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2 呼唤其名的声音
本章 19,937 字 约 50 分钟
档案2 呼唤其名的声音
四人围着圆桌,坐在沙发上。
头顶上,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豪华水晶灯散发出星尘般的璀璨光芒,但这种过度西式的装潢实在让人静不下心,学很不习惯。
服务生记下每个人的餐点后,行了一礼便离开。
「那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星峰海。」
「你好。」
「然后这位是陆。」
「啊哈!我们两个合起来就是双星~」
陆活力十足地举起手,用双手比出V字。
一旁的弟弟一脸不悦地叹了口气,姐姐则完全不在意,散发出非常可爱的氛围。
「……我不是叫你别用那种像是搞笑团体的自我介绍方式吗?」
「咦~?我觉得这样很好懂啊~」
「只是让别人知道你有多蠢而已。而且我可不想被牵连进去。」
两人的服装品味虽然大相径庭,但容貌可说是如出一辙。他们都有着不像日本人的长相,宛如精致的人偶。头发是亚麻色,眼睛看起来也带点蓝色。就算说他们是遥远异国的王子和公主,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现在他们穿着便服,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但要是穿着正式服装出现在社交场合,超越性别的双星光辉想必会吸引男女老少的目光。当然,对我来说,没有比遇见明日叶更强烈的冲击,但这只是非常私人的闲话。
因为好几天没写小说,学脑内的「我」人格似乎蠢蠢欲动,从刚才开始就写得特别顺。正当我在脑中描写两人的模样时——
「唔~才没有那回事呢。对吧?矢文先生。」
「……咦!?啊……是、是啊,没错。」
双胞胎姐姐突然把话题抛过来,学连忙这么回答。「看吧看吧!」陆开心地拉着海的袖子寻求同意,但海用莫名锐利的视线看向学,不屑地说:「那当然是客套话啊。」
虽说是姐弟,但或许因为是双胞胎,主导权似乎在弟弟海的身上。
「好了好了,别吵架。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位就是作者矢文学。」
「请多指教。那个,感谢您在各方面都如此关照。」
学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大腿上,深深一鞠躬。双肘呈ㄑ字形。
「哇,哇,真的是矢文先生耶。啊哈哈,请多指教~」
「又在说请多指教了。」
「有、有什么关系嘛!打招呼说几次都行。对吧~矢文先生?」
「咦?哈、哈哈……是啊。」
学实在无法配合露梨的步调,只能回以苦笑。
「啧……什么关照啊。在现实中也说这种话。」
海露骨地咂了咂嘴,冷冷地瞥了学一眼。
海一只手撑在沙发上,一脸无趣地把脸从学身上别开。
虽然听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但至少不是什么好话。
……难道我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吗?
和刚才的露梨不同,海的视线中隐约可见敌意。
「那个……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霞美似乎察觉到了学的疑惑,便转过头来问道。
「啊,好的。没问题。请继续。」
「嗯。首先,很抱歉这么晚才安排了这样的场合。本来是想更早一点让你们见面的,但因为日程总是排得很满。不过,大家都很努力地撑过来了呢。」
「我觉得有一个人微妙地没有撑过来就是了~」
「呜……」
「真是的,海你啊。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最后赶上了。」
「毕竟我们超努力了嘛~」
「真、真的很抱歉……当时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好了好了,小海,矢文学弟也有好好反省了……有吧?」
霞美用比平时低沉一些的声线,向学施压道。
「是、是的!当然了。今后我一定会注意不再犯——」
学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时,穿着正装的服务生说着「打扰了」,将点的东西端了上来,对话便中断了。
只有陆点了一份温热的红茶和蒙布朗。他将两颗方糖和牛奶倒入杯中,喀嚓喀嚓地搅拌着。然后,他一脸幸福地大口吃起了蛋糕。
其他三人点的是综合咖啡。海点的蛋糕是看起来很苦的深色巧克力蛋糕,喝咖啡时也没有加糖或牛奶。
即使是双胞胎,嗜好似乎也大不相同。
霞美啜了一口咖啡后,继续说道。
「然后呢,如你们所知,多亏了你们的努力,《神的记事本》系列卖得非常好。虽然第三集算是一个段落,但自从开始跨媒体制作后,销量又更上一层楼了,所以我想尽可能地让这个系列长久地延续下去。今后也请你们继续努力哦。小海、小陆、矢文学弟。」
学接收到霞美依序投来的视线,心中既感到骄傲,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自从开始在这个领域写小说以来,霞美对原稿的指正变得比以前更加不留情面了。但光是能从这样的人口中得到些许慰劳的话语,就让学如此激动。学勉强拉紧心中的缰绳,抿紧嘴角,告诫自己必须重新鼓起干劲。
「霞美小姐,话说那部电影化是真的在进行吗?不会太快了吗?」
海一边用单手肘撑着桌子,一边将轻轻握拳的手抵在脸颊上,如此说道。
「真的哦,真的。我从代理店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过,因为还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说不定会变成电视动画。」
「哇,电视动画化!?」
大概是相当吃惊,海瞪大了眼睛,猛地探出身子。陆也停下了伸向蒙布朗的手,摇晃着海的肩膀说:「好厉害!太好了呢,海!」
「啊,不过,这部分还在完全的研讨阶段。不要太期待哦。我觉得续集的动向也会有很大的影响,千万不要松懈了。」
「……啧。」
海将探出身子的身体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
她拿着小小的棒子,将糖果从嘴里取出。
「简单来说,就是叫你们再加把劲的意思吧。又来了又来了,霞美小姐的胡萝卜小奖励作战。」
「呵呵。不愧是小海,你很懂嘛。」
霞美眯起眼睛,露出学从未见过的温和微笑。
从刚才开始我就在想,霞美和双星的交情似乎很久了。
「然后,虽然插了一本意料之外的外传,但我打算重新开始长篇的新章节。短篇的周刊网络连载也想重新开始,所以接下来又要开始忙了。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嗯?啊,抱歉。」
我疑惑地看向旁边。霞美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啊,总编。我现在正在开会。啊,是的。就是那个《神态》的……咦?是这样吗?嗯。是。了解。咦?啊,好……好的。我,我明白了……」
最后的部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样。
……大人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吧。
霞美啪地一声合上折叠式手机,叹了口气后站了起来。
「抱歉。我稍微离开一下。总编叫我过去。」
「……咦!?怎,怎么会——」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态。
「好像是很久没来这边的作家想和我聊一聊。我想不会花太多时间,你们三个先加深一下感情吧!」
霞美说完,小跑着离开了。
(等,等……就,就算你说要加深感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啊啊啊啊!)
学扭动着身体,拼命地在心中伸出右手求救,但霞美并没有因此回头,学只能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本应站在中间的霞美不在,实在是让人不安。
但是,也不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学缓缓地转过头。
海还是一样把脸扭向一边,
「嗯哼,Lucky☆」
「……哈?」
陆露出满意的笑容,迅速地移到霞美刚才坐的学旁边的座位。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那端正容貌的魅力,笑嘻嘻地看向学。
学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那,那个……你,很困扰吧。」
「作家先生说他很困扰。说陆的闪亮视线攻击很烦人。」
「咦!?真,真的吗……?」
陆用袖子遮住嘴,表情一下子变得不安起来。
「啊,不是!不是不是。西野小姐不在了……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很困扰。没有别的意思。」
「啊哈。是吗,太好了~不过,我完全不觉得困扰哦~」
陆像是从不安中解放出来一样,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那容貌看起来格外年幼。
呃……我?
明日叶也这样自称,所以学已经渐渐习惯了……
难道说,现在女性之间流行用「我」自称吗?
下次问问看明日叶吧,学的头上冒出问号,这样想着。
「比起这个,不用敬语也没关系哦~?毕竟你看,我们年纪比较小嘛。对吧?海。」
「我也没打算用敬语。请随意。」
海不感兴趣地挥挥手,这样说道。
(……年纪比较小,吗?)
仔细想想,自从高中毕业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工作上接触的人都是年长者,这是理所当然的状况。学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上与年纪比自己小的人接触。学在学生时代也缺乏与学弟妹交流,但看到容貌还残留着稚气的两人,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果然,不用敬语是理所当然的吧。)
学的脑海中浮现出恋人明日叶的脸。
自己和明日叶之间,有不用敬语的一天吗?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
「文学,饭做好了,进度如何?」
「明日叶。啊,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原稿还要再花点时间,先吃饭吧」
(唔…………这,这是什么)
这种违和感,简直非同小可。
虽然只是漫无边际的幻想,但一般来说,这应该是很常见的光景吧。
然而,为什么感觉如此缺乏现实感呢?
「矢文先生~?矢文先生~」
「…………嗯?」
回过神来,坐在旁边的陆正拉着学的和服袖子。
意识到自己完全沉浸在幻想中的学,显得有些狼狈。
「啊……对,对不起!我稍微想点事情——」
「……刚才的对话中,我完全不知道哪里有让你想事情的余地。你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吧?」
「不,不是……我想应该没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你,你这么认真回答,我反而超困扰的」
「啊哈哈,话说矢文先生,你又用敬语了哦~?不行不行」
「哎?啊,是这样吗……啊,不是……哈哈,真难办啊」
「哎——?啊,那我就不用敬语了。这样你就不好用敬语了吧?」
陆向学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
学无法一口回绝,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总有一天……我会改的,还请见谅。我会努力的」
「啊哈,矢文先生太认真了啦~。不过你和霞美小姐说的一样!我和海一直在猜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直说个不停的是陆。一大早就烦死了——」
……猜?难道今天早上打喷嚏是因为……
「不过呢,那个,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别用敬语。因为——」
陆拉了拉学的袖子,两人视线交错。
「我想和矢文先生搞好关系嘛」
那双清澈的蓝湖般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学,仿佛要将他吸进去。被那视线囚禁的期间,学甚至无法呼吸,仿佛中了魔法一般。学不禁移开了视线。
「你看,敬语不是会给人一种隔阂感吗?就是有种被你疏远了的感觉」
陆不经意间说出的「隔阂」一词,让学心头一紧。
「是……是这样吗?」
学和明日叶也差了三岁,但至今为止两人说话时还是用敬语。
学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自然,但以一般人的角度来看,会认为这是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心的距离,倒也不足为奇。
确实,学对圭介说话时不会用敬语。但对明日叶就会,而且会想用。
这不就意味着——学感到烦闷。
「就是啊~所以……好吗?」
陆的语气很柔和。面对她央求般的语气,学无法表示同意。
不对。他没有想疏远她的意思。这是自然而然的。
他想对着不在眼前的陆,而是对着不在这里的明日叶这样大喊。
「实际上,我们之间有距离,所以用敬语也没关系吧?」
「唔——海你啊,总是这样打断别人说话~」
「哈。说到底,我们又不需要什么亲睦。大家都是来工作的,就赶紧谈正事吧」
「正、正事……吗?」
就算她是炙手可热的插画师,但高中生说出这种话也太不寻常了。学不禁反问。然而,这似乎惹恼了海,她狠狠地瞪了回来。
「你该不会是觉得我是高中生,就小看我了吧?」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谁知道呢」
海夸张地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她那不像日本人的容貌,这动作看起来并不奇怪。
不过,这气氛实在让人无法亲近。
这对双胞胎姐弟散发出的氛围相差太大,让人不知所措。
「算了。不管怎样,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我和那边的陆不同,不是对你这个人感兴趣,而是作为商业伙伴」
「海、海」
陆一脸抱歉地来回看着学和海。
「我好几次通过霞美小姐问你对插画有没有什么意见或者要求,但你好像完全没有要求?为什么?你没有自己的坚持吗?」
「这、这个……」
突然被戳到痛处,学陷入了沉默。
总不能说「因为我有二次元过敏症」吧。就算这么说,对方也不会当真。
「哎,虽然不是在自夸,但我们在这个业界也算是小有名气。你知道双星吗?」
学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你真的完全不了解啊。」
海嗤笑了一声。
面对如此明显的嘲笑和敌意,学也忍不住火大起来。
学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住内心涌起的愤怒。
「……那个,我确实缺乏知识,关于这一点我感到很抱歉,但我真的对插画不太了解。我的工作是写小说,所以插画方面的事,我应该没什么资格插嘴。我觉得还是全部交给专家西野小姐和双星小姐,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哇,出现了出现了。作品,是吧。果然啊。」
「…………啊?」
学露出不解的表情,海则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她将双手交叉在后脑勺。嘴里似乎含着棒棒糖,从口中露出的棒子从右边移到了左边。
「话虽如此,但一般的轻小说作家,大多也喜欢动画和漫画,对插画也有自己的坚持。像是某些地方绝对不能退让之类的。不过要求太多也会造成困扰就是了。你的情况很异常。」
海靠在沙发上,用交叉的双手的指尖戳着自己。
……这是学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说异常。
「我不知道你是纯文学出身的,但你现在是轻小说作家吧?然后对插画一窍不通,这样不觉得太缺乏专业意识了吗?比方说,你去工作的时候,对方说『你们公司的产品真棒,我超爱用的。不过我完全不懂里面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海说完,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但那过于端正的容貌,反而让她的笑容显得更加冰冷。
「被这样讲,会很火大吧?」
「…………」
学无言以对。他能理解海的意思。
因为如果学站在相反的立场,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而且,会把自己的书称为『作品』的人,总觉得不太可信。身为一个搭档,要和这种人一起创作商品,实在让人很不安。」
「……商品,是吗?」
「对啊。轻小说就是商品。读者要说是作品也完全没问题。可是,提供方不能有这种想法吧?读者买了商品,付了钱,就该提供比他们期待的更多内容,让他们满意才行。如果不是特别爱看书的人,可能就不会再买续集了。可是,你却只写自己觉得舒服的作品……只写自我满足的东西?然后,就对世人说『快承认我的冲动有价值吧』,是这样吗?」
「不……不是这样!虽然不是这样……」
「海、海!你这样说也太过——」
「吵死了。我现在是在问这位作家大人。怎么样?我说的对吗?」
学垂下视线,咬紧牙关,连同心中翻腾的愤怒一起咬住。
小说也是商品。
学也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学从来没有把小说当成商品来写。
因为喜欢写小说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所以想把小说当成工作,以作家为目标。
既然是工作,就该做出为了卖……为了畅销的商品。
写纯文学的时候,学确实缺乏这种意识,或许也确实有海说的那种想法。
「…………」
但是,现在的学知道。自己写小说,是为了传达给曾经是读者的自己,身边有许多人给予自己许多激励、建议、帮助,也有许多人因此感到开心。
学知道了超越想被称赞、想被认同的欲望的喜悦。
知道了想让给予自己这种喜悦的人更加开心,而想写小说的心情。
学抬起头。
直视海那双带着蓝色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把小说当成商品来写,今后也不打算这么做。海小姐说的话,我非常能够理解。既然现在我是在这个领域写作,我也不打算只满足于自我满足。我身为写轻小说的作家,无论是技术还是社会人士的历练都还不够成熟。这种话,就算被当成年轻人的胡言乱语一笑置之也无所谓。但是,我不是自动写出小说的机器。该说是当成商品来写的意识吗?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强烈地把这种框架放在心里写作,就算写出同样的东西,虽然可能看不出来,但我总觉得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小说里流失。」
「矢文先生……」
陆露出莫名惊讶的表情,对海使了个眼色。
「啧……竟然说出跟老哥很像的话。」
海接收到陆的视线,一边咂嘴一边嘀咕。
表情变得有如吃到黄连。
「感谢你这番冗长的演说!话说……你所谓重要的东西,具体来说是什么?既然肉眼看不见,就用你最擅长的言语来表达看看啊,小说家先生?」
「这、这个……对不起。我现在还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是!」
海呼地吐了口气,再次探出身子。
「我说啊,我可是绘师哦。我的工作就是把你说的重要东西,用任何人都能理解的、充满魅力的、肉眼可见的形式表现出来。你这是在否定绘师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否定。」
「……嗯,这就是所谓的价值观不同吧。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随你高兴吧。就算你今后写不出书,我的工作也不会因此消失。不过,我现在也的确把相当多的时间花在《神的记事本》上。所以,你现在就在这里说说你的意见吧。嗯,就像简单的测验一样。」
「……测验?」
海把手伸进放在沙发旁的背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
她拿出一本用金属环装订的素描本。
◇
「啊,找到了!北见同学!」
「啊,你好——饮料补充就交给我吧。西野小姐果然还是喝红酒吗?」
圭介已经和露梨结束对话,再次回到会场担任服务生。
他手上托盘里摆着红酒、啤酒与乌龙茶。
「啊,不是啦。不好意思,可以帮我传个话吗?」
「哦,传话吗?要传给谁?」
「当然是矢文同学啦。我刚才还在那边的休息室跟《神的记事本》的插画家讨论,但被其他作家叫了过去。本来只是打个招呼,结果聊得有点深入。」
霞美瞥了身后一眼。
视线前方,一群地位明显很高的西装人士正在谈笑。其中心是一位盛装打扮的美丽女性。是女性作家吗?
「这么说来,我还在想文学少年怎么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了。还以为他紧张到一直躲在厕所里呢。哈哈,原来是去讨论啊。」
「就是这样。所以,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我没办法马上回去。可以拜托你吗?我应该在一楼的休息室。」
「好嘞。小事一桩啦。这可是大姐的请求!北见圭介,就算要我舍命相陪——」
「太夸张了啦。话说啊,你……还打算继续玩这个梗吗?」
霞美把手扠在腰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
海啪啦啪啦地翻起素描簿。
「我知道你对插画不熟。但这是你自己的角色,至少能说说哪个比较接近你的印象吧?你给我的新章大纲里出现的新角色,我已经画了几种版本了。霞美小姐有给你吗?」
「啊,不。还没。」
「那正好。」
学心中的不安逐渐膨胀。
(是要我当场看了图之后回答吗……)
海翻到要找的那一页,将素描簿摊开放在桌上。
左边的页面上,用铅笔画着男性全身像。右边的页面上,画着几种不同的表情。这应该是阻挡在《神的记事本》主角明良面前的新敌方角色。是自称狩神者,盯上「众神」的黑衣男子。
他否定「神明」这个职业,妨碍他们的所有活动。在卓哉失去心智的事件中,他也是幕后黑手。他的魔爪终于伸向了「神」。设定上,一旦被他手上的刀贯穿身体,就会被夺走身为神明的「力量」和「意志」,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翻页之后,还有两种版本。不过,只是超草稿而已。」
「…………」
上次看漫画风格的画,已经是确认香绘的网站的时候了。
虽然心中不安,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
学下定决心,拿起素描簿。
(…………)
海画的图,和在同人展上看到的众多画作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
黑衣男子。仿佛沐浴在月光下的银色长发,冰冷且看不出感情的双眸。背上的刀。戴着兜帽,虽然看不见表情,却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没有上色的铅笔画。然而,其中却有着只有学才看得见的色彩。
如她本人所说,单看画作本身,完成度只算是草草画过。
但是,无法否定的某种感觉,从学的内心深处涌出。
现在,自己确实被这幅画吸引住了——
在学的脑海中还只是模糊形象的人物,如今带着明确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对学来说,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的惊奇。明明还没有写出关于他的故事,只给了简单的剧情和设定,为什么能画出这种程度的……
学立刻翻到下一页。
(……唔。)
瞬间,脑袋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学不禁用手捂住脸。
「矢、矢文先生?」
「啊,不……没、没什么。」
虽然学逞强地这么说,但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没事。
(不……不妙……感觉越来越快了。但是,应该还撑得住。)
学再次看向素描簿。
下一页,画着和刚才不同风格的黑衣男子。
这次不是长发,而是剃短的短发。可以看出他不与任何人亲近的性格。脸颊消瘦,眼神更加锐利,散发出宛如盯上猎物的野兽般的氛围。
这幅画也很有魅力。而且,也确实地继承了学给的设定。即使如此,还是能画出这么大的差异,学坦率地感到佩服。
「…………」
学一边忍耐着头痛,一边再次翻页。
最后的画,气氛有些不同。虽然冷酷地眯着眼,但带刺的氛围稍微变淡,表情中也包含着柔和。是至今为止最像美青年的画。头发长度在前两张的中间,但头发整个往上梳,是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造型。
服装也是,前两张整体上比较接近现实,但最后这张,时代剧武士般的和式设计,被作为现代设计的要素加入其中。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学抬起疼痛的头,海正拿着杯子,啜饮着咖啡。
「是啊。所以,怎么样?哪张比较好?」
「……好?每张都不像是好画……」
噗!海喷出咖啡。
「什么啊!好・像・哪・张!是问你哪张看起来比较好!」
「啊,啊啊!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那种测验。」
海瞥了一眼恍然大悟的学,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要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我差点以为辫子这个词要从字典里消失了!你的脑袋是文明开化以前的吗!」
「我觉得辫子这个词在文明开化以后也还在……」
「闭、闭嘴你这个全身时代错误!好了,快点选吧。」
学合上素描簿。首先,他因为没有昏倒而松了口气。
但是,他感受到海打量般的视线,再次紧张起来。
「……我觉得第一张画很好。非常好。」
海的眉毛抽动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她抱持着怎样的感情。
「嗯……为什么?」
「简直就像窥视我的脑袋画出来的一样……最重要的是,老实说,我看到的瞬间就被这张画吸引了。不可思议。」
「哦……意思是其他张不是这样?」
「那个……如果冒犯到你的话我道歉,但和第一张画相比,我觉得和自己想象的人物造型有出入。特别是最后那张。」
这是学最直率的感想。学并不知道轻小说插图的好坏。但是,第一张图用陈腐的说法来说,就是太过于符合自己的想象了。
「果然……不行啊。」
听到学的回答,海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个啊,其实是霞美已经看过的废弃方案。」
「咦!?为、为什么呢!」
「因为太朴素了。她说不够有特色。第二张就更不用说了,最后那张是霞美重画的决定稿,但你好像不喜欢。因为是用刀当武器的角色,所以也加入了和风元素,还有现在流行的风格。霞美说服装的描写要找你商量,所以她等一下应该会跟你说吧?」
「…………是这样吗?」
学一时难以置信。但是,不知为何自己却感到很失落。
如果一开始只给他看决定稿的话,他应该不会有这种想法。
应该会和之前一样,觉得「原来是这样啊」,没有特别的感慨就接受了。
「那、那个……已经不能改了吗?可以的话,我希望用一开始的角色。」
「咦?你不是对插图没有特别的喜好吗?」
「……啊!不,那是……」
学突然对自己莫名积极提出的请求感到难为情。
她说得没错。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啊。
自己的工作是写小说。自己不是才刚说过吗?
海闭上右眼,用杯子遮住嘴,啜饮着咖啡。
「啊,海在偷笑……」
「诶?」
「那、那个,矢文先生。其实海现在很高兴哦?因为海最喜欢一开始的那张图了。海还和霞美小姐争论了很久呢。」
「啊!别、别说!你这乐天的笨蛋,给我察言观色啊!」
「啊、啊呜……对、对不起。」
「是、是这样吗?」
学惊讶地看向海。
海深深地坐在沙发上,「……是啊」,她重新把帽子戴好。
「那不是更应该拜托西野小姐——」
「唉……所以说那样太缺乏专业意识了。」
海迅速地从学手中抢过素描簿。
她眯起眼睛,眼神中甚至带着放弃。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素描簿上第一张图的那一页。
「嗯,确实……我本来很喜欢这个角色设计的。读了大纲之后,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来的形象和这个角色最吻合。但是,霞美小姐的意见也确实没错,我现在已经接受了。我觉得最后那个角色确实会更受欢迎。霞美小姐也是确信了这一点,才会同意这个方案的。」
「可、可是——」
「我说你啊,不是说不会自我满足了吗?」
「唔……」
海瞪着学,啪地一声合上了素描簿。
「假设你坚持要采用这个角色,但要是最后还是不受欢迎怎么办?这家伙是新章节的敌方角色吧?要是这个敌方角色被盖上了“画得不好看”的烙印,故事本身也会缺乏高潮。不过,前提是故事本身要写得好就是了。」
海闭上右眼,像是在捉弄学一样看着他。
「……那、那当然。」
「轻小说……不,不光是轻小说,漫画也是,不管什么作品都是,角色受欢迎才是最重要的。不管自己再怎么喜欢,作为商品不行的东西就是不行。比方说,偶像要是穿着超土的私服上电视,就算她自己再怎么喜欢,也会让人觉得反感吧?正因为是专业人士,有时候必须违背自己的感情。客人不是笨蛋。只有提供超出客人所求……不,是超出客人所求之上的价值,客人才会感到满足。不是吗?」
「……这……」
学有些退缩,陷入了沉默。
沉默,让休息室里播放的古典音乐的庄严旋律的音量显得更大了。
「…………」
学并不觉得被驳倒了很不甘心。只是,觉得很羞愧。
轻小说是商品——学之所以会对海的这句话感到愤怒,是因为他怀疑海是不是把这部作品完全当作工作来看待,轻视了这部作品。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他完全搞错了。
自己说得头头是道,但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不是比自己更认真地在为《迦尔蒂尼亚传说》着想吗?
「那个……非常感谢你。还有,对不起。」
学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开口道谢和道歉。
学低下头,海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啊?你,你这是干嘛。你同意轻小说是商品了?」
「不……我并不打算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但是,老实说……我误会了。海先生对《迦尔蒂尼亚传说》考虑得这么周全。明明把别人想象中的产物化为实体就已经够辛苦了,你却不仅于此,甚至不惜违背自己的感情,只为创作出更好的作品……这比什么都让我感到高兴,也让我感到安心。我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是多么不成熟。我稍微明白双星先生为什么能获得这么多人气了。」
学这么说着,露出了笑容。
「你,你傻了吗!这什么天真发言啊!工作!这是商业!」
海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气,红着脸大喊道。
「再,再说,被比自己小的人说到这个份上……你就不觉得不甘心吗。你没有自尊心吗! 还说什么谢谢……太,太轻浮了! 真是的……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类型呢。可恶,真是让人搞不懂」
海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又把脸扭向一边,但他的表情比起刚才,敌意似乎淡了几分。这么一来,他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和年龄相符,像个孩子一样,让人觉得莫名好笑。
「……哈哈」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啊,对,对不起。但是,果然海先生也是个和年龄相符的少年呢」
「……什么? ……等一下,你难道——」
「呣……海,你太狡猾了! 狡猾狡猾!」
陆打断了海的话。
他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胡乱地踢着腿,闹着脾气。
「啊? 我,我哪里狡猾了」
「只有海和矢文先生关系变好了~」
「……你耳朵和眼睛是装饰吗?」
「呣,我也想让矢文先生看我的插画!」
「诶? 那,那个」
我看向身旁的陆。
他不知何时拿出了另一本素描簿,在学的眼前打开。
「你看?怎么样怎么样?我试着设计了雪拉的新服装哦~毕竟都进入新章了嘛。啊,顺便说一下,男性角色都是海画的,而女性角色都是我画的哦」
「是,是这样啊…………呃,那个」
占据学的视野的,是『神剑』的主角明良的女仆,雪拉的插画。她蜷起膝盖,用虚幻而煽情的视线仰视着这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身上飘荡着一股淫靡的氛围。
由于事出突然,学甚至忘了移开视线。
因为刚刚的危机已经过去,他完全放松了警惕。
(……呃啊)
学盯着陆画的插画,盯着盯着,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袭来。然后——
蠕动。爬行。
(……!糟了——)
这毫无疑问是「二次元过敏」的前兆。
学的视野开始摇晃。
想要夺取他意识的淡紫色触手开始在脑中爬行。
「……咦?矢文先生?鼻血……咦?咦?」
「……呃」
他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虽然他试图用手撑住沙发来保持平衡,但伸出的手却空虚地划过空气。
「等,怎,怎么了」
「矢,矢文先生!你怎么了!?」
双胞胎慌张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视野开始旋转。从沙发上滑落的学,就这样向前倒下。
学的全身,伴随着汗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紫色荨麻疹。
◇
「休息室在一楼……话说,也给我个直达按钮啊」
圭介走出电梯,从扶手处探出身子,俯视休息室。
穿着和服的学很显眼,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啊,找到了找到了……嗯?在干什么呢?」
然后,和学在一起的是一对少年少女。恐怕是《神剑》的插画师双星吧。圭介虽然知道双星是双胞胎,但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像是高中生。比起这个。
(……喂,喂喂。这对布克也太残酷了吧)
女孩子把一本像是素描簿的册子递到学的面前。
学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有二次元过敏吗?
圭介慌忙地两阶并作一阶地冲下楼梯。
从楼梯上看不到三个人的样子。但是,圭介在途中改变了想法。
学也因为和明日叶的关系,经过特训之后,应该比以前更有耐性了。
(嗯,应该没问题吧)
圭介放慢了下楼梯的速度。下到楼梯口,绕了过去。
「……哇!?布克发疯了!?」
再次进入休息室的视野的同时,出乎意料的景象映入眼帘。
学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少女,靠在她身上。
(……怎么可能!)
不出所料,学的身体从支撑不住的少女身上滑落,倒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拿着素描簿的女孩子慌张了起来。
惊讶的服务生也跑了过来。
休息室里的几名客人也开始好奇地看向这边。
(糟,糟了……要是事情闹大了的话)
圭介立刻跑到学的身边。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圭介抱起倒在地上的学,让他躺在沙发上。
「……诶?」
「你,你是谁啊」
双胞胎同时向圭介投来诧异的视线。
「嗯——算是这家伙的监护人吧」
「监护人……?」
「啊,我现在还有个编辑部的新人临时工的头衔哦」
「哈?」
一眼就能看出,这位打扮得像摇滚明星的少年提高了警惕。这时,服务生走了过来,问道「请问,怎么了吗?」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比起这个,真的没事的。这家伙有点贫血,经常突然就倒下。过一会儿应该就会醒的」
圭介对三人露出轻浮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
「嗯……」
「嘿——北见小姐,你和矢文先生是初中开始的朋友啊~」
「是啊。不过说实话,我今天只是硬要跟过来的」
圭介本来只是打算转达霞美的留言,但又不能立刻离开,于是便决定在等待霞美的期间和双胞胎聊天,打发时间。
「小说家和编辑一起工作,啊哈,感觉和我们一样呢,海」
「闭嘴……话说,他真的只是贫血吗?一开始完全看不出来啊。他看了我们的插画之后,突然就变得很不舒服」
圭介吓了一跳,视线游移不定。
「哎——什么啊。我们的插画有毒吗?」
「不是陆画的萌萌雪拉太刺眼了吗?他都流鼻血了」
「……真,真的啦。只是贫血而已。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你们也经常说吧,作家不养生之类的」
「哈?那是医生吧」
叫海的少年投来不悦的视线。
虽然圭介不讨厌和初次见面的人打交道,但对方连玩笑都不懂,还明显表现出敌意,实在很难应付。
(……糟糕,气氛超尴尬的。西野小姐,快点来啊——)
圭介坐立不安地看向电梯。
「话说……你们是朋友,所以才跟到这里来吗?你们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海把手放在脸颊上。
「哎?」
「我有点在意那个人的风格。就算他出身于纯文学,但明明是男性轻小说作家,为什么男角色这么多啊。如果是少年漫画的话倒还好说」
虽然她的年龄和容貌都还很稚嫩,但说话方式却很成熟。
最近好像经常被人这么说啊,圭介苦笑着。
「不,不是的。我和这家伙都有女朋友了」
圭介这么一说,不愧是双胞胎,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哇,哇,是这样啊。我想看看矢文先生的女朋友~」
「你,你就算了,这家伙也有?真,真不敢相信。这种时代错误的死板家伙……世界上也有这么奇特的人啊」
虽然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即使是双胞胎也大不相同……。
看来海对学的印象相当不好。
「哈哈,我们最近才开始交往……比起这个,西野小姐好慢啊」
圭介故意转移话题,看向学。
他闭着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到现在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听两人的话,学似乎并没有看插画看那么久。明明特训的时候,只要不看触手类的,应该能撑十分钟以上的。
(啧,要是柚子在的话,就能马上叫醒他了)
虽然应该不至于像以前那样睡上好几个小时。
(……笨蛋。你是因为和明日叶交往,就松懈了吧)
睡着的学发出呻吟。
本以为是醒来了,但似乎是和服胸口处有什么在震动。
大概是手机的来电吧。
(是西野小姐吗?)
要是她说还要花时间的话就麻烦了,但学这么痛苦也很可怜,于是圭介把手伸进和服里,帮他拿了出来。
「啊,是明日叶」
液晶部分显示的名字,让圭介不禁脱口而出。
「明日叶?」
「啊,就是刚才提到的这家伙的女朋友。我说的是真的吧?啊,对了。只告诉你们,这家伙能和女朋友交往,都是多亏了双星小姐」
圭介想尽可能地改善学的印象,于是提起了这件事。
海和陆面面相觑。
「……多亏?什么意思?」
明日叶还在打电话过来,但圭介也不能接,于是就拿着手机。要是知道《神样》这部作品将两人联系在一起,就算他们半是好奇半是调侃,应该也不会觉得不快。
「要是没有双星小姐的插画,这家伙的轻小说没有在那一层的人中爆红,说不定就遇不到明日叶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圭介看向身旁闭着眼睛,失去意识的学。
「这家伙的女朋友是《神样》的粉丝。然后,不是有个图书馆吗?那是以这家伙常去的图书馆为原型,他碰巧撞见女朋友在圣地巡礼,就对她一见钟情了,哈哈,真不像我——」
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响起了很大的咔嚓声。
圭介惊讶地回头,只见海站了起来。
「……陆,我们回去」
「诶?等,等一下,海!海!」
话音刚落,海就捡起脚边的背包,迈开脚步。
「等,等一下等一下!怎,怎么突然就走了」
被叫住的海,稍微回过头来。
她用仿佛在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向圭介。
「把自己的书称作作品的轻小说家也不值得信任。但是,最不值得信任的是」
不,不对。她的眼神捕捉到的是,身旁的学。
「把粉丝当恋人的作家。还有和作家交往的女人」
她把背包背在肩上,再次移开视线。
「那个女朋友,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装作粉丝接近,以为只要夸奖作家就会有戏。能捧就捧,一定会把他的才能毁掉。在为时已晚之前赶紧醒悟比较好,你不是他的朋友吗?想当他的编辑对吧?在那之前就会被毁掉的」
「不,不是,你误会了。他们不是——」
「……这,这跟你没关系吧!」
圭介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再次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文,文学!」
学坐起身,仿佛要甩开那尚未聚焦的视线一般,用力地摇了摇头。
「……作品和我自己的不成熟之处暂且不论……唯独这件事,应该和你没有关系。我和明日叶同学——」
「没有关系?不,关系可大了。作为商业伙伴。你要是再不醒悟,总有一天会写不出小说的。我敢断言。」
「为,为什么!绝对不会有那种事!」
「哈,绝对不会有……是吗。真敢说。啊,对了。我再确认一件事。刚才你看着我说了少年对吧。」
「…………我,我是说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提起这件事。学和圭介面面相觑。
是被当成小弟弟,所以不高兴了吗。
「哈……真是让人火大。你没有看人的眼光这点也确定了!」
海转过身,夸张地耸了耸肩。
「算了,这也是价值观的差异。哎,算了。那就没有关系了。」
海用冰冷的视线俯视学,把嘴里的糖果「啾啵」一声拿出来。
她把棒棒糖伸向两人。
「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合作了。这样总行了吧!」
「……啊?」
「……还是说,你要和那个女朋友分手?那样的话,要合作也可以。你也是专业人士吧。比起女人,工作更重要吧?」
「……我,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事。」

「那谈判破裂!」
海只抛下这句话,仿佛已经无话可说,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玻璃帷幕的入口。
「…………!」
圭介和学面面相觑,对这突如其来的休兵宣言感到困惑。
陆向两人行礼,然后快步追上海。
「海!等等!不可以啦!霞美小姐会生气——」
「少啰嗦!我不想再呼吸同样的空气了。」
陆的制止似乎也完全不被她听进去。
双胞胎插画家双星就这样消失在饭店外。
愣住的两人只能茫然目送双胞胎离去。
「圭、圭介,刚才那是……认、认真的吗?」
「……不、不妙啊,虽然搞不太懂,但得阻止她,让她冷静下来才行!」
跟不上事态发展的圭介终于回过神来,也对学使了个眼色。
学也站起来点头回应,正要追上双胞胎的时候——
「那、那个!客人!」
身穿正装的服务生叫住两人。
「什、什么事?有、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那个,各位要离席的话,麻烦结账……」
「……啊!对、对不起……多少钱?」
「一共是四千三百日元。」
「好、好贵!……糟糕,钱包在便服里……抱歉,文学,你先帮我付。」
「啊,好,我知道了。」
学从怀里掏出钱包。但看到钱包里的金额,学的嘴角歪成了へ字形。
「怎、怎么了?」
「……抱、抱歉,我只带了三千日元。今天想说应该用不到……」
「…………真的假的?」
身穿正装的服务生露出了十分疑惑的表情。
「……那个,能不能算便宜一点?尽量算在三千日元以内。」
圭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服务生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
「……也、也是啦~」
看来只能等霞美回来了。
可是,到底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个状况呢?
光是想象霞美的反应,就让人心里发毛。
所谓进退两难,指的就是这个情况。
学和圭介对视一眼,像双胞胎一样同时叹了口气。
◇
「等等我嘛!海!」
陆不停呼唤着海的名字,但海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海没有丝毫犹豫,怒气冲冲地大步向前走。完全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
夜幕早早降临,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海!矢文先生不是哥哥!」
这声叫喊,是持续束缚着海内心的锁链。海突然停下了脚步。
陆立刻跑过去,绕到停下脚步的海面前。
海想要再次迈开脚步,但陆张开双手挡住了她。
「让开。」
「不让。」
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人,面对面站着。
在他们身旁,大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的车灯,像扫帚星一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光芒,化作两人的背景。
「你平时的专业意识去哪儿了……?这是工作吧?怎么可以夹带私情……」
「……我无法原谅。」
海垂下视线,用愤恨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明白海的心情……可是,那样太过分了!矢文先生对那件事一无所知啊?竟然说无法原谅……」
长而响亮的喇叭声在旁边响起。
震耳欲聋的叫声让陆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捂住耳朵。
「……不是。无法原谅的是……我自己。为了那种最差劲的混蛋,竟然还比平时更努力地工作,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让开!」
海抓住挡在面前的陆的肩膀,强行推开他的身体。
被强行推开的陆,因为失去平衡而摔倒在地。
「好、好痛。」
海一瞬间尴尬地皱起眉头。
但是,她似乎不想被发现,立刻低下了头。
「……对不起。但是,果然,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然后,海逃也似地跑向车站。
我维持着摔倒的姿势,不管怎么呼唤她的名字,海都没有回头。
◇
「西野同学,看起来很困扰呢……」
「啊……是啊。」
两人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无精打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圭介空洞的眼神落在地面上,他叹了口气,沮丧地垂下肩膀。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好久没看到圭介这么明显地消沉了……不,这可能是第一次。
『哎呀——真是抱歉啊,你们两个……嗯?小海和小陆呢?去洗手间了?呃,呜哇。你们两个是怎么了?眼神跟死鱼一样……』
霞美回到休息室后,我们实在不忍心向她如实交代事情的经过。
圭介瞥了一眼支支吾吾的学,率先开口。
在说明的过程中,圭介不停地向霞美道歉。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霞美当时的样子,该怎么形容呢?
困惑、茫然、苦恼、失望,这些情绪全部混杂在一起。
她先是用双手捂住脸,接着仰头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好几口气。
到头来,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学和明日叶……不,为什么作家和粉丝交往会让海那么激动。
不过,霞美似乎知道原因出在哪里,她露出悲伤的微笑,喃喃说道:「……原来是这样。果然,还是……」之后便不再开口。
霞美大致听完事情经过后,起身去结账,只留下一句:「你们可以走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之后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她还这么说。
学以为霞美会破口大骂。
她要是气得面红耳赤,大骂「你们干了什么好事!」或许还比较好。霞美回到恳亲会的会场后,圭介一直对着她的背影深深鞠躬,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
学第一次看到圭介这样,这比任何事都更让他困惑,同时也让他重新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要是我没说那种话……事情大概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圭介走在学的身旁,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学的心情同样低落,但看到圭介这样,他便觉得自己的心情根本不算什么。
两人的立场和平时完全颠倒。
「之后的事就交给西野小姐吧。她不是说会想办法吗?没事的。」
「是这样没错……但造成她麻烦的事实还是没变。」
「可恶!」圭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金发。
「圭介……」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消沉的人恢复平常的心情呢?
明明自己一直近距离看着北见圭介这个家伙,看他平时总是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种事。
明明自己平时总是被他这样鼓励。
学却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对自己感到非常焦躁,非常不甘心。
什么作家啊……什么想让许多人开心啊。连最亲近的朋友之一都没办法鼓励,还想着这种事,简直可笑至极。
不久后,两人来到分别回家的岔路口,圭介缓缓停下脚步。
「文学,今天真的……很抱歉。」
「别这样,很恶心。」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跟去的。」
「我不是说没事了吗!那个人生气的原因本来就是我,最后让她说出那种话也是我的错,你不用自责。」
圭介垂下视线,缓缓摇头。
「不是的,是我得意忘形了。以为自己稍微接近了向往的地方,就得意忘形……我到底在干嘛啊。自顾自地耍帅,自己跌倒也就算了,还给西野小姐……连你都添了麻烦……」
圭介仰望夜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色吐息。那像是从圭介心中剥落的灵魂残渣,也像是他本已戒掉的香烟的白烟。
「你可能不太清楚,但双星老师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接下插画工作的绘师。她可是经手过好几部人气作品的超人气插画家哦?要是她真的拒绝了插画工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了……不,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西野小姐之前也说过,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做这种事。」
平时轻浮的语气,融入黑暗之中,逐渐下沉。
「……笨蛋。」
「嗯,我知道……真的。」
「你根本不知道!」
学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向圭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圭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脸呆滞地看着学。
「我说你,不适合那种表情!啊——真是的,看了就让人不爽!」
「…………」
「再说……你哪有不适合当编辑!我比谁都清楚!今天海先生对我说了很多,其中最让我生气,最想否定的……就是他说我没有看人的眼光!不要连你都……说出这种话,像是在认同他一样。」
「…………文学。」
「哼……」
学松开揪住圭介衣领的手,将手穿过和服的袖子,抱起胳膊。
「不过,如果你自己要放弃,那也无所谓。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人生。如果觉得不甘心,就像平常一样,毫无顾忌地笑给我看。这才是我认识的你。」
「…………噗……哈哈哈。什么啊。好、好逊~超逊的!」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这可不是笑点啊!?」
学突然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难为情,脸红了起来。
「哈哈哈,而、而且啊,你新眼镜超歪的。表情超认真的。这、这种反差……哈哈哈!」
「……什么?」
学摘下眼镜,翻过来一看。
「——唔哦!?我、我还没给明日叶看呢!」
学的眼镜镜框中心部分,被压得歪七扭八。而且,右侧镜片上似乎也出现了些许裂痕。可能是摔倒的时候弄坏的。大概是因为只顾着注意圭介的状况,所以才没发现。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什么嘛。果然是为了明日叶准备的啊。」
「……啊!不,刚才那个,呃……你、你当没听见!」
「哈哈……知道了,我会的。」
圭介顺从地回答,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
「唉~被文学鼓励了。看来我真的老糊涂了。」
「笨、笨蛋。我……才没有鼓励你!只是觉得火大而已。想要鼓励的话,等柚小姐痊愈了,再让她安慰你吧。」
学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如此说道。
「小柚?不要。因为失误了,所以安慰我~这样超丢脸的。」
「唔……虽然这话是我说的,但我也很难想象柚小姐温柔地安慰你的样子。」
冷风拂过两人的发梢,吹过两人之间。
「文学……你果然没有看人的眼光啊?」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看小柚那样,其实她和你独处的时候,意外地温柔哦?」
圭介的脸上浮现出交织着羞涩与自豪的笑容。
这反而让学感到难为情。他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
学大叫一声,歪掉的眼镜立刻滑了下来。不管怎么调整,眼镜都会立刻歪掉,学只好无奈地摘下眼镜。从这里开始,圭介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哈哈,就算知道,我也不想听。不过……真的很谢谢你,文学。还有,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就尽管说吧。帮我转告西野小姐。」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她,你愿意无偿做一年打杂工作。」
「呜欸,那还是饶了我吧。」
圭介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只听见他「呼——」地吐出一口气。
「嗯……那我回去了。」
「啊,好。」
圭介转过身,将手插进夹克口袋,迈开步伐。
圭介的背影不再像平时那样充满自信,看起来有些落寞,缩成一团。学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冬天的寒冷和模糊的视线。
没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吗?学思考着,想起了霞美的话。
『他啊,就只有胆量真的值得称赞。』
学也这么觉得。那鲁莽的胆量正是他的优点,学不希望他因为这种事失去——
「……圭介!」
学喊了他的名字。圭介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哈哈,又要对我说什么肉麻的话吗?」
「…………」
他回过头,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浅笑。
即使视野模糊,学还是能清楚看见那张熟悉的表情。
(真是的……你这笨蛋。)
……真是气人。这家伙转换心情的速度快到让人火大。
学突然没了兴致,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没什么。快点打起精神,大笨蛋。」
「哈哈,我知道啦!那我走咯~」
学看着举起右手离去的圭介,心想。
那句话,还是等圭介真的成为编辑后再告诉他吧。
然后,我要反复炫耀自己的慧眼,炫耀到烦死他为止。——我可是从更早以前就知道了。
◇
学扑倒在六叠和室里铺着的被褥上。
仿佛在浓雾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的疲劳感,逐渐包裹全身。
连换睡衣的力气都没有。正当学打算直接睡下时,
(…………啊。)
他想起了一件讨厌的事。
因为意料之外的骚动,他完全忘了自己被邀请去续摊。
就算记得,他也没心情参加就是了。
就算想拒绝,也不知道联络方式。现在矢文说不定正被前辈作家们骂,说他是个连拒绝都不拒绝,不知好歹的家伙。
光是这么想,胃就翻腾起来。
(…………要是没想起来就好了。)
但是,他感觉好像还忘了其他重要的事情,心情无法平静。
好像还有一件事……必须想起来才行……
他感觉喉咙深处好像卡着一个无法吞咽的硬块,很不舒服。
(……是什么事来着?)
学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褥里。
在变得一片漆黑的视野中,浮现明日叶的脸庞。光是那张笑脸在脑海里浮现,就让他感觉那股硬块稍微化解,新鲜的空气逐渐充满肺部。
(……明日叶……啊!)
学用手撑着被褥,猛然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
从好几通来电纪录中,找到最新的那通,按下通话钮,贴在耳朵上。
(她……她应该还没睡吧。)
学在被褥上正襟危坐,心神不宁地等待对方接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次后,突然中断。
『…………』
「啊,喂!我是矢文。」
『……嘿嘿,我知道。因为有显示名字。』
电话另一头传来明日叶的声音。可能是因为发生太多事,感觉好像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对、对哦。那个,抱歉!刚才没接电话……」
『…………』
「……明日叶同学?」
『那个……你刚才该不会是跟圭介先生在一起吧?』
「咦!?……你、你怎么知道?」
学老实地表示惊讶,瞪大了眼睛。
『……果、果然。难道你劈腿了!?』
……不是。
学这才明白,这是腐女的直觉……应该说是妄想吧。
「不。那个,今天有颁奖典礼。圭介也跟来了……那个,嗯,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才这么晚。」
话说到一半,学突然噤口不语。
『一些事情?……感觉文子先生的声音好像没什么精神。』
「啊,没有……没、没有这回事。我没事。」
今天发生的事情,学想对明日叶保密。
毕竟也不是什么可以大肆宣扬的事情,而且学也不想告诉明日叶,让她无谓地担心。
如果这件事还关系到《神的记事本》的未来,那就更不用说了。
「只是做了些不习惯的事情,有点累而已。倒是明日叶同学,你怎么了吗?你竟然会打电话给我,真是难得……」
明日叶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里的沉默,因为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比面对面的沉默更令人不安。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讨厌事?
『那个……我突然很想听听文子先生的声音。』
「…………」
学维持跪坐的姿势,身体向前倾倒。
『就、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的。对不起!你明明很忙。』
学躺在薄薄的垫被上,身体逐渐放松。
(……这、这太犯规了……)
学在心里喃喃自语。脸颊突然发烫。
想听听你的声音——仅仅这么一句话,为什么就能如此温柔地抚慰我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呢?
「明日叶同学……」
『是、是。对不起,果然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想见你。」
『……咦?』
说出这句话后,胸口因与刚才不同的原因而感到苦闷。
学躺在地上,紧紧握住和服的袖子。
「那个……我现在……非常想见你。」
『…………』
「……真的。」
『……嘿嘿,好开心。我也……想见你!』
学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
『……文、学先生。』
「我在,怎么了?」
『嘿嘿……对不起。我只是想叫叫看而已。』
明日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雀跃。
(……这、这也太犯规了……)
学忍不住想在被褥上打滚。
肺部的气管被紧紧勒住,感觉好舒服,好舒服。
舒服到仿佛会直接失去意识,不再吸入多余的空气。
这股情感仿佛要冲破名为自己的外壳,学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大大吐出一口气,设法让悸动平复下来。
「……哈哈。」
笑声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嘿嘿。』
明日叶也含蓄地笑了。
「哈哈……明日叶同学。」
『嘿嘿,怎么了?』
「……我也只是想叫叫看而已。」
『啊,这是回敬吗?』
「对。是回敬。」
之后两人好一阵子没有交谈,只是透过电话相视而笑。
喉咙深处传来硬块逐渐崩解的声音。
『……果然,打电话给你是正确的。那、那个,其实我今天有点沮丧。』
「……咦?果、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吗!?」
学再次用手撑着被褥,坐起身来。
『啊!没事没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
圭介在颁奖典礼上说的话,再次浮现在学的脑海里。
『可是可是,听到文、学先生的声音……听到你说想见我,我就打起精神了!所以……已经没事了。』
学现在才意识到,那坚强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安。
……我真蠢。就算自己忙得不可开交,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要是能看见她的脸,或许就能更早察觉了。
隔着电话的对话,突然变得令人焦躁。
好想见她。想见她想得不得了。
「…………」
不过,那不是自己鼓起勇气传达出去的,只是脱口而出的单纯欲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含意,不是身为作家的自己编织出来的故事,只是单纯的喃喃自语,这样的言语有稍微成为明日叶的勇气吗?
如果是,那个时候海说的话绝对是错的,绝对错得离谱。
(……没错。)
学想让这份确信变得更加稳固。
……他们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朋友关系了。
电话另一头的明日叶明明看不到,学还是在床上端正坐姿。
「明日叶小姐,那个,就是……如果可以的话……」
『……是、是的。什么事?』
「就、就是……」
学咕嘟一声吞下口水,像在压抑胸口的悸动。
「明、明……要、要不要去约约约约会?」
……糟透了。
在关键时刻舌头打结。
『……噗噗。什么约约约约会……文、文学先生你真是的……哈哈……啊,对、对不起。我不该笑的,不、不该笑……噗……啊哈哈哈。』
电话另一头传来明日叶的大笑声。
学再次向前倒下。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