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我们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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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饱了。」
卯月轻放小碗起身。
「这样就好?还有剩耶。」
「我在减肥。姐姐吃吧!」
卯月拍了拍肚子,将没动过的可乐饼推给我。
「真是的。」
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妈妈做的料理,不得已只好收下。
「好啦,要写功课了!忙死了忙死了!」
卯月就这么嚼着嘴里的食物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妈妈也默默目送她离开,餐桌剩下我与她两人。
虽然卯月任性是家常便饭,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最近她也不太吃零食,是到了这个年纪吗?」
妈妈似乎也感到在意,看着卯月离开的座位歪过脑袋。
平常吃完晚餐也会在客厅闲晃的卯月,最近总是立刻回房。身为特务,我和妈妈对于她不同于以往的行动都很敏感。
「没错。女高中生总是会减肥。」
我一边朝卯月塞给我的可乐饼伸筷子,一边和嘴里说的相反,表示同意。
「明明不多吃一点就会长不大耶。」
妈妈总是把我们当小孩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
「妈妈,我问你哦……?」
「怎么了?」
我一时冲动问出口,又开始犹豫问这种事是否恰当。
我想问的是接触感应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从妈妈口中听到的词,也是皋月同学告诉我的词。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烦恼这件事。
「没有啦,就是啊,我想起妈妈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什么话?」
妈妈也放下筷子,准备听我说话。
「……妈妈是不是说过接触感应?就是读心术之类的?」
「接触感应?」
妈妈也因为话题突然改变,看着斜上方试图回想。
我怕突然问这种事,妈妈会起疑心,但我真的急了。
因为这件事害我跟皋月同学超过一个月没说话。
「真的有人会这种能力吗?我有点好奇。最近都没做特务的工作,老是在想这种事。」
我硬是编了个理由,但反而可能让她起疑心。
「应该有吧。当特务久了,会遇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接触感应也不能一概否定,我认为不该否定。」
妈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回答我。她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非常认真。
「果然……」
真的有这种人。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背脊发凉。
「妈妈也见过吗?会接触感应的人。」
「……我没见过。」
妈妈回答前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回想长年当特务的记忆。就算她见过,也会这么回答。因为她是特务。
我没办法继续问下去,餐桌陷入沉默。
既然从事特务这份工作,接触感应这种能力就有可能成为危险的存在。因为不只自己的身份,连工作上的机密都有可能被知道。
我身为特务,还是跟皋月同学……
「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妈妈关心起低着头的我。她可能在担心特务的秘密被谁知道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如果有这种人的话,我们得小心一点。」
我摇头否定,笑着表示只是闲聊。
「是啊。我们有很多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事。」
妈妈也轻轻点头同意。
接触感应的话题到此结束,我们继续吃饭。
不能被妈妈发现。皋月同学会接触感应,已经读过我的心,这种事我绝对不能说。
我的烦恼,得靠我自己解决……
之后我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吃完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才妈妈说的话,让我更加相信接触感应确实存在。
自从问过皋月同学接触感应的事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们都没有说过话。是我自己在躲他。理由很明显。
因为我是特务。
这样的我,可以喜欢皋月同学吗——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烦恼。
特务的我在心中不断低语,告诉我不能喜欢上皋月同学,必须放弃他。
这份迷惘,让我远离了皋月同学。
「皋月同学……」
一想到可能再也无法呼唤这个名字,眼泪就快掉下来了。我下意识地驼着背,咬住下唇。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会忍不住想些不好的事。
遇见皋月同学,知道钢琴,让我找到了积极的自己,现在却又变回以前那个消极的我。
「怎么办……」
要和皋月同学诀别,再次作为特务而活吗?
要舍弃好不容易找到的,想做的事吗?
我的体内流着特务的血。
那是我绝对无法逃避的命运。
我绝对无法逃离命运吗?
不,我不要。
快乐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
在文化祭的咖啡厅第一次见到皋月同学时,我从来没有那么心跳加速过。我太兴奋了,连把咖啡递给他时,都得忍住手的颤抖。
没想到半年后,我们竟然同班了。开学典礼时,我在体育馆排队,一直想确认后方的皋月同学的身影。
升上二年级后,我依然和同学们保持着距离。只有皋月同学会主动找我说话。我真的很开心。
他约我出去约会,我知道了他的心理阴影,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买了玩具钢琴给他,还和他一起去宫岛玩,终于像个女高中生了,也找到了想做的事……
「……咦?」
滴答。
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在膝盖上。
水珠在制服裙子上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我在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我不想结束……」
我挤出心声。我想好好地说出来,想把现在的心情,留在这一刻。
因为我还在朝梦想前进啊。
女高中生和特务,我决定两边都要兼顾。在皋月同学的鼓励下,我决定在合唱比赛上弹钢琴。
我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光明。
就算皋月同学知道我的心情和特务的身份,我还是得到了他的帮助。
是皋月同学把我从孤独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事到如今,我不能让一切结束,变回孤身一人。那样太痛苦了。
我明白了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
那是非常非常美好的感觉,非常温暖。
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情,无法对真正的心情说谎。就算被他知道我的真正心情,我也不会改变自己。
我就是我。这份心情不是借来的。
我擦了擦眼睛,拭去泪珠。
我不会用眼泪来掩饰自己的真正心情。我没有软弱到会去同情自己。
我和皋月同学从一开始就很相似。皋月同学一定也因为拥有接触感应的能力而烦恼了很久。他一定也因为拥有无法对任何人说的秘密,而独自痛苦了很久。
我不想让一切就这样结束。不能再犹豫了。
我必须好好地告诉他。告诉他彼此的事,特务的事,接触感应的事。
为了守护我的「喜欢」。
六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
我因为特务工作的习惯,今天也一大早就到学校,等待皋月同学的到来。
这个周末我烦恼了很久,思考了很久。今天也是,从早上起床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吃早餐的时候,跟妈妈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不知道皋月同学用接触感应的能力,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目前还只是推测而已。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跟皋月同学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说不定皋月同学已经对我感到厌烦了。说不定他已经忘记要教我弹钢琴的约定了。虽然这样的恐惧一直挥之不去,但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必须好好地跟他谈谈。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放弃。
「早安。你今天也很早到呢。」
「早安。」
现在,我也可以很自然地跟陆续到校的同学们打招呼了。我明白,光是早上跟同学说说话,就能让这一天变得充实。
我能像这样融入班上,也是多亏了皋月同学。
「木之下同学,早安!」
这次是真山同学用响彻整间教室的大嗓门向我打招呼。
「早安。」
我有些畏缩,小声地回答。
真山同学跟皋月同学很要好,对我也很好。可是我曾经无视过他,所以到现在还是有点罪恶感。
「最近怎么样?有在练习钢琴吗?木之下同学感觉可以弹出很厉害的曲子,要加油哦!」
他没有因为我过去的所作所为而生气,还温柔地对待我。不只是皋月同学,真山同学和班上的同学们,大家的心意都让我很感激。
「嗯,谢谢。我会努力练习钢琴的。」
为了不输给真山同学的音量,我也清楚地向他道谢。
我深刻地体会到像这样用言语表达的重要性。这会成为对自己的责任,刻划在我的未来。
「要让皋月好好教你哦。那家伙只有钢琴很厉害!」
真山同学一边哼歌,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为了这么温柔的同学们,我一定要在合唱比赛上弹钢琴,报答他们的恩情。为此……
我再次下定决心,这时教室的门喀啦一声打开了。
我反射性地抬起头,看到皋月同学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个月前我无视他的缘故,他不再看向我。每天我都觉得好寂寞,胸口仿佛开了一个洞,好难受。
「皋月,早安!」
皋月同学也只对正好与他擦身而过的真山同学说了一声「早安」,就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
「不要一大早就一脸阴沉啦!你有好好教木之下同学弹钢琴吗?要是你偷懒,我可饶不了你!」
真山同学从皋月同学的背后架住他,拿合唱比赛的钢琴伴奏的事来调侃他。
光是听到他们这么说,我就心跳加速。
「别闹了,一大早就吵死人了。」
「你最近太安静了啦!」
结果,皋月同学没有提到钢琴伴奏的事,上课钟声就响了。今天早上也没能跟皋月同学说到话。
班会时间,老师在讲联络事项,我却心不在焉,心里很着急。我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开口。
我望向窗外,寻求帮助,窗外是梅雨季特有的阴天。
遇到皋月同学之后,一切都变得青翠,让我觉得这就是青春,然而天空却随着季节的变换,将我们的关系涂成黑色。
心情随着季节的更迭而摇摆不定,什么都做不到,夏天就快到了。我明明知道有件事非做不可。
「木之下同学。」
「谢、谢谢。」
我像机器一样,把前面座位传来的讲义传给后面座位的同学,同时不断确认自己的意志。
我不要失去,我要得到。我要确实地伸出手。
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弥生!」
「咦?」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眨了眨眼,眼前仿佛有气球爆开。
「皋、皋月同学!」
我吓了一跳,隔了一个月,又在本人面前叫了他的名字。
不知不觉间,班会时间已经结束,皋月同学站在我桌前。
他眼神认真,但似乎拼命忍着不让眉毛下垂,表情看起来很不自在。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皋月同学指着走廊,不由分说地直接走出教室。
这是我们睽违一个月的对话。
皋月同学一定也觉得必须跟我说些什么吧。如果他跟我一样,不想就这样结束,那我还有希望。
为了回应他的心意,我也站起来,追上皋月同学。
我本来想主动跟他说话,结果又依赖他了。
第一节课开始前,只有短短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我走出教室,皋月同学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我。
「弥生,我一直觉得必须跟你好好谈谈,从那天开始就一直……」
皋月同学似乎已经没有余裕玩弄心机或察言观色,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
「……嗯。」
我轻轻点头。我同样没有余裕,目的也一样。
「抱歉,我一个月以上都没跟你说话。我烦恼了很久,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嗯。」
「我之前说的话,让你吓了一跳吧?」
「……嗯。」
他之前说的话,当然是指接触感应的事。
皋月同学似乎在斟酌用词,同时观察我的反应,我只能被动地点头。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可能很难相信,可是我……」
我看见皋月同学用力握紧了左手。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在说谎,而且我也确定接触感应能力的存在是事实。
「……你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
正因为相信他,我终于问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虽然被他知道我喜欢他的事让我很害羞,但那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我只想先弄清楚他是不是特务。
皋月同学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他抬起头。
「弥生的工作也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看起来很犹豫该不该说出特务这个字眼,但我已经猜到答案了。
「……你知道,对吧?」
知道我是特务。
「嗯。对不起……」
即使他没有明确说出来,我也明白他理解了一切。
皋月同学满怀歉意地再次低头。
「你不用道歉。」
「对不起,弥生。」
皋月同学依然低着头,又道了一次歉。
他一直没告诉我接触感应的事,以及知道了我的秘密,让他深感内疚。我感觉得出来。
「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已经没事了。」
为了让他安心,我尽可能地表现得开朗。
因为我已经决定,即使他知道了我是特务,我也不打算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弥生……」
不过,皋月同学还是显得有些迟疑,声音也很阴沉。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别再提了,好吗?」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也不是原不原谅皋月同学的问题。
我曾经一度以为,我跟皋月同学的关系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
接触感应与特务。我以为这两人的秘密会成为一道厚墙,将我们隔开,因此而变得悲观。
我以为我们最大的失败,就是无法让秘密永远是秘密。
但是,我错了。
因为我喜欢皋月同学。
所以,只要一起跨越这个秘密就行了。因为皋月同学即使知道了我是特务,也没有逃避。
「所以,你愿意再教我弹钢琴吗?」
过去已经过去,无法改变。但是,未来是即将开始的希望。
为了恢复成以前的我们,我鼓起勇气,如此拜托皋月同学。
「当然……」
「弥生。」
「弥生」——背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皋月同学的回应。
虽然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但学校里应该没有人会这样称呼我。我这么想,于是连忙转过身去——
「妈、妈妈?」
站在背后的,竟然是妈妈。
在学校不可能会遇见的妈妈出现在眼前,我惊讶得无法理解状况。明明今天早上才在家里见过面的啊。
妈妈穿着黑色外套与长裙,一身典雅的装扮。她将黑色的长发拨到耳后,光明正大地从走廊上走向我们。
在皋月同学的面前,我更加混乱了。
怎么办?是不是该介绍皋月同学给妈妈认识?可是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
而且我还没听到皋月同学的答复,为什么妈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没必要这么惊讶吧。今天有家长会的会议,我早上不是说过了吗?」
「咦?有吗?」
我明显地表现出可疑的慌张态度,妈妈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我的脑袋里也只想着要跟皋月同学说话,完全没听妈妈说话。
「幸会,我是木之下弥生的母亲。」
妈妈代替我向皋月同学如此说道。
妈妈的直觉很敏锐,说不定即使第一次见面,她也察觉到他是皋月同学了。毕竟我在学校能交谈的男生,也只有皋月同学而已。
「咦?啊,呃……」
对于妈妈的问候,皋月同学似乎因为事出突然而感到困惑。他张着嘴,一脸困惑,仿佛看到了鬼似的。
「幸、幸会……呃,我是深濑皋月。」
他似乎终于理解了状况,向妈妈鞠躬行礼。
他应该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第一次见到我妈妈,自我介绍的语气显得特别生硬。即使不愿意,也能感受到他很紧张。
「弥生跟我说过,你们两个很要好呢。」
妈妈的声音变得高亢,她遮住嘴巴。
「啊,不,我才是……」
皋月同学听了也脸红了起来。
由于我们在走廊上进行引人注目的对话,一下子吸引了许多学生的视线。
「妈妈!别再说了!」
我因为意想不到的注目而感到害羞,为了保护皋月同学,我打断了对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吗?那我先去开会了,方便的话,欢迎来我们家玩。」
「啊,好的……」
妈妈对微微点头的皋月同学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下次再说吧。」
我推着妈妈的背,想让她早点离开这里。
「那今天怎么样?我会做好晚餐等你来。弥生,放学后带他来我们家。」
「我知道了……呃,咦?妈妈,等一下?」
我本来想早点结束对话,没想到妈妈最后留下一句不得了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我推着妈妈的双手扑了个空,皋月同学也张着嘴,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我等你今晚来哦。」
「好、好的……」
妈妈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皋月同学也呆站在原地,含糊地回答。
「不,皋月同学?那是妈妈在开玩笑啦!」
我出言否定的时候,妈妈已经走进会议室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这种状态下举办餐会……
「不,真的只是开玩笑的,你别在意。比起这个……」
比起那种事,我更想回到原本的话题。但是——
「没问题的,我会去。」
「咦?」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随后,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那放学后见。」
「咦,等一下,皋月同学!」
皋月同学回到教室,我的话没能传达到。
「真的……?」
为什么突然变成要来我家?
教钢琴的事也半途而废,我心里一直很郁闷。
但是,和皋月同学时隔一个月再次说话,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
接触感应和特工的事,今天就告一段落。说实话,我也想结束。
我不想再觉得失败了。
因为我想一直喜欢着皋月同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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