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4 明暗──未能说出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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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4 明暗——说不出口的话
「……嗯?」
学坐在橘子纸箱上,面对着摊开的稿纸,这时老旧的门铃响了。
虽然提不起劲,他还是跪着站起来,走向玄关。
「来了——请问是哪位——」
他边说边打开发出廉价开合声的薄薄房门。
——砰!
「哇!」
小小的爆炸声响起,细长的彩色纸片在学眼前飘落。
「……明、明日叶同学!你怎么来了?」
声音和气味的来源是拉炮。还有一股类似火药的刺鼻味。
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他脑中想好的文章跳过了十行左右。
「嘿嘿,你忘了吗?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日叶满脸喜色地大喊。
「…………啊!对、对哦。今天是我的——」
学满脑子都是稿子和烦恼。
他完全忘了自己「生日」快到了。
「既、既然这样,你早说不就得了……」
「嘿嘿~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保密。啊,不过我昨天有打电话哦?可是你没接。啊,我今天还带了很多料理过来!」
明日叶说着,举起她抱在怀里的大纸袋。
「……哈哈。明日叶同学,你很喜欢这种的对吧。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surprise吗?」
学搔了搔头。明日叶则轻声笑道:「嘿嘿,surprise这种说法,感觉已经不流行了。」
「话说回来,那个,你真的……很忙呢。头发乱七八糟的,和服也皱巴巴的。还有……原来文学先生也会长胡子啊。感觉跟印象不太一样,有点意外。呵呵,感觉有点狂野版文学先生的感觉。」
「啊……哈哈。没有啦。只是懒得整理而已。」
明日叶一如往常,甚至让人觉得扫兴。
他很高兴。他就是想看到这张笑脸。
能打从心底这么想,最让他感到安心。
「啊!请等一下!你该不会现在就要进房间吧?」
「是、是的。那个,我是打算打扰一下……啊,不过没关系。就算房间很脏乱,我也会帮忙打扫。」
「不、不是啦,虽然也是这样没错。我最近都没好好洗澡。因为没想到明日叶同学会来。你、你还是别靠太近比较好!」
「这、这样啊。我其实没那么在意,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文学先生就去洗个澡吧。我会做好准备等你。」
(…………准备?)
学的脑袋擅自对这句话的语尾产生反应。
明日叶走过学的身旁,进入三坪大的和室,接着转过头来,「啊,什么嘛。根本就干干净净的啊~嘿嘿。我还以为会更惨不忍睹呢」,她笑得乐不可支。
「哈哈,怎么会……呃,那我去洗澡了。」
「好!我等你!」
那笑容实在太过天真无邪……甚至让学觉得自己在想「她在等什么」的念头非常肮脏。
◇
「彩夏。你还年轻,走路再有精神一点如何?」
「这、这都是奶奶害的吧!?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来啦!太重了!」
彩夏抱怨着,双手挂着四个纸袋,袋子都快陷进她的手臂里了。除此之外,她还拉着一台给老人用的行李箱。
「这是伴手礼。反正男人一个人住,肯定没吃多少好东西。」
「等、等一下!奶奶你才该像个老人一样走得慢一点!」
矮小的老婆婆对彩夏的叫喊置若罔闻,看着地图快步向前走。彩夏光是拉着沉重的行李跟上她的脚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啧——几年不见,这个超级老太婆还是老样子。)
彩夏在内心咂舌,无奈地咒骂着。
「等、等一下啦!奶奶你走慢一点!」
「你说什么?我最近耳背得很。」
「我、我想要的不是这种老人味!」
「什么嘛,你这个孙女还是一样任性。」
「你明明就听得见!」
说起来,明明是托她带路,祖母却摊开地图,仿佛对这一带很熟似地大步向前走。恐怕她打从一开始就想让彩夏提行李吧。
(算了……也好。我也有些事想问她。)
不久后,祖母的身影消失在坡道上。彩夏一边发出「咿咿」的丢脸声音,一边拼命追上去,不知为何祖母在坡道顶端停下了脚步。
(等……真、真的假的?)
而且还有几名凶神恶煞的男高中生包围在祖母身边。在他们中间,恐怕是被欺负的吧,有个拿着所有人书包的懦弱少年。
「怎么,你耳背吗?」
「那是你吧。嘎哈哈哈!」「糟糕,这个老太婆是怎样,超好笑的!」
「我叫你们放开那个孩子。怎么,一群人围在一起欺负人。不群聚就什么都做不到,就是弱小的证据!」
「啊啊!?我们是在增进感情!和你没关系吧老太婆!烦死了!」
一名少年怒气冲冲地说道。
「等……住、住手!很危险哦~!(你们)」
——几分钟后。
「咿、咿!?这个妖怪老太婆是怎样!」「真、真的超可怕的!这家伙太扯了!」
趴在地上的少年们作鸟兽散。
「真是的,什么妖怪啊。不就是合气道吗?最近的年轻人,只会耍嘴皮子,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年八十四岁,身高一四八公分的老婆婆,矢文梅乃拍了拍手,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大步向前走。被拯救的少年也「咿咿咿咿」地害怕地逃走了。
(外婆的本领太厉害了……真的吓死人了。)
◇
学洗完澡后,明日叶坐在房间里等他。
「你……在那里啊。」
「是的。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文学先生,那个……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明、明日叶同学,你这是……」
「这是……礼物……请你……收下我。」
铺好床的明日叶用娇艳的声音说道。
(呃,唔哦哦哦哦……我、我是白痴吗!)
妄想太早了。学用头撞了撞浴室的墙壁。
浴室里充满了淋浴的声音,外面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学没有心情悠闲地泡澡,所以只冲了澡。
虽然明日叶没有在看,但自己在她近在咫尺的情况下脱光了衣服。光是处在这种状况下,心脏就跳得快要炸裂开来。
学坐在椅子上,双腿紧紧并拢。
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动作根本无济于事。
(现在还是大白天耶!……不、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他用冷水从头上淋下。
喜欢的人为自己庆生。对学来说是第一次体验。
假如能见到一年前的自己,告诉他明年的自己有了一个会为自己做这种事的重要存在——就算这么告诉他,他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话说回来,明日叶同学竟然记得我的生日。我想我应该只提过一次而已。)
现在只要能细细品味这份喜悦就足够了——
(……不过……凡事都有个万一。)
学仔细清洗身体,刮完胡子后才走出浴室。
「原来……你在那里啊。」
学不自觉地说出了和妄想中一模一样的台词。
学用毛巾擦着刚洗完澡的湿发,拉开更衣室的拉门帘走到外面,只见明日叶穿着围裙站在厨房。
她正在切葱,咚咚咚的声音传入耳中。
瓦斯炉上放着雪平锅,正在加热。
厨房的小窗户是开着的,锅中昆布高汤的香气化作蒸气,被吸进小窗中。
学在洗澡的时候,她大概有留意不要让气味传到浴室吧。
「嘿嘿,你出来得正好。饭马上就要煮好了~」
她没有转头,一边试锅里的味道一边说。
「好烫!」她吐出小小的舌头。锅里装的是味噌汤。
明日叶做菜时的背影,不管看几次都令人觉得可爱。
学喜欢像这样看着明日叶做菜的背影。
因为这是她为自己做菜,只让自己看见的背影。
为什么自己不能满足于「有这么一个重视的人」、「有这么一个喜欢的人」的事实呢?
为什么自己不能幸福呢?
这不正是自己的软弱吗?学心想。
「这是什么味噌汤?」
「海带芽味噌汤——」
「……难道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喜欢喝这个?」
「是滴是滴!我想说这样就算你累了,喝起来也比较好消化——」
回过神来,学已经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明日叶。
拜托,不要离开我。
拜托,不要让我以外的人看见你的身影。
学在心中喃喃自语,说出这些自私的愿望。
「…………嗯。我肚子饿了。」
「那、那个……你、你怎么了?这、这样很危险哦?」
「……你不喜欢吗?」
学一问,明日叶便放下手中的菜刀。
她默默摇头。
「……因为我忍不住了。」
「你、你肚子……有这么饿吗?可、可是,你这样我没办法做菜……」
「……我饿的是心。」
学不认为这是自己会说出口的话。但毫无疑问,这是他的真实感受。
他饥渴得肮脏不堪。渴望明日叶这个恋人的触感、存在。
因为学已经知道了。他比以往更加焦躁、饥渴。
「文学先生,你身上……有洗发精的味道。」
明日叶说完这句话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味噌完全融化的锅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空的,是心。」
明日叶感觉到学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从背后传来。
仿佛产生共鸣一般,自己的心脏也跳得飞快,几乎要爆炸了。
——没想到学会像这样从背后抱住自己。
做梦也没想到。完全大意了。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漫画里也有这样的场景。
当时她还只是漠然地想着「文学先生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文学先生,你身上……有洗发精的味道。」
(咿咿咿,我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因为太害羞,不小心说了蠢话。
结果,学却说了这样的话。
「明日叶小姐……有味噌的味道。」
「……咦?好、好过分!我刚才在做菜,这也没办法……啊。」
她回过头,和学四目相交。她吓了一跳。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种被从背后抱住的状态下回头,脸的位置会比想象中更近。
「哈哈……开玩笑的。」
「咦?啊,开、开玩笑……的吗?」
「是的。其实……有股非常香的味道。」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啊……太、太狡猾了。文学先生,你以前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学果然是攻。
虽然现在不是确认这种事情的时候。
之前在烟火下,两人第一次接吻。
但是,因为当时太过突然,太过惊讶……其实她记不太清楚了。
这真的让她感到很遗憾,很抱歉……所以一直说不出口。
他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那么做的。
所以这次一定要好好地……再一次,像陆和海画的那张插画一样,来个令人难忘的吻……她想。
这次一定要好好地,刻在自己的心里。
只是,这种话实在太难为情了。
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是,现在的话,她觉得可以说得出口。
「对不起。但是,明日叶同学让我想这么做。都是明日叶同学的错。」
(……文学先生?)
回过头的瞬间,学看起来就像一个陌生的男性。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她紧紧闭上眼睛。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好好问明日叶同学。」
「咦?啊,什、什什什什什么事?」
明日叶已经完全慌了。
「明日叶同学,你喜欢我吗?」
学似乎加强了拥抱的力道。身体也微微颤抖。
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滴落的一滴水珠,打湿了肩膀。
她打了个冷颤。冰凉的触感在肩膀一带扩散开来。
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他想借由这么做,设法压抑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恐惧。他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很软弱。
「明日叶同学,你喜欢我吗?」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他没能好好问出口的问题。
我喜欢椎名明日叶。喜欢到无法自拔。
这份过于庞大的情感,逐渐破坏了自己心中那道坚固的理性之墙。
明日叶的手轻轻碰触到学的手。
(……啊。)
学睁开眼睛。眼前是明日叶那双缥缈的眼眸。
两人的视线交错。他无法将目光从一度重合的唇上移开。
脸庞缓缓靠近——
「文、文学先生!那个,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明日叶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怯生生地说道。
(……道歉?这种时候,她要向我道歉什么……)
学抢先一步的思考,刺痛了他内心深处。
就像放了很久的智齿突然要穿破牙龈,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难道明日叶她……
「那、那个……我、我其实——」
「…………学、学?」
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两人同时惊觉地转向前方。
学维持着从背后抱住明日叶的姿势,停止了思考。
「…………」
「…………」
「…………」
当人遭遇出乎意料的事情时,比起惊讶,似乎更会先停止动作。
「没……因为好像有水蒸气飘出来,所以我想说你可能在……」
从开着的厨房窗户探出头来的女性——
「彩……彩……彩夏姐!?」
是学的同父异母姐姐,矢文彩夏。
「嗯?学,你果然在啊。怎么,这个门铃坏了吗?」
这次是从门前传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奶奶,你按错地方了……那是门铃的盖子。」
煮过头的味噌汤溢了出来,发出咻咻的声响。
◇
「这是学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岁左右吧?」
「哇哇,还没戴眼镜!话说,文学先生从这么小的时候就穿这种和服吗!这位是你的祖父吗?」
「对对,他是个顽固又偏执的臭老头。」
……别叫他臭老头。虽然学知道姐姐和祖父关系不好,但因为学很尊敬祖父,所以不太喜欢姐姐这种说法。
「学以前很粘爷爷呢。啊,这是初中毕业典礼的照片。」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是梦寐以求的文学先生的立领学生服!啊,这个勾肩搭背的人是圭介先生对吧。虽然感觉有点稚气未脱,头发也是黑色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呵……呵呵,他……他们看起来感情真好。我本来以为只有请两位COSPLAY才能看到这种画面呢~」
明日叶眯起眼睛,视线在半空中游移。脸颊也变得红通通的。
……立领学生服这种东西,会让人梦寐以求吗?
是说,COSPLAY是什么意思?
「还想看吗?这张是~合气道的武术表演时拍的——」
「啊,这是必杀技的照片吗!哇哇,是袴!文学先生果然很适合穿和服!」
彩夏把带来的小型相簿摊开在榻榻米上。
大家一起吃完明日叶做的料理后,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演变成相簿鉴赏会。
是说,她怎么会带相簿来?
「感觉口有点渴了。学,茶叶放在哪里?」
祖母喃喃说道,明日叶立刻说:「啊,我来泡!」然后跑向厨房。
「连茶叶放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吗?」彩夏姐说。
……不要轻声细语地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
姐姐迅速凑到我身边。眼神好下流。
(哎呀——我懂学为什么会迷上她了。好可爱~我马上就和她交换手机号码了。呵呵,搞不好哪天她会变成我的小姨子呢。)
(…………笨蛋。你、你在说什么。)
姐姐总是这样。发言既短视又肤浅。
我只觉得她把捉弄弟弟当成至高无上的乐趣。
「那个,茶泡好了,请用。」
过了一会儿,明日叶泡好绿茶,拉开玻璃门从厨房走出来。
她在矮桌上放了四个茶杯,然后在学的旁边跪坐下来。
「这……有点太烫了。」
祖母拿起茶杯啜饮一口,然后说道。
「啊……对、对不起。」
「……以前明明可以喝更烫的。」
「老了嘛。」
「哪里老了。不要像个恶婆婆一样,真丢脸。」
姐姐的说词让祖母哼了一声。
祖母确实从刚才开始就明显不高兴。为什么呢?围着明日叶做的午餐吃饭时,祖母也几乎没加入对话。
……不过,她却把明日叶做的菜一扫而空,完全看不出是老人。
「哎——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吓了我一跳。那个学竟然交了这么可爱的女朋友……而且还是在大白天就打得火热……对吧?啊哈哈哈。」
……别说什么打得火热。
学和明日叶都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你们在说什么?」
祖母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状况,所以一脸狐疑。
「没、没什么!话说回来……今天您怎么会过来?」
学连忙转移话题,清了清嗓子。
「哎呀,庆祝可爱孙子的生日还需要理由吗?还是说你这么不欢迎我?学也终于到了喜欢找女朋友来家里玩的年纪了。以前明明是我不叫你,你也会自己跑过来……现在老婆婆被冷落,只能抱着怀念的记忆死去吗……咳咳。」
……也太做作了。
「我没说不欢迎。只是,您从来没有因为生日就过来……」
「先别说这个,你倒是好好介绍啊。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祖母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啜饮了一口绿茶。
「啊……说、说得也是。」
刚才一阵手忙脚乱,忘记好好介绍名字了。
学搔了搔头,瞥了明日叶一眼。
「这位是椎名明日叶同学。我们从半年前开始交往。」
「请、请多指教。」
明日叶低头行礼。
「我是学的姐姐,彩夏。彩夏,就是色彩的彩,夏天的夏。」
「哇啊,好美的名字。」
「是、是吗?讨厌啦,学,你真的钓到一个好女孩耶!」
学的背被用力拍了一下。
……这个人还是一样,一被称赞就得意忘形。
「我是学的妈妈,梅乃。这名字不错吧?」
「喂,不要因为奇怪的对抗意识就装年轻啦。怎么看都是个老太婆。」
「啊……哈哈。」
明日叶尴尬地露出暧昧的苦笑。
「所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这种死板的家伙哪里好了?」
「呃,那、那个我……」
「拜托你别再问了,彩夏姐。明日叶同学很困扰。」
「……哼哼,你想展现男子气概对吧?是吗?是吗?」
姐姐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学的额头冒出青筋。
学啜饮一口绿茶,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噗!……咳、咳咳!」
学被呛到了。这次是祖母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说,这些人真讨厌。能不能快点回去啊?
「奶奶~他们还年轻。而且才交往半年哦?」
「哎呀,你们没考虑过就交往了吗?最近的年轻人真是的。」
「我、我又没说没考虑过!」
「哦,挺会说的嘛。」
「…………啊。」
学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溜嘴,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瞥了明日叶一眼。她果然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呜呜……又一时冲动说了不得了的话……)
这是当然的反应。学自己也没有具体想过现在要如何。只是他无法想象自己和明日叶分开,只要继续交往下去,总有一天……如果能变成那样就好了——他只是这样梦想着。但是照刚才的对话……
「不过,我可不推荐你嫁给作家哦。那些家伙全都是擅长说谎的集合体……对吧,学?」
……自己当了作家的老婆几十年,还好意思说。
「那、那个!文学先生才不是那种骗子!他非常认真。」
「……明日叶。」
喜悦之情缓缓在心中扩散。
「哎呀,好青春。欸欸,学,你到底是在哪里钓到她的?」
「那个,我……是文学先生的小说粉丝。」
「……哦?」祖母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这是怎样?从粉丝信发展成恋爱关系吗!?」
「呃……我去圣地的时候遇见了文学先生。这就是契机。」
「圣地?意思是……」
姐姐露出诧异的表情。学心想不妙。
他还没告诉任何一位亲戚自己在写轻小说。
而且姑且不论祖母,姐姐知道轻小说是什么。
「你是指那个叫什么轻的小说吗?」
没想到从旁插嘴的,竟然是祖母。
「你、你怎么知道!?」「奶、奶奶,你知道吗!?」
姐弟俩异口同声。两人对上眼。
「——彩夏姐,原来你也知道吗!?」
「……咦?咦?」
明日叶困惑地来回看着三人的脸。
「哎,我啊,只是碰巧看到你那篇露脸对谈的报道。今天来也是想稍微确认一下。虽然很麻烦,但还是陪老太婆来了。」
「那……那个啊。」
……果然不该参加那种活动的。学后悔了。
祖母也是从哪里辗转听到这个传闻——
「哦,你还有在做那种事啊。现在有就拿给我看。」
看来并非如此。祖母若无其事地啜饮着绿茶。
「咦?那奶奶怎么会知道?」
「之前阿敦联络我。说很久没见到你们家孙子,现在好像在写什么轻什么的小说。」
「阿敦?——难道是……」
「五反田实笃。你不是在银座见过他吗?」
果然……。在祖母眼中,对方是年纪比自己小的旧识,没想到竟然会称呼文学界的大师为阿敦。我的祖母真是可怕。而且,没想到他们还有联系。
「我啊,还以为你是在认真写纯文学呢,结果呢?你骗我吗?嗯?」
「我……没有骗您。」
「敦好像读过你的书。他说虽然还很粗糙,但很有潜力。」
「咦?真、真的吗!?」
五反田读的应该是纯文学的著作。他读过那些作品后,还说我很值得期待吗?我本来以为他就算只是口头说说,也不足为奇。
「是啊。然后他好像还读了什么轻什么的小说,说你最好现在立刻放弃。所以他也拜托我来说服你。」
「…………」
原本因喜悦而膨胀的气球,突然间萎缩成复杂的形状。
为什么呢?明明一样是受到好评。
「今天来,有一半是为了这件事。敦虽然小家子气,但身为作家的本事是货真价实的。他说会多方关照你。所以你最好别再写什么轻什么的小说,回去写文学。知道了吗,学?」
「…………咦?」
明日叶听到祖母的话,瞪大了眼睛。
「文、文学先生,您说要放弃轻小说……这是……」
「不,那个……」
学不敢看明日叶的脸。他紧紧握住和服的袖子。
「我明白您这番话是为我好,但我还没决定……那个……」
「那现在就决定不就好了?你没忘记自己对祖父的钢笔发过誓吧?那支钢笔你还有在用吗?」
「当然。」
「……钢笔?请问,您说的是他平时使用的那支老旧钢笔吗?」
「是的。」
「这孩子的钢笔啊,是他的祖父留给他的遗物。他祖父生前是作家,他决定要走文学这条路时,祖父就把钢笔让给他了。」
「……遗、遗物。」
明日叶瞥了一眼自己带来的纸袋。
「是因为这孩子吗?这孩子是那个轻什么的书迷。」
「不、不是的,不只这个原因。」
「那你就告诉我啊。学你这么坚持,那个轻什么的——」
「轻小说。」姐姐从旁插话。
「那个轻小说到底是什么?解释到我也听得懂。」
「……那是……」学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
「怎么了?你写的东西不能说吗?」
祖母的逼问,让学冷汗直流。
「不过啊,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什么……」
「学你不是有二次元过敏症吗?明明完全没办法看漫画或动画,为什么却在写轻什么的?咦,已经治好了吗?」
「……二次元过敏症?没办法看漫画或动画?」
明日叶立刻对姐姐的话做出反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攻其不备了。身为二次元过敏症元凶的姐姐,若无其事地把学一直隐瞒、不敢说出口的事情摊在阳光下。
「学他啊,只要看到漫画之类的角色图超过三秒就会昏倒,对吧?可是——」
「彩夏姐,你能不能先闭嘴!明日叶同学,哈哈,请你不要在意,我姐姐她有很严重的妄想症,那个……」
「布、文学先生……这是骗人的吧?」
「…………唔。」
明日叶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姐姐来回看着明日叶和狼狈不堪的学,用手捂住脸,一副「哎呀——」的样子。
「难道……你不知道?」
明日叶点点头。学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明明没有过敏症状,视野却从边缘开始逐渐变暗。
◇
大致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逃也似的冲出家门。
各种情绪无法理清,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明日叶同学!请等一下!」
学从后面追上来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学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难受。
我丢脸得不敢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上许多。
但是,学很快就追上来抓住我的右手腕。
「那个,我……」
声音颤抖,听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被他用这种声音呼唤,我更不敢回头了。
我差点就要……原谅他了。我紧紧闭上眼睛忍耐。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希望你也能听我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一直保密到现在!」
我回头大喊。
「这样子,我……像个笨蛋一样。不就代表我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知道,让布兰奇老师忍耐了这么多吗!」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学缓缓松开抓住我的手。
「那你说要回归文学,又是怎么回事?之前你说过想写纯文学……难道你其实一直很讨厌写轻小说吗?因为对二次元过敏!」
……我本来不打算说这种话的。
「不是的!文艺那件事真的是最近才突然冒出来的。对方透过推特跟我联络,还说有知名老师很看好我……可是,如果要写的话,对方希望我签专属契约……我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烦恼了很久——」
「既然你这么烦恼,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因为我觉得这不是跟别人说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应该由我自己决定……而且我觉得你最近很辛苦,不想让你为这种事烦恼。」
这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这是学的温柔,也是他的认真。
可是——
「可是……你、你不是找圭介先生商量了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又在妄想吗!」
「……!不、不是……啦。」
明日叶紧紧抱住自己带来的纸袋。
『请不要老是妄想哦~?他很困扰,说这样很麻烦~』
学第一次说喜欢自己的时候,虽然他说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不对,正因为是这样的自己才好。
可是……可是,自己心里一直很害怕。
学瞬间痛苦地扭曲表情,按住腹部。
他似乎有口难言,但过了一会儿,他自暴自弃地说:
「可是,明日叶同学,你不是也有……对我隐瞒事情吗!」
他露出前所未见的表情。
「可是,明日叶同学,你不是也有……对我隐瞒事情吗!」
他按住仿佛被刺伤般疼痛的腹部,如此吐露。
「我在池袋看到了哦?哈哈,你看起来很开心嘛。明明说要去补习班,却跑去打工……甚至不惜拒绝和我约会,看起来那么开心……和别人聊动画之类的话题……还开开心心地买东西。」
学咬紧牙关,用手梳着头发,用力一抓。
每当想起那幅光景,心就一阵绞痛。膨胀的欲望让盘踞在心底的可怕情感沸腾,无止尽地飞散。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不、不是的!那是——」
明日叶相当震惊。
……她果然不希望别人提起这件事。
「推特上也有一个和你聊得很亲昵的人,就是他吧!哈哈,明日叶同学也觉得能开心聊动画或漫画的人比较有魅力吧。我什么知识都没有,没办法炒热聊天的气氛……也没办法和你一起去看你喜欢的动画电影……」
他不打算这样。他不想说这种话。
内心深处明明如此呐喊,却无法停止。
「你一定很讨厌我这种人吧……?你一定很傻眼吧。所以我才说不出口。写轻小说的小说家居然有二次元过敏症,简直笑死人了!」
「……已经够了。」
「还不够!我到底有多——」
「请不要再说了!」
一声大喊响彻了宁静的住宅区。
「……我知道啦。文学先生对这方面的事情不太了解……可是,你有因为这样而觉得我无聊吗?你以为我每次和文学先生聊天的时候,都一直在强颜欢笑吗?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自己一直在忍耐吧!」
「……不、不是的!那是」
「我想用自己的钱买礼物……所以才去打工。之前说的买东西,大概就是买这个的时候吧。因为我不太懂男生喜欢的设计,所以才请人帮忙出主意。」
「————咦?」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嘿嘿……文学先生,你原来这么不相信我吗?」
然后,明日叶露出一个略显拘谨,像是放弃了什么的笑容。
她将手中的纸袋塞给学。
「虽然晚了……生日……快、快乐……」
她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祝贺。
原本应该能用她那灿烂的笑容说出这句话。
明日叶咬着下唇,表情扭曲。
抱紧她?摸摸她的手安慰她?找借口?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谢谢你!』
……像这样开朗地回应?
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做这种事。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都快刺进掌心了。
「……请你不要哭。」
「我没有哭……我才没有哭。」
然而,与她的话语相反,泪水从她的眼中扑簌簌地落下。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明日叶。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这次不是「误会」。
毫无疑问,是自己的不成熟……自己的软弱招致了这个事态。
「………………明日叶同学,或许你还是不要跟我在一起……比较好。我……没有……自信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镀金一层层剥落的声音。就算捂住耳朵,这声音也会在体内回响,逼迫他说出这句话。
明日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说…………要、要跟我分手吗?」
这句话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句话的重量从心上人的口中说出,化为实体,压在自己身上。
他犹豫了。他试图开口。
「没错。」「不是。」
……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然而,空气没有为了传达这些话而产生震动。
他只能咬紧下唇。
「…………你没有否定呢。」
他没能做出选择,时间就到了。
「刚才奶奶说的话是真的。自信到底是什么?她说我是个腐女,所以跟你交往会很辛苦,果然是真的吧。是这样吧!」
「明日叶……同学。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什么才是真的!你这个骗子。布兰奇同学……你这个骗子!」
明日叶大喊,转身跑走了。
学只能呆站在原地。
就像被大头针钉在路面上的标本一样。
就像失去生命,徒留形体的干枯昆虫一样。
◇
「打起精神来。没事的。」
姐姐说着这种肤浅的话,把手放在学的肩膀上。
「没事?你有什么根据?」学粗鲁地甩开她的手。
「女人的直觉吧?你看,她看起来人很好,好好沟通的话,她应该会懂的。」
这种安稳的语气,让学火冒三丈。
「哈哈……了不起的女人直觉。我跟明日叶同学都决定要分手了。」
「……学?你、你没骗我吧?」
「是真的。彩夏姐你每次都这样!为什么你总是这么随便又武断?我会罹患二次元过敏症,说到底还不是彩夏姐害的!」
「这……我知道……啦。」
「你根本不知道!又跟那时候一样了!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不就是出于好奇,对明日叶同学灌输一些有的没的吗!你总是这样,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事,夺走我重要的东西……你到底想怎样!」
「…………」
「哈哈,彩夏姐你根本就是我的瘟神!」
自暴自弃的学对姐姐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啊,好歹也是靠说话吃饭的人,怎么能对姐姐说这种话?」
即使被祖母责备,学还是无法停止用憎恶的眼神看她。
他明白,这只是在迁怒。但是——
「你回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学站起来,把姐姐推到玄关。
「快点回去!」
「啊,等、等一下,学!」
姐姐慌慌张张地套上鞋子,学硬是把她推出门外。
「我不懂。再说,为什么你非得瞒着她这件事不可?」
「彩夏姐你是宅女……还是腐女吧?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
当时学还不知道腐女这个词。
他单纯以为姐姐只是喜欢那类东西的宅女。
「……是啊。可是为什么?」
「明日叶同学也是。」
姐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样啊。她有说过圣地什么的,看到你和圭介同学的照片时反应也很大,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是啊!所以我才说不出口。我该怎么说?难道要我说因为腐女姐姐画了凌辱我的同人志,害我无法看二次元的画吗?这样只会让她更自责吧!我也……努力过了!现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忍耐!但是,还没……」
学咬紧下唇,低下头。
「那个,学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但是,我想学大概一直……说不出口。因为说了可能会被讨厌……你很害怕吧?」
「…………」
「即使如此,如果我是学的女朋友,你不说出来更让我讨厌。有很多女生已经习惯不被别人接受腐女的身份了哦?说不要管我,不要理我。当然不是所有人,但也有不少女生对男朋友隐瞒兴趣。可是……学接受了她吧?我想她应该认为学相信她……但是学不相信她……这样太……」
「别、别说得好像你很懂!」
学大叫,用力砰一声关上薄薄的门。看不见姐姐的身影。
他直接背靠在门上。
他无力地滑坐在鞋子上,抱着头。
「对不起……学。我这个姐姐……」
姐姐悲伤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接着是脚步声缓缓离去。
以前,我听过完全相同的话。
记忆突然被唤醒。
看到姐姐画的漫画,我大受打击,整整一周卧床不起。
醒来时,听说祖父烧了姐姐的藏书。姐姐推荐的书,学也都很喜欢,一起讨论的书逐渐化为灰烬。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眼泪就流个不停。学裹着棉被哭泣时,姐姐隔着门用哭腔说:
『这种东西,从今以后……不准再看了,学。』
尊敬的祖父说的话,对自己来说是绝对的。学凝视着以最喜欢的梦为燃料熊熊燃烧的脑中之火,不知不觉连同那个梦一起燃烧殆尽。
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该选择这条路的人。
学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获得纯文学奖后,不知不觉变成确信——应该是这样才对。
『欸,你啊。有没有兴趣写轻小说?』
然而,那却自己找上门来。就像那只著名的白兔一样唐突,毫无脉络可循,开始在眼前跳来跳去,邀请自己前往仙境。
但就连那件事,如今也像幼年期的憧憬一样,成为遥不可及的遥远记忆。
在堆积的灰烬上建成的沙上楼阁,被余烬的火光点亮的微弱光辉——如今已经看不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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