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 她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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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她的旅程
随处可见的家庭。随处可见的少女。
如果能在这样的环境中,以这样的方式出生。
也许就不用尝到这样的痛苦了。
维达・阿尔・哈萨德。
史上最强的魔导学者。神域的头脑。「魔王」军首席武官,四天王之一。
她无数的耀眼功绩与威名广为世人所知,对人们而言,她实实在在是伟人中的伟人,然而——
让她达到这个地位的才智,对她而言却是一种诅咒。
「魔王」瓦尔瓦德斯麾下七文君之一,罗兰斯・阿尔・哈萨德。
他不只担任军队的智囊,更以一名魔导学者的身份发表各种各样的研究论文,在文化方面也对人类的进步做出莫大的贡献。
而他也以——维达的父亲为人所知。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史书上的罗兰斯,大概就是个为子女着想的父亲吧。
维达是在他的熏陶下长大,因此天赋开花结果,非比寻常的能力被瓦尔瓦德斯得知,结果被招揽为四天王之一——这是世人口耳相传的说法,然而……
这一切都是捏造出来的。
为什么史书上会记载着这种和事实大相径庭的内容呢?
那是因为真相实在太残酷,令人不忍卒睹。
编纂史书的是罗兰斯的盟友,也是七文君之一。他为了维护朋友的名誉,将扭曲的故事传给后世。
丝毫不顾虑维达的心情。
年幼的她,这个时候就已经很异常。
她继承了名人的血统,有着出类拔萃的才能……
正因如此,她的名声才完全不为世人所知。
因为父亲软禁了她,不让她干涉外界。
为了维持自己的名誉,维持自己的巅峰。
当时,罗兰斯被誉为魔导学界无人能出其右的至高天才。
尤其在学问方面,连瓦尔瓦德斯都敌不过自己。
即使他吹嘘这样的傲慢,也没有任何人责怪他。
罗兰斯绝不容许有人破坏这样的地位。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事情就发生在某天早上。
罗兰斯在宅邸的书库里,看见一叠纸张散落在地上。
纸上有着蚯蚓乱爬似的拙劣字迹。罗兰斯只看一眼,就看出这是刚满六个月的女儿所写。这个时候,罗兰斯对维达的认知,还只停留在「有点聪明的女儿」……
两年后。
「爸爸,这篇论文,我可以修改吗?」
还不到三岁的她,对罗兰斯自负是人生最高杰作的论文挑了毛病。就在这个时候——
「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懂什么……!」
罗兰斯握紧拳头,发出恫吓似的低沉嗓音。
罗兰斯没有所谓的亲情。
他随便找了个女人当妾,结果生下了婴儿。他对维达的认知就只有这样,之所以允许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是因为她们是母女,而是顾虑到社会观感。
因此,维达对他而言不是心爱的孩子,只是个外人。
而这个外人,否定了构成自己自尊心的一部分。
他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然而……维达的人格尚未成熟,无法看出他的心思。
因此——
「结论是对的,但用来导出结论的过程有错。例如……」
如果他能嘲笑维达所说的内容是儿戏,相信罗兰斯已经收起了怒气。相信他会认为终究只是小孩子做的事,而能够压抑住自己。
然而——
「这……怎么可能?」
他却懂了。懂了自己最棒的杰作,有着破绽。
同时,他也懂了维达的才智,远超过自己。
这一瞬间,爆发了。
他心中的疯狂,爆发了。
「——!」
不知不觉间,罗兰斯已经打倒了女儿。
他顺势抓住了遗传自自己的金发,一次又一次地往地上砸。
「你这小鬼!竟敢!对我!」
他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拥有比自己更高深学识的人。
他绝对无法原谅。
罗兰斯・阿尔・扎诺巴,实实在在是个精神异常的人。
……而就在女儿的头盖骨碎裂,丧命的同时——
「呼,呼,这下再也没有人能威胁我了。」
他松了一口气。心中没有丝毫罪恶感,反而有种成就感。
然而——
「对不起,爸爸。我,好像弄错了什么。」
应该已经杀掉的女儿,站在房间门口。
「你……!为什么……!」
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我做了很多个身体,把灵体分割保存起来。这点事情,爸爸也办得到吧?」
办不到。
分身他办得到,而且也容易理解。
但分割保存灵体,是根据什么样的原理,他完全不懂。
「呜……呜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杀了。杀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但不管杀了多少人,女儿就是会涌出来。
正好就在杀了第三十个人时,罗兰斯改变了方针。
既然无法消除,至少要将她藏起来。
维持自己的巅峰状态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把女儿藏起来,就不会有比自己更优秀的人被世人认知。所以罗兰斯把她关在宅邸里。
对于这样的待遇,当时的维达无法理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明明只是想被爱。
只是想被爸爸夸奖。
爸爸每次看到我的脸,都会毫不犹豫地挥下拳头。
每次对上爸爸的眼睛,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
「你这种人!根本不该出生!」
——这个人,一定不会爱我。
做出这个结论的同时,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我将分割的灵体恢复成一个身体,然后——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就结束了。
肚子被踩了一次又一次,内脏破裂导致腹膜内出血,我就会死。
既然得不到爱,既然得不到爱,这样的人生,就没有意义。
我接受了自己这样的下场。
可是——那个人,否定了这一点。
「这样的结局,对我和你来说,都不有趣啊。」
第三者的声音毫无脉络地响起。这声音实在太流丽,简直像是天使的歌声。
然而,实际上——那是恶魔的,呼唤。
「咕咿!」
扭曲。爸爸的手脚、身体、脖子,都扭曲了。
就像在给予惩罚似的,慢慢地。
「啊嘎,咿,咿……住、住手……」
爸爸用言语和视线求饶,而那个人对他说:
用沉稳的声音,像是在呢喃似的。
「我爱人类。无关善恶,只要身为人类,对我来说就是最棒的玩具。所以,我当然也爱你哦,罗兰斯。不过——」
天使般的美貌,挂着恶魔般的笑容。
「去死吧。你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扭曲。扭曲。
骇人的苦闷,以及肉、皮、骨、内脏毁坏的声音混在一起,最后——
爸爸就像被拧过的抹布一样,死了。
「爸爸……」
那是令人震惊的光景。
可是,我却不觉得悲伤。眼泪,也没有流出来。
比起父亲的死,我更在意眼前的恶魔。
「嗨嗨,维达妹妹,我是梅菲斯托・尤・费戈尔。你就满怀亲爱之情,叫我小梅吧。」
他低头看着倒地的我,说道:
「嗯~果然不可思议啊。我对你有种特别的感情。这可能是第一次。我完全想不到理由呢。」
黄金色的眼睛里,有着好奇心与疯狂。
然而,我却不觉得那可怕。
因为他的眼睛,和镜子里的我,很像。
相信他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
「你想要一个归宿吗,维达妹妹?」
「归宿……是什么?」
「就是心灵平静的地方。又或者,也可以比喻成一个会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对象。」
「你愿意当我的归宿吗?」
「……不,我没办法。可是,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找到归宿。」
他说着伸出右手,显得有些悲伤。
啊啊,这个人一定和我有着同样的痛。当我想到这里的瞬间——
我抓住了眼前的手。
接着他扶我站起。
「那我们走吧。」
「嗯。」
我们迈出脚步。
这条路,想必是一趟邪恶的旅程。即使如此——
「啊,对了。你妈妈,我刚刚拿去当新研究的实验对象了。我是不是做了坏事?」
「……我也可以参加这个研究吗?」
从牵着的手上传来的温暖,以及他投向我的温和眼神。
为我带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安息。
所以,我要和这个人走下去。哪怕毁灭的未来在等着我。
他,是我的——
◇◆◇
「——啊啊,我睡着啦?」
维达伸着懒腰,像是要赶走困意似的喃喃自语。
她现在人在古都金士格瑞弗的中央,自己实验室的其中一间房。
这里是控制被改造成巨大要塞的都市,堪称心脏部位的空间。
「果然不该一个人做啊……」
要将整座都市当成手脚来操作,会消耗庞大的魔力,以及令人精神耗弱的疲劳。先前的应战让维达疲惫不堪,忍不住昏了过去。
「虽然自动驾驶功能姑且是开着啦。」
由于无法进行精妙的控制,一个弄不好,有可能会被他们突破防卫网。
因此维达为了继续监视周遭,将室内功能的支配权转移到自己——
「听说恶梦这种东西,是一种对压力的防卫反应哦。」
背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嗓音。
「……师父。」
「嗨,爱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们开始这样称呼彼此。
我奉为师父的,就只有这个人。
他称为爱徒的,就只有我。
即使是现在,这仍然让我有点开心。
所以,我背叛他们,不可能会后悔。
不可能会后悔。
「我刚刚也说过,恶梦这种东西,也可以解释为一种压力的宣泄。虽然就形象来说,反而会让人觉得压力会累积就是了。我想这一定是一种休克疗法吧。哎呀呀,人体真是有趣。」
梅菲斯托拐弯抹角的说法,让维达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是想说,我对现状有压力?」
「嗯,是啊。这不用问吧?不要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比较好哦。这样会浪费时间,也会让智能下降。」
他的口气格外挑衅。
要说很有梅菲斯托的风格,也的确如此……
但这次的挑衅,让我觉得其中蕴含着和平常不一样的感情。
「你是想惹我生气,让我离开你身边?」
对于这个问题,梅菲斯托沉默不语。
这也是很罕见的态度。换做是平常的他,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都会立刻回答。脸上挂着天使的美貌,以及恶魔的笑容。
然而现在,他却只露出有点为难的苦笑,搔了搔脸颊。
「你真的都没变耶。明明怕寂寞,却让自己孤伶伶的。明明高兴,却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其实想哭,却捧腹大笑。你就是矛盾的结晶。你就是这么扭曲,所以谁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
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梅菲斯托・尤菲戈尔的人格扭曲到了极点。
正因为爱,破坏时自己会怀抱什么样的感情?他对这个疑问有着无法压抑的好奇心。
所以他只能够和别人进行毁灭性的交流。
「……那一天,你杀了我的朋友,是为了让我离开你身边。对吧,师父?」
她回想过去。
维达为何和梅菲斯托分道扬镳,投靠瓦尔瓦德斯?
起因是一起事件。
「对当时的我来说,实验动物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那些孩子……还有你以外,我不打算对任何人敞开心房。而你把那些朋友全都杀了。」
当时她就体悟到了。如果和这个人在一起,迟早会失去一切。
如果是被他捡到时的维达,多半会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但随着时间过去,她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有了不想被破坏的事物。
所以维达离开了梅菲斯托。
她断定只要自己有了想保护的事物,就再也无法和他在一起。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这也许是梅菲斯托的体贴。
「那件事,以你来说相当拐弯抹角。毕竟你对一个人没兴趣,就会贯彻不干涉的立场;如果只是半吊子的爱,就只建立间接的关系;如果爱得很深,就会直接试图破坏对方的身心。只有那个时候,你打破了平常的作风。这证明了你的心境。」
梅菲斯托什么话也不回。
他只是露出苦涩的笑容,不发一语。
「不要装大人了。你的本质,就是个闹别扭的小孩。你只要乖乖接受我的好意就好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到最后。因为你对我来说……」
就在维达即将说出结论之际。
一阵地鸣似的巨响与冲击撼动室内。
「……!」
维达倒抽一口气。
多半是他们搞的鬼。
维达和梅菲斯托聊得太投入,让他们突破了防卫网。
「……这也是你的计划?」
梅菲斯托只摇了摇头。
看不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谎言。
不管怎么说,现在……
「得去应付敌人了,是吧。」
敌人。当维达这么称呼他们,胸口就刺痛了一下。
但她仍然起身,走向那些袭击者。
心中藏着觉悟。
梅菲斯托目送她离开,喃喃说道:
「……你真的让我好烦恼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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