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5 眼睛看不见的,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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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5 肉眼看不见的,重要的——
到了三月下旬,空气一口气变得有春天的感觉。
往来行人身上的衣服,也配合春天变得轻薄。
「陆,你穿得会不会太厚了?」
陆瞥了海一眼,默默撇过头去,低下头。
海耸耸肩。自从那次之后,陆在学校等地方都装作一如往常,但两人独处时一直是这个样子。
吵架并不稀奇,但这次不一样。陆从那次之后就完全不帮忙《小气团》的工作,只画自己的画,而且不让海看。
老实说,海甚至觉得陆会跟来这趟取材旅行很不可思议。
但是,陆迟早会懂。现在只是价值观有点差异。
两人靠着天花板的导览,在东京车站复杂的内部空间前进,前往指定的会合地点——新干线验票闸。不知道是因为连假,还是平常就这样,人潮汹涌,喧嚣得令人不舒服。海不擅长应付人潮。
抵达检票口前,海东张西望,发现霞美站在粗大的柱子旁,正看着手表。
穿着和服,比周围更加显眼的学也在她身旁。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家伙会……」
海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
◇
学注意到海和陆站在检票口前。
「啊,西野小姐。双星小姐她们好像到了。」
「嗯……那可得小心别让她们说要回去了。」
霞美说完,向海和陆举起手。
「喂——这边——」
陆带着有些沉痛的表情,视线低垂。
而海正看着这边。她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但是,她却呆站在原地,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
因为这里有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她果然很困惑吧。
「……那、那个,没问题吗?我还是……」
明日叶在学的身旁,眼神不安地摇曳。
「……没问题的,明日叶小姐。」
学对明日叶笑了笑,想尽可能缓和她的心情。
「嗯。那大家,我们过去吧。」
霞美拿起放在地上的小旅行包,背在肩上。
学回头,对身后的圭介和柚使了个眼色。
五人和双星约在不同的地方和时间,先一步集合了。
「文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仪式……有必要?」
「……咦?啊,不,现在还是算了吧?搞不好还没去旅行就先被逮捕了。」
柚用迷离的眼神仰望圭介,嘴巴变成「△」的形状。
「非常……遗憾」
「哈哈……总、总之我们走吧。」
「好、好的!」
「哦!」
「嗯。Let's……出阵」
柚用完全提不起劲的声音说道,举起小小的拳头。
霞美已经迈步走向双星,四人追在她身后。
「你们好。小海,小陆」
一直低着头的陆似乎因为霞美的搭话才终于注意到这边,转过身来。陆原本有些消沉的表情一下子绽放出笑容。
「……姐、姐姐!」
她小跑着过来,直接扑进明日叶的怀里。
「哇哇,陆、陆同学。好、好痛」
「呜呜呜呜呜,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用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声音说道,紧紧地抱住明日叶,力道大到明日叶全身都快被压扁了。
「姐姐,你没有和哥哥分开对吧?对吧?」
明日叶瞥了学一眼,然后羞涩地红着脸回答:「是的」。
「太、太好了~……呜呜呜呜呜」
陆把脸埋在明日叶的胸口。
在旁人看来,这幅景象只像是两个女生在亲密接触,但学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最重要的是……他有点羡慕,不,是相当羡慕。
「……嘿嘿,陆同学果然还是陆同学呢」
明日叶说着,开心地微笑起来。
她怜爱地抚摸着陆柔软的头发。
然而,海却一脸不悦地盯着这幅景象。
「…………霞美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她咬碎了含在嘴里的棒棒糖。
「……总之我先介绍一下。首先,这孩子是我的侄女椎名明日叶」
「……啊?侄、侄女——?可、可是名字」
海瞪大了那双蓝眸,然后突然回过神来,闭上了嘴。
霞美大概知道海为何如此惊讶,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然后,北见同学和她们见过一次对吧」
「是的」
「然后,那个女孩……抱歉,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是……日和」
柚用迷迷糊糊的眼神做了自我介绍。
「……你骗了我们」
海低声说着,瞪着霞美,眼神中带着憎恶。
「欺敌先欺己……这是常识」
柚从旁插嘴。海气势汹汹地喊道「外人给我闭嘴!」,瞪着柚。
或许是被海的气势吓到了,柚的嘴变成了「△」形,迅速躲到了圭介身后。
「……柚、柚子?现在不要说些会把事情搞复杂的话」
圭介温柔地把手放在柚的头上。
「取材和慰劳?哈,那这些外行人又是怎么回事?」
海夸张地耸了耸肩。
「你在说什么呢……装傻也没用吧。不过,我也不否认骗了你们,但她们姑且也算是《神的记事本》的协助者哦?之前推特小说是北见同学的提议,她当时也有帮忙」
「所以,你想带她们出来旅行,拉拢她们?没用的,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
海依然态度强硬,霞美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是的。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想让小海看一样东西。不过,不是矢文君,而是我……想让你看」
「……想让我看一样东西?」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你就当被骗了——啊,实际上我确实骗了你,所以可能没什么说服力。总之,我希望你能跟我来……拜托了」
霞美说完,向海低下了头。
「霞、霞美姐……」
海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大家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在海身上,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在大家的沉默和视线的包围下,海似乎被这股兵粮攻势压倒了,
「……知、知道了啦!我去!我去就是了!但、但是工作的事还是让我考虑一下!……可恶,太卑鄙了。让霞美姐做到这个份上,要是拒绝了,那我不就是个大坏蛋了吗」
海咬了咬牙,如此说道。
「嗯。谢谢你,小海。那我们赶紧出发吧。电车的时间也快到了」
◇
一行人乘坐新干线前往箱根。
在车上吃完在东京站买的铁路便当后,大家玩起了扑克牌。
陆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开心地谈笑风生,但海似乎完全没有加入对话的意思。她一直戴着耳机,板着一张脸,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单手撑着脸,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在新干线里摇晃了一个多小时后,一行人抵达了小田原,然后换乘巴士前往目的地的旅馆。巴士沿着蜿蜒的陡峭山路往上爬。
新绿萌发的群山,是承载着沸腾生命的摇篮吧。难怪会有那么多作家选择这里作为逗留之地。
学在脑中描绘着情景,这时巴士急转弯,强大的离心力将他的身体往右甩。
「……哎呀。」
学坐在最后排的窗边,身体被压在了车壁上。
就在这时——
「呀!」
坐在他旁边的明日叶也因为离心力而踉跄了一下。失去平衡的明日叶,身体紧紧贴在学的身上。明日叶的胸部,压在学的手臂上。
(唔哦!?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
那柔软的触感,让学的脑袋瞬间沸腾,整张脸都红了。
驶过弯道后,明日叶猛地坐了起来。
但这次是反方向的急转弯。放松下来的学,这次从侧面抱住了明日叶。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了。
学害羞得不得了,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时间流逝。
驶过弯道的瞬间,学和明日叶恢复了姿势,视线重合在一起。
「那、那那那那那,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我忍不住那个那个」
「不、不不不不不。我、我才才才才才该说对不起那个!」
两人的脸色就像正值红叶季的箱根群山一样,互相挥着手。
「嘻嘻,插画点数来了!好恩爱哦——好恩爱~」
明日叶旁边的陆笑得格外开心,脸上浮现捉弄人的笑容。
「「不、不是的!」」
学和明日叶异口同声地对陆大叫。
坐在陆对面的海轻轻咂了咂嘴。
虽然发生了这些事,但下午三点刚过不久,一行人就顺利抵达了三天两夜旅行的住宿地点,旅馆「翠明庄」。
一下巴士,一股凉爽的空气就包裹住全身。
「呼——好久没泡温泉了。这里的空气果然和东京不一样啊」
最先跳下巴士的圭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嗯,是啊」
最后下车的学,也用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感觉全身都被这清新的空气洗涤了一遍。
「哇,这旅馆好棒哦~」
「嗯。这……超乎想象」
……柚子说些普通的话,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这是为什么呢?
不,或许应该称赞这间连柚子都赞不绝口的旅馆才对。
威风凛凛地坐镇在眼前的旅馆「翠明庄」,虽然有着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沉稳氛围,但并没有因此而显得过于落伍。
旅馆的维护保养做得很好,让人感受到一种常保新鲜的壮健感。此外,从这里就能窥见的庭院氛围也十分美妙。比起在颁奖仪式上造访过的那种庄严华丽的西式酒店,这种建筑果然更让学感到安心。
「好。那么各位,没有忘记带东西吧?我们去大厅吧」
霞美举起手,用像是在修学旅行中带领学生的老师一样的语气说道。
六个人跟在霞美身后,鱼贯而行。
一进入旅馆,以琴音为主体的和音阶便舒适地抚过耳朵。
好几位女招待正忙忙碌碌地四处走动。
在霞美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大家都各自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打量着旅馆的内部装潢。在这样一群人中,学注意到海正频繁地注视着走廊对面的某一点。
「…………难道」
然后,她自言自语般地嘟囔道。
「…………?」
学也好奇地朝那边望去,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好了,走吧。女生在三零二,男生们在三零一哦」
霞美将刻着三零一的褐色半透明钥匙递给了学。
在身穿和服的中年女招待的带领下,一行人前往房间。
在大家都开始行动之后,海仍然无言地注视着走廊的前方。
「那么,六点开始在你们的房间一起吃晚餐,在那之前就自由活动吧」
到达房间前,霞美这样说完便走进了房间。
明日叶,柚,海,以及带路的女招待也跟着走了进去。
「太好了。哥哥,我们去泡温泉吧!温泉!」
陆缠着正在开锁的学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哈哈,这,这么快吗?我有点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诶——!!哥哥,你像个老头子一样~!」
「老,老头子——」
学的笑容僵住了。虽然他知道自己比实际年龄要老成,但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受伤。学一边叹气一边转动钥匙。
咔嚓一声,门开了。他让圭介和陆先进房间。
「哇~☆」
「哦哦,好厉害!好宽敞啊」
陆滑进榻榻米,滚来滚去。简直像个小孩子。房间是两个五坪大的和室连在一起,以三个人住来说,实在是宽敞过头了。新榻榻米特有的青草香气扑鼻而来。
学也脱下鞋子走进房间,放下行李。他打开窗户。
「哦哦,绝景啊」
映入眼帘的景观,让学不禁发出赞叹。
新绿萌发的箱根群山一览无余。山下还有一条小河。
「啊哈,绝景啊。果然像个老头子~!」
「……呜」
躺在榻榻米上托着腮的陆这样说道,学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清了清嗓子,在能坐八个人的矮桌前坐下。
他盘腿坐在有靠背的深褐色和式椅上,上面还铺着坐垫。
桌上放着一套煎茶用具和茶点,以及装着热水的保温瓶。
正当他伸手准备泡茶时,刚才的女招待似乎带完对面房间的人了,走了过来。学不禁端正了姿势。
「欢迎各位今天远道而来」
学向三指并拢行礼的中年女招待点头致意。
「我来简单介绍一下本旅馆。首先,贵重物品请放在那边的带锁金库。我们为您准备了浴衣,请自由使用。然后,如果需要联系前台——」
学在女招待说明的时候,礼貌地附和着。
不知何时,陆也端坐在坐垫上,听着女招待的说明。
他似乎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表情看起来有些兴奋。
「——然后,关于浴室,一楼有两个大浴场。早上六点到晚上一点都可以使用,但根据时间段的不同,男浴场和女浴场会交替,请注意。除此之外,中二层还有露天浴场——」
「没有混浴吗!?混浴!」
一直在房间里闲逛的圭介,突然对浴室的话题产生了兴趣。
「呵呵呵,非常抱歉。本旅馆没有混浴。」
「什么嘛。真失望。」
……我对你的话更失望!学心想。
女招待苦笑着对圭介说「年轻人就是有精神呢~」,让圭介感到非常羞耻。
女招待大致说明完后,
「那么,冒昧地问一句,虽然这里是男士的房间,但那边的小姐,也要住在这个房间吗?」
她看着陆问道。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啊哈,没关系啦~我是男的!」
陆用怎么看都是女孩子的服装和容貌,宣告了事实。女招待一瞬间愣了一下,
「…………哎,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少爷呢~呵呵呵」
露出了身经百战的掩饰笑容。她叮嘱陆晚饭时间要回房间后,说了句「那么我先告辞了」,再次三指并拢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哥哥,去洗澡吧~洗~澡~」
然后,陆就像在说“我等好久了”一样,把身体探出桌子,以正坐的姿势灵巧地抬起屁股。
「不,那个,我真的累了,可以的话之后再……」
「唔——哥哥真不上道」
陆鼓起脸颊,可爱地生着气。
「小陆。文学他害羞了。因为小陆太可爱了」
「什——你在说什么」
「啊,是,是吗?真是的~哥哥好色。我……是男孩子哦?」
……不是的,我非常清楚。
话说,说他是我的菜的人是你吧。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小陆了……这么想着的学,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圭介。
「怎,怎么了,那个眼神。话说,小陆。和我一起去洗澡吧」
「唔……可以吗?哥哥。我要和北见同学去哦?」
……就算你用那圆圆的眼睛歪着头看我。
「请,请吧。我在房间里休息。等吃完饭再一起去吧」
陆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用可爱的笑容叮嘱道「一定要来哦~?」。
真的被摆出那种表情的话,我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真是让人烦恼。
两人换上淡蓝色的唐笠花纹的浴衣,做好准备后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寂静。
「……呼,真轻松啊。不过,总比大家都一脸严肃要好」
学双手抱胸,听着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学眨了眨眼。他昨天没睡好。如果这是一趟单纯的旅行,学也不会这么累。接下来还得说服海才行。
(……真的能顺利吗?)
学摇摇头,想甩开不安。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闲得发慌,于是从窗户眺望风景。一想到过去的文豪们也眺望过这样的景色,他便觉得心痒难耐。
(……重看一次那个好了。)
学从行李中拿出超过四百张的稿纸和钢笔,这时传来敲门声。他将文具放回包包,打开房门。
「啊,文学先生!咦?您一个人吗?」
明日叶探头望向房内。她换上了旅馆的浴衣。
浴衣以黄色为底,款式和男性浴衣不同。
(……唔。这、这太犯规了……)
她散发出高雅优美的气质,简直就是大和抚子。
这完全就是学的菜。他差点当场昏倒。
「啊……圭介和陆去泡澡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明日叶欲言又止,战战兢兢地窥探学的表情。
「那个……庭院看起来很漂亮,我、我想说要不要两个人去散个步…………啊!不、不过,如果您累了,不用勉强自己,休息也没关系!」
明日叶脸颊微微泛红,左右挥着手说。
「啊……不、不会不会!我没事!我、我当然要去!」
「是、是吗?……嘿嘿,太好了。」
虽然心里对陆感到抱歉,但光是看到明日叶含蓄的微笑,学就觉得疲劳全被吹到九霄云外去了。
「哇~~嘿嘿,这个庭院果然很漂亮~」
明日叶在日式庭园中心张开双臂,转过身来对学说。
虽然还没到盛开的季节,但性急的杜鹃花已经零星绽放。
「明、明日叶小姐更漂亮……」
「咦?」
「啊!没、没什么!啊、啊哈哈。」
学差点脱口说出令人难为情的话,赶紧笑着掩饰过去,搔了搔头发。这时,他不经意地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蔷薇?」
在正统日式庭园的角落,种着两株蔷薇,绽放着与这个环境有些不搭调的美丽花朵。
「啊,真的耶~~为什么呢?嘿嘿,不过好漂亮哦。」
「嗯。不过,种蔷薇好像有点奇怪啊,好痛!」
学边说边想碰触蔷薇时,突然有东西撞到他的脸。
撞到黑框眼镜,然后直接掉落在石板地上。
(……竹蜻蜓?)
学感到不可思议地捡了起来。总觉得已经很久没看到竹蜻蜓了。
「不可以碰蔷薇!不准小看蔷薇!」
学对口齿不清的声音产生反应而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名有着栗色卷发的陌生少年。
年纪大约四、五岁吧。
「空、空太!你!」
一名女性慌张地从少年身后跑过来。她穿着女服务生的和服。
「客人,真、真是抱歉!您有没有受伤?」
「啊,我没事。只是眼镜被撞到而已。哈哈,而且是竹蜻蜓。」
以母亲来说,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性低头道歉,把手放在少年头上。
「空太!你也好好道歉!」
「可、可是妈妈,是这家伙想碰爸爸的蔷薇。」
「没有什么可是!而且,不可以说『这家伙』吧?」
看来少年与女性是母子。
「啊,请不要生气。我真的没事。来,给你。不过,不可以撞到别人哦。如果是没戴眼镜的人,会更危险的。」
学蹲下来配合少年的视线高度,把竹蜻蜓交给他。
「这些蔷薇是你的爸爸种的吗?」
「嗯、嗯。」
「对不起哦,我不是在嘲笑你。只是因为蔷薇太漂亮了,所以吓了一跳。」
学说完笑了,少年原本感到疑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开朗。
「……嘿嘿,对吧?谢谢你,老爷爷!」
「老——」
学的笑容因为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而僵住。
「空、空太!真、真的很抱歉。」
慌张的女性不断低头道歉,牵着少年的手离开了。
孩子带着开心的笑容,凝视母亲的脸庞。学心想,她的长相与其说是女招待,更像是良家的千金小姐,气质出众。
既然孩子在这里,就表示她是在这里住下来工作的吧。
「…………………………噗呵。」
学被那意味深长的窃笑吓了一跳,悄悄转头一看——
「噗呵呵。文、文学先生……你、你果然是哥哥属性。不对,应该说是爸爸属性?……敬语攻势也不错,不过这个也……感、感觉我好像要觉醒新的属性了。」
明日叶双颊泛红,嘴里念念有词,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刚、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咦,嗯?)
在她后方,好像有人迅速躲了起来。
(……海小姐?)
亚麻色的头发瞬间闪过。看起来像大海,是错觉吗?
「我开动了——☆」
陆气势十足地举起双手说道。
到了指定的六点,七人聚集在男生的房间,围着矮木桌。
桌上摆满了女招待员勤快地端来的豪华料理。除了坐在角落的海以外,包括学在内,所有人都换上了浴衣。女性的浴衣各有不同款式,看来是针对女性客人准备的充实服务。老字号旅馆也有各种各样的难处吧。
话说回来,陆的浴衣不知何时变成了女性用浴衣。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小陆。你等一下。」
「咦?」
陆正要夹起前菜的筷子停了下来。
「今天有位客人。就是做这些料理的人。那么,麻烦你了。」
房间的门应霞美的呼唤而打开。
从门后出现的,是一位穿着厨师服,相貌端正的男性。
发色是比海和陆的发色更深的色调,眼睛也带点蓝色。
「…………………………哥、哥哥?」
陆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发出叩的一声。
学不由得对这句话起了反应,但陆并没有看着学。
她颤抖着嘴唇,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刚才出现的男性。
「哥哥!」
她跳起来冲过去,扑进那位男性的怀里。
「……不是海啊。是陆吗。怎么头发弄得跟女孩子一样。」
男性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温柔地抚摸着陆的头。
「哥哥!」陆小声地,含糊地叫着,同时不断呜咽着。
「……咦,咦?小海……你没有吃惊呢」
霞美看着海说道。海耸了耸肩。
「……果,果然是这么回事啊。我对霞美小姐幻灭了!」
「小,小海……」
「刚才我在楼下看到那个女人……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呜哇。已经暴露了吗」
霞美有些尴尬地说道。
「海也……好久不见。头发剪了不少啊」

「……………………」
海垂下视线,沉默不语。
「呃,我姑且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天川宗太郎先生。原本是小说家。」
「霞美小姐,那个名字已经……」
「这、这样啊。呃……那该怎么称呼你呢?除此之外我都不习惯。」
「……算了,现在这样也无妨。」
抱着陆的男性——天川宗太郎露出微笑,如此说道。
「天、天川宗太郎——————!?」
坐在学旁边的圭介惊讶地站起身。
「天川是那个……跨越轻小说和一般文艺领域的先驱,天才作家!?」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是这里正在修行的厨师。」
宗太郎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道。
「圭介……你太失礼了。」
「啊……」
圭介坐回位子,对学耳语。
(喂、喂,文学少年,你早就知道了吗?)
(嗯,算是吧。)
(你倒是说啊,笨蛋!呜哇,早知道就带书来要签名了。)
(白痴,就是怕你真的会这么做,我才没说。)
(……可、可是,天川他可是十七岁出道,处女作《布雷瓦》系列就卖了超过一千五百万本,以《邻神不会破坏世界》开创世界系的流行,二十一岁就用化名《镝木家的阴谋》拿下芥山奖的天才轻小说作家耶!在颁奖典礼上公开说『各位文学界人士,抱歉我站上讲台了。我是轻小说作家天川宗太郎』的传说插曲,我超崇拜的!)
(…………嘘,太大声了。)
学用食指抵住嘴唇。
「哈哈,真不好意思。年轻时太血气方刚了。」
看来他还是听到了。圭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啊,对、对不起。不小心太激动了。」
不过圭介会惊讶也是难免的。从霞美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学也吓了一跳。因为天川宗太郎虽然不是纯文学作家,但在一般文艺界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没想到霞美在新人时代负责过天川宗太郎的轻小说,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而天川宗太郎的本名是星峰天斗——海和陆的亲生哥哥。
「超无聊的。想演出四年不见的感人重逢来笼络我们吗?这是那个三流作家想的剧本?哈,真是烂到极点的三流剧本。」
海锐利的视线刺向学。
「小、小海不是这样的。是我——」
「……海,霞美小姐一直都有告诉我你们的活跃表现。」
「老、大哥……霞美小姐,你从那么久以前就知道大哥的下落了吗!」
海的视线矛头转向霞美。霞美有些尴尬地说:「是啊,我知道。抱歉一直瞒着你。大概两年前吧,我突然收到贺年卡。」
「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因为妹妹不工作而闹脾气。」
宗太郎——天斗说完,海这次瞪着哥哥,满脸通红地大喊:
「才不是闹脾气!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大哥你不在之后,我有多——」
「……对不起。就算我道歉,也不觉得你们会原谅我。所以,我之前才没有联络你们。不过,你好像误会了,所以霞美小姐拜托我告诉你真相。让你产生这种误会,是我的错。」
天斗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维持着端正的五官,直视着海。
「误会?什、什么误会?」
「……在认识清华之前,我就已经写不出小说了。我写不出来不是因为妻子……不是因为清华。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怎、怎么会…………哈哈,这种一听就知道是谎言的借口没用的。因为大哥在那之后不是出了很多书吗!」
「那些恐怕是我在写不出来之前就写好但没发表的存货。」
「…………」
「我希望你们……希望你们忘了我。忘了我,走你们自己的路。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很自私,但正因为如此,听到你们的活跃表现,我很高兴。你们已经不需要我了。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走下去。就算听不到你们的声音,我也觉得你们在这么对我说。」
海低着头,似乎咬紧了牙关。
「海,你已经……不需要被我的幻影束缚了。」
「………………………………什么啊,太奇怪了。」
海全身、声音都在颤抖。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海身上。
「你说谁被束缚了?事到如今,你这种抛弃我们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而且,天才作家在旅馆当厨师……事到如今……见了这样的大哥,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哐啷」一声,盘子之间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海把眼前摆着的料理全都倒在榻榻米上。
然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接冲出了房间。
「海、海!」
原本抱着天斗的陆也追着她,立刻冲了出去。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陷入沉默的时候——
「简直就是海……原、雄山的?」
坐在圭介左边的柚子喃喃说出莫名其妙的感想,然后举起附近的小碗说:
「这道凉拌菜……是谁做的?」
「…………啥?」
……话说,那只是普通的生鱼片。
「布、布兰奇先生!那个,我来收拾,你去把海先生……」
明日叶这么一说,学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和霞美互相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
海全速冲下楼梯。她的脑袋乱成一团。
她早就知道了。当那个女人出现在这里时,她就应该预料到哥哥会现身。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强了,所以不会有问题。
然而,她错了。她只是在画布上涂上一层又一层不同的颜色,让原本的颜色混浊到看不出来而已。直接看到哥哥的脸,画布上涂的那层颜色瞬间剥落。她一直不去看的记忆中的那幅陈旧的画,原来拥有如此鲜明的形象吗?
对亲生哥哥不该抱持的感情。令人羞耻的感情。
这份感情不是幻想,不是幻影。然而——
(希望我忘记?不要被幻影束缚?……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从哥哥口中说出的事实,让海的心更加纠结。
『我写不出来不是因为妻子……不是因为清华。』
事到如今才说出这个事实……听到这句话,她至今相信、怨恨,甚至转化为前进动力的强烈情欲,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自己要画画呢?
◇
大哥带着不认识的女人要进房间。
「…………那个人是谁?新的编辑吗?霞美小姐,你变了?」
「那、那个。我叫清华,正在和天斗先生交往。」
那个女人和大哥害羞地相视而笑。
「那个,你是小海吧?天斗先生经常提起你——」
「…………别叫我小海!」
「……哎?啊,对、对不起。」
「喂,海!」
我马上冲进房间,锁上门。
呼吸困难。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股强烈的情绪让我混乱。
黑发,有气质,柔弱,有女人味——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那个人每次来家里,我都会这么想。在笔记本上无数次地写下同样的话。
我后来才知道,这种感情叫「嫉妒」。
我以这种讨厌的形式,察觉了自己的心意。
用笔名称呼大哥的那个人,是大哥小说的粉丝。
她说,是透过熟人认识,发展成交往关系的。
我从老爸那里听说,她好像是真正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可恶……还是不行。这种事怎么可以被允许……可恶!」
「…………老、大哥?你没事吧?」
我从稍微打开的门缝里喊了一声,大哥回过神来,转过头。
不知从何时起,大哥经常露出为写作所苦的样子。
原本那么开心地写着小说的人,现在却经常带着苦闷的表情面对桌子。
「海……吗?我现在在工作。你去那边。我没事的。」
「……可是。」
「你去那边!」
「…………对、对不起。」
我啪地一声关上门。即使如此,我还是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墙壁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哥在和那个女人讲电话……这时我已经能从大哥的语气中听出来了。
大哥,大哥写的东西,自从认识那个女人之后就变了。一定是那家伙的错。她利用粉丝的立场,对大哥灌输多余的事情。她把自己的欲望发泄在大哥身上,让大哥感到迷惘。大哥为写作所苦,大哥不再对我温柔,我这么痛苦,全都是那家伙的错!
没错,我憎恨那个女人。
然后,在十二岁暑假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事。
「老爸,大哥怎么了?他不在房间里。在出版社闭关吗?」
「……不知道。那种家伙我不管了!我们已经不是父子了!」
「…………啊?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哼。天斗让那个小姐怀孕,两个人一起失踪了。现在闹得很大。那个小姐好像还有其他未婚夫。我刚刚去见了对方的家长,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被要求支付赡养费!哈,本来以为他写不出小说自杀未遂,这次竟然私奔……而且,他好像把至今赚的钱全都捐给不知道是什么的团体!还寄了好几封感谢信给我!可恶,装什么圣人。真是个混蛋。竟然恩将仇报。」
自杀未遂……?大哥吗?
我已经不是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的小孩子了。
老实说,老爸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他仗着大哥写小说赚的钱不工作,只会喝酒,还被母亲抛弃。
但是,我不太明白老爸口中的“怀孕”是什么意思,就用大哥房间里的大辞典查了查。
「…………怀孕?大哥的孩子……?」
学校里刚刚教过这个。当我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瞬间,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感觉身体和心灵都要被撕裂了。
我慌忙翻找大哥的桌子,从记事本里找到了霞美小姐的联系方式。
我打电话询问情况,但霞美小姐也什么都不知道。她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她,然后把她的私人联系方式告诉了我。
我无数次写下的那句话,难道真的要成为现实了吗?
我明明没有希望连大哥都消失。我无法相信大哥会背叛我们,背叛众多的读者,选择那个女人。暑假里,我取消了所有安排,和陆两个人在大哥的房间里一边画画一边等待。
「啊哈,没事的……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虽然也有烦心事,但因为有陆在身边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我才能保持正常。
「霞美小姐……小说,已经……不会完结了吗。永远,都只能是半成品……」
『小海……不会的。一定没事的』
「……嗯。抱歉。再见。有什么事的话,我会联系你的」
和定期联系的霞美通完电话后,我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我那些不过是小孩子的牢骚话,她竟然一直愿意听我倾诉。
暑假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我已经没有去学校的动力。
曾经那么自豪的周围的声音,周围的赞赏,都变成了恐惧。
我坐在大哥的桌子,坐在大哥的椅子上,和大哥一样眺望着窗外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违和感。
今年,夏天到来之前,为了不让海和陆吵架,大哥买了两个一样的东西,挂在窗边的星形风铃只剩下一个。
剩下的那个风铃上,系着一张像神社的神签一样折起来的纸。我小心翼翼地从风铃上取下纸,解开结。
那是大哥写给我们的信。
「…………」
信上写着,她有了孩子,因为对方家庭的原因,她已经不打算回去了。她带走一个风铃,对此表示歉意。即便如此,还是希望我们不要吵架。另外,信上还写着账户号码,希望我们用那里的钱支付今后的学费和生活费。
信上的话语十分笨拙,完全不像是大哥写的。
最后,信上这样写道。
『没能遵守约定,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哥哥』
我拿着信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何时,从眼中落下的水滴,打湿了信纸。
「……海?怎么了?」
我紧紧抱住从身后不安地询问我的陆,眼泪再也止不住。
我大声地哭了出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
当眼泪流干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没有结局的故事,已经变成了无法结束的故事。这件事——让我更加憎恨那个女人。
在那之后,我也一直在画画。一开始,是为了逃避不安。
但是,看着身旁的陆的画越来越好,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陆,以后你只练习画女生就好」
「哎?为,为什么?」
「我来练习画男的。比起两个人都半吊子地练习,我觉得我们各自练习自己擅长的领域,才能更快进步。我们一起,成为插画家吧。然后,成为超有人气的插画家。这样的话,大哥……说不定就会回来了」
决定目标之后,也制定了目标。黑白画一天五张以上,彩色画一张以上。实际开始之后,进步得很快。
虽然要跟上陆的水平很辛苦,但因为有活教材在眼前,海也一边模仿他,一边培养实力。因为是双胞胎,所以两人的画风原本就很相似,合作之后,旁人完全感觉不到违和感的画风,只花了一年左右就完成了。
也开了网站。评价很快传开,一天的点击数超过三千。另外,意识到要在网站上被人看到之后,也开始分析什么样的画会受欢迎。知道原创和二次创作的点击数完全不一样,也开始画当时流行的动画和漫画的二次创作。陆单纯地乐在其中,所以画起来很轻松。
海也开始学习网站上使用的FLASH和设计,以及展示作品的方法。设计的话,只要掌握诀窍就能进步,所以海觉得这很适合自己。
然后,回过神来,已经十四岁了。在人气已经有一定水平的时候,海联系了霞美,约好见面。海完全没有想靠关系的想法。要让一个十四岁的年轻人被录用,海觉得需要纯粹地展示自己的实力。
海准备了网站的运营实绩,以及能应对各种画风的展示样本。这些必要的信息在网上很容易就能找到。
看着眼前摊开的资料和样本,霞美似乎纯粹地感到惊讶。
过了一会儿,霞美给了海第一份工作。
卖得好才是职业插画师。海不想做出让霞美脸上无光的事。海研究畅销画作,研究到眼睛都快烂掉了。海比任何人都想卖得好。实际上,海的作品开始畅销,现实中的自己明明不是天才,却被人称为天才,这让海感到很爽。但另一方面,畅销作几乎都是以陆为主导的作品。海觉得轻小说中出现大量女主角的作品越来越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心中还是有些嫉妒。海拼命挣扎着想要出头,不知不觉间,手段和目的就颠倒了。
◇
海不知不觉间跑到了旅馆的玄关。
海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正当海想要直接冲出去的时候,
(…………那家伙。)
海发现那个小女孩正坐在大厅前的等候用沙发上。
她一个人晃着够不着地的脚,面对着桌子在写些什么。
都是你的错!全都是你的错!这样的怨言在海的脑海中闪过。
海的脚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那边。
「……你在画什么?」
那个小女孩惊讶地抬起头。
她手边有张画着拙劣图画的图画纸,旁边放着十二色的蜡笔。
「嗯!爸爸跟妈妈~~还有我~~」
画上是五个连是不是人类都很难说,比例也不对的超大头棒人,大家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
海心想,哥哥跟那个女人中间的小孩,应该就是她吧。
不过,剩下的两个人是谁?周围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花,以及头上绑着线、像史莱姆的半球体,以自由奔放的配置排列着。
在让人想帮忙调色的原色蓝空中,点缀着扭曲的白色星星,红色的太阳则像漩涡般卷动。
海苦笑着,心想现在的自己应该想不出这样的构图与主题吧。
「这边是哥哥跟姐姐~~」
「……?你有哥哥跟姐姐吗?」
是感情很好的年长员工吗?
海如此想着,但那个女人的小孩却摇了摇头。
「不过,他们真的存在哦。爸爸总是这么说。空太有很会画画的哥哥跟姐姐。」
……听到这个名字,海倒抽了一口气。
海凝视着拥有为了创造星星而欠缺的最后一片拼图之名的少年。
「虽然没有见过,不过有很多画哦。」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叫空太吗?」
「嗯!」
海在空太占据的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
「玫瑰~~」
「哇,这就是玫瑰吗?那这个呢?史莱姆吗?」
「咦~~才不是呢~~是我房间里的风铃。」
「………………那个,该不会是像这样吗?」
海翻开一叠图画纸,借了黑色蜡笔画出风铃。
「哇————你好会画哦!对!就是像这样的!」
空太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似的睁大了眼睛。
「欸、欸,我可以涂颜色吗?」
空太不等海回答,兴高采烈地拿起彩色蜡笔涂了起来。
(……啊。)
恣意乱涂的颜色,一下子就把海画的风铃给毁了。
海看着开心地用原色破坏风铃的怪兽笑容。
……原以为会涌上来的怒气却没出现。
「你喜欢画画吗?」
大概是腻了,这次开始在自己画的画上,模仿海画的风铃。
「嗯!最喜欢了~~」
那幅画里……明明没有幸福的记忆。
「……这样啊。」
为什么……会这么惹人怜爱呢?
「…………怎、怎么了?哪里痛吗?」
海回过神来,已经抱住了空太。
「……………………………………不是啦。」
有小孩子特有的,像牛奶般的甜甜香气。
「呃……大、大哥哥的痛痛,飞走吧~~」
空太用小小的手摸着海的头如此说道。
那太过天真无邪的声音,让海止不住满溢的泪水与呜咽。
仿佛被泪水冲走,心中漆黑的某种东西逐渐崩解。
「…………笨、笨蛋。真是没礼貌的家伙。我可是姐姐哦……空太。」
当海哽咽着如此低喃时——
「……海。」
海因为这个声音而回过神来,从空太身上跳开。
「啊,是爸爸~~」
空太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哥哥身边,挂在哥哥的裤子上。
在哥哥身后,还有陆、霞美与学。
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想被看到的地方被看到了,无可奈何的尴尬,让海说不出话来。
「………………呐,海。哥哥。我有个请求。」
突然这么说的人,是陆。
「……明天,说不定会下雪呢。」
海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什、什么啊……不要的话就算了!」
虽然想甩开,但大哥没有放开牵着的手。
然后,海注意到大哥的手腕上,有青紫色的勒痕。
「嘻嘻,海真倔强~」
在大哥另一侧的陆,露出捉弄人的笑容看着这边。
以大哥为中心,三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在旅馆周边的山路上。
陆的提议。像以前一样,手牵手……总觉得,很蠢。
但是,现在大哥温暖的左手,让人舒服得想哭。
「……那个,大哥。现在的生活,幸福吗?」
「……嗯。我很幸福哦。」
「……已经,不会再写小说了吗?」
「……嗯。没办法,吧。」
「……这样啊。」
「……海,陆。我,很害怕。害怕天川宗太郎的世界,是用他人认为是上天赐予的才能构筑而成的。所以有了孩子的时候,我想要从零开始抓住不一样的东西……但是,因此让你们俩受苦了……对不起。」
海摇摇头。
「……那、那个啊!那个,我……别这样啦。感觉好难为情。而且,不用在意了!我已经——」
话说到一半,肚子咕咕叫了。
海的脸,转眼间变得通红。
「哈哈。肚子,饿了吧?」
「不、不是——虽然没错……」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大家应该也还没吃饭。」
「啊,刚才对不起!我,把哥哥难得做的料理……」
「没关系。坏掉的话,再做就好了……现在的哥哥,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吗?」
天斗露出跟以前一样温柔,但又跟以前有些不同的,父亲般的微笑说道。抬头仰望天斗的脸的遥远另一端,没有半朵云的夜空中,镶嵌着许多星星,在清澈的空气中,仿佛在尽情呼吸一般,一闪一闪地发亮。
跟哥哥手牵着手回到旅馆,那个女人……清子从背后紧抓着和服,一脸不安地窥探着这边。
(…………)
虽然对空太母亲抱持的复杂感情,并非立刻就能全部解开,但海走向空太,拿下帽子蹲下。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
「大、大姐姐……?」
「空太……对不起。我不会跟爸爸走,所以没事的。我……真的,从今以后可以一个人走了。没事的,所以。」
即使这么说,空太也一副听不懂意思的样子,愣在原地。
海粗鲁地抚摸空太栗色的卷发。
「唔~~好过分!」
陆突然扑上海的背。
海差点失去平衡,但勉强站稳。
「你、你做什——」
「……之前,对不起。」
「……啊?」
陆温暖的体温,为海有些冰冷的肌肤带来温暖。
「……对不起,海。我道歉,所以不要说……要一个人走这种寂寞的话。」
◇
海在用餐中一直有些顾虑地低着头。边谈笑边用餐大约两小时后,两名女服务生过来俐落地收拾餐具。桌子完全收拾干净后,学一个人站起来,翻找行李。他拿出一叠原稿回到座位。
「那个,我有东西一定要给海看。」
「……咦?」
「那个,是手写的……不好意思。」
学将超过四百页,颇有重量的原稿交给海。
「这是什么?《神的记事本》第四集的原稿?」
学看着海翻阅原稿用纸,同时说:
「……不,这是《勇士之门》的后续。当然,是我自己写的。」
「…………啊?等、等一下,为什么?」
《勇士之门》是天川宗太郎众多作品中,人气最高、发行时间最长的轻小说系列名称。第三十五集的最新一集是在五年前出版,之后便不再发行续集。
故事直到现在都还是未完。
「我很擅长构思故事的后续。那个,当然我自认远远比不上天川先生,由我来写后续,或许会让人觉得狂妄自大。」
「不、不是,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矢文小弟啊,他同时也在写《神阳奉》的原稿。很夸张对吧,几乎一个月就写出这么多的分量。」
霞美从旁补充。
「那、那个!布兰奇先生最近一直写到通宵!」
明日叶也探出身子说道。她认真的表情让海有些畏缩。
「所、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霞美那里听说事情原委的那天,听到语音信箱里那段道别的话,学慌了。
他强忍着羞耻再度联络霞美,请她转接给明日叶,这才终于掌握到发生了什么事。
明日叶被说的那些话,以及从霞美那里听说的海的过去。这些很容易就能联系起来。而得知事实的学,心中浮现的不是同情,而是愤怒。
『我……已经放弃了。我没办法跟海小姐一起工作。再怎么说,这种事也太……』
『…………那、那个!我可以说……任性的话吗?情人节的回礼,如果布兰奇先生愿意给的话……我……那个,我有想要的东西。』
明日叶的愿望,是写《勇士之门》的后续。
霞美也同意了。只不过,条件是《神阳奉》的原稿也要好好完成。学觉得这也很有霞美的风格。
他向明日叶借了全套原作。虽然插画部分必须用纸遮住,但读到一半他就沉迷其中了。感觉以前看轻小说时的那种感觉,又回到了心中。
「老实说,这是明日叶的提议。」
海瞥了明日叶一眼。
「……你吗?」
「我建议她写海小姐最喜欢的故事的后续。我也觉得,要让对方了解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对方看自己写的东西。」
明日叶相信了「故事」的力量。自己写的故事,一定能改变海的心。就像以前学写的小说做到了一样。就像《神阳奉》为明日叶的心带来了一点勇气一样。学想回应她的信赖。
「不、不是这样吧。你是职业小说家吧!你没有自尊吗!写这种、这种一毛钱都赚不到的原稿,写这么多要干嘛!」
「……没关系。我写小说不是为了钱,而且写得很开心,那个……也学到了东西。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这也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不是原创,而是接近模仿的作品。
他尽可能模仿天川宗太郎在《勇士之门》使用的轻小说特有的文体。此外,他也因此有了新的发现。
学虽然知道要写得让读者容易阅读,但还是会在某些地方执着于细节的描写。在《神阳奉》的原稿中,他也经常因为霞美的指摘而大幅削减描写。
但是,乍看之下空洞且满是拟声词的文章,不是因为不拘泥于描写,而是因为相信读者的想象力和插画的力量,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觉得,通过巧妙地削减,能诞生出某种东西。
「……这是我自己的续写,不知道你能不能喜欢」
「那这就是哥哥的《勇士之门》二创作品了!」
陆看着海手里的原稿,开心地说道。
「……真是的,你到底有多天真啊……不过,好吧。我就……读读看吧」
海的目光落在原稿上,平静地说道。
◇
「露天,露天☆」
学在泡澡前清洗身体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晚一步过来的陆,他正一边蹦蹦跳跳一边脱衣服。虽然脸以上看起来就是个女孩子,但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所以违和感很强烈。总觉得看不下去,学移开了视线。
学就这样洗了一会儿身体,
「哥哥,我来帮你擦背吧?」
陆走到学的身边蹲下,看着学说道。
陆用橡皮筋把长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个小马尾。
「……不,不用了」
「诶——!?唔——哥哥真不上道!」
「我,我觉得这不是上不上道的问题」
「……嘻嘻,难道说……你害羞了~?」
陆露出捉弄人的笑容。
「才,才不是!怎,怎么可能害羞呢」
「那不就得了?……对吧?」
「……唔」
被那双蓝眼睛盯着,学果然还是无法抗拒。
「我,我知道了」学不情愿地答应后,陆开心地笑了起来,开始帮学擦背。就算不考虑陆那副女孩子一样的容貌,这也是学第一次让别人帮自己擦背,所以心里很不平静。学正坐立不安的时候,陆突然小声说道。
「……哥哥,真的谢谢你。很辛苦吧?」
「啊,不,没那回事。哈哈,希望海姐能喜欢」
话音刚落,陆就紧紧抱住了学的后背。
(——!?)
身体自然地僵硬起来。肌肤因为残留的泡沫而变得滑溜。
「陆,陆陆陆陆?等一下」
虽然知道对方是男的,但还是莫名地慌张起来。
学在脑子里反复念着陆是男的……是男的,然后深呼吸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完成《神样》的工作的。所以才瞒着海偷偷练习男性角色。想着就算不和海一起工作也没关系……很过分吧。明明没有海的话,我根本就做不了工作……」
这意外的告白,让学原本躁动的意识平静了下来。
陆离开学的后背,把装满热水的浴桶往学的后背一倒。
「明明知道《神样》对海来说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听到海说要一个人走下去……我……就觉得很寂寞……」
「陆……喜欢的人就去守护吧。那时候你来找我,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以后也继续这样做就好了。因为我们是男人嘛」
学说着,转过身来,把手放在低着头的陆的头上。
「…………嗯。嘿嘿,不过……哥哥果然很老气呢——」
陆低着头说道。
「浮起来了啊!什么啊!这是无言的讽刺吗!」
海的声音从隔着一道墙的女浴池那边传了过来。
「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请不要大声说奇怪的话!」
接着听到的是明日叶慌慌张张的声音。
(……浮,浮起来了?)
「……我被抱紧的小孩子叫哥哥了。我深刻地体会到小孩子有时候会很直白地说出残酷的话」
「……是,是这样吗。那,那个,但是——」
明日叶和海并排泡在露天浴池里。
「没事的。小海还在成长期。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霞美姐你这么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而且,还更过分了!」
海对着和她们隔了一点距离泡在浴池里的霞美激动地说道。
「没问题。兴趣……因人而异」
「我,我才不管你的男朋友有什么性癖!而且,你也没什么变化吧!」
柚的嘴变成了「△」的形状。可能是因为泡在热水里的缘故,她的脸颊有点红。
「不,不是。只是……客观事实」
「是啊~小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被你那对大奶安慰,我反而想哭了!」
「……大……」

海再次噗通一声泡进浴池里,然后仔细比较自己的胸膛与明日叶的丰满胸部,接着叹了口气。明日叶被她这么盯着看,红着脸露出苦笑。
「……话说,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我可是骗了你,想让你跟男朋友分手耶?为什么你还能对我这么好?我有点无法理解。」
她用只有明日叶听得见的音量这么说。
「……我不知道。可是,我就是不想这么做。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我还想继续看布兰奇老师和双星同学的《神的记事本》……而且,我有点能体会海小姐的心情。」
明日叶抬头仰望露天浴池的天花板,也就是星空。
「……喜欢的故事结束,就算以大团圆结局收尾,还是会有点寂寞不是吗?一想到买了这本就再也见不到大家了,就会非常非常犹豫要不要买最后一集……可是,还是比喜欢的故事在中途结束要好。因为不管有什么理由,就算觉得无可奈何,突然在半途结束,或是故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还是会很寂寞。」
「…………是啊。」
「而、而且那个……其实我曾经背叛过重要的人。即使知道是误会……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可是,误会……就这样放着不管,对彼此果然还是不好。所以,我也——那个,等海小姐和哥哥的误会解开,我绝对会鼓起勇气,好好说出口……好好,更好好地道歉……我是这么想的。」
「……什么嘛,意思是我们只是垫脚石?」
「咦!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呿,什么嘛。」
「呀——海、海小姐!」
「明明有奶却在想东想西,让人有点不爽。」
「我、我觉得这没有关系——啊呜。」
「是那个吗?因为被那个作家揉过吗?」
「没、没那回事——呀呜。」
「品味……很像大叔。」
「明、明日叶……你该不会已经?」
「不、不是——!」
哗啦哗啦的水声,与不成体统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学想象着薄墙另一头的光景,正感到心烦意乱时——
「哥哥,你想偷看吗?」
「啥?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跟你说,刚才跟北见先生来洗澡的时候,我发现偷窥点咯~」
……那家伙带着稚气未脱的少年,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咦~可是北见先生说过哦?『偷窥是所有男人的浪漫!』」
学回想起高中毕业旅行时,也听过一模一样的台词。
「……完、完全没有成长。」
学感到厌烦,用缠在腰上的毛巾盖住脸。
「啊,魔鬼安西老师出现了——」
陆刚才的沉痛表情,已经消失无踪。
陆不知为何开心地起哄……话说回来,她是在说哪位老师?
「……咦,奇怪?哥哥也露出魔鬼的角了~」
「什、什么?」
学转过头,发现陆的视线正慢慢移向他的下半身。
学也跟着往下看,这才终于发现陆的视线捕捉到了什么。
他连忙用毛巾遮住,脸转眼间变得通红。
「啊,不、不是这样的!那、那个,拜托你对明日叶保密!」
「咦~~该怎么办才好呢~?」
陆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跳进浴池里。水花四溅。
学明明还没泡进热水里,却已经觉得头昏脑胀。
结果,离开露天浴池后,学在出入口前撞见了女生们。
陆才刚小跑步跑到明日叶身边——
「咿嘻,姐姐,我觉得你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哦!」
她就用清晰的嗓音,对明日叶说了不得了的话。虽然是耳语,却完全感觉不到她有要隐瞒的意思。明日叶刚泡完澡,脸颊有些泛红,头上浮现「?」的符号。学实在没脸面对她,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
「天川先生……?」
圭介出声后,天川宗太郎——星峰天斗抬起垂下的视线。
他看着庭园角落两朵不合时宜的蔷薇。
他站在蔷薇前,任由香烟的白烟在夜色中飘荡。
「是你啊。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一个人享受夜间散步的人。」
「啊,不是,我去厨房后,听说你大概会在这里。」
天斗盯着圭介的脸,像在观察他。
「……这样啊。你看起来像是有事想问我。」
他缓缓说道,眼神仿佛看透了圭介的心。他的眼神并不锐利,也没有压迫感,不会让人感到不快。那双眼睛仿佛能潜入人心。
「我听霞美说了,你是为了海,拜托那位作家……矢文同学继续写《布雷帕司》的。你是他的好友,将来想跟他一起创作作品。」
「是、是的。」
「……然后,你开始想知道我写不出小说的真正原因。你认为他是天才,所以想知道过去被称为天才的我为什么写不出小说……你想知道,也想先知道原因。我有说错吗?」
圭介感觉呼吸困难。他完全被男人散发的奇妙氛围吞没了。
他的眼神让圭介有种既视感。圭介在脑中寻找与之相符的记忆,很快就找到了。是学的祖父,他在学的祖父去世前见过他几次。
「你根本还能当作家吧?」
「你用错『根本』这个词了。比起这个,你要……抽一根吗?」
天斗朝圭介递出一根烟。
「呃……」
圭介本来想说自己正在戒烟,所以拒绝,但又觉得天斗是在暗示自己要交出什么,最后还是接下了。他借了打火机,自己点火。
可能是因为这根烟比他之前抽的还要重,他瞬间呛到了。
天斗呼地吐出一口白烟。
「……得到什么非常困难,但失去什么却非常简单。不过,我可能太轻易地得到了一切。」
他这么说完,缓缓地开始说了起来。
「小说对我来说是生存的意义。当时只要写出来就会得到好评。我从没想过,也没想过要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写不出小说。不,是会不想写小说……你觉得对作家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
「咦?啊……果然是写不出来吗?」
「是啊。不过一旦作品畅销,就会出现另一种恐惧。」
「……是?」
「……就是被遗忘。你认为在无人的森林深处倒下的树木,会发出声音吗?」
「咦?不,应该会发出声音吧?」
「……是啊。不过,不被认知就等于不存在。这是哲学中很有名的问题。小说也一样。如果不能打动读者的心,那就只是文字的排列。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希望这样。从我无法超越过去的自己开始。」
「过去的自己……吗?」
「自己的想象力……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才能,那我可能太过沉溺于其中了。在得到好评的时候还好。但渐渐地……不,以某个时间点为界,我的书突然就卖不出去了。正因为从一开始就很畅销,我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自认为写得比以前更有趣的作品,却得不到好评,事实上也真的卖不出去。我很害怕。不知道是因为我跟不上时代,还是读者对我的要求变得太高了。我总是被拿来和过去的自己比较。以前的比较好。没有比被这么说更痛苦的事了。虽然也有人说不要在意别人的声音,但如果对这些声音迟钝,我一开始就不会当作家了。不,就算不听声音,数字也会详细地告诉我。」
圭介默默地听着天斗说话。
「有趣的形式有如百花缭乱,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只能写自己相信的东西。我认为这是非常正确的,但曾经被接受的东西,一旦不再被接受时……人该相信什么才好呢?」
天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喃喃自语,把烟按在携带式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新的烟。
「我开始思考,能不能把大海寄予我的……超越兄妹的感情,也当作小说的题材。妹妹纯粹寄予我的好感,以及对我的妻子的嫉妒……我至今仍忘不了当时映在窗户上的那张不祥的表情。所以,我逃走了。从一切……从自己。我之所以能勉强站在这里,都是因为有妻子和孩子在。」
天斗悲伤地眯起眼睛。
「……为了让人忘记现实而写轻小说的作家,却不想让人忘记。这或许只是个讽刺吧。」
天斗的视线落在脚边的两朵蔷薇上。
「哎呀,讲得太久了。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准备。有参考价值吗?」
天斗再次把烟按在携带式烟灰缸里,背对着圭介。
「那、那个!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其实有一半是错的。」
天斗停下脚步,只把脸转过来。
「我认为那家伙是超级天才。不,应该说希望她能成为天才。」
天斗像是被圭介的话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那家伙以前说过,如果有时间在意自己有没有才能,不如去写小说。她就是喜欢写小说喜欢到能如此断言,是个一心一意的小说笨蛋。所以,我相信她总有一天能超越被称为天才的人……呃,哇,一说出来感觉超恶心的。哈哈,是被那家伙传染了吗?」
天斗听了圭介的话,突然露出微笑。
「只为一个人而写的故事,却成了世界上仅次于圣经的畅销书……这样的书,也是存在的。当然,我不会要你们在这种时代以那种东西为目标,但无法做到这一点就写不下去……是我唯一的遗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已经……甚至开始羡慕他了。」
◇
「小海,小陆,这边要关灯了哦。」
「啊,嗯。好。我们在这边看。」
「霞美小姐,晚安~」
「嗯。那晚安。」霞美说完,关上了隔开两个房间的拉门。
海和陆只开着桌上的小灯,继续看学写的《布雷瓦》。哥哥写的《布雷瓦》第三十五卷,以让人在意的高潮部分结束。主角们发现,和他们一起旅行的女主角,被最后的敌人寄生了。至今为止的卷数中出现的所有伏笔相互交织,无论怎么发展都不奇怪,无法预测的展开。就算是二次创作,要写出那个后续,应该也不容易。
(哇,感觉真的像是哥哥写的呢。)
陆小声地说道,也许是在意隔壁房间已经睡着了。
(那家伙明明几乎不使用拟声词,字还这么大。是在勉强自己吗?)
(啊哈,但是对我来说,比平时好读多了~)
(但是,这种地方的描写,果然很像。如果是哥哥的话,绝对会换行。)
(啊,也许吧~但是,角色很鲜明呢~)
(……有点奇怪呢。在《神的记事本》里,也出现了很多从那家伙的性格来看,根本不可能写出来的角色。虽然老哥也是这样,作家这种人,真的在这一点上很不可思议呢。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两人翻阅着手写的原稿。
主角们为了拯救从自己身边消失的女主角,踏上了拯救世界的最后旅程。与最后的敌人战斗,将女主角的性命和世界的命运放在天秤上衡量。
主角们和伙伴们齐心协力,好不容易才克服了接二连三的致命危机。
(……海,下一页呢?)
(……等一下。)
两人一开始还一边聊天一边看,但渐渐地沉默了下来。
然后,终于到了女主角,也就是最后的敌人身边。
但是,由于压倒性的力量,以及对手是女主角,主角们瞬间就被逼入了绝境。在即将绝望的瞬间,应该完全被附身的女主角,意识暂时恢复,对主角们说道。
连我一起,杀了我——
主角犹豫了。然后,他终于察觉到,自己是打从心底喜欢着女主角的。一名伙伴捡起了主角掉落在地上的剑。既然必须有人来做的话……就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吧。
作为同样以勇者为目标的敌人相遇,成为伙伴之后也总是和主角针锋相对,可以说是竞争对手的存在。但是,这和嘴上说的相反,正因为比任何人都理解主角的温柔和天真,感谢着他,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动。
但是,在即将给予最后一击的瞬间,最后的敌人的意识觉醒,大意了的竞争对手受到了反击,被无情地杀死了。主角受到了打击,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状态。
吸收了那股力量的最后的敌人,力量变得更为强大,完全恢复了原本的姿态。最后的敌人正是以此为目的。
有着女主角姿态的最后的敌人,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伙伴们带着陷入茫然自失状态的主角,好不容易从那里撤退了。
伙伴们看着之前还在的敌人的城堡,大吃一惊。刚才的怪物吞没了整个城堡,变成了一株巨大的漆黑植物,其顶端长着一个不祥的巨大花蕾。植物散发出的黑色能量笼罩着世界,将其吞没,让所有的草木都枯萎了。
失去了心爱之人和重要的伙伴,主角陷入了无精打采的状态。
全世界的人们也陷入了绝望。因为那正是这个世界的神话中所流传的「黑神」再次降临的姿态。当花蕾「开花」的时候,世界将被完全的黑暗所笼罩。
甚至出现了崇拜黑神的人。
但是,在主角的身边,之前在旅途中遇到的,被主角拯救过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开始准备与「黑神」对抗。连用来潜入黑神中枢的飞行艇也来了。他们打算直接坐上去。
这只能说是自杀行为。不可能成功的。明明知道是徒劳的努力,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对于主角的这个问题,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因为,这是你教给我们的。」
即使如此,主角还是无法理解。自己明明想成为勇者,想拯救世界,结果却连心爱的人和重要的伙伴都拯救不了。
这时,幸存的伙伴之一告诉了他一件事。
他说,因为自己犹豫不决而被杀死的伙伴,曾经在某个时候不经意地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最强的人,而是能给予他人勇气的人,能创造出勇者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虽然很不甘心,但看到那家伙之后,我明白了这一点。」
面对哭倒在地的主角,那位伙伴只留下一句「我会等你的。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便离开了。
(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台词……超卑鄙的。)
这是海在《勇敢的战士》已出版的集数中最喜欢的台词。她翻了一页。
第二天早上,主角带着充满决心的表情出现在担心不已的伙伴们面前。
主角和勇者们一起飞向了最终决战。目标是「黑神」的心脏。在凶恶的怪物无限诞生的胎内战斗中,聚集在一起的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即使如此,主角也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到达了不祥地跳动着的心脏部位,等待着主角的是,已经完全和「黑神」同化的女主角的身影。他躲过化为「黑神」核心的女主角的猛攻,将她逼到绝境,但女主角突然恢复了原状,说道:
「不要杀我!和我一起破坏世界,得到只属于我们的新世界吧?如果你爱我的话。」
但是,主角已经不再迷惘了。因为如果是自己所爱的,爱着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一定不会说出这种话。
主角流着泪,将女主角给他的剑刺进了「黑神」的体内。
在最后一瞬间,恢复正常的女主角流着泪,对主角留下一句「谢谢你」,「黑神」便倒下了。世界得救了。逐渐崩塌的「黑神」之城。即使如此,对主角来说,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大了。他没有回应同伴们逃离的呼唤,决定和倒下的女主角一起留在那里。
从崩塌的城堡中飞走的同伴们,只能在一旁看着。
……但是,奇迹发生了。
花蕾绽放,至今为止被「黑神」吸收的生命能量,化为净化后的七彩能量喷涌而出,笼罩了整个世界。主角的竞争对手,以及被主角抱在怀中的女主角,都因为沐浴了那股能量而复活了。
世界得救了。全世界的人们恢复了勇气。
除了一个人——主角,以及他所挥舞的剑以外。
人们说,主角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让这个世界恢复了勇气。
但是,同伴们已经开始准备再次踏上旅程。他们相信主角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带着充满希望的表情,为了寻找主角而踏上旅程。故事就在这一幕中落幕了。
(…………)
(……海,你在哭吗?)
(笨蛋,我、我才没哭……咦,奇怪。糟糕。)
海用袖子擦了擦不知不觉间浮现在眼角的泪水。
是因为至今为止的反作用力,导致泪腺松弛了吗?这个幸福到极点的结局,绝对不是会让人流泪的发展。是太过王道的发展。在已出版的集数中,应该也有尚未回收的重要伏笔。不知道大哥是否曾经想象过这样的结局。从大哥其他作品的风格来看,就算结局更悲伤也不奇怪。
虽然很像大哥的小说,但果然还是矢文学所描绘的故事。
即使如此,一直无法结束,一直悬而未决的故事,现在这个瞬间,自己终于觉得可以结束了。而且,一定还留下了幸福的未来预感。
能读到这个故事,真是太好了……海坦率地这么想。
然后,海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喜欢那个作家写的小说……
海的心中涌起一个愿望……不,是冲动。
想要为这部小说、这部作品画插图。想要试试看。
海用手机看了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陆,那、那个……」
海窥探陆的脸,陆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嗯。不用说我也知道哦?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嘛。」
陆这么说着,迅速站起身,回自己的房间拿行李。
◇
第二天早上,到了吃早餐的时间,大家在同一个房间里集合。
(……海小姐和陆先生好像很困……)
学瞥了两人一眼。他们看起来有些恍惚,眼睛眨个不停。眼睛下面好像还隐约浮现出黑眼圈。
手写原稿果然很难读吗?学开始觉得有些抱歉。
大致吃完的时候,天斗来了。
「各位,昨天睡得好……好像有两个人没睡好啊。」
天斗看着海和陆的脸,露出既像苦笑又像微笑的表情。
「……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用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这么说道。
「…………那个……」
海瞥了学一眼。
「我全部看完了。那个,很……有趣。」
学和明日叶还有霞美面面相觑,无声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谢谢你们愿意读。」
「然后,这个……你们可以看看吗?」
海把放在手边的素描簿摊开在空着的地方。
「因为没什么画材,所以只是草稿。昨天看完之后,我们两个一起画的。」
大家一齐探出身子,窥视着素描簿。
看得出来,大家都被夺去了目光,屏息凝神。
「哈哇哇……好漂亮。」
「……真、真的好厉害。这是只用笔画的吧?糟糕,我有点感动。」
「这个……是矢文君的《勇士》的插画吧?」
霞美说完,海点了点头。
「海小姐,你以前问过我吧?要我试着把眼睛看不见的重要东西用语言表达出来。」
「咦?啊啊,嗯。我是问过。」
「我看到这幅画之后,是这么想的。眼睛看不见,也说不出来……即便如此,也相信确实存在于此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吧。我觉得……这幅画里确实有那样的东西。」
「…………相信的东西。」
海低着头,不知为何脸颊有些泛红。
「是的。」
「说这种话真的不符合我的性格,所以其实很讨厌。但是我们……给老哥的小说画插画……曾经是我们的梦想。所以真的……非、非常开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甚至都画到通宵了」
「那、那还不是因为陆一直吵着让我多画几张!」
「嘻嘻,但是海明明也没人拜托你,却也画得很起劲嘛~」
「……切。不过,虽然这并不是老哥的小说,但是……怎么说呢,让我想起了很多事……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总、总之,感谢……倒也不是没有。所以这次……我们想用我们的画……来帮助你的小说」
天斗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海。
「还、还有,我有件事想拜托霞美小姐!」
「嗯?什么事?」
「我回家之后会好好地把这张插画描好,然后,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个作品以更正式的形式发表出来?」
「……海小姐」
「你是说……想出书吗?」
「可、可以的话……」
「……对不起。我觉得很难。版权方面也有问题。就算这是矢文君和双星小姐的组合写的,就算内容再怎么有趣,天川老师的原作粉丝们也不会坦然接受吧?」
「啊,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自费出版之类的呢?」
「这个嘛。要收钱的话,还是有点……」霞美摇了摇头。
「……是、是吗。也是」
海垂下视线,紧紧抿着嘴。
「那、那个那个!像《迦尔蒂尼亚传奇》连载时那样,以网络小说的形式发表怎么样!那个,我也……想读读看」
明日叶探出身子说道。
「哎?……嗯、嗯——如果矢文君不介意的话,那倒是可以……反正插画一看就知道是谁画的了。话说……啊——我什么都没听到」
「……但、但是不署名的话……感觉不太好」
「只要天川老师不介意,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本来就没打算发表」
「哎?…………谢……谢谢」
海露出格外害羞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道。
海看向天斗。天斗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总之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小海,你今后也会继续做《迦尔蒂尼亚传奇》的工作对吧?」
「……嗯。应该说……请让我做吧」
◇
「哇——好漂亮啊——文学先生!」
随着响彻心扉的重低音,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今天,天斗告诉了我们有面向游客的烟花大会。
他还告诉我们一个鲜为人知的好地方,于是我们一行人就来到了这里。
明明已经没有了需要担心的事,学却还是带着阴沉的心情仰望夜空。
「……那个,文学先生?你怎么了?」
「……哎?啊!对、对不起,我没在听」
我们坐在一个空旷的平缓斜坡上。
海、陆和霞美三人并排坐着,柚和圭介则坐在她们旁边眺望着天空。
学和明日叶坐在斜坡的最上面。
明日叶穿着浴衣,坐在学的旁边仰望着烟花。每当烟花绽放,她就会被照得亮堂堂的。
她抱着膝盖,用体育坐的姿势坐着。
「嘿嘿,我只是说了一句“好漂亮啊”而已……不过,真是太好了。真的」
「……是的。这都是多亏了明日叶小姐」
「哎!?不、不不不。我、我什么都没做!」
明日叶红着脸,左右摇晃着手。
「那个……是因为文学先生你是个能写出好故事的人。真、真的!」
明日叶的话本应让学感到高兴,他却感到有些不安。
「……不,我还差得远。读了那部作品,我真的学到了很多」
不,自从听了天斗的话之后,学的心里就一直有些害怕。
正因为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才更害怕——终局的恐惧。
写得出那么有趣的小说的人,却写不出来了。
如果有一天,自己再也写不出小说了呢?
如果写不出能让明日叶开心的故事了呢?
到那个时候,明日叶还会陪在自己身边吗?
自己还能是那个明日叶喜欢的人吗?
「…………啊。文、文学先生?」
学将视线移回不断升空的烟花上,同时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明日叶的手上。
他不敢看明日叶的脸。
「…………好漂亮啊」
「……是、是的。非、非常……」
明日叶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缓缓地回握住了学的手。
两人的手指在泥土和草地上交缠。冰冷的泥土钻进了指尖和指甲之间敏感的部位,但明日叶的温暖在手心扩散开来,让学的不安稍微缓和了一些。
学心想,上次像这样触碰明日叶的手,还是在约会的时候。
之后,两人无言地牵着手,仰望烟花。
不久,大型的连发式烟花开始升空。
比之前更大的爆炸声从夜空中倾泻而下。
「啊……感觉再过一会儿就要结束了呢」
明日叶说着,脸上露出了含蓄的微笑,那副模样实在是太美了。
美到让人再次感到恐惧,只能用这么一句话来形容。
连发烟花的升空告一段落,周围瞬间被寂静所笼罩,甚至让人感到耳鸣。夜色比东京的要暗得多。
烟花也好,故事也好,所有生命也好,正因为有结束,所以才美丽。
日本人恐怕自古以来就喜欢着终将逝去之物的虚幻吧。
但是,正因为美丽,所以才让人感到寂寞。
那个故事的后续,其实也可以用更漂亮的方式结束。
但是,写着写着,学就害怕了。哪怕结局会变得有些肮脏,他也想用能让人继续梦想未来的形式结束它。
哪怕他知道,这是作者的自私。
「……那个,明日叶同学」
「是、是!什——」
所以,我要道歉。
请允许我用这股在心中翻腾的欲望……玷污你。
「……………………」
四周安静得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过了一会儿,巨大的声音响起,夜空中绽放出垂樱烟花,将某个光景点缀得五彩缤纷。
学闭着眼睛,微微歪着头。
他轻轻地……吻上了坐在旁边的明日叶的嘴唇。
学将自己的嘴唇从明日叶柔软的嘴唇上移开,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两人依然牵着手,以至今为止最近的距离,四目相对。
明日叶的眼睛惊讶地睁大。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学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地快。
「……文学先生。那,那个……刚才,的」
「……对不起。我,偷袭了你」
「……呃……呃……我,我们……好像接吻了又好像没接吻」
被她这么一说,学突然感到难为情,下意识松开了牵着的手。
他重新面向前方,清了清嗓子,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对不起。我,吻了你」
「……是,是啊。你……吻了我」
「………是,是的。我吻了你」
「……………………」
明日叶的脑子似乎终于理解了情况,脸突然变得通红。
「哇……哇……呃……啊……啊呜……这,这个……是,是」
「……?明,明日叶同学?」
明日叶嘴里念念有词,眼睛似乎有些失焦。
学慌忙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但她没有反应。
(再,再怎么说这也太突然了……?)
学呼唤她的同时,夜空中又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明日叶的身体突然倾斜。
「——嗯?呃,唔哦!?」
她竟然维持着抱膝坐的姿势,开始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诶,等,明日叶同学!!明日叶同学——!!」
滚呀滚呀滚呀滚呀滚。明日叶就像『捏好小饭团』里的饭团一样,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从斜坡上滚了下去。学慌忙追了上去。
「快停下来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两个家伙,在干什么啊」
听到学的大喊,圭介回过头,不知为何明日叶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这是什么……仪式?」
「哈哈,又不是小柚。话说……在烟花结束之前……」
圭介把坐在旁边的柚的脸转到正面。
柚穿着浴衣的样子非常可爱。可爱到圭介都快晕倒了。
她用一如既往的迷糊眼神,抬头看着圭介。
现在的话,没有人在看。在烟花之下,这不正是圭介超憧憬的情景吗。
圭介就这样慢慢地把脸靠近柚。
闭上眼睛。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嗯?)
但是,那并不是嘴唇的柔软。
圭介猛地睁开眼睛,柚的小拇指正抵在他的嘴唇上。
「烟味……好重」
圭介吓了一跳。
(……糟,糟了。昨天的……话说,连昨天的都看得出来吗?)
柚迷糊的眼睛眯得更细,变成了怀疑的眼神。
「啊,不是……这是有原因的。是,是那个。不是我自己买的」
「明明……约好了」
「……呜……对,对不起」
「在完全洗净之前……禁止」
柚一下子站了起来,
「希望……没有这种事」
她快步登上斜坡。
「呜诶!?柚,柚!等,等一下!」
柚意外地快步走着,已经到达了斜坡上。
「柚,柚!等,等一下啊!我马上洗!洗得干干净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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