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1 暴风雨的预感应从打喷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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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1 打喷嚏预兆风暴将至
所谓的恋爱,究竟是什么呢?明明有无数的故事,描绘了多如繁星的恋爱形式,人们却还是没有停止追求恋爱的迹象。究竟是为什么呢?到头来,人们恐怕永远也无法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吧。我认为,恋爱绝对不是什么明确的形体……而是……噗。
「噗哈啾!」
「呜哇!脏、脏死了!不要一脸恶心地在那边沉思,然后突然喷嚏啊!至少先转过去再喷吧!」
「……抱、抱歉……哈、哈啾!……呜啊。」
矢文学正揉着鼻子。
他身上穿着跟文豪祖父年轻时一样的深褐色和服。
他原本立志成为纯文学作家,写的是小说,但因为某个契机,现在改写起名为轻小说的娱乐类型作品。
他第一次写的轻小说《神的记事本》系列大卖,改编的外传也即将出版。
「什么嘛,从刚才就一直打喷嚏……该不会连文学也得了流行性感冒吧?」
北见圭介阖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小说,一脸狐疑地看着学。
两人是初中以来的老交情,圭介就读这附近的大学。
现在是平日的白天,但因为流感流行的影响,大学停课,所以他才会在这里。他原本想趁大学停课的机会,找和他念同一所大学的女友柚出来玩,没想到柚也疑似得了流感,在家休养。圭介见不到柚,闲得发慌,这几天都泡在学的家里。
「……应该不是。我也没有发烧。」
「那就是终于得了花粉症吗?听说今年很严重哦。」
「不知道。还是有人在讲我的八卦……哈啾!」
学用面纸捂住鼻子,擤了擤鼻涕。
「谁会讲你的八卦啊。」
「……嗯。明日叶同学,之类的?」
「呜哇,你居然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哎呀,真是打得火热啊。我明明想见小柚却见不到。」
「…………」
学被自己的发言弄得害羞起来,脸颊泛起红晕。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选项的问题。」
「好好好,事到如今就别害羞了。你明明都因为想耍帅而换了眼镜。」
圭介对学露出调侃的浅笑。
「你、你很烦耶!我不是说过之前那副眼镜坏了吗!」
「你是被发现擦了发胶,还找借口说『我、我只是整理一下翘发而已!』的初中生吗?有什么关系嘛。交到女朋友后想打扮一下很正常啊。」
「唔……我、我都说不是了!真的只是坏掉而已!那个,我不小心压坏了……」
学别过脸去,脸上戴着一副全新的无框时尚眼镜。
虽然学早就料到圭介看到后会有这种反应,但圭介还是死缠烂打。
自从几天前被圭介看到后,圭介动不动就会提起这个话题。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我相信你。是坏掉了吧。」
……圭介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相信。
圭介似乎想抽烟,他打开窗户,伸手在口袋里摸索。
二月的冷风干燥地吹进屋内。
室温一口气下降,学打了个哆嗦。
「……好冷。话说,你不是戒烟了吗?」
「……啊。」
圭介关上窗户,仿佛要将依依不舍的心情咬碎。看来他只是还没完全改掉抽烟的习惯。学不抽烟,所以很感谢他戒烟,但圭介突然想戒烟,让学感到很不可思议。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要戒烟我是无所谓啦。」
「……只是涨价太凶了。话说,你认识明日叶后不是马上就换了手机吗?我看到你这样,会想说你是不是又想换手机了,这也没办法吧?」
「……唔。有、有这种事吗?」
「有啊有啊。这台最新型的手机就是证据。哎呀呀,那个懒得传简讯的文学竟然彻底改头换面了,收件人全都是明日叶。」
圭介拿起放在矮桌上的手机,打开学的寄件备份。
「唔哦!不、不准看!」
学发现圭介的暴行,立刻起身,追上去想抢回手机。
但圭介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灵巧地操作手机,闪躲追兵。
两个大男人在狭窄的三坪房间里跑来跑去。
「我看看哦?你都传了什么简讯啊?」
圭介模仿学的语气,念出简讯内容。
『就快好了哦,明日叶(笑) 好期待(笑)』
『肚子都快贴到背了(笑) 香味都飘到这边来了(笑)』
『等不及了(笑) 我现在可以过去吗?(笑)』
「你是在房间里传简讯哦!这是什么装成现代黑暗面的打情骂俏简讯!而且(笑)也用太多了吧!」
学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好不容易从圭介手中抢回手机。
「少、少啰嗦!我不知道怎么用颜文字啦!」
他盘腿坐在圆形矮桌前,拿起茶杯。
他抬起下巴,一口气喝光剩下的绿茶。
「你这家伙为什么老是这样……有什么办法,我就是高兴嘛!就算只是这种小事!你可能已经习惯了!」
「是、是啊。我感受到了,强烈到令人心痛……」
「心痛吗!?不好意思哦!我传的时候没想到会被别人看到!」
「……抱、抱歉。之前看的时候,你传的简讯都很普通,而且你叫书香,我还以为就算传什么恩恩爱爱的简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看到超乎想象的内容,连我都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抱歉。」
「…………哼。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
「真的很抱歉!我不会再看了。」
「…………」
学斜眼瞥了圭介一眼。圭介双手合十放在面前,难得露出诚恳的歉疚表情。怎么好像变成自己在做坏事一样。
学并没有生气,只是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整个人兴奋得不得了,却被老朋友看到,觉得非常难为情而已。
圭介看起来真的没有恶意,而且他帮了学很多忙,才能和明日叶发展成现在的关系,自己这样对他,会不会太小气了?
「……真是的,早知道就别道歉了。」
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经意地看到橱柜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该准备出门的时间。
「……圭介,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怎么了?你这么生气?真的很抱歉啦。」
「啊啊,对了!……我是很想这么说,但不是。我今天接下来还有工作。」
「工作?你不是才刚写完稿吗?还有短篇的截稿日吗?」
「不是……是之前说的颁奖典礼。」
「啊——」圭介拍了一下手。
「是今天吗?我记得你要上台致词吧?」
「……嗯,是啊。」
学想起自己打从心底讨厌的事,叹了一口气。
「那么讨厌的话,拒绝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西野小姐说,不知为何总编亲自指名我,我不能做出拒绝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噗哈,你这想法也太古板了吧。」
「……这很正常吧?」
「你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才不正常好吗?」
圭介脸上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平常的轻浮笑容。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转换得很快。
「不过,这下怎么办?又见不到柚子……好闲啊。」
「你就好好用功吧。这是学生的本分。」
「这是两码子事。啊,对了。我跟去文学那边好了。」
「……啥?你在说什么啊?没有邀请函的人怎么可能进去。」
「嗯~去了总会有办法吧?西野小姐也在吧?她又不是不认识我,只要拜托她,搞不好会让我进去。」
「就算真是这样!」
「没事没事。我会乖乖待在角落。」
圭介露齿一笑。
「我觉得问题不在你乖不乖……」
「怎么?你怕被我看到演讲的样子会丢脸吗?放心啦。就算你讲错,我也不会跟明日叶告状。」
「不、不是这个问题!」
◇
(……明日叶?)
下午第一堂课,是无聊透顶的古文课。
我撑着一边手肘,眺望窗外,结果看到青梅竹马椎名明日叶呆站在校门前。
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楚她的脸,但应该不会看错。
自从冬COMI见面以来。正确来说,是自从几天后她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跑来家里,被我赶回去以来。当时,我只告诉出来应门的母亲,说我没打算见她,没让她直接见到我的脸。
母亲以为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要好,一脸困惑地问我:「你们吵架了吗?」我只回了句:「差不多。」
(……她的心境到底有什么变化?)
冬COMI时跟明日叶在一起的男子脸孔突然浮现脑海,我啧了一声。
(就说不是那样了……气氛明明就超像的。)
明日叶想踏进校舍,又折了回去,在校门前左右徘徊。明明附近没有半个人会责怪她,她却反复做了好几次。
(她在干嘛啊……呃,是我害的吗?)
的嘴角浮现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嘲笑的形状。
她完全忘记现在正在上课,盯着那幅光景看。
「……喂,看外面比听我上课有趣吗?」
突然有人拍了她的头。
「咦——?」
转头一看,古文老师拿着卷起来的课本,双手抱胸,大剌剌地站在那里。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是满有趣的。」
教室里哄堂大笑。
古文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我就让你更开心一点。教科书第一五六页开头的十行,翻译成现代文写在黑板上。」
拿起连都没打开的教科书,开始在黑板上翻译。
这是在补习班学过的范围,所以写起来并不困难。
写完之后,在最后面加上爱心符号。
「这样可以吗?我没什么自信耶。」
故意装出来的撒娇声,让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声。
双手抱胸的古文老师只说了句「……正确答案」,就继续上课了。
回到座位上,再次看向窗外,明日叶已经不在那里了。
(对了,好久没看到穿制服的明日叶了……)
的视线转向教室里唯一空着的座位。
◇
学和圭介在离会场最近的车站下车,一起前往颁奖典礼会场的饭店。
在大马路的斑马线前遇到红灯,停下脚步。
看着四线道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等待绿灯。
「对了,你和明日叶进展到哪一步了?该不会已经做过了吧?」
「啊?……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才交往不到一个月耶!」
学大叫着,像是要把浮现在脑海中的想象赶跑。
在斑马线旁等待的其他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别、别生气嘛。那,到接吻为止?」
「…………」
「……有约会过,手有牵过吗?」
「…………」
学把脸转向一旁,避开圭介的视线。
「如果不好意思说,用ABC回答也可以。」
「吵、吵死了!什么都没做!还没……好好地约会过。手,只有在提出交往的时候……牵过一次,或者该说,握过一次……」
「真的假的?完全没约会过?」
「嗯、嗯。我一直在写稿,明日叶同学来我家也变成一种习惯,反而……要约她出去玩,总觉得很难为情……在家牵手也不太自然,而且和明日叶同学聊天,那个,很、很开心。」
学搔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明日叶同学有约我去看电影……好像是她喜欢的动画电影,但要我连续看两小时……我没有自信能撑过去……所以就约下次了。」
学想起明日叶当时遗憾的表情,叹着气垂下头。
「话说,你还没跟明日叶妹妹说你有二次元过敏症啊。」
可能是绿灯亮了,周围的人们开始移动,发出脚步声。
圭介也跟着迈开步伐,但学认真地确认左右后才前进。
学一边过马路,一边叹着气说:「……是啊。」
「这样啊……算了,先不管二次元过敏症的事,果然没有具体进展啊。我就知道,毕竟是你嘛。」
「……既然知道,就别问。」
「哎,因为你的邮件很厉害嘛。我想说搞不好意外地有进展?所以姑且确认一下。不过,可以的话,你也想做到A吧?」
「A……?笨、笨蛋!不要马上讲这种猥亵的话!那、那种事要等彼此更了解之后——」
「猥亵?A是指接吻啊。」
「……唔?是、是这样吗?」
可能是因为学生时期,学对那些欲望表露无遗的同学们的恋爱话题不感兴趣。
学把ABC这些隐语所代表的阶段,完全记反了。
应该说,A的位阶比较高不是吗?
「哎呀哎呀?你原本以为是什么啊,文学少年?」
「那、那是——」
走过斑马线,两人在尽头处右转。
学看向圭介,只见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贼笑。
学因为自己的误会而一时冲动,又涨红了脸。
「……可恶啊啊啊啊啊,我搞砸了!猥亵的人是我吗!我是白痴吗!」
他用双手抓着头发,试图发泄耻辱。
为了颁奖典礼而难得梳理整齐的头发,又变回了平常的自然乱发。
可能是觉得学的样子很有趣,圭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不准笑……笨蛋。」
圭介笑了一会儿后——
「哈哈,抱歉抱歉。那么,为了向烦恼的文学少年赔罪,我就教你一个能让和明日叶妹妹的关系有所进展的秘技吧?」
明明没人拜托他,他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秘技?」
学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但耳朵却违背了内心,抖了一下。
「没错。简单来说……」
「什、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就是偷袭。」
「你说……偷袭?真是的,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要是做了那种事,害明日叶受伤了怎么办?你之前也做过那种事,但上次柚小姐不是害羞得要命吗?那又不是第一次。」
「咦?啊……当、当然啊。」
圭介不知为何将视线移向远方,凝视着半空中,用食指搔了搔脸颊。
他「嗯嗯」地清了清喉咙,转头看向学。
「该怎么说呢,那样也有那样的刺激感?」

「哼。你这变态……」
「啊,你那什么口气!再说,明日叶不是满常来你家玩吗?你们都正式交往了,你却什么都不做,搞不好明日叶会感到不安哦!」
「明日叶感到不安?不可能。再说,我跟明日叶的交往不是那种轻浮的关系。比起那种事,更重要的是心灵的结合吧?」
「……心、心灵的结合。你刚才讲的话比换眼镜还要羞耻哦。」
「就、就说眼镜是之前那副坏掉了!」
「你居然对这点有反应!这不就证明你超在意吗!」
「我、我才没有在意!还不是因为你一直问!」
「哈,还在逞强。我、我还是只把文学先生当成朋友……你可要小心别让事情变成这样!」
「什……朋……朋友?」
正因为被说过一次,明日叶的这番话在学的脑中莫名鲜明地浮现。
「不、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你这变态!」
「……啊,你又说出来了!讲这种话真的好吗?对了,那本书里没有写这方面的建议吗?是不是啊,文学少年?」
「唔?……那本书?」
「……《第一次交女朋友 避免失恋的五十一招聪明做法》。」
圭介说出书名的瞬间,学瞪大眼睛,脸转眼间变得通红。
「五十一招,我觉得一点都不算『聪明做法』。啊,我刚刚才发现,原来你把『失恋』和『五十一』连在一起啊。」
圭介憋着笑,继续说道。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为什么!我明明藏起来了!你搜过我的房间吗!」
「你的藏东西技能太弱了啦。我从书架后面瞄到一点点。哦,我还以为你终于开始藏A书了!结果一看……哎呀,你真的是不管做什么都从形式开始做起耶。不过,总比被明日叶发现来得好吧?」
「不准说!绝对不准跟明日叶同学说!」
「……怎么办呢?毕竟你刚刚骂我变态。」
「对、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所以拜托你!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在书店看到那本书,回过神来就——」
「新眼镜也是鬼迷心窍?」
「对……不、不对!眼镜不是!」
两人一边吵吵闹闹一边走着,不知不觉间已经经过了颁奖典礼会场所在的饭店。
◇
「……唉。」
我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头栽在床上。
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淡淡地刻划着时间。
(我真没用……)
差一步的勇气,我拿不出来。
我裹足不前。
(文学少年……)
我脑中浮现学的脸,试着对他轻声细语。
想象中的学,平时严肃的表情垮了下来,对我露出笑容。
光是这样,我消沉的心就稍微振作了一点。
……嗡嗡……嗡嗡。
放在床边书桌上的手机震动了。我急忙伸手去拿,但不是我期待的学传来的简讯。是电子书网站的广告信,我有注册会员。
我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改成仰躺的姿势,开始看下载在手机里的电子书。是昨天开始看的少女向恋爱漫画。
最近,我开始看起年长男性与女高中生的恋爱故事。
虽然很害羞,但就是会忍不住在意。
看了一会儿之后,
(啊哇哇哇……这、这么快?)
明明还没开始交往,年长的男老师与女高中生就做起来了。
与可爱的画风相反,内容比想象中还要刺激。
虽然觉得有点被骗了,但还是停不下翻页的手。
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手机还很贴心地配合两人的动作震动,让我每次都会吓一跳,真希望它不要这样。
故事在男老师说「我们……就别再见面了」,少女一脸惊讶地转头的场景结束。
我很在意后续,所以到网站上一看,但好像还没出。
我将拿着手机的右手,啪哒一声放在床上。
房间的电灯很刺眼,我将左手放在眼前。
(布克学长和我,总有一天……会、会做这种事吗?)
光是想想,脸颊就一下子热了起来。
(……呜~)
我趴着,再次将脸埋进枕头里。双脚上下摆动。
与在BL同人志里看到这种场景,或是妄想喜欢的角色配对时的悸动有些不同,心跳在胸口深处跳动着。
明明同样是「心跳加速」,却有些不同。
如果感情有味道,那就不只是妄想的鲜奶油装饰的甜美奶油蛋糕般的快乐,还混杂着一丝苦涩。
「…………」
我突然停下了脚。
但是,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他和自己变成那样的想象,反而缺乏现实感。
虽然已经去过他的房间好几次,但从来没有那种气氛。
我当然知道矢文学这个人比普通人认真得多,而且就是被他这一点所吸引。可以放心。
光是和他聊天就很开心,他还会当场把刚写好的原稿拿给我看,没有比这更奢侈的享受了。光是看到学打从心底觉得好吃地吃着自己做的饭,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从胸口深处慢慢渗出,扩散开来。
我并不像刚才看的漫画那样,想突然就做那种事。
尽管如此,漫画里出现的年长男性,大多都更积极一点。
(至少……说要牵个手也可以啊,布克学长。)
我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安。
之前我鼓起勇气,问他下个星期天要不要去看电影。
是明日叶喜欢的导演执导的原创长篇动画电影。
我打算在那天把某样东西交给学。其实电影只是借口。
我拿起丢在枕边的做点心的书,翻开贴着便条纸的那一页。
可是学却露出前所未见的困扰表情,拒绝了我,说:「下、下次再说吧。」
而且,我去了学的家几次后,发现了一件事。
明明在写轻小说,学的房间里却完全看不到漫画。
他说过想写纯文学,感觉他确实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这么说来……他好像也不知道COMI FA。)
就算聊《迦尔蒂尼亚传奇》以外的作品,学也会兴致勃勃地问故事大纲和剧情发展,还会说出自己想象的后续。明日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写故事,看着学聊这些话题的时候,也是她很喜欢的时光。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被学吸引。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讨厌学。
(他讨厌……那部电影吗?还是说……嗯,也有可能是有重要的事。)
在消沉的状态下一个人思考,脑中只会浮现讨厌的事。
小小的不安种子独自成长,连和学无关的痛苦记忆都被藤蔓缠绕,枝叶甚至蔓延到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上。
……突然,她想听听学的声音。
这样一来,这种不安应该就会在转眼间消失。
她猛然起身,把手机贴在耳边。
「…………」
然而,只有铃声空虚地响着,学没有接电话。
她隔了一段时间又打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
不知为何,她比打电话之前更加不安了。
(……难、难道说,文学先生和圭介先生搞外遇了!?)
「电话……是明日叶同学打来的吗?放开我。你很碍事。」
「……别接啊。我不会放开你的。」
「那可不行。会让人起疑的……呃,你在做什么?还给我。」
「才不要。现在……你是只属于我的文学。」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然后文学先生就露出坏笑,然后就这样……呵呵呵。)
在愿望修正的妄想情事中,明日叶的心雀跃不已,又开始摆动双腿。
「…………啊!」
她突然冷静下来,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我、我在想什么啊……)
明明前阵子才刚搞了个天大的误会。
她再次痛感自己真的很腐。
她就这样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我必须……变得更强。」
她紧紧抓住床单,心中怀抱着始终挥之不去的不安,喃喃自语。
忽然,她看见了书架上《神的记事本》的书背。
书腰上印着阿智和克智的插画。
这时,明日叶的脸上浮现了浅浅的笑容,但她自己并没有发现。
◇
「……以上是我的感想。这次真的恭喜各位得奖。」
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完成使命的学生硬地行了一礼,回到座位上,松了一口气。
之后典礼也顺利进行,由出版社社长致词后,颁奖典礼就此结束。
会场转移到另一个房间,接着由得奖者们举办恳亲会。
几名胸前别着人造花的得奖者,面对人生的大舞台,难掩紧张的神色。光是应付接二连三前来攀谈的相关人士,就忙得不可开交。两年前我也参加过颁奖典礼,但或许因为奖项本身并不算太有名,所以典礼相当简朴,只是形式上的仪式。从会场的规模来看,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抱歉,矢文。你很紧张吗?」
「啊,西野小姐。」
像是要打断学的脑内描写般,他的责任编辑西野霞美向他搭话。
她平时就习惯穿套装,看起来就像个干练的职场女强人,但今天打扮得比平常更漂亮。
「是、是的……非常紧张。毕竟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哎呀,不过你表现得相当有模有样哦?我还以为你会更紧张,讲话结结巴巴的呢。没想到你挺能干的嘛。」
「哈哈,过奖了……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就此打住。」
学苦笑着说道。
「哎呀,你太谦虚了。你的表现真的很精彩。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写出畅销作品的作家,果然与众不同。」
背后传来一道有些严肃的声音,学转过头去。
只见一名身穿便服的陌生男子站在那里。
虽说是便服,但那身衣服将他纤细的身材曲线衬托得十分明显,算是比较正式的服装。
「啊,矢文,这位是露梨萌命先生。他在三届前的新人奖出道,是得奖作家。」
「原来是这样。初次见面,我叫矢文学。」
学低头致意,露梨随即伸出左手。
由于学很少遇到这种事,因此有些不知所措。
「请、请多……指教。」
学也伸出左手。
「彼此彼此!我叫萌命!请多指教。」
「……哈?萌、萌命……吗?」
「嗯,对!很像轻小说作家的笔名吧?很摇滚吧?」
「哈啊……唔!」
露梨突然用以友好的证明来说过于强大的力道紧紧握住学的左手。学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纤细的身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但是,眼前露梨的笑容乍看之下并无恶意。
因此,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也用力回握。虽然觉得他可能本来握力就很强,但还是有些无法释怀。
「让我们一起让书系更加兴盛吧。啊,对了。矢文老师会去续摊吧?」
「啊,不,我之后还有要讨论的事。」
学将视线投向霞美。
霞美回答露梨说:「是的。」
「诶——别这么说嘛,一起去吧~。好啦,就这么定了!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的作家伙伴的。矢文老师不是新人奖出身的,所以认识的人还很少吧?等讨论完再参加也完全没问题。那么,我们二次会再聊吧」
露梨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然后转身离去。
她走向一个由数人组成的团体,很快便开始谈笑起来。
聚集在那附近的,应该就是她所说的「作家伙伴」吧。
「……矢文君。你可能被她盯上了」
「……诶!?是、是这样吗?」
「你没注意到吗?左手的握手也有挑衅的意思。不过,这招很老套就是了」
真让人头疼,霞美手插着腰叹气道。
刚才她手上的力道,果然混杂着敌意吗。
学带着复杂的心情,注视着还在发麻的手。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我和她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是因为我不是获奖者,却还向她祝贺了吗」
「嗯……我猜,大概是因为《神样》第三卷出版的时候,和露梨老师的新系列撞期了吧。不过,编辑部在宣传上大力推荐的还是《神样》。而且这个月的刊行日又撞上了」
「……原来如此」
「他之前获奖作品的系列,后半销量也下滑了。所以好像对新系列投入了很多。不过,这个世界啊,不管是获奖者还是什么,只要能卖出去,学历和工作经历都不重要。说到底,还是销量决定一切」
「唔……」
学可以理解霞美的话。
乍看之下,这个场所似乎很华丽,但其实不能只用「梦想」这个词来概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比纯文学的世界更加残酷,是被数字支配的严酷世界。
即使敲响了入口的大门,被邀请进入,也不意味着将来能一直出书。原因有很多,但听说只出了一本就不再出书的情况也不少。
幸运的是,学的小说卖得很好。
但是,所谓的幸运,终究只是对自己而言。
这是圭介告诉学的。霞美为了将自己写的小说送到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手中,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对此,学对她感激不尽。当然,不只是霞美。为了让《神样》这部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即使这是工作——还有很多人在为此绞尽脑汁。但是,他们的力量终究有限。就像以前的出版社的纯文学部门消失一样,资源会集中到卖得好的作品上。
现在,学心中翻腾的感情既不是同情,也不是优越感带来的怜悯。他只是无法坦然接受「卖得好就是赢家」这句话,无法否定这样的自己。
(我这种人去在意这种事,是不是太傲慢了……)
学摇摇头,试图将烦闷的心情从脑中赶走。
「啊!难、难道是露梨老师吗?」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打断了学的思考。
(……这、这个声音是)
学战战兢兢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啊……你是编辑部的人?我没见过你。」
「啊,我是新来的兼职人员,今天来帮忙的。那个,露梨老师喝啤酒可以吗?」
……不出所料,是本应在会场做服务工作的圭介。
虽然他穿着借来的西装,但在这个会场,他那显眼的打扮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啊,嗯。可以。」
「那请喝请喝。」
圭介往露梨的玻璃杯里倒啤酒。白色的泡沫形成适度的厚度,覆盖在金黄色的液体上。
结果圭介还是跟到了会场,正好霞美在接待处,就让他进来了。虽然被当成在编辑部打杂的兼职人员,但相对的,他必须像那样无偿劳动。
「哎呀,之前我看了采访报道,就想着你该不会是露梨老师吧。恭喜《朝雾狐的嫁入仪式》完结!哎呀,高潮部分太棒了。狐狸酱是我的老婆!」
「是、是吗?你全都看完了啊。谢谢。」
「是的,我也超期待新作的。《Savanna!》这部作品,光是能和动物对话的草食系男子和肉食系女子的恋爱喜剧这一点就超吸引人了,肉食系女子还是个狮型的狼人少女,真是太棒了。虽然说是肉食系,但因为生活在热带草原上,所以没有常识这一点也很棒。只有能和动物对话的主人公才能和她沟通这一点也很高分,明明会和主人公有舔毛的亲密接触,内心却超纯洁,这种反差也——」
……他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角落吗?
圭介完全不知道学的复杂心情,开始和露梨聊起了他的作品。
虽然学并没有把那种口头约定当真,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积极地和其他作家开始对话。
学「哈啊……」地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用右手捂住了脸。
「……嗯。他啊,只有胆量是真的了不起呢」
「诶?」
身旁的霞美说出的意外话语,让学拿开了捂住脸的手。
「能像他那样突然就和作家打成一片的人可不多哦。推特小说那件事也是,还有跟到这里来也是」
不知为何,霞美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温和的笑容。
学还以为霞美肯定很无语。
虽说彼此认识,但圭介硬是带着和工作无关的朋友过来,甚至还麻烦霞美为他安排了参加典礼的方便。让霞美多费了不必要的功夫,就算被说成是学生气十足也不奇怪。
然而,霞美却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好感反应,这让学既有些高兴,又有些难为情。虽然安心了,但又有些心痒。
「……那家伙只是个又傻又厚脸皮的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
「呵呵。北见君从以前开始就是那种感觉吗?」
「是啊……说实话,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
学也把视线转回圭介那边。
从这里也能清楚地看到,圭介的谈话对象露梨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激动。
学认为,北见圭介这个男人,与其说擅长和人拉近距离,不如说他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进入对方的内心,露出让人无法讨厌的浅笑。即使对方是初次见面,他也能不可思议地跨越本应存在的那堵墙,像那样让对方心情变好,这确实是他从以前就很擅长的。
学生时代,学也和圭介聊过不少小说的话题。
「…………」
但是,当学决定作为小说家出道的时候,圭介突然不再谈论学的小说。
『你已经是职业作家了哦?还没有出道的我,不能对你的作品说三道四』
他还是老样子会读学的原稿,学烦恼的时候也会鼓励他。
但是,圭介在说出那句话之后,真的再也没有对学的作品提出过具体的意见和要求。平时明明那么轻浮,圭介却有着莫名顽固的一面。
所以那个时候,说实话学有些吃惊。
『我想读读看你的轻小说——不拘泥于类型写出来的小说』
未来的责编抢先一步给出建议——圭介是这么说的。久违的建议拐弯抹角地否定了学的决定,学也提不起劲再反驳。
不是纯文学,而是写轻小说。原本应该会产生的纠葛,感觉都被那毫不客气的浅笑给打发掉了。
『你只要写写看以前自己想读的作品不就好了?』
在不习惯的轻小说写作过程中,这句话强烈地驱动着学。
如果没有圭介,现在写小说的乐趣或许已经变成痛苦,学可能会一边怨恨着不认同自己的世间,一边没完没了地吐露着毫无建设性的抱怨。
虽然嘴上这么说,学还是打从心底希望圭介真的能成为编辑,希望有一天能和他一起工作。话虽如此,学也十分清楚,要成为编辑也绝非一条平坦的道路。
就像圭介为自己做的那样,如果自己也能为他做些什么……虽然学完全不打算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但圭介说要跟自己一起去颁奖典礼时,学之所以没能拒绝,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内心某处有着这样的想法。
(……我也真是个笨蛋啊)
学不禁对自己任性的想法失笑。到头来,这肯定也是为了自己而做出的任性。
不过,要是有一天,他们也能像那样……
学把露梨和圭介交谈的场景,与过去的自己和圭介重叠,不禁这么想。
「那个,西野小姐」
「嗯?」
「那家伙……有点前途吗?」
学盯着圭介,向霞美问道。
「好……好耀眼!」
「…………哈?」
霞美不知为何用双手遮住眼睛,夸张地向后仰去。
学还以为是灯光照到她的眼睛了,
「那,那是什么,温柔的眼神!好可疑!不可能!」
霞美竖起食指,戳了戳学的鼻尖。
就算你说不可能……我的眼神有那么可疑吗?不,肯定没有。说起来,这个人也是个铁杆的——
「西野先生……你也是有那种嗜好的人呢。啊,我记得好像还听说过,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就叫贵腐人……好痛!」
霞美坚硬的假指甲狠狠地戳进了学的额头。
「这种时候只要说女孩子就行了,女孩子」
「对,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学忘了霞美自称永远的十七岁。顺带一提,她讨厌的词是四舍五入。她用比指出原稿问题时还要严厉的眼神瞪着学。
话说回来,这真的好痛啊……
学眼角泛着泪,揉了揉额头。
「真是的,你们两个真的是……就是因为这样,明日叶才会误会!」
虽然觉得她这么说很不讲理……但学还是没说出口。
霞美的假指甲攻击已经可以说是凶器了,学可不想再挨上一发。
「……啊,电话」
霞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啊——小海?已经到了?嗯,我这边也没问题。我会和矢文学长一起去,你就在休息室等吧。嗯?啊,没事。马上就到」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今天要见面的对象。
今天除了要讨论新章之外,还要和负责《神様のメモ帳》插画的插画家「双星」初次见面。
霞美挂了电话,啪地一声合上了折叠式手机。
「那我们走吧,矢文学长」
「好,好的」
学瞥了一眼还在和露梨聊天的圭介,离开了会场。
两人走进了对面是玻璃墙的半球形电梯。
霞美按下了休息室所在的二楼按钮。
「那个,西野小姐。话说双星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啊。嗯……你没看过双星先生的网站吗?」
门缓缓关上,电梯开始移动。也许是最新式的,几乎没有摇晃,以流畅到让人觉得奇怪的动作下降。
「啊,没有。我对网络还不太熟悉……」
「呵呵,也是呢。矢文学长现在还是用手写呢。就我所知,会用手写原稿的轻小说作家,也就只有你了」
「是这样吗……对,对不起」
事到如今学才开始感到惶恐,挠了挠头。
「那个……顺便问一下,双星先生是男性?还是女性?」
「两者皆是」
「…………哈?」
学的眼睛变成了「・」。
他的脑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想象。
「咦?我没说过吗?他们是双胞胎组合。姐姐和弟弟」
「啊!原,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原来如此」
学的脑海中浮现的双性人物形象,随着他的苦笑一同消散。
到达目标楼层后,电梯铃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学先走出了电梯。他刚走到铺着宽大地毯的楼梯上,就看到了设置在前台旁边的桌椅区。
从这里还看不到疑似双胞胎的人影。
「双星先生他们呢,虽然两人是分工合作,但不管是萌系还是幻想系,男性向还是女性向,他们都能根据作品和读者群体,灵活地改变画风,所以无论在男性还是女性中都很受欢迎。真的是炙手可热的人气插画家。而且还是超可爱的高中生哦。和明日叶同龄,或者比她小一岁吧」
「诶?是,是高中生吗!」
学大吃一惊。他虽然也是在高中时期写出了获奖小说,但直到写出能作为商业作品出版的作品,又花了更多时间。
学对绘画一窍不通,但不难想象,能在那个年龄就获得巨大人气,工作也多到应接不暇,绝非寻常之事。
「也就是所谓的天才型插画家吧。不过,他们与其说是艺术家气质,倒不如说是商业画师的敬业精神非常强的类型。不过自尊心也很高就是了」
与插画家的商谈,对学来说是第一次的体验。
接下这份工作时,他很在意,便问了「要谈些什么呢」,但霞美只是冷淡地回答「只是见个面,不会谈什么复杂的事」。也许是紧张,他感到身体僵硬。
说实话,比起祝贺,商谈更让学感到不安。不安随着自己的步伐膨胀。但与此同时,他的兴趣也逐渐扩大。
到底会是怎样的人呢。
走下楼梯时,放在怀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嗯?)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开屏幕一看,上面显示着明日叶的名字。
而且还是少见的来电。
(这下麻烦了……)
虽然很想接电话,但时机太不凑巧了。他用眼角余光瞥了霞美一眼。
「啊,找到了找到了。矢文,是那两个孩子。喂——!」
霞美似乎正好找到了对方,她举起右手。
果然,现在不能接电话。
尽管心里很在意,学还是把仍在震动的手机放回怀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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