说,与作者的期望相反,卖得并不好。
无论作家投入多少感情、怀抱多少苦恼、投注多少心血,有时还是得不到结果,无法传达给读者。
学缓缓睁开眼睛。
从车窗俯瞰的深夜街景,亮着寄宿着每个人人生的烛光。
经过,经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一切事物都经过。
今晚,他觉得这件事有点可怕——有点寂寞。
他讨厌自己的软弱,讨厌到想哭的地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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