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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君与腐思议之国 第2卷

上一章:档案3 想见、想见的人

档案4 不得不爱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本章 15,534 字 约 39 分钟

档案4 无法自拔的爱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没来耶。」

「……就是说啊。」

人称梦之国的游乐园入口前,气氛洋溢着粉红色的喜悦。

这里给人的印象是携家带眷的游客居多,但可能也跟今天是好日子有关,感觉上头顶上飞来飞去爱心符号的男女朋友似乎比较多。在这样的气氛中,学和明日叶坐在长椅上,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

「那个,我传简讯给陆哥看看。」

学不知道陆的联络方式。海确实有联络明日叶,说今天的事情已经答应了,但到了指定的时间,那两人却没出现。

学侧眼看着明日叶传简讯,这时他的手机在怀里震动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开来看。是圭介传来的简讯。

『这里是Ω。正在保持一定距离监视对象。虽然无法捕捉到敌影,Σ就维持现状。别忘了定期报告。』

……谁是Σ啊。

学转头看向背后。在数十米后方,有两个人影躲在树木附近。可能是身高太高,无法完全藏住身体,金发在树丛间若隐若现。俗话说藏头露尾,但那两人根本连头都没藏好。

(他们……绝对是在寻我们开心。)

学叹着气,啪一声阖上折叠式手机。如果这是两人单独约会,他现在应该会以一百八十度不同的兴奋心情待在这里吧。不过也可能因为太紧张,根本没心情约会就是了。

「啊……」

明日叶用手捂着嘴,读着似乎是陆回传的简讯。

「陆哥怎么说?」

「……海姐好像临时有其他工作要谈,所以中途就回去了……还说抱歉这么晚才联络我们。啊,那个……要我们两个好好玩。」

学的眼睛变成小黑点。

「真、真的吗?」

「是的。你看。」

明日叶把手机画面拿给他看,让他阅读回传的简讯。

内容的确如她所说,文末还加上了V字型的贴图。

「…………」

怎么会这样。这就是俗称的「放鸽子」吗?

不过……也就是说,接下来他们还是要正常约会——

原本因为有两人在场而稍微松懈下来的 学,心跳数急速上升。

「……如果是工作的话,那也没办法……不过,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样吧。」

明日叶阖上手机,不安地低下头。

「……明、明日叶同学。」

原本还兴奋不已的自己突然觉得好丢脸。

「……没办法。没关系的,明日叶同学。下次再找机会说服他吧。今天就先好好玩吧……这真的是……约、约会……只有我们两个人。」

「……嘿嘿,好的!说得也是!一直闷闷不乐也不是办法!」

就在明日叶对他露出笑容的时候。

手机又在和服的怀里震动起来。

(……对了。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明、明日叶同学。请等我一下。」

「嗯?」

他打开圭介传来的简讯,刚才一瞬间忘了他的存在。

『怎么了Σ?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还是老样子的文面让 学有点火大。他额上青筋暴起,开始打字回信。

(……今天……已经……开演了。)

简讯发送完毕后,他偷偷往背后看去。

过了一会儿。

「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有个金发大白痴一边大叫一边站了起来。

(笨——你在搞什么啊!)

圭介注意到 学刺人的视线,连忙躲了起来。

明日叶虽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似乎没有发现他……好险。

「……咦?奇、奇怪?刚才好像听到圭介先生的声音。」

明日叶头上浮现问号,视线四处游移。

「你、你听错了。走吧。」

学说完后站起身,快步走向入口。

「咦?啊,可、可是刚才确实……啊,文学先生请等一下——」

学稍微回头,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想尽快让明日叶离开这里。

之后他传了封说明正确情况的简讯给圭介。

『那我也随便玩玩就回家了。祝你玩得开心!』

圭介回信的语气已经完全恢复原样。

◇

有个人在稍远处观察着他们。

对方戴着大大的深色太阳眼镜,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什么嘛,原来他还有朋友啊。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很可惜,他得照我的剧本走。)

星峰海用舌头滚动嘴里的糖果,让它从右边滚到左边。

◇

对 学来说,这当然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单独来游乐园玩。

不对,他几乎没来过游乐园。

「哇——文学先生,你表情好夸张哦。」

「……唔,太卑鄙了。竟然在坠落的瞬间拍照。早知道就……」

「啊——不过这种时候要是表情太严肃,反而会很奇怪,我觉得这样很好!嘿嘿,能看到平常看不到的文学先生的表情,我好开心。」

「……只是很逊而已。」

老实说,他本来还担心会怎么样,没想到自己意外地乐在其中。

吃完午餐,他边走边看刚才在游乐设施拍的照片。

漫长的等待时间,感觉只要和明日叶聊天就转眼即逝,等到轮到自己时,甚至觉得两人应该再多排一会儿,多聊聊天——

「那么那么,接下来玩这个如何!」

「啊,好。呃,等待时间…………什么?两个半小时!」

虽然才刚这么想,但情况似乎有所改变,这实在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他觉得刚才的游乐设施已经够久了,现在这个却比刚才的多出一倍以上。

「啊,这是新开放的游乐设施,现在好像非常受欢迎。嘿嘿,对文学先生来说,这应该也是个取材的好机会吧!」

「……我、我知道了。说得也是。那我们去排队吧。」

学为了打起精神,把嘴巴抿成ㄟ字形。

结果真的排了整整两个小时,游乐设施才玩了五分钟就结束了。

虽然确实很开心……但心中却莫名地有种类似尿意的不快感。

这时已经过了三点。

学为了买明日叶想吃的点心,站在小卖店前。

那是裹上砂糖的长条状炸点心。今天是特别版,上面还淋了巧克力。

(……这么说来,明日叶的包包里……不知道有没有放那个。)

他从店员手中接过两根点心,同时这么想。

如果真的有,那就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的战利品。学生时期好像常听到身边的人哀叹「只有家人会送我」,但自己家的女性成员——母亲、祖母、姐姐都没有这种体贴的习惯。

不对,事到如今,他甚至想感谢这种侥幸。

他回到离小卖店有段距离的地点,明日叶应该就在那里等他。

(……嗯?什、什么!)

明日叶的周围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不良少年包围。

那就是……世间所谓的「搭讪」吗?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没想到才稍微移开视线,她就被那种坏虫缠上。今后得更小心才行——现在不是沉浸在感慨中的时候。

学大步走近,介入男人们和明日叶之间。

「啊,布、布克同学!」

「你谁啊?混哪里的?」

戴着橘色太阳眼镜的不良少年用很典型的流氓语气说道。

他的眉毛歪成富士山的形状。

「我……我是她的男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公然说出这句话,再加上现在这种状况,让他格外紧张。

「啊?少在那唬烂了。你们根本超不配的。去照照镜子,镜子。」

周围的男人们也跟着发出「噗哈哈哈」这种很典型的下流嘲笑声。

「…………是啊。我们确实不配。」

「啊……」

学握紧明日叶的右手。他用眼角余光看到明日叶整张脸都像煮熟的章鱼一样红通通的,但他还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明日叶同学……我们走吧。」

他硬是拉着明日叶,想从这群男人之间穿过。

「哎呀……少在那装作没看到我们啦。欸,比起那种瘦皮猴,跟我们在一起比较好吧?会很开心哦?」

好几个人一起挡住他们的去路。

「住、住手!」

「瘦皮猴少在那逞强了!啊啊?你的眼神在发抖哦?」

太阳眼镜男用力拍掉学的手。

他一拍,学好不容易才买来的两根冰棍都掉到地上。

「……啊!……你、你这家伙。」

「欸欸,我们走嘛~」

男人无视学,把脸凑近明日叶。

「……不、要。」

明日叶用微弱的声音,硬挤出这句话。

「……哎呀呀?我好受伤哦。精神上受到打击。我要索取赔偿金。」

「呀!请、请住手!」

就在其中一个男人把手搭在明日叶的肩膀上时——

「不准……碰明日叶同学。」

「……哦?」

学抓住男人的手腕。他从侧面靠近男人,接着男人的身体转了半圈。

「咕哇!」

看起来就像男人自己倒下一样。不,事实上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就是如此。

男人的太阳眼镜在倒地时掉了下来。意外圆滚滚的眼睛出现在眼前,学差点笑出来。倒地的不良少年本人也一副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样子,眨了眨眼。学的动作就是如此流畅。

「你、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就在旁边的毛领黑色羽绒外套男,作势要抓住学。

学用独特的身法稍微错开身体,闪避对方的动作,绕到侧面,抓住对方的手腕。于是,黑色羽绒外套男也和太阳眼镜男一样,以同样的轨道倒下。黑色羽绒外套男的腰部和背部似乎重重摔了一下,痛苦地咳个不停。

「你、你这——」

学转向一旁手撑着膝盖,正要站起来的太阳眼镜男。

「没想到你们这么弱…………所以呢?还有什么事吗?」

学尽可能露出冷酷的笑容,男人顿时脸色苍白。

「……唔!我、我没听说……我可没听说会这样!」

他这么说完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周遭的凶神恶煞们见状,也争先恐后地散去。

「……真是的,搞什么啊。明明是你们自己来找碴,还说什么没听说……」

学双手抱胸,叹着气转向明日叶。

(……嗯?)

明日叶一脸呆滞地愣在原地,抬头看着他。

「……明日叶同学?那个……你还好吗?」

「……啊!没、没事没事我很好那那那那那那那那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咦?」

明日叶双颊泛红,双眼闪闪发亮,脸一下子凑到学面前。

「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是!也也也也、也就是所谓的必杀技吗!?」

学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浮现苦笑。

「……啊,哈哈。没有啦,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我稍微懂一点合气道而已。我祖母是合气道的师范,所以从小就被迫学了。」

「啊,合气道吗!哇哇哇,没想到文学先生会用那种招式!好意外好意外哦感觉就像隐藏设定一样!还有其他招式吗!?」

「啊,对。这个嘛。寝技和固定技之类的我也都学过。」

「…………寝、寝技和固定技……?咕呼……这、这是什么好康的技能啊?」

「…………咦?」

「……啊!啊,对对对不起!都、都是文学先生说了奇怪的话!」

明日叶红着脸,啪地拍了一下学的上臂。真是不讲理。

这时,明日叶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开始盯着自己的手看。

「……明日叶同学?」

「……这么说来,那个,刚才我们……牵到手了对吧?」

「咦!啊,不是,那个,刚才只是情急之下!」

「……那个,就是,如、如果可以的话,能……能不能……再牵一次手?」

「…………」

「……那个,因为,我……很开心。」

明日叶脸上那抹含蓄的微笑,射穿了学的心。

「……好、好的…………当然可以。」

刚才因为是情急之下,所以还好,但要再次牵起手时,学突然觉得好害羞。他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明日叶的右手。敏感的指尖即将碰触到对方,两人的指尖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微微一颤。

「…………」

但这次,两人终于牵起了手,就像要分享彼此的温暖。与其说牵起手,不如说学将明日叶的手包覆在掌心,这样形容或许比较正确。即便如此,刚才没能感受到的明日叶手心的温度,还是让学的心逐渐温暖起来。

◇

「这是怎么回事!作战一开始就失败了!还让她们看到我丢脸的样子,这摆明是反效果……咦?本业只是普通的剧团团员?白痴啊!」

海恶狠狠地瞪着那群不良少年打扮的剧团团员。他们已经完全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呃,这个嘛,我们也是完全认定那家伙是个窝囊废,没想到他竟然有那种隐藏技能……啧,好啦,我知道了。那下一步呢?你不是说已经想好各种作战模式,可以因应各种状况……啥?没、没有下一步?啥?……没想到一开始就会失败?什么跟什么啊!不可能啦!」

海原本是根据陆的说法,判断作家对女方死心塌地,所以才想出这个作战计划,打算让女方对作家幻灭。没想到才刚开始就失败了。

「…………咦?那不是开玩笑的吗……嗯,我知道了。就这样。」

海不悦地皱起眉头,结束通话。

(……啧。)

她咬碎嘴里的糖果,转身就走。

那群剧团团员则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呆站在原地。

◇

在那之后,明日叶和学两人又去玩了几个游乐设施。

「真的有点累了~那个那个,可以去那边休息一下吗?」

「啊,好!请坐请坐。」

明日叶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学也坐在她身旁。

当然,两人依然手牵着手。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学甚至想就这样牵到死为止。

(原来……约会是这么棒的一件事。)

今天错失了说服海的机会,实在很可惜。不过学靠在椅背上,仰望暮色渐浓的天空,心中涌起的感动足以让他忘却遗憾。

「来!文学先生,请用。」

明日叶将某样东西递到学面前。

「……嗯?请问,这是?」

「咦?你忘了吗?嘿嘿,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对、对哦!哈哈,谢谢你!」

学接过明日叶递出的东西。

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正方形盒子。里面装的应该是——

「请问……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可以!希望我做得还不错。」

学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九颗形状各异的巧克力。

只有位于九个区域中心的那颗是心形。

学觉得这巧克力的外观精致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市售品。

「……这些,真的都是明日叶同学亲手做的?」

「当然啦——」

「真、真的好厉害。那个,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咦?真……真是的,文学先生。巧克力不赶快吃掉会坏掉的哦?」

「啊……对哦。不、不好意思。我太高兴了。」

「……嘿嘿,不过,看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学盖上装巧克力的盒子,感慨万千地说:「……可是,吃掉真的好可惜。」明日叶闻言,笑咪咪地说:

「不~行,要乖乖吃掉!」

「哈哈。说得也是。那我回家再慢慢享用。」

「嘿嘿,麻烦你了!啊……对、对了,怎么办……那个,我今天也打算送陆同学和海同学巧克力,所以多做了两个。文学先生,你要吃吗?」

明日叶从挂在肩上的包包里拿出两个盒子,形状和学收到的那盒一模一样。

「啊,不过我记得文学先生好像不太吃甜食……」

「……那个,里面装的……和我收到的是一样的东西吗?」

学看着盒子,不禁脱口而出这个疑问。

「不,有……有一点不一样……为什么这么问?」

「……不,没什么。抱、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啊。文学先生……可能是我误会了,你刚才该不会……有点……嫉妒了吧?」

学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经她这么一说,他才察觉到自己有这种情绪。

「……是的,对不起。我……是有点嫉妒。我这样太小心眼了。」

「不是的!我才该说对不起!刚才我……心里有点小鹿乱撞。」

「咦?」

「……很、很奇怪吧。竟然会因为这种事小鹿乱撞……那个,不过该怎么说……一想到『啊,文学先生竟然会因为这种事吃醋』,心里就有点感动。嘿嘿。」

「明、明日叶同学……」

学心想,这下糟了……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喜欢明日叶的心情,将他理性上的束缚给解开了。

「……文学先生?」

学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日叶的眼睛。明日叶也没有移开视线……她没有移开视线。如果她现在移开视线,学或许还能保持冷静。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是夕阳的关系吗?还是……不,现在这种小事无关紧要。学的心脏正发出急促的跳动声。

「…………」

学稍微加强了原本轻轻牵着的手的力道。

他缓缓地将脸凑近……嘟嘟、嘟嘟。

(——!)

突然,手机在和服的怀里震动起来,他的身体猛地一跳。

不,手机的来电通知总是很突然,但这次时机实在太差了。

「…………」

学原本因发热而失去冷静的心,现在充满了羞耻。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耻,搔了搔头。

「……哈哈,抱、抱歉。有信息……」

「啊……好的!请、请便请便!」

明日叶的脸也唰地一下红了,她迅速地松开了手。

(……啊……没办法,吧。)

学故作平静,从怀里取出手机。

『已经收到第一个巧克力了吗——?我们差不多要回去了,文学你呢?』

看到圭介传来的邮件,学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日叶同学,刚才的巧克力,我找到人收下了。」

学这么一说,明日叶「咦?」地眨了眨眼。

◇

「唔哇,真的超好吃。」

「惨败……感。」

在摇晃的电车里,圭介和柚马上开始吃起巧克力,然后说出这样的感想。和明日叶在车站道别后,学和两人会合,将明日叶的巧克力交给他们。

「才、才没有那种事!小柚的巧克力也超好吃的!」

「当然。因为……那是买的巧克力。」

「…………」

不知为何,圭介无言地瞪着学。

「话说回来,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把砂糖和盐搞错才符合常识吗?然后,男生说『没事,可以吃……』勉强笑着吃下去,女生看了就会心动!一开始就做出这么好吃的巧克力,反而算是邪门歪道。」

「莫名其妙。这是哪个世界的常识?」

「当然是轻小说恋爱喜剧界啊!话说,我就是喜欢这种!所以小柚,你做的巧克力难吃也没关系,现在开始做吧。啊,不然明天也行……不、不然一周后也行。」

「七……麻烦。」

「…………」

……所以说,为什么要瞪我?

学一边避开圭介含泪的视线,一边偷看柚子手上的盒子。

(……有什么不同呢?)

乍看之下,感觉没什么不同,但当柚子的手伸向正中央的四角巧克力时——

(……啊!原、原来如此。)

学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自己的巧克力和柚子的有什么不同。

在分成九格的盒子正中央,明日叶如字面所示,倾注了真心。

「脸……好红?」

回过神来,柚子正用迷濛的眼神抬头看着自己。

学慌张地说:「没、没什么!」然后稍微打开电车的窗户,冷却发烫的脸颊。

霞美传来那通联络,正好是在那天的一周后。

◇

「……小海。你是认真的吗?」

『……嗯。超认真的。这样的话,我会好好工作的。』

「再怎么说,这都太强人所难了。我没办法连这种事都帮你。」

『……那就算了。我不会再拜托你了。』

「咦?等、等一下,小海——」

嘟——嘟——电话那头传来无机质的机械音。

电话被挂断了。

(……唉。该怎么办呢?)

霞美将手肘撑在堆满校正用原稿的桌子上,将脸靠在交握的双手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超出编辑的职责范围了。

心情好沉重。本来的话,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无法被接受的要求,但霞美不仅从以前就了解海这个女孩的性格,也大致知道海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件事,所以她能理解海的心情,无法置之不理。

她自然而然地深深叹了口气。

(姑且……姑且问问看吧。)

霞美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按下手机的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响了几声后,嘟声突然响起。

『喂,我是矢文。』

「矢文同学。那个,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关于那件事,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

学的声音中充满了警戒。

「那个,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小海她啊,跟我说了……那个……」

『…………嗯。』

「她说,如果你和明日叶分手……她就愿意接下《神样》的工作。」

『我不要。』

学毫不犹豫地回答,让霞美愣住了。

当然,她也不认为学会接受这个条件。

但是,没有困惑,没有过度修饰,直接而明确的话语,道出了他坚定的意志。

「……啊。也、也是。抱歉。刚才那句话,你就忘了吧。」

霞美心中,各种复杂的想法交织在一起。

身为姑姑,感受到学对明日叶的强烈感情,让她感到喜悦;身为编辑,她必须做出必要的判断;在某种意义上,她对双星这对插画家抱持着超越编辑立场的关爱之情。她感觉自己被夹在这些想法之间。

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更加无法判断了。

『对不起……老是给你添麻烦。那个,可以的话,能请你告诉我吗?』

「咦?」

『……西野小姐,你知道吧?海小姐对作家与粉丝的关系如此执着的理由。』

「…………嗯。是啊。」

霞美打开放在桌子旁边的柜子第三层。

她翻找着放私人物品的架子,拿出一张明信片。

「…………」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因为这件事,对霞美来说也绝非事不关己。

「…………矢文同学,你知道天川宗太郎吗?」

霞美仿佛在咀嚼着自己不成熟的过错,说出了这个名字。

◇

车站前的圆环附近,有一张长椅。上头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影。

尽管下雨,那个人影似乎没有撑伞。水滴从湿透的发丝上滴滴答答地落下。虽然有几个人朝那边看过去,但没有人愿意为他撑伞。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波士顿包。

「陆、陆哥——!」

这时,明日叶笔直地朝他跑了过去。她将手中的伞撑到他头上。

即使自己会被淋湿,她也不在乎。

「那、那个……陆哥,你这样会感冒的。总、总之先回家吧。」

「…………」

隔着一片毛玻璃,浴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淋浴声。

明日叶正要把陆被雨淋湿的衣服放进烘干机,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里、里面有内衣裤呢。)

就算对方是那个陆,就算他穿的是女孩子的衣服,性别依然是♂。

这跟洗爸爸的内衣裤可不一样。

「……那、那个,陆哥?湿掉的衣服,只要放在这台烘干机里,应该很快就会干了。不过可能要花一点时间,总之我把睡衣也放在这边哦。」

明日叶边说边往浴室看去。水蒸气弥漫的毛玻璃另一头,纤细的肢体阴影映入眼帘,她立刻别开视线。

明日叶的脸颊逐渐泛红。

「那个,我的睡衣是女生穿的,不过陆哥应该没问题吧。嘿嘿。」

她努力装出开朗的语气,但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他到底怎么了?

跟学一样,是自己憧憬的人。原本应该待在遥远世界的人。

这样的人现在就在自己家里冲澡。

感觉真不可思议。

(他……是不是跟海小姐吵架了?)

明日叶用袖子掩着嘴,瞄了一眼陆带来的大波士顿包。

感觉不像是临时起意跑来的。

「呃……我在房间等你。二楼最前面那间。」

她战战兢兢地窥探着说。

原本以为会被冲水声盖过,他听不见。

「…………嗯。知道了。」

终于得到回应,明日叶松了口气。

她缓缓关上更衣室的门。

现在是父母都出门上班的时间,家里没有其他人。

她走到厨房,想说喝点玉米浓汤暖暖身子,于是把玉米浓汤倒进马克杯,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盯着放在书桌上冒着热气的两个马克杯。

(……陆哥他,到底是怎么了?)

跟陆交换信箱后,他们互传过好几次邮件。

之前传来的邮件都点缀着许多表情符号,很有陆的风格,非常可爱,光看就让人觉得温馨。

感觉就像多了个亲生妹妹(弟弟?),让她很开心。

可是,今天传来的邮件有点不一样。

传来的时机也很奇怪。那是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清晨。

『今天,我可以去姐姐家吗?』

非常简朴的邮件。她有不好的预感。

经过几次互动后,她告诉陆离家最近的车站,约好在那里碰面。

『我不想被海知道,所以接下来不要再传邮件了。我在车站等你。』

陆遵守了最后那封邮件的约定,连伞都没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车站前。

这时,房间的门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啊,请、请进!」

镀金的门把喀嚓一声转动。

「……咦?啊哇哇哇哇!?等、咦,陆、陆哥——!?」

木制的门打开,从门后现身的陆,身上只裹着一条大浴巾,模样非常不检点。

如果是男生这么做,感觉会很怪,但陆这么做却不会让人觉得怪怪的。

虽然不会觉得怪,但这样也太——

「……我还是觉得很难为情,不敢穿睡衣。虽然我喜欢女生的衣服……但这是姐姐的。」

陆抬眼看着明日叶,羞红了脸。

明日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慌慌张张地上下挥舞着手。

「咦!?啊,这、这样啊,对不起,呃,那个,总总总总总总之,我煮了汤,喝吧!请请请请请用!」

明日叶被自己无法理清的感情弄得一团乱,勉强挤出笑容,将马克杯递给陆。楼下传来烘衣机运转的嗡嗡声。

(啊呜……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陆维持着刚出现在房间时那副不成体统的模样,坐在明日叶书桌前的椅子上喝着汤。虽然明日叶觉得陆的个性天真烂漫,不会在意这种事,但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虽然年纪比自己小,但只差一岁。

最重要的是,就算外表再怎么像女生,陆终究是个男生。

(……不过,真的……好漂亮。)

纤细的身材怎么看都不像男生。

说中性这个词是为了他而存在也不为过,他的容貌无论在男生或女生眼中都很有魅力。

还没干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睫毛……也好长。)

和以往开朗的陆不同,微微眯起的眼睛甚至让人感到忧郁。

或许是因为莫名成熟,或者该说是阴沉的表情和语气,让人更这么觉得。

(感觉就像从BL世界里蹦出来的总受美少年一样……呜呼……不对,我、我在想什么啊)

明日叶用力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你真的有很多书呢。轻小说和漫画都有。那些薄薄的是同人志?」

明日叶看向突然嘟囔起来的陆,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墙边的书架。

「啊,是、是的!没错没错。嘿嘿,虽然妈妈经常骂我,要我少买点书。但我就是没办法把喜欢的书卖掉或者扔掉」

明日叶猛地站起身,跑到书架旁。

「嘿嘿,我最喜欢的《神的记事本》当然有三套,每一套都有三本。双星老师负责插画的书我还有很多!《乐园之伊夫》和《你的奴隶》……啊,还有还有《星屑色的里伦夏》我也很喜欢!这部的主角威兹很帅!」

明日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又一本双星负责插画的轻小说。

「……那些,全都是我画的哦~虽然威兹是海。哈哈,不过人气不怎么高就是了」

「是吗?啊,还有这个。嘿嘿,我还有这个哦。锵——!!」

明日叶转向陆,将一本A4开本的同人志举到胸前。

「这是双星老师唯一一本在两年前的同人展上委托贩卖的同人志!我跟你说,尤其是这三页的跨页插画,还有第十一页的骑士和妖精在月夜下沉睡的插画,我特别特别喜欢,都不知道重看了多少遍!所以书都变得破破烂烂的了。嘿嘿,早知道就多买一本了~那时候还没有买保存用的书的习惯」

明日叶满面喜色,滔滔不绝地说道,然而

(——啊)

她突然和几乎半裸的陆四目相对,于是她转过身去。

「……好、好厉害~连这种东西都有。明明还没出道」

「啊,是、是啊。我记得出完这本之后就马上出道了……」

「……几乎就是为了宣传才出的」

「哎?」

「……啊。对了……海,她有说过~抱歉哦?你不喜欢吗?」

「……嘿嘿,没有的事。即便如此,对我来说这本同人志还是很珍贵的。不过,双星老师真的很厉害呢。明明比我小,却已经创作了这么多作品。而我,却只是个追星的粉丝……总觉得」

「不过,你和哥哥是从粉丝变成恋人的吧?」

「哎?啊,恋、恋人……是的。是这样……没错。总觉得,虽然已经变成这样了,但有时还是会突然觉得,现在也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呢。嘿、嘿嘿」

笑容,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僵硬。

(呜呜呜呜……陆先生的衣服,快点干吧~)

现在,我只希望时间能稍微过得快一点。

这时,从旁边传来椅子的嘎吱声。

但是,我无法看向那边。我注视着书架,沉默了一段时间

「……如果,你先和我相遇的话,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呢?」

突然,耳边传来甜美的低语。

「————」

从话语中漏出的吐息搔弄着耳朵,全身一下子僵硬起来。

陆已经逼近到我身边,近到连呼吸都能感受到。

他的语气也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种奇妙的妖艳。

不知是因为他没穿衣服,还是因为刚洗完澡,连他的体温都透过空气传递了过来。

如果他直接抱住我的话……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

明日叶把同人志抱在胸前,紧紧闭上眼睛。

「讨、讨厌啦!陆、陆哥,请不要开这种奇怪的玩笑。怎、怎怎怎么可能变成那样呢!对、对了,比起这个,如果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可以随便拿——」

明日叶为了转移注意力,用手指摸着书架上的书背。

「啊,有《勇者斗恶魔》。而且还是全集~」

「是、是的!这是姐姐给我的书,我很喜欢。尤其是修伊和温斯大人的配对,非常戳我的点!温斯大人表面上和修伊关系不好,可是背地里却说他有点认同修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酥了」

「……那句台词真不错。啊哈,不过这完全是腐女视角呢~」

「嘿嘿……对不起。可是这书完全没出续集呢。明明都已经到高潮了。最后一集是什么时候出的来着」

「五年前吧……。那本书绝对不会再出了」

陆说完,他的体温从明日叶的后背离开了。感觉身体变轻了。

「……啊。果然是这样吗?」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明日叶还是松了一口气。

陆再次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啊……对了,姐姐……。你有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经验吗?」

「…………诶?」

陆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明日叶感到很困惑。

「我有哦」

……感觉胸口被尖锐的剑尖刺中了。

『这是背叛啊,明日叶。这可是超级背叛……这种事,这种——』

那个人哭着说。那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的挚友。

她本应是无所不谈的人。明日叶很想说,那都是误会。可是,自己的误解,自己的思虑不周,夺走了她重要的人,伤害了她,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她恨自己,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那也无所谓。于是自己也失去了重要的人,被周围的人疏远。

「那个人选择了别人,抛弃了我」

拥有相同兴趣,至今为止保护着自己的墙壁,就这样反转过来,变成了慢慢折磨自己的陷阱。剑尖刺入内心的薄皮,渗出血来。

光是回想起来,心就快要发出悲鸣。

「所以……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相反的立场上」

「…………陆,陆?」

陆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日叶。

他用毫无迟疑的视线,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陆。

「哥哥和我,彼此相爱。在和姐姐相遇之前」

「……………………………………诶?」

明日叶哑口无言。

陆半裸着站在自己面前,这让她脑中充满了莫名有现实感的妄想。

脸唰地一下红了。

(…………啊)

这告白太不现实了,她立刻回过神来。

「诶?诶?布,布丰先生和陆先生?又,又来了~……别开这种奇怪的玩——」

「你觉得,这是玩笑?」

陆的语气很认真。

虽然他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可,可是陆先生,你,你是男孩子啊!啊,我知道了!陆先生,你是因为知道我腐女的身份,所以才在捉弄我吧?那,那个,其实我在和布丰先生交往之前,说来惭愧,我确实有过一次那样的误会。嘿嘿,所以这次我可不会上当!啊,不过以CP来说还是可以的哦?老实说,我确实有过以陆先生和布丰先生为对象进行那种妄想,然后觉得有点开心的经历,不过那是因为是妄想——」

话还没说完,陆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样,还是不信?」

陆把裹在身上的浴巾扔在了地板上。

「诶!?哈哇哇哇哇,陆,陆先生你做什么——」

明日叶慌慌张张地想要用手遮住眼睛,但是——

「陆…………先生?」

她的手停了下来。

「其实呢,哥哥叫我不要说的」

陆赤身裸体,微微红着脸低着头。

那副与日本人相去甚远,如人偶般美丽的肢体,毫无疑问就是女性的。

(????……诶?为为为为为什么??)

本来男性应该有的东西,却不在那里。

她混乱过头,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他说姐姐是腐女,只要把你当成男性,你就会自己误会。所以那时候我们才临时串通好」

「……骗,骗人!我绝对绝对不相信!布丰先生怎么可能……」

「我也是,刚才说的相信的人,直到被背叛之前我都相信。绝对不可能……这样。不,被背叛之后……我也暂时不想承认~所以,我懂的。姐姐现在的心情。但是,这是事实」

陆这样说着,捡起浴巾,这次把它披在了肩上。

「…………」

「海会生气的,所以要保密哦」

她轻轻吐了吐舌头。

「…………」

「我是不是只喜欢上这种男人啊。结果,连哥哥都背叛了我。啊哈,哥哥是不是喜欢年纪小的男孩子啊。但是……没关系。只要哥哥能待在我身边就好。所以呢,我是来拜托你的」

「…………拜,拜托?」

「其实,叫你们分手的不是海……是我。呐,姐姐,和哥哥分手吧?」

「…………」

我找不到反驳的话。

妄想和现实的强度突然颠倒过来,我的大脑变得一片混乱。

(……布丰,先生)

学那笨拙的害羞笑容浮现在脑海里。

我怎么可能接受。怎么可能相信。

而且——

「我,不要…………我,我也……我也」

就算陆说的是事实,我也不想改变这份感情。

「……嗯?」

「我,我最喜欢……布丰先生了!」

我发出比想象中更大的声音,自己说的话让我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陆像是被吓到一样睁大了眼睛。

「……哼。哥哥哪里好了?」

「啊呜……呃,就,就是那个……感觉很温暖,或者说很安心」

我再次回忆起学的脸。

突然,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

(……咦,咦?……为什么)

和那个时候,有点像。

心里的苦闷感,以加速度的方式增加。

把感情化为语言,让我自己也比以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我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服。

「……姐姐,你喜欢哥哥的轻小说对吧?」

「啊……当,当然了!」

「啊哈,那和谁在一起对哥哥来说更好,不用想也知道吧~?姐姐你自己不是说过吗。《迦尔蒂》也是因为插画才感兴趣的。对啊?轻小说的插画就是生命。而我是《迦尔蒂》的插画师,还是相当有人气的插画师。姐姐你——只是个粉丝」

「…………」

「……对吧?」

陆微微歪着头,做出一个很像他的可爱动作。

但是,现在就连这个动作,都成了残酷的无言的催促。

喉咙深处颤抖着。最不想被别人说的话。平时心里一直感到不安的话。

我一直在逃避,不去正视它。学还温柔地为我贴上了创可贴。

(他说……想和我交换勇气)

明日叶紧紧闭上眼睛,忍住快要溢出的泪水。

「姐姐,你不在乎哥哥写不了小说吗?」

「……哎?」

「我知道,有人因为这个原因写不了小说。因为和粉丝交往,迷失了自己想写的东西……最后就消失了。你不在乎哥哥变成这样吗?」

「我,我不要!我……我不要这样」

学为我贴上的创可贴,感觉就像连同痂一起被剥下来一样。

「那,你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吧?」

陆拿起在桌上充电的手机,递给我。

「既然你这么喜欢哥哥,这么喜欢《迦尔蒂》……那就为哥哥的幸福祈祷吧。《迦尔蒂》里不是也有这样的故事吗?一个女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帮助重要的人实现梦想。我觉得,这个故事会以一个美好的结局收尾哦?」

明日叶从陆手中接过手机。

手在不停地颤抖。

「……对吧?」

陆再次催促道。

「……………………」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伤害了重要的人,却只想着让自己获得幸福——

颤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

◇

「再见了……椎名明日叶同学?」

星峰海仰望着椎名明日叶居住的独栋房屋,自言自语道。

雨水渗入眼睛,他不由得眯起眼。干掉的衣服,再次被雨水打湿。

(啊~啊,用那种说话方式超累的。)

他转动肩膀,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走了一会儿,他把模仿陆的发型的假发摘了下来。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海却感到一丝不安。

在那之后,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但矢文学一直通话中,只能转到语音信箱。没办法,他只好让明日叶在语音信箱里留下道别的话。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让明日叶把学和陆的号码都设为拒绝来电,并从通讯录中删除。

一切结束后,他看了看明日叶的脸。

她是个非常有女人味的女孩子。是那种把弱点当作武器的人。

海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人。他本以为她一定会在自己面前哭出来,

『请一定要让文学先生幸福哦!那个,真的!』

明日叶却坚强地笑着说道。

她的表情,就像打心底真心希望喜欢的人获得幸福一样——

(……可恶。她以为自己是故事里的角色吗?)

海在心里咒骂道。

然而,当他走出房间,拿出烘干的陆的衣服时。

他听见了透过天花板传来的微弱呜咽声。不知是以为已经听不见,还是再也忍不住了。过了一会儿,呜咽声变成了抽泣声。

他不想听到那样的声音,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但那声音现在仍在耳边回荡。

当时的自己,也是那样哭着,哭着,哭个不停。

明明那样做,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明明那样做,那个人也不会选择自己。

(冷静地考虑十年后的事情,这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再说,他们也是最近才开始交往的吧。和我比起来……关系浅多了。)

承认事实的时候,他把长长的头发,和身为女人的自己一起剪掉了。

他不再等待别人向自己伸出援手。

他决定追逐那个人的梦想,将它变成自己的梦想。

(我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没有结局的故事了。)

海在公共厕所换上自己放在波士顿包里的衣服。他把陆那件在附近自助洗衣店烘干的衣服仔细叠好,然后回到家里。

◇

「什么嘛,陆,原来你在这里……你又在画了吗?」

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因为没有声音,他以为陆不在家。如果电脑开着,他就能听到驱动声,或是皮肤感受到屏幕发出的电波,即使在房间外也能知道陆在不在。

陆似乎没有注意到海走进工坊,他正面对着桌子,默默地画着画。屏幕没有打开,他是在素描簿上画画吗?

海走到陆的身边,想看看他在画什么。

「喂,陆。你在画什么——」

「哇啊啊啊啊啊!?」

陆慌忙啪地一声合上素描簿,用身体遮住它。

「……干、干嘛啊?」

「不、不能看~」

「………………啥?」

喜欢炫耀自己画的陆,居然不想让别人看?

这是第一次。

「什么嘛。你画了色情萌图吗?」

「啊、啊哈……就、就是那样~」

海看着陆那明显僵硬的笑容,歪了歪头。

「算了……无所谓啦。」

海夸张地耸了耸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启动电脑。

首先打开网页邮件。他敲打键盘,回信给那封信。

「……不过,海你今天去哪里了?还把我的衣服都带走了。」

海吓了一跳。被发现了吗?

喀哒喀哒喀哒……哒。沙沙。沙沙沙沙。

敲打键盘的声音和铅笔在画纸上滑动的声音交错。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搞错了吧?」

「……是吗?真奇怪。衣柜里少了一件我中意的衣服。」

陆一边用铅笔画着一边说。

(……没、没问题。我把它放回原位了。不会被发现。)

海没有停下敲打键盘的手。他不想被觉得不自然。

「就说你搞错了。你再看一次。再说,你觉得我会穿你的衣服吗?」

「嗯……那倒也是。说得也是。」

海松了一口气。

但是,为了不被发现,他继续敲打键盘。

回完信后,他启动KAI开始画插画的草图。是《神阳》新章用的角色插画。

这次一定没问题了——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那两人在游乐园里相视而笑的光景,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

(…………)

海的心中有些躁动,但还是继续作画。

过了一会儿,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啊……霞美小姐。)

海带着半分恐惧半分期待的心情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

『啊……小海?关于那件事。』

「嗯~有什么进展吗?」

『……那个,矢文说他要和女朋友分手了。』

「…………是、是哦。」

海故作平静,简短地附和。

很顺利。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躁动呢?

『小海?怎么了?』

「嗯?什、什么?我、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老实说,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干脆地分手。哈哈,霞美小姐,你成功说服他了呢。不愧是我们最信赖的名编辑。」

『别这么明显地拍马屁……总之,这样工作方面就没问题了吧?』

「是啊。哎,我这边也稍微放心了。」

『……那么,我有个提议。三月不是有连假吗?』

「嗯?嗯。」

海翻了翻放在桌上的月历。连假在下旬。

这是用来记录工作进度的月历。

『我想去旅行收集新章的资料,你们有空吗?学校也正好在放假。』

「……咦?啊,啊啊,收集资料?我们也要去?」

『他说有个地方想当成小说舞台的原型,希望我们务必一起去看看。哎,也算是慰劳你们至今的辛劳吧。』

「……哦。那个作家这么说?」

『是啊。他说下次也绝对要写出好作品,干劲十足呢。哎……该怎么说呢,感觉他觉得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把心力放在小说上。矢文也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的。』

「…………是吗?好吧,既然这样,我知道了。我想陆也没问题。」

『了解。那么,详细内容我再用邮件联络。』

「好~」

海挂断电话后,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嗯?这吹的是什么风啊。)

虽然这么想,但如果是出于全心投入小说的意志,那绝不是坏事。

这样应该就好了吧。因为一切都朝着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海?是霞美小姐打来的电话吗?」

「啊,嗯。陆,比起这个,接下来又要开始忙了哦。《神的记事本》的工作也要继续。」

「…………咦?海,那,那是说……」

「那个作家,决定和女朋友分手了。」

哐当一声巨响。

海惊讶地回头,只见陆从桌子前站了起来。

「——骗人!!」

陆发出了至今从未听过的叫声。

「……喂,别模仿拉娜酱啊。」

「不是……骗,骗人的吧?因为,哥哥和姐姐……从,从今往后,还要更加更加……不……要。那两个人……居然要分手……」

大颗的泪珠从陆圆圆的眼睛里扑簌簌地落下。

「坏掉,和破坏…………是完全不同的哦?」

陆的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陆像真正的女孩子一样,啪嗒一声瘫坐在地上。然后,他抬起低垂的头,狠狠地瞪着海。

「都是……都是海的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口气爆发感情般地大叫,然后哭倒在地。

(什么啊,那是……莫名其妙。)

海呆呆地盯着陆。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能对完全不相干的人的事情,变得那么情绪化呢?这也不是冷静的判断。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

陆毫无疑问有才能。对绘画的集中力,想象力,构筑空间的品味……陆所拥有的这些,让海相信了「才能」的存在。至今为止双星负责的轻小说中,能称得上畅销的,都是陆主要负责的小说。

即使如此,果然还是需要自己。海强烈地,强烈地这么想。

(我——没有错。)

海瞥了一眼哭倒在地的陆,重新面向电脑屏幕,继续工作。

「……小鬼。」

海像是要吐出焦躁的心情一样,这样嘟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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