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1 忧愁面容的骑士
本章 22,631 字 约 57 分钟
档案1 忧郁的骑士
这个骑士的脑袋里,无论何时都充满了骑士道故事中出现的战争、魔法、冒险、超乎常理的事件、恋爱、单挑等妄想。他所说的话、所想的事情、所做的事情,全都与这些妄想有关。
《唐吉诃德》(塞凡提斯/着 牛岛信明/译 岩波书店/出版)
「那个……」
他客气地叫了好几次,但对方没有反应。
……对方没听见吗?
铺着胭脂色地毯的大厅等候室里,正播放着轻快的音乐。迫不及待地等着开演的女性粉丝们挤得水泄不通,相当吵闹。
「…………那、那个!」
穿着深褐色和服、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试着提高音量。
青年的名字是矢文学。原本立志成为纯文学作家,现在是写轻小说的小说家。
「干嘛啦?」
两人同时抬起原本看着小册子的脸。
北见圭介顶着一头随意整理过的金发,耳朵上戴着耳环。虽然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副轻浮的时下大学生模样,不过他跟学是初中以来的朋友。柏柚的身材娇小,看起来就像圭介的妹妹一样。不过她可是圭介的正牌女友。
「柚小姐,那个……可以请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看那个吗?」
「……有什么关系嘛。这可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媒体曝光耶?因为听说今天是发售日,所以我特地在来之前先绕去书店一趟。我可是拿了三本哦。」
「现在立刻给我烧掉。」
「哦哦好可怕。」学狠狠瞪了圭介一眼,他耸耸肩,视线又回到册子上。
「……噗哈!这个真的超好笑的。文学的表情也太僵硬了。」
「……你这家伙,小心我掐死你。」学的额头上冒出青筋。
柚手上拿的是以宣传书系为目的而发行的免费册子。
这次《神的记事本》被选为特辑,作为重点企画,安排了作者学与插画家双星的对谈。
虽然学提不起劲,不过为了增加曝光率,最后还是被说服了。
于是学的长相第一次在全国读者面前曝光,一想到这个事实,就让他感到莫名羞耻。
跟长相过于端正的双星两人站在一起,不管怎么挣扎都相形见绌,接受采访时也有些沮丧。
「是说,这跟事实有点出入吧?像是这里。上面写说你从以前就喜欢轻小说,所以想试着写写看。以前是看过没错啦。」
「……哼。我说实话,编辑说这样读者的反应会不好,所以改掉了。」
虽然学不情愿,不过就算是契机,被说成是受人之托才写的,不难想象读者看了也不会觉得愉快。他只能接受这是事实。不过,被修改或删除的地方不只这些。
采访的编辑应该是无自觉,不过他有些嘲讽地说「矢文老师好像完全不了解我们业界呢」,让学很不甘心。
因为是事实,就算被批评也无可奈何。
不只是照片,他不太想看这场对谈也是因为这样。
学尴尬地看向柚手上的小册子,深深叹了口气。
「哼。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很喜欢。」
柚面不改色地冷笑,把那一页翻过来给学看。跨页的那一页,印着学表情僵硬的照片。另一边则是双星的两人。
「啊!快、快点阖起来!快点!」
学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把柚拿着小册子的手连同小册子一起阖上。
「嗯。手……意外地冰冷。」
柚面不改色地抬头看着学,低声说道。
「……啊!对、对不起。」
学无意间变成握住柚的手的姿势。他连忙放开碰到的手。
「手冰冷的人……心很温暖。」
「……咦?不、不是,没这回事。」
学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摆,直接放到头上,搔了搔。
「柚、柚子,那我呢?」
圭介大概是出于孩子气的对抗意识,紧紧握住柚的小手。
「很遗憾。手……很温暖。」
「…………」
圭介泪眼汪汪地瞪着学,眼神充满敌意。
……我该怎么做?
「你的手有这么冰吗?手借我一下!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喂、喂,住手。」
圭介紧紧握住学的手,说:「啧,确实很冰……」就在这时,一名少女慌慌张张地跑回三人身边。
是学的女朋友,椎名明日叶。
「对不起~~洗手间人好像很多……咦?」
明日叶一回来,表情就僵住了。
「嗯?」「唔?」
「……啊哇哇。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不检点的状况!状况吗!感觉好像已经发生了!」
「因为文学的手很冰……所以我在帮他暖手的状况。」
……怎么可能。
「啊哇哇哇果然!」
……不,她接受了。
「文、文学先生,不可以哦,在大庭广众之下!」
明日叶用双手遮住脸。感觉她好像从指缝间看得一清二楚……
即将开演的会场,被柔和的橙色灯光照亮,呈现扇形。
学坐在接近最前排的座位,回头看向背后。
「观众果然都是女性……男性只有我们吧。哈哈,感觉有点尴尬。」
「嘿嘿,没关系啦~来,那我要发眼镜喽~请戴上这个。啊,文学先生,可以麻烦你把眼镜发给另外两位吗?」
四人从左到右依序是明日叶、学、圭介、柚。
学拿到两人份用透明塑料袋包住的眼镜,愣了一下。
「……唔?眼镜吗?」
「对对。这就是今年『Territory Brilliance音乐剧』的卖点!啊,文学先生有戴眼镜,所以有眼镜专用的配件,只要把这个装上去就好。」
「嗯。既然你说今年,表示明日叶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吗?」
「啊,没有没有。『Territory Brilliance音乐剧』本身每年都有举办,不过我是第一次看!我之前就想说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所以今天非常期待!」
明日叶「嘿嘿」笑着,视线落在手边的宣传手册上。

——眼镜娘音乐剧。
这就是今天的演出节目。以前在乙女路的某间店,明日叶告诉过学,这部音乐剧改编自腐女们爱看的漫画。
学的责任编辑,同时也是明日叶的姑姑西野霞美,拿到了四张票,所以就找他们一起来看。如果是动画电影,学可能会有点排斥,但既然是演员演出的舞台剧,他便欣然答应了——
「这个眼镜是重点……?」
学完全搞不懂。他的头上浮现好几个问号。
他把拿到的穿戴套件拿在手上把玩。
「戴上这个眼镜,配合演员的表演,就会看到漫画般的演出效果重叠在这个画面哦。这是史上第一出AR音乐剧,现在很热门哦。要拿到票也不容易。」
「……AR……?」
「Augmented Reality的……简称。日文是……扩增实境。」
圭介身旁的柚子戴上眼镜,插嘴说道。
眼镜边缘装着一个镀银的小装置。
「Augment…………哈哈,我实在不擅长英文。」
扩增实境这个词汇,学也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嘿嘿,等开演之后,文学少年你就会懂了!」
「嗯。希望如此——」
学把原本投向柚和圭介的视线转回明日叶身上。
(……哦。哦哦。)
咕嘟。学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他的目光无法从明日叶的侧脸移开。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明日叶脸上戴的眼镜。
明日叶平时就给人清纯的感觉,戴上眼镜之后,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贤淑气质似乎更明显了。没想到一个配件就能让印象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可能是因为还不习惯,她用眼镜边缘上下扫视,抬眼凝视着舞台。
「那个,怎么了吗?呃……眼镜果然不适合我吗?」
学和转过头来的明日叶四目相交。
「…………不会。很适合。」
「咦?」明日叶愣愣地歪着头。学瞬间回过神来。
「……啊!对、对对对不起!没、没什么。没事。」
学立刻把视线从明日叶身上移开,干笑几声,搔搔头。
「天空之城的……海盗。」
柚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真意外……你明明也是四眼田鸡,却有恋眼镜癖吗?」
「恋、恋眼镜癖!?别说傻话了!我只是——」
正当学要反驳圭介的话时,会场内响起「噗——」的蜂鸣声。
灯光从后方开始依序调暗。当会场内几乎一片漆黑时,原本吵杂的会场内如波浪般安静下来。
(……啊,糟、糟糕。得戴上刚才那个才行。)
学慌忙撕开手中的塑料袋。他想把眼镜套戴在眼镜上,但在黑暗中手忙脚乱,无法顺利戴上。在这期间,原本降下的布幕缓缓升起。透过从缝隙中透出的光线,学总算把眼镜套戴好。眼镜前多了一层玻璃,感觉有点重。
不过,比起外观给人的印象,似乎可以长时间戴着。
学松了口气,看向完全升起的布幕,刹那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学用双手捂住耳朵。
会场各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虽然应该用「尖叫声」来形容,但那绝非可以轻易发出的声音。
尖叫声的来源是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容貌十分俊俏的演员们。会场内与其说是音乐剧,更像是偶像的演唱会。不久后,尖叫声的音量如计划般逐渐平息。这次换成刚才在等候室听到的音乐以大音量开始播放。
穿着厨师服的演员们配合音乐开始唱歌跳舞。
演员们一边跳舞一边敲打烹饪器具。那变成完美的音效,与音乐相辅相成。化为充满魄力的重低音,仿佛要撼动腹部深处般响起。
(……这、这是什么啊?)
那是超乎学想象的光景。值得一提的不是舞蹈或歌曲。而是他们的周围出现各种现实的戏剧中不可能出现的影像效果。
onomatopeia——也就是所谓的拟声词,化为影像充满他们的周围。
(好厉害啊……)
显示在这副眼镜上的影像,是与实际的光景重叠在一起吗?
铿铿铿铿!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文字配合轻快的音乐飞散,然后舞动。在舞台上展开的现实光景,与另一层现实重叠在一起。
构筑出既非二次元也非三次元的异次元世界。
以影像作品来说,这种演出方式以现代的技术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到,但没想到眼前的他们竟然能将这种影像重叠上去。令人感到惊愕。
(这就是所谓的……扩增现实吗?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呢?)
学屏住呼吸,无法移开视线。转眼间就被吸引住了。
歌曲结束后,故事继续进行。「沉醉在本大爷酿造的美酒中吧!」或是「老夫的青花鱼有一〇八条哦!」每当剧中出现类似名台词的句子,就会配合台词展开特别演出的影像。在说出台词的演员周围,有一〇八条青花鱼乘着大浪飞舞的光景,只能用壮观来形容。
……虽然觉得有点夸张。
不过对《小拳王》的女性粉丝来说,这似乎是很特别的演出,每当出现这种演出,她们就会发出欢呼声。学甚至忘了在脑内描绘影像,只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现实与幻想绝妙地重叠在一起的飨宴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好~~~~~~~~厉害哦!」
明日叶露出可爱的笑容说道。
「人家一直都很兴奋!没想到漫画的演出会这么忠实地重现!开头和结尾是动画的演出对吧?重现度也很高,吓了我一跳!感觉好像抢先一步体验了未来!演员们也都超帅的!」
「日本……太先进了。这是……初体验。」
柚的脸颊微微泛红。虽然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似乎很兴奋。
「初、初体验……?咳咳。柚、柚妹妹?你刚刚说什么?」
圭介喜形于色地问道,柚则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看。
「烦死人……臭男人。」
「咦咦咦咦!抱、抱歉当我没说!」
……刚才那句话实在让人不得不赞同柚的看法。
舞台在兴奋的漩涡中迎来了终焉。
明日叶兴奋不已,跟柚热烈地讨论了一阵子。
那个人好帅,或是那对CP果然很棒之类的。
印有演员照片的周边商品卖场也挤满了人。
(帅……吗?确实如此。)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不少人往出口移动,但大多数观众似乎还不打算回家。他们还沉浸在余韵之中,依依不舍地留在大厅。
大家似乎都在讨论刚才看的表演。
「啊,文学先生觉得如何?」
「咦?啊,呃,这个……」
明日叶突然这么问,学一脸困扰,欲言又止。
「呃,没看过原作……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明日叶把手放在嘴边,不安地问道。
「啊,不,不是这样。我很惊讶,也觉得很好看。」
「……可是?」
学也知道自己心中的感情既难看又狭隘。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感情。明日叶疑惑地歪着头。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学不知如何是好,搔了搔头。
「……噗哈哈。」
这时,身旁的圭介发出笑声。
「……干嘛?」
「没什么~」
学看向圭介,只见他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贼笑。
「咦?咦?」明日叶来回看着两人。
明日叶和柚说回去前想先去洗手间,于是学和圭介两个男生就站在大厅墙边的观叶植物旁等她们。
学直挺挺地站在墙边。圭介则懒洋洋地靠着墙滑手机。
因为观众都是女性,洗手间前排了长长的人龙。
现场只有两个男人,光是这样就够尴尬了,而且她们似乎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学叹了口气。
「你嫉妒到累了?文学小弟?」
圭介啪一声阖上手机,笑嘻嘻地看向学。
……果然被他看穿了。学的视线落在地上。
「这种事在你看来,想必很没度量吧。」
「没这回事。你竟然敢握小柚的手。我可是很嫉妒的。」
……嫉妒。
学斜眼瞥向圭介,发现他也正盯着自己看。
「……那个,呃,抱歉。只是不可抗力。」
「哈哈,干嘛那么认真啦,笨蛋~」
「……笑、笑屁啊,白痴。」
学有点火大,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圭介的肚子。
「痛痛痛。抱歉抱歉。不过啊,能看到你为这种事烦恼,让我觉得人果然还是得活得久一点。」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离活得久还远得很吧。」
「哎呀,不是都说好人不长命吗?」
「谁是好人啊。像你这种白痴就算被杀也死不了啦。放心吧。」
「哈哈,你很吵耶……嗯?」
圭介狐疑地凝视着正前方。学也跟着看过去,发现有几名女性正远远地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们。
(圭介,我是不是因为参加那种活动,所以变得自我意识过剩了?总觉得……好像有很多人在看我们。)
(不,不管怎么看,她们都盯着我们看吧。)
几名女性的中心,是一名高中生年纪的少女。
她们不断来回看着少女眼前的册子和学他们。
((……啊!))
两人同时察觉到一件事。
少女看的是那本册子。上面应该有学的完整照片。
最后少女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将册子抱在胸前,小跑步过来。
「请、请问!您是《神的记事本》的作者吗?」
对方直接了当地问。学和圭介面面相觑。
对方肯定看到照片了。随便敷衍反而不自然。
「……是、是的。算是吧。」
「果然没错!那个,我很喜欢看《神的记事本》!刚才也看了这本对谈,所以才想说该不会是您吧?」
对方的口音很重。应该不是东京人吧。大概是为了今天特地从外地赶来的。少女请学帮她签名。
学接过少女手上的册子和签字笔。
学很困惑。他这辈子还没签过名。他以生硬的动作在册子上写下名字。少女兴致勃勃地盯着学的动作。
「那个那个,其实我来这里的路上在看第四集,阿智,你不会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吧?我好在意哦。」
「咦?啊,哈哈。那个……敬请期待后续发展。」
「啊!说、说得也是呢。」
学以称不上签名的平凡字体写下「矢文学」。
他将册子还给少女,少女开心地将册子抱在胸前。
她深深鞠躬,头几乎要碰到地板,反而让学感到惶恐。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帮人签名,写得不太好。」
学苦笑着说。
「哎呀呀,那我就是矢文老师的签名处女咯。」
……处女。
学的苦笑抽搐起来。圭介在一旁噗哧笑出来。
「……怎样,你有意见吗!」
「不不不,我没有任何意见哦,矢文老师。」
还以为少女会马上回去,她却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学。
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泛起红潮。
「……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啊!那那那那个,你男朋友好适合你,我觉得好棒哦。你们两个男生一起来看《辉恋》。」
学的眼睛变成「・」。
男朋友?……她在说什么?
「打扰你们约会了,真是不好意思!没、没关系的。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咦?啊,等、等一下!不、不是的!你误会了——」
少女对学的否认毫不在意,就这样回到女性们的圈子里。
女性们叽叽喳喳地兴奋起来。
(……我、我好像听到什么受不受到攻之类的……)
这时,背后传来「砰砰」的声音,学回头一看。
圭介一边拍着墙壁,一边忍着不笑出来,身体抖个不停。
……不,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呵呵,不过啊~我有点懂她的心情!」
明日叶拍了一下手。学只能苦笑。
现在他们和圭介他们分开,正在送明日叶回家的路上。
其实接下来他要第一次去明日叶家——话虽如此,也只是到家门前而已。
至今为止都是明日叶来学的家里。她住在家里,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今天因为时间很晚了,学便提出要送她回家,她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答应了。只是送到家门口而已。明明只是这样,学却莫名紧张,身体僵硬。
学一边走,一边把路线牢牢刻在脑海里。
「话说回来,我和圭介看起来有那么可疑吗?」
「因为因为,刚才你们两个不是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吗~呵呵,我觉得你们这样很好。」
「我……如果看起来和明日叶同学很相配,我会比较开心。」
「咦?」
「刚才的事,只是……被圭介看穿了而已。」
学怯生生地说。明日叶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愣了一下。
「被看穿了什么?」
「是的。那个……我嫉妒……舞台上的那些演员。」
「嫉、嫉妒?为什么?」
「如果只是漫画角色,我不会这么想。但看到明日叶同学亲眼见到演员,还开心地说他们很帅……我就觉得坐立难安。毕竟我长得又不帅。」
说着说着,学开始厌恶起自己的小心眼。
他将双手插进和服的袖子里,垂头丧气。
这时,明日叶气势汹汹地把脸凑到学的眼前。
「……你、你在说什么啊!没、没问题的!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像圭太郎大人或一之宫圭这样的二次元角色!」
……就算你光明正大地宣言这种事……
顺带一提,圭太郎大人和一之宫圭是《神样家族!》里的主角。
学不知该作何反应,搔了搔头。
「……但、但文学先生另当别论。」
「咦?」这次换学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明日叶轻轻碰触学的手。
「……另当别论,对吧?」
她再次确认。学的嘴角不禁上扬。
于是,两人在夜路上相视而笑。
学缓缓回握她的手,十指交缠。
这么一来,心中的疙瘩仿佛消失无踪,心情也平静下来。
就连稍微触碰一下都会那么在意,简直就像假的一样。
「不过不过,这样很有圭介先生的风格呢。居然自己说这种话。」
「就是说啊。什么好人不长命的。」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牵着手走着。
这时,学突然「唉……」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累了吗?」
「啊,不是不是。不是的。那个…………」
「…………?」
「不是好人不长命。只是觉得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学心不在焉地望着半空说道。
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语气非常认真。
「……文、文文文文文学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难道文学先生,偶偶偶才不要!这种像手机小说一样的剧情——」
明日叶的眼眶不知为何变得非常湿润,反射着街上的灯光。
「手机小说?什么意思?」
学不明所以,显得有些惊慌。
「那个那个……是、是不是,生、生病了……」
「不不不不,没有的事!哈哈,不是的。该怎么说呢,我只是突然想到,我这么幸福真的好吗?我是不是把今后的幸运都用光了」
「哎?……真、真是的!请不要吓唬我啦~我还以为……」
明日叶握着学的手,稍稍用力。
「那个,你还记得石川成先生吗?」
「啊,记得。就是那个和我有点像的游戏角色,对吧」
「对对。那个,如果选错选项……就会得重病。所以我想起来了,吓了一跳。真是的……请不要说奇怪的话啦!」
明日叶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很少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柔软啊……)
学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明日叶微微突出的嘴唇上。
「那个,文学先生」
「是、是!怎么了!?」
学以为自己的烦恼被看穿了,慌得声音都变调了。
「我家就在那里」
明日叶指着某栋两层楼的独栋建筑。一楼亮着灯,二楼的窗户却一片漆黑。那里说不定就是明日叶的房间。
「那么,就送到这里吧」
学说完,明日叶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我最近可能会有点忙。毕竟学校也已经复学了……还有,就是一些其他事情。可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经常见面了」
「啊……这样啊。也是」
明日叶之前一直没去上学,现在又开始复学了。
她已经高三了,马上就要面临高考。
「我可能会……有点寂寞」
「我……会更寂寞」
「没这回事!我更寂寞!」
「不不不,绝对是我更寂寞!」
两人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对视。最后,两人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我们……都一样寂寞吧」
「嘿嘿。那么,为了不寂寞——」
明日叶再次紧紧握住学的手。
「可以再……这样待一会儿吗?」
她露出含蓄的微笑,如此说道。
学的心脏怦怦直跳。心跳数逐渐上升,感觉很舒服。
「明日叶同学……」
有些故事和台词,都是在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其重要性。
学自己也曾在小说中描写过这样的场景。
但是,真的有人会直到失去如此珍爱的事物才会意识到其重要性吗?明明在离别之前,才是最能感受到对方的珍贵的时候。
现在,学只能像这样稍微拖延离别的时刻。
但是,总有一天——
学凝视着明日叶的家,梦想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个……我最近啊,做了一个以我来说非常远大的梦。就是晚上睡觉时做的那种梦。然后,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还记得,所以觉得非常遗憾。啊,应该说,我意识到那真的只是个梦。嘿嘿。」
「哦哦,这样啊!是什么样的梦呢?」
学问道,明日叶抬头望向夜空。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加油,所以你尽管说吧。」
「……啊哈哈。我很高兴,但是现在还不能说。那个,我真的……没有自信。不过呢……如果那个梦想实现了,到时候,如果文学先生能在我身边的话……」
明日叶缓缓地低下头。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她有些害羞地红着脸,露出了微笑。
◇
「……呼」
霞美在休息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默默地浏览着手头的资料。
(……嗯……果然是这样啊)
这是在编辑会议上共享的,显示新刊销量的折线图。
虽然大致上和预想的一样,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霞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检查原稿。
「啊,西野小姐,你让我改的地方我都改完了」
圭介向她搭话。
「啊,真的吗?真快啊。那不好意思,你先在那里等一下吧?我还要再花点时间。渴了的话,冰箱里有饮料,随便拿。有空的话,可以看看书」
霞美看着原稿说道。圭介坐在她指的椅子上。
书架上摆满了从这个书系发行的新旧著作。
但是,圭介游移的视线很快就回到了霞美的手上。
霞美正用红笔在初校的校样上做标记。
这是在四个角上打孔,以书籍用的格式印刷出来的。
她熟练地使用着红笔和铅笔,用独特的编辑符号在上面做标记。
这是用红笔在原稿上标记错误和需要修改的地方的工作,叫做“红字”。
圭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手。毕竟他现在很兴奋。
霞美似乎注意到了他充满好奇的视线,突然抬起头说道。
「呵呵。如果把现在的北见君画成漫画,嘴巴一定会变成这样吧」
霞美在手边的废纸上写了一个“ω”。
「啊……哈哈,抱歉。怎么说呢,因为这是我很憧憬的工作」
圭介有些尴尬地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霞美觉得,他现在的表情真的和这个青年的外表很不相称。
「果然光是打杂很无聊吗?」
「不不不,没那回事!光是能体验到编辑部的氛围,我就已经感动得不得了了!」
这个时期,编辑部因为新人奖的评选和评价表的返还工作而人手不足,圭介为了表示以前给大家添麻烦的歉意,决定来帮忙做杂务。
编辑部里有几位编辑正在忙碌地工作着。
有人在用严肃的声音打电话,有人在和作家进行激烈的讨论。这些都和圭介心中对编辑部的印象如出一辙。
对圭介来说,这里就是他憧憬的地方。
虽然只是一只脚踏了进来,但这个事实让他不由得兴奋起来。
「太夸张了。要是真的成了编辑,可就没法说这种话了哦?」
「哈哈,正合我意!」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气势十足地笑了起来。
「呵呵,这样啊。那么……」
霞美把手中的红笔放在嘴唇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
她缓缓地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十几张薄薄的原稿。
「这个,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我挺好奇的,北见君会怎么检查呢」
「哎?哎?可,可以吗?可是我——」
霞美把原稿递给了罕见地露出狼狈模样的圭介。
圭介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把视线落在了原稿上。
「……啊,这个是」
「对。这是矢文君的《神样》的重写版。虽然是网络连载用的短篇。啊,要是你不知道编辑符号的话,这个借你」
霞美把立在桌上的记载着编辑符号的薄书递给了圭介。
但是,他只是盯着原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撩起头发,长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用非常遗憾的语气说道。
「哎?为,为什么?」霞美对这意料之外的反应瞪大了眼睛。
从他刚才的样子和积极的性格来看,还以为他会兴高采烈地接受。
「嗯。我啊,在那家伙真的成为职业作家的时候就决定了。在自己也成为职业编辑之前,我不会对那家伙的小说提意见」
「我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哈哈,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啦」
在学成为职业作家之后,只要他提出要求,圭介还是会读他的原稿。
但是,学写的原稿后面有职业编辑在。有时圭介会想提出和编辑不同的意见,但这些他都咽了下去。
他不想说多余的话,让学感到迷茫。
明明无法承担责任,就不能把他引向不同的方向。
矢文学这个小说家,乍一看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顽固的化身,明明性格认真到近乎愚蠢。不,正因为认真,所以会过于听取别人的意见,过于迎合别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如果对原稿提出意见,即使当场会反驳,但修改后的原稿大多会以反映圭介意见的形式进行修正。然后,学又会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样」,等待圭介读完。

虽然没有直接告诉他,但我不认为学适合写纯文学。
比起认真修饰的纯文学小说,他偶尔写来放松的自由幻想故事要有趣得多。
这并非个人喜好的问题。他的描写和人物造型都栩栩如生,我经常觉得这才是学想写的东西。
然而,学却总是装作没有认真写这种小说。
因为这种小说不会得到他人的认可——他似乎这么认为。
学总是从形式开始着手。不只小说,他凡事都是如此。
我想他本人没有发现,如果我这么说,他应该会满脸通红地否认吧。
不过,这其实是他缺乏自信的反面表现。
圭介经常问学这个问题。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想引出学隐藏在借来的自信深处,正因为坚强而脆弱的意志。
他拥有与常人有些不同的感觉,对小说有着奇妙的热情,言行举止一点也不坦率,却有着海绵般相反的吸收力。
圭介所知的,就只有这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尽管如此,学还是吸收了「形式」中的「优点」,不断努力,在高中时代获得了纯文学奖,比圭介早一步成为了职业作家。这完全出乎圭介的意料。
学总是轻易地超越自己的想象。圭介也想成为职业编辑,然后和他一起欣赏他所凝视的景色。
圭介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职业编辑,所以在那之前绝不能放弃。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不过,我被他抛在身后,其实还挺难堪的。」
这之中,也包含着圭介微不足道的坚持。
「哦,原来如此。」
霞美的脸颊有些发烫,她用手掌捂住了脸。
「真是的……你们两个啊。」
她放下手中的笔,手肘撑在桌上,凝视着圭介。
「……嗯。总之我明白了。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回去了。」
圭介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
的确,再磨蹭下去,末班车就要开走了。
圭介急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尽管霞美很忙,还是送圭介去了车站。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霞美突然开口说道:
「呵呵,我觉得啊,北见你就像桑丘一样呢。」
「桑丘?别说了啦。我是那个胖胖的军火商吗?」
「我说的不是游戏里的人物。既然想成为编辑,至少读点古典文学吧?」
「古典文学?啊!是那个吗?《唐吉诃德》里的?」
霞美苦笑着点点头,接着说道:「那矢文就是唐吉诃德了吧。你看,他总是打扮成那样。」
「话说,不管哪个都是胖子角色啊。」
「我是说关系啦。不是说你们的外貌像。」
圭介露出苦笑,霞美则露出了令人惊艳的美丽笑容。
「我大学的时候迷过那个哦。那两人的主仆关系完全戳中了我的点。我还曾经把他们美化到极致,画成同人志呢。看到你们,就让我想起了那些……真是青涩啊。」
她仿佛在回顾青春时代的耀眼回忆一般,腐化的眼神在空中游移。
「……真的假的。你超猛的耶。」
她的容貌和发言内容的违和感实在太过强烈。圭介看着霞美,心中对她产生了一丝不安,担心她总有一天会以自己和学为原型画出同人志。不久后,两人抵达了检票口。
「那么,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了。今天能和你聊一聊真是太好了……果然没错。不过……」
霞美故弄玄虚地说着,不知为何突然闭上了嘴。
「不过……什么?」
「……不,没什么。」
临别之际,圭介问她:「你还不回去吗?」霞美则露出挑衅的笑容回答:「接下来才是编辑的时间,做好觉悟吧。」
◇
「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么说来,昨天打电话时,她的声音也有些低沉。大概是累了吧。」
「毕竟她看起来很忙嘛。编辑果然很辛苦吧。」
「所以,你看到西野小姐那样,就退缩了吗?」
学闭上眼睛,扬起嘴角。
「你那是什么得意的表情。怎么可能啊!」
圭介用手上的文库本,砰地敲了一下学的头。
圭介大摇大摆地躺在学房间的破旧榻榻米上。虽然没开灯,但初春的阳光从窗户洒落,为房间带来足以阅读文字的充足照明。
「然后,我接下来要跟西野小姐开会,你呢?那个打工已经结束了吗?如果还有时间,可以一起去。」
「不了,结束了结束了。我接下来有课,之后还要跟小柚约会。」
圭介躺在地上,挥了挥手。
「啊,还有啊~接下来要准备学园祭,大学那边会变得很忙。我可能暂时没办法来了。」
「应该说,你本来就来太频繁了。」
盘腿坐着的学哼了一声,站起身说:「不过……又是约会又是学园祭,日子过得真惬意。明日叶还比较认真念书。」
他打开挂着衣服的柜子,开始换上外出用的和服。
「对了,明日叶已经高三,要准备考试了。哈哈,这时期真的很忙。你要小心哦?高中时有很多情侣因为考试分手吧?」
「……果然是这样吗?」
平时可以轻松带过的玩笑话,此刻却重重压在学的心头。
明日叶能享受校园生活,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明明应该高兴才对。明明跟明日叶交往得很顺利。
然而,「好感」的触感一旦知晓,每当确切的感触刻划在这副身体上,两人相处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会产生空白,令他感到痛苦。
不安也随着空白的分量逐渐增加。
实际上,自从开学以来,明日叶看起来念书念得很辛苦。
正如她当时所说,传信息的次数明显减少,周末也几乎见不到面。话虽如此,学也不想妨碍明日叶努力补回之前落后的进度。因此学也尽量不主动联络。如果两人是同学,不用刻意安排也能在学校见面,一想到这里,学就感到懊恼。
能相处的时间,绝对量跟学生之间不同。
(……明日叶在学校过得如何呢?)
学抬头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
放学后,明日叶在图书室念书,一名长相精悍的少年来到她身边。
「椎名,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来教你吧?」
「咦?啊——可、可是我……」
那是今年才同班的少年,学还不记得他的名字。
「没关系没关系。椎名,你之前不是一直请假吗?有困难的时候就要互相帮助……才怪,其实是老师拜托我来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头脑很好哦?(微笑)」
「咦,啊……谢谢。」
「……喂喂,我们是同辈吧?不用对我用敬语啦。」
少年细心地教明日叶功课。
「啊哇哇,我懂了!嘿嘿,你很会教人呢……啊,呃——」
「啊,我的名字?我叫圭介。请多指教,今年开始我们同班。」
「……圭介同学。」
「哦。啊,我也可以叫你明日叶吗?(微笑)」
明日叶满脸通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哦啊啊啊!?圭介——不准你接近明日叶——」
学突然抱头打滚,圭介吓得身体一僵。
「怎、怎样啦。我怎么了?」
「…………………………啊。」
圭介讶异的视线让学恢复冷静。
「啊……你刚才在做很奇怪的妄想对吧。随便你啦,不过别擅自用我的名字。」
「抱、抱歉……我失态了。」
尴尬的学干咳一声。或许是因为圭介的名字听起来很轻浮,才会被学的妄想剧场选为登场人物。
「……哎,那个……怎么说呢。」
明日叶的时间流动方式,和学生与社会人士(虽然是自由业)的自己差太多了。她该不会觉得学校或补习班里那些有魅力的同年级学生比较好吧……回过神来,学发现自己在想这些事。好痛苦。而且好丢脸。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是这么爱嫉妒的人。
学说着这些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交往……还真难啊。」
圭介似乎对这句话感到傻眼,露出苦笑。他呼出一口气,撩起金发。
「不然,你当家教不就得了?」
「…………我英文不好。用日文说。」
「又不是英文。就是家庭教师啦。」
「…………」
学的脸瞬间涨红。
「真、真是的,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以为什么都用简称就好。」
「你的书不也是『神物语』吗?」
「少、少啰嗦!书名又不是我取的!」
「是是是。所以呢?我觉得当家教挺不错的。你的成绩不是很好吗?除了英文以外。」
学对圭介投以怨恨的视线,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很想啊,但我已经毕业两年了。她的父母应该会担心吧。如果我是一流大学的学生倒还好。」
「那教现代国语或古文也可以啊。只要说你是作家,应该能取得信任吧?」
「……我写的是轻小说哦?」
「啊,歧视发言。」
「不、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社会观感而言。你上次同学会时也这么觉得吧?」
「啊~……那个啊。是啊。」
前几天,学的高中同学来到东京,大家聚在一起赏花。
那些人知道学在写小说。
当学说他现在在写轻小说时,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有个喜欢漫画的家伙说:「啊,我知道!就是封面很萌的那种对吧!」还说:「我每次去那个专区,都觉得自己好像被拿去测试性癖的石蕊试纸一样~」
圭介苦笑着否定:「不是只有那种啦。」
——那轻小说是什么?
另一个同学这么问。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被这么一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结果,大家对学因为那部作品交到女朋友的话题比较感兴趣,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不管怎样,你都想太多了啦。干脆直接说『我来教你功课』不就得了?不过,要教的会不会变成学校功课以外的东西,就很难说了。」
「嗯?什么意思?」
圭介脸上挂着下流的浅笑。
「又在装傻了。在烟火下夺走明日叶妹妹嘴唇的文学少年?」
「——什么!」
学的脸像煮熟的章鱼一样,一口气染成红色。
「白白白白痴!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下流的事啊啊啊啊啊啊」
学慌张得语无伦次。
◇
编辑部里有几个用隔板隔开的区域。
那是作家和插画家与编辑们开会用的空间。
傍晚,放学回家的双星和学在四人座的白色桌子前面对面坐着。双星是双胞胎姐弟,两人搭档画插画,是人气超高的高中生插画家。他们有着一头天生的金发和略带蓝色的眼睛,容貌与日本人相去甚远。
「霞美姐好慢哦~」
「就是说啊。怎么了呢?」
弟弟陆用女孩子般的脸蛋说道。陆一开始还哼着歌在自己带来的素描簿上画画,但似乎也等得不耐烦了。他一脸困倦地趴在桌上,脸颊贴在桌面上。
虽然圭介有说过,但霞美果然很忙吧。
姐姐海则是在看英语教科书。陆问她:「呜欸欸,海又在看那种东西了。开心吗~?」海回答:「因为我想早点看懂设计类的外文书嘛。」
虽然他们是双胞胎,但这种地方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哈哈……你们俩关系真好啊。真羡慕」
学看着他们俩这么说道,正在翻页的海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哈?这种程度很普通吧」
「不,没那回事。我也有个姐姐,但说实话,我们俩的关系并没有像你们俩这么好。可能也因为我们年龄差得比较大吧」
学和姐姐年龄差得比较大,所以小时候经常被她用蛮力强迫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或是被她使坏。
虽然不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说实话关系并不算好。
初中时姐姐已经是大学生了。对话也极端地减少了。她经常很晚才回家,生活本身也错开了。姐姐在学上高中的时候开始一个人生活,一年能见上一次面就不错了,学去了东京之后,也只是偶尔会打电话。
学也羡慕像双星这样一起度过青春期,度过浓密时间的姐弟。
要说姐弟俩唯一聊得来的时候,就是看姐姐的藏书轻小说的时候,但就连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学之所以会患上二次元过敏症,原因就是姐姐画的漫画。
现在想来,那也就是所谓的二次创作的同人志。
「嘻嘻,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和哥哥一起开会呢☆」
「他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重要的事情?啊!难道是决定动画化了!?」
陆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瞬间就变成了满面喜色。
「感觉不是。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地严肃。从过去的模式来看,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是吗?确实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好歹也认识他更久」
海的视线落在教科书上,冷淡地说道。
「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蛋蛋组合啊」
这时,一个长着胡茬的中年男性,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
「不是蛋蛋,是神蛋!」
「我们文库的金蛋,神阳太。简称金蛋。没错吧?」
「呣——这种说法叫狡辩哦?总编~!」
陆鼓起脸颊说道。
「总编……?」
学愣了一下,中年男性——总编摸着胡渣说:
「嗯。对了,你还没跟作家们见过面吧。」
他迅速从胸前口袋拿出名片。
「谢、谢谢您——我收下了。」
学低头接过名片。职称上确实印着「总编」。
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没打领带。衬衫穿得松垮,西装外套挂在肩上。学来编辑部过好几次,但不知是否时机不对,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见到总编。
「颁奖典礼时谢谢你啦。我从续摊才开始参加。想跟你道谢,你却没来。抱歉啊。」
「啊,不会。别这么说。」
「嗯。总之,加油吧。我很期待。」
总编用力拍了学的肩膀两下。
「那么,那边的问题儿童最近状况如何?心情变好些了吗?」
他边说边把手搭在海的肩上。海正默默读着课本,他却毫不在意地揉起海的肩膀。海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
「……很痛。而且是性骚扰。」
她用带刺的语气说道。恐怕是半刻意地无视他吧。
总编迅速放开手,摆出万岁姿势。
「哦——哦——最近不管是谁都动不动就扯到性骚扰职权骚扰。真是的,搞得人很难做事。你不觉得吗?」
他摸着下巴的胡渣望向学,用被烟渍染黄的牙齿咧嘴一笑。学的人生经验没丰富到能同意他的话,只能回以暧昧的苦笑。
「不过啊,你最好跟西野好好道谢哦?知道吗?她可是为了你,到处低头道歉。年纪都这么大了,会多出一堆不必要的皱纹哦?」
这次他把手放在海的头上。
「……霞美小姐吗?」
「就是所谓的擦屁股啦。你闹脾气不工作,当然会影响到很多人。这是当然的吧?毕竟你的蛋蛋已经长这么大了。」
「K、A、M、I、T、A、M、A!」陆在一旁噘起嘴。
总编毫无恶意地笑着回答:「好好好,是这样没错。」
「总之,上次那件事,坦白说,我们这边可是伤透了脑筋。因为西野妹妹一直拜托我,我只好妥协了。我跟她说,你一定会明白的,责任由我来扛……很帅吧?简直是编辑的典范。你不觉得吗?」
虽然总编的语气很轻浮,但那锐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
总编的说法太直接了,很难判断他对刚才那件事到底有多生气。
「……………………」
海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咬紧了牙关。
应该不只是因为被骂而感到不甘心。
对霞美的感谢,以及因此产生的愧疚。对自己所做所为的后悔。
在学看来,海似乎把这些心情都刻在了心里。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的责编也要换人了,在那之前至少要跟人家道个谢。我可不是在说编辑和创作者谁比较伟大哦?而是身为社会人士,应该要有的仁义。也就是所谓的礼仪。」
听到这句话,海突然扭动身体。
她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总编。
「………………………咦?什、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就是说,这是礼仪。」
「那个……西野小姐的责编要换人了吗?」
这次,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说出这句话的学身上。
海想问的恐怕也是这个问题。
学也一样,被总编不经意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哦?难道你还没听说吗?」
总编似乎也感到意外,扬起一边眉毛说道。
「……是、是的。」学点头。
「……不会吧。」陆眨了眨眼。
海甚至忘了眨眼,一直抬头看着总编。她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三人困惑的表情,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僵硬。
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总编摸下巴的速度加快了。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咦?哎呀?总编,你在做什么?」
这时,西野霞美正好出现了。
「哦,哦。我正在对这个问题儿童进行大人的教育指导。啊,糟糕,我跟作家约好要一起喝酒。我先出去一下,之后就拜托你啦。」
总编举起右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霞美站着目送总编出去后,说:
「拜托你……好老气。你没事吧?他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她苦笑着说。三人面面相觑。
「……嗯?怎么了,你们三个?啊,果、果然被说了什么吗?」
她正要拉开椅子坐下时,似乎察觉到三人的样子不太对劲。
「霞美小姐。听说你要换编辑……是真的吗?」
海率先开口。霞美的表情僵住了。
「啊……是、是这样没错。你们从总编那里听说的吧?抱歉,吓到你们了。我今天正好打算跟你们说这件事。」
「对、对不起!」
海猛然站起身,向霞美低头道歉。
「等、等一下啦。小海你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霞美慌了手脚。
「我、我……我现在就去跟总编道歉!」
话音刚落,海就撞开椅子,想要追上总编。
霞美慌忙抓住海的手臂,阻止了她。
「小、小海,你怎么了?真不像你。」
「因为!」
海回过头,眼角似乎泛着泪光。
「霞美小姐,都是因为我……你才被迫承担责任,被调离了负责的作家吧?」
海的声音颤抖着。她擦了好几次眼角,咬着下唇,低下了头。她收起了平时成熟的表情,像个拼命忍住不哭的孩子。
「……我不要霞美小姐……不再是我的编辑。」
霞美温柔地摸了摸海的头。
「你在说什么呀。你在其他书系不是也有跟其他编辑合作吗?」
「这、这是两码子事……」
海知道,在天川宗太郎——星峰天斗离开后,霞美第一次起用双星担任插画家。
但是现在,西野霞美对海来说,已经不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了。她对海来说,是更加亲近,更加重要的人。对海来说,她几乎是唯一一个可以信赖,可以敞开心扉的大人。刚才那件事也是,不管原本的起因是什么,或许正是因为两人关系亲密,海才会做出那种撒娇般的言行。
「海,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陆牵起海的手,温柔地对她微笑。
在霞美和陆努力安抚海的期间,学把倒下的椅子扶正。
海摇摇晃晃地坐回椅子上。
霞美也坐了下来,眯起眼睛说:「真是的,能当编辑真是太好了。」
她看着海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编辑的眼神。
而是过去担心明日叶时,那种充满母性的目光。
「放心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手上接了一个比较大的新案子,所以要先调整负责的分量。」
「新案子?」
「对。直美赏作家伊集院圣老师,要写轻小说了。」
「……咦?是、是那位伊集院老师吗!?」
学也读过这位女流作家的小说。
她是一位文笔非常丰富的作家。在文艺界,她写过很多充满幻想色彩的作品,或许确实适合写轻小说。
学记得,她的小说只要一出版,就一定会成为畅销书。
「她之前也来过颁奖典礼哦?你想想,我不是中途就走了吗?那时候我见到的就是她。不过不是写给少年看的,而是写给稍微成熟一点的读者看的衍生系列。她之前在你之前待的那家出版社由我负责,我拜托她能不能写轻小说,这次终于实现了。编辑部也打算在轻小说上加把劲。啊,这是非常机密的内部消息,不要告诉别人哦。」
学大吃一惊。
某种意义上,自己也差不多,但规模相差太大,无法相提并论,真是可悲。而且,学没有漏看霞美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先不说新案子的事,霞美或许是为了海,才用这个理由作为温柔的借口。学这么想着,霞美开口道:「……还有。」
「其实啊,说实话,《神样》的新刊,销量下滑了。」
「咦?真、真的吗?」
这对学来说,也是晴天霹雳。
「咦~!?可、可是之前不是说销量很好吗……」
陆的话,让霞美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
「啊,不过你们不要误会了。现在只是快报值,而且比起根据过去跨媒体制作的案例所预测的销量,现在是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要求的标准也变高了。接下来的编辑在跨媒体制作方面经验丰富。在《神样》正式开始跨媒体制作的时机交接,进行补救,这就是第二个目的。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往消极的方向想。编辑部的判断,始终是积极的。」
「…………可、可是。」
海用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从她的表情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各种不安。陆和学也低下了头。
仿佛被海的负面情绪传染了一样——
「振作一点!」
不容分说的毅然语气。大家猛地抬起头。
「小海。你……是专业人士吧?」
霞美的视线很锐利。海像是被吓到一样静止不动,承受着她的视线。
陆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我认为,无论以什么形式,无论过程中的结果如何,能在被赋予的状况中,摸索到最后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结果,才是专业人士。我很信赖小海的这种地方,也觉得你今后也会这么做……我不会叫你成熟一点。但是,唯独这一点,不要迷失了。」
学是第一次看到霞美这样告诫海,陆也是……最重要的是,看到当事人海惊讶的样子,果然至今为止都没有过吧。
海沉默了一会儿。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点头。
「……是。那个……谢谢你,霞美小姐。」
海直视着霞美的眼睛,如此回答。
她的表情甚至让人感到清爽。那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海的表情。
霞美眯起眼睛,说「好。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露出微笑。
「那么,我来介绍新的责编。你们等一下哦。」
她这么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正要走向编辑们的办公桌时,霞美在被隔板隔开的隔壁空间停下了脚步。
「啊,春日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啊。还在开会吗?」
「啊——是《神样》的!不好意思。稍微拖了点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传来的,是听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的男性的声音。
虽然看不见,但学自然而然地把脸转向那边。
虽然和海的不安应该不一样,但学也一样感到不安。
编辑部的积极判断。虽然不是怀疑霞美说的话……
「哎呀——你好你好。」
过了一会儿,隔壁出现了一个男人,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探出头来。
他递出印着「编辑 春日修司」的名片。那就是新编辑的名字。
「啊,不是春日哦。是春日。春日修司。真可惜!噗哈哈哈哈。」
「……啊,哦。哈、哈哈。」
大笑的意思……完全不明白。从一开始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不顾学的困惑,会议开始了。
「修改起来好像很辛苦呢……哥哥,没问题吗?」
「……是啊。比想象中还要辛苦。」
「话说,你觉得那个编辑怎么样?」
离开编辑部所在的办公楼后,海含着棒棒糖说道。
「感觉是个像野猪一样的人呢~」
「我又不是在问他的长相!」
「不是啦——就是,感觉他咄咄逼人地逼近过来?我都慌了。啊哈,我还以为要被吃掉了。」
……为什么陆说这话,听起来有种危险的感觉呢。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是个很热心的人。」
在就任新编辑的问候结束后,我们开始讨论。春日一下子把身子探到桌子上。配上他那健壮的体格,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神样》的现状和今后的方向,气势汹汹,仿佛真的要扑过来一样。
那气势,和谈论喜欢的东西时的明日叶有得一拼。
根据春日的想法,销量下滑的原因有三个。
其一,故事在第三卷以完结的形式结束。这有可能导致读者购买续集的动力下降。
其二,免费阅读的短篇小说是不是充实过头了。在网站上连载的,以角色们的日常为题材的短篇小说,从UV(有多少人看过这个网页的数字)来看,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了。
作品走红的契机也是这个。从衍生作品的销量来看,读者所期望的方向性,或许就是这个。
除了《神样》以外的作品,最近也有很多被称为日常系,以短篇形式描写角色日常的作品大卖。
还有另一个原因。竞争对手的作品最近一口气增加了。
在面向少年的轻小说中,很少有女性也会看的作品。但是像明日叶这样,喜欢动画和游戏,也会看轻小说的女性,最近越来越多了。《神阳》的走红,也导致了以这种女性读者为目标的作品越来越多。
但是,轻小说的女性向市场,其规模本身尚不明朗。
竞争对手的作品增加,就会立刻演变成小规模的争夺战。
虽然先行者有利的状况没有改变,但是所有书系加起来,每个月的发行量高达数十本,而读者的钱包是有限的——
春日说,人气作品的跟风作之所以会快速增加,是因为跟漫画、动画、游戏等相比,从企划到作品问世的期间较短,这是轻小说业界的特征。
原创的动画、游戏、漫画,要成立一个企划,需要大量的投资与时间。
与作品有关的人数较少,只要企划获得认可,通过编辑部的检查,就能迅速推出新作的轻小说,对流行趋势的反应速度较快。此外,只要多少有点人气,比起原创作品,改编自轻小说的动画,改编成动画的成功率较高,也能早期成为跨媒体制作的对象。跨媒体制作,可以扩大作品的粉丝层,提升销量。
《神阳》也应该要搭上这股潮流——
春日不愧是擅长跨媒体制作的人,说得头头是道。
销量下滑的原因,可能是三个要素中的其中一个,或是所有要素都有关的复合因素。
虽然我并没有打算安于作品畅销的现状,但这种感觉,和听到纯文学作品销量不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感觉心脏附近被安装了定时炸弹。
春日和霞美那种有时会让人觉得冷淡的冷静行事风格,明显是不同类型的。总之,我先根据春日的指摘,修改了提交的第一稿内容。
「不过……被叫矢文酱,说实话我挺惊讶的」
「对对。双星酱也是~。画是画得很漂亮,但我觉得可以再过激一点哦~?再稍微卖萌一点也可以!矢文酱也是这样!整体上都太朴素了!现在的读者啊,要是不快点给他们看一些更华丽的展开,马上就会腻的!」
陆突然用左手撑着右肘。
虽然手上什么都没拿,但他右手的手帕却啪嗒啪嗒地贴在额头上。
「啊,对了,我有个提议,要不要再开个推特?放着不管也挺可惜的。最近用推特的作家好像也变多了。好,就这么定了!」
陆竖起食指和中指,放在脸颊旁边。
学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春日的手指之间夹着擦汗用的手帕,但陆的形态和语气,完全就是春日本人。他完美地抓住了春日的特征。这或许就是绘师特有的观察力吧。
「别模仿他。你这乐天派笨蛋也太没紧张感了吧!」
海把手叉在腰上,用棒棒糖指着陆。
「哈哈,不过真的很像呢」
「对吧~?」陆调皮地笑了。
「这种事怎样都好啦!不过……他说的确实很对。他的分析也挺有道理的。你的作品心理描写很多,又很朴素,所以实际画成图的时候很难选。这是事实」
「是、是这样吗……对不起」
画成图的地方。说白了,就是陆时不时会喊的「插画点来了!」的那个吧。刚才讨论的时候也提到过,轻小说似乎有这种约定俗成的东西。

自己的作品缺乏这一点。这是编辑和绘师都告诉过自己的事。
以前,他读姐姐的轻小说藏书时,除了剧情高潮处之外,确实随处都有插图。只是他从未意识到「这里是插图的重点!」,所以没有以身体感觉掌握到插图的分寸。
……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不行。刚才西野小姐不是也说了吗?要摸索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学摇摇头,想甩掉自己心中涌出的不安。
「啊,不是……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该说这是你的风格吗……可是,我觉得还是得卖得出去才行。不然的话——」
「……嗯。我明白。谢谢你总是这么热心地为我的作品着想。」
学对海露出笑容。海见状,说「不、不……不要露出那种表情!」,重新把帽子压低,别过脸去。
「……唔。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学有自觉。自己不太会笑。因为总是板着一张脸,所以同学也曾经对他说「偶尔笑一笑如何?」。当他试着笑出来时,同学却说「呜哇,表情超怪!」,把他当成了笑柄。恐怕是因为祖父总是摆出这种表情,学在模仿他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养成了习惯。
学把嘴抿成ㄟ字形,恢复正经的表情,看向陆。
「啊哈,没这回事哦~Nice Smile!」
陆露出完全无法安慰人,宛如一线级偶像的笑容。
学已经怨恨——不,是羡慕到极点了。
「……不过,刚才提到的推特,我这种人做得来吗?老实说,以前都是圭介在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啊哈,那那那我们来教你吧~?虽然哥哥说他不擅长电脑,不过用手机也能做哦!」
「哦。陆同学也有在用推特吗?」
「嗯!以双星的身份在用。我会帮哥哥的忙~」
「哈哈……不好意思。我总是受到大家的帮助。」
「咦?」陆可爱地歪着头。
「……我想,你大概误会了。」
……嗯?哪里误会了?
「……果然,还是……搞不懂。好难。」
学垂头丧气地说道。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痒的眼睛。
在那之后,他们去了咖啡厅,双星教他如何用手机使用诺否特。
海的手机似乎是智能手机,和自己用的不一样。
居然是用触碰屏幕来操作。外观看起来很漂亮。乍看之下好像很好用,但使用方式似乎和学的手机大不相同。因为这样会很难懂,所以他们用陆的普通手机来使用诺否特,同时教他各种知识。他也隐约理解了原本误会的「跟随」的意思。
这么说来,他想起那时圭介也说过跟随者什么的。
透过跟随,那些人写的话就会显示在自己的画面上。
反过来说,跟随自己的人会看到自己写的话。
这似乎叫做时间轴。话虽如此,就算不跟随,只要连上网站似乎就能看到写的内容……学的脑袋已经完全混乱了。
但是海冷淡地说「这可是超基础的」,继续进行蛮横的课程。
因为问有没有想跟随的人,所以学举出圭介的名字。
因为他提出了那样的提案,所以学认为他当然有在用。
「不是什么名人啊。」海苦笑道。
如果使用昵称的话,或许就找不到,但圭介是用本名。搜寻名字后,马上就找到账号了。
而且光明正大地放上自己的大头照……
……实在难以置信。这个笨蛋是在对谁眨眼啊。
只是在个人资料的地方写着「梦想是成为编辑!」,让学莫名地感到开心。就在这个时候——
『学园祭准备NOW。是说,真的超忙的,这是怎样。我要分身啊!』
新信息显示出来。学不禁苦笑。
感觉好奇怪。圭介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写的东西会被学看到。但圭介又像是在对学说话。
海说账号用以前用过的就行了,所以学就用以前用来把故事传给明日叶的账号开始使用。
因为不知道使用推提亚需要的ID和密码,所以学打电话给圭介。圭介一接起来,学就问他「所以你什么时候要分身啊?」,圭介笑着说「笨——蛋。不要偷偷看啦」。学把圭介说的ID和密码记下来。输入到画面上后,成功登入了。
『重新来过,请多指教。我开始用推提亚了。』
学最先输入了像是中华凉面的旗子上会写的标语。
令人惊讶的是,马上就有人传信息给自己。
其中也有在COMICA上见过的明日叶的朋友子翠。她似乎把学写的信息正式转推(陆是这么说的)。
过了一会儿,明日叶似乎也看到了,她发了『恭喜重新开始!我很期待!』的信息。她用的是音无铃这个昵称,不过以前在COMICA上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学马上就认出是明日叶。
「……按@就可以看到发给自己的信息。回复别人的时候也要用这个……嗯?这个RN是什么?我写的信息后面都有……」
实际操作之后,学发现推提亚和邮件不同,光是发送信息给对方的方式就完全不同。只要想看,别人也能看到。
如果不想被别人看到,也就是像邮件那样发送个人信息的时候,就要使用所谓的私讯功能。
(会不会……有点太复杂了?)
陆说:「不可以公开发送爱慕姐姐的信息哦。嘻嘻。」学当时慌张地否认:「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但要是陆没提醒,学或许真的会写类似的内容。
差点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情书了。
有些知名文人死后,生前写下的情书会公诸于世。如果学知道自己的情书会被公开,一定会全部烧掉。虽然他明白这些情书具有很高的文学研究价值,但那些文人如果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的情书被公开,一定死不瞑目。
……虽然他们已经死了。
「可是,我该写些什么才好?像之前那样写小说吗?我是作家,大家是不是也期待我写小说?」
学这么问,陆笑着说:「不用,写什么都好~你看,这里不是写着『现在在做什么?』吗?所以,你可以写『现在在做什么~』或是『现在在想什么~』,也可以边看电视边写感想。真的写什么都好。例如,哥哥在写稿的时候,可以写『写稿中~』~」
「……『中~』吗?这是规定吗?圭介也有写。」
「只是文化。不想写的话,不用写也没关系。陆反而太常写『中~』了!」
海这么说,陆就嘟起嘴说:「咦~听起来不是很可爱吗~?呐唔~」表情比「呐唔」更可爱。
学决定回复所有追踪自己的人。虽然每个人的做法不同,但双星都是这么做的,所以学也决定仿效他们。话虽如此,学已经追踪了数百人,要一次回复所有人很辛苦,所以学决定先从传信息的人开始追踪。
追踪的人写下的文字,一起出现在画面上。
虽然很多人用插图当头像,但手机画面很小,而且只要使用统整阅读功能,就能只显示文字,所以没问题。只要看得清楚就行了。
总之学先追踪了八十人左右。手机画面上,明日叶、圭介、双星、子翠,以及读者们的人生,全都流进学的视野里。流速太快,学根本来不及全部看完。不过,这就像是用千里眼窥探走马灯,窥探「当下」人生的片段。学沉浸在急遽的言语奔流中,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亢奋感。
不过,有件事让学很在意。
明日叶似乎在跟陌生男子亲密地聊天。
他们聊得很开心,话题是明日叶现在正在追的动画。
学没有追踪聊天的对象,但还是好奇地点开连结。个人资料上没有写什么详细资讯,不过从语气听来,对方应该是男性。
(今天谢谢你了,是吗?他们有见面吗?)
应该是杞人忧天。学相信明日叶。
些许不安牢牢地粘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学浏览着明日叶的动态,正想干脆直接打电话问她时——
(唔?明日叶小姐,你接下来要洗澡?…………这、这表示——)
学趴倒在榻榻米上,一个人在别的意义上闷闷不乐。
「我、我在想什么啊!?……不、不行不行。」
他摇摇头,试图甩掉心中的烦恼。
一看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光是回复信息、浏览动态,就浪费了不少时间。
「糟、糟糕,差不多该写原稿了。」
学在关掉手机之前,简短地输入了一句话。
『写原稿NOW。』
第五集预计隔月出版,其实离截稿日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要让作品大卖……吗?但实际上该怎么做才好?)
必须根据今天讨论的内容,修改已经写好的初稿。学面对放在橘子纸箱上的稿纸,开始烦恼起来。
番外篇 等红绿灯
文学先生真的很认真。
这是在去他家的途中,我们等红绿灯时发生的事。
文学先生双手插在和服的袖子里,一脸认真地盯着红绿灯。
他身旁有个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小男孩。
小男孩骑着小小的自行车,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他喀啦喀啦地空踩着踏板,一副随时都要冲出去的样子。这条路上完全没有车子会经过。
可是,文学先生没有过马路。
我们三个人一起等红绿灯。这时,有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从后面气势汹汹地跑过来,转眼间就穿过红灯。他今天休假,但有急事要处理吗?他看起来毫不犹豫,应该是知道这条路几乎没有车子会经过。
可是,文学先生没有过马路。
这次换成一只猫从某处跳出来,迅速穿过马路。
文学先生果然没有过马路。
老实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绝对会过马路。
等了一分钟左右,红绿灯终于变成绿灯。
我本来以为文学先生终于要过马路了,没想到他竟然开始确认左右。
小男孩也开始模仿文学先生。
确认完左右之后,他终于开始往前走。可是,我莫名想看着他的背影,所以就站在原地不动。
就在这时,小男孩竟然和文学先生对上眼了!
小男孩对文学先生咧嘴一笑。
就像在说「我忍住了,很了不起吧」一样。
文学先生也稍微放松平时那张正经八百的表情,对小男孩回以笑容。
小男孩心满意足地转向前方,就这样跑走了。
哔哔哔!哔——!他一边按着令人怀念的电子音效的铃声。
过了一会儿,文学先生转过头来。
「明日叶同学?这里的绿灯时间特别短,得快点过马路才行。」
我回答「好!」,然后跑到文学先生身边。我突然想用跑的。我跑到他身旁,忍不住「嘿嘿」地笑了出来,盯着他的脸看,结果他害羞地别开视线。
……没关系。我已经慢慢涌上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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