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话 前「魔王」,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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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话 前「魔王」,找出答案
结果,我一夜没睡,天就亮了……
敲门声在房间里回荡。
「……失礼了。」
是拉蒂玛说话的声音。这平静的说话声一传进耳里,她就走进了房间。
「您今天也醒着吗?」
换做平常,我会苦笑着回答:「真对不起,我这么不让人省心。」但现在,我实在没有心情说笑。
但拉蒂玛对我的模样并不表示关心。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移驾到餐厅。」
拉蒂玛淡淡地,事务性地告知,我只点头回应,站了起来。
然后我跟在她身后,由她带路。
……途中。
「拉蒂玛小姐。」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声。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对她的背影问出了问题。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必须把莉迪亚大人和自己放在天平上比较,你会——」
「这问题真蠢。」
她的声调,就像在狠狠打我的脸。
「只要是为了莉迪亚大人,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的断言没有半点迟疑,说得光明正大。这个少女是真心说,只要是为了莉迪亚,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相反的,我为什么在犹豫呢?
到头来,我仍然找不到答案,就抵达了餐厅,在宽广的空间中,和大家一起围着餐桌。
「今天拉蒂玛煮的饭也好好吃啊~!」
「……您过奖了,莉迪亚大人。」
「再来一碗!」
「你真的好会吃耶。」
「哼哼!因为我还在发育啊!」
「……发育?」
「怎样啦,吉妮!你有话想说就说啊!」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要是能发育就好了呢~……主要是胸部。」
早晨的光景十分和乐。
伊莉娜与吉妮,都已经和这个时代的席尔菲混熟,建立起和现代一样的关系。
这样的光景中……
至于我,则一句话都不想说,默默把饭菜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
感觉就像神经没有通到舌头。
这一切的原因,多半都是昨晚的事情。
「只要把这份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就不会弄成那样了!」
「给我做好觉悟,和我一起犯下最后的罪。」
这样一来,就可以拯救莉迪亚。然后……我就可以清算自己的罪。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赎罪方法。
……可是,我为什么会犹豫?
是因为不只「魔族」,连无辜的人民也非杀不可吗?
还是说……对于对莉迪亚下手这件事,我所感受到的罪恶感,没有罗格那么深?
……也许真是如此。
无意间,以前和吉妮的谈话在脑海中苏醒。
那是校庆刚结束时的事。
『亚德,你是「魔王」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立刻回答:「不,不是。」
当时我的声调下意识地变得带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情绪化……但遇到罗格后,我懂了。
我是在逃避。逃避「魔王」这个称号,也就是……逃避自己的过去。
我想忘记自己犯下的罪,走在亚德・梅堤欧尔这个另一个人的人生。
和瓦尔瓦德斯的人生不一样,亚德的人生充满了快乐。
所以——
……啊啊,真是的。连我自己都作呕。原来我是个这么自我中心的人吗?
杀了好朋友,却还想得到救赎。
这未免太自私了。是该唾弃的念头。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自私,我才会有迷惘。
愈是思索,自我厌恶就愈强。
结果——
「嗨,亚德,你今天有空吗?有空吧?」
「咦?」
「今天一整天,你都得陪我。知道吗?」
我带着不解,看向莉迪亚的脸。
……清澈的眼睛,射穿了我。
她那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让我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而,不管怎么说——
「……我明白了。」
我就是没办法拒绝。
……吃完早餐后,莉迪亚立刻牵着我的手,来到街上。
王都金士格瑞弗的活力,不是前线都市乙太所能相比。
这都市实实在在是古代世界最繁荣的大都市。我和莉迪亚一起走在这样的都市里……
「哦哦!那边那位小姐!今晚要不要和我共度热情的夜晚?」
……我被迫看了好几次色情狂……更正,是莉迪亚搭讪的光景。
结果——
「哦,亚德!你也来试试看啊!连玩女人都不会,可当不了独当一面的战士啊!」
她硬逼我搭讪……
「为什么只有你这么受欢迎!开什么玩笑!」
还对我行使不讲理的暴力。你才别开玩笑。
……该怎么说呢?
我到底为什么会把这种家伙当成好朋友呢?
「可恶!既然这样,就用大胃王比赛来决胜负!」
这种,像是小孩子直接长成大人似的笨蛋。
「这、这次,就用那个……赛、赛跑来决胜负……唔恶。」
这种,跟我完全合不来的家伙。
「啊~真是的~!你就输个一次看看啊!你个性也太差了吧,你这大笨蛋!」
「……可以请你不要每次我输都打我吗?」
这种,个性太差的大笨蛋。
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呢?
……我莫名地火大起来,于是还手打她。
「唔恶!你、你这小子……!竟然对少女的脸孔挥拳,太差劲了吧,喂!」
「少女?哪里有少女?我眼里只看到野蛮的母猴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宰了你!」
我们进行着没营养的互动,也不管会不会给旁人添麻烦,大打出手。
真的是,有够火大。
再也没有人像她这么让我看不顺眼。
再也没有人像她这么和我相反。
而且最重要的是……
再也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和我相处得这么不拘束。
「唔哦啦!」
无谓的思考似乎白费了,我躲不开平常躲得过的拳头……
脸孔被她结结实实打个正着,就这么在大街正中央躺成大字形。
「好啊!我赢啦!」
这个笨蛋一脸得意,挺起她那大得没意义的胸部。
她那闪闪发光的表情,让我没来由地觉得可恨。
……啊啊,真的是,有够可恨的家伙。
「这样我就是全战全胜啦!」
「……你在说什么啊?你依然是输多赢少哦。」
「少啰唆!打架打赢的人就是全胜!这是我现在决定的!」
「……你白痴啊。」
我忍不住露出本性,但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她一定全都看穿了吧。
看穿我平常扮演亚德・梅堤欧尔这个人格。
看穿我正在苦恼。
……我愈想愈火大,于是使出一记扫腿。
「唔哦!」
这一脚漂亮命中。莉迪亚的脸孔重重撞在铺了石板的地上。活该。
「你、你这混账……!太卑鄙啦,混账!」
「是你自己不好,没躲开这一脚。」
说着说着,第二回合爆发……
「呼、呼,是我赢了,对吧?这样一来,就是我全胜了。」
「你这笨蛋……!在说什么鬼话……这种的,不算数,不算数……」
我们露出彼此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丑陋地争吵。
看在旁人眼里,我们这种模样会是什么样子呢?
……多半会认为我们是两个很蠢的家伙吧。
啊啊,我们做的事情,是多么地愚蠢啊。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
「呵、呵呵……」
看来对面的笨蛋也想到了一样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
莉迪亚笑了一会儿,深深呼一口气。
「怎么样?郁闷的心情,都一扫而空了吗?」
她以率真的眼神,说出这样的话来。
……果然被她看穿了啊。
「你明明是个笨蛋,就只有直觉特别敏锐啊。」
「啰唆…………所以,怎么样?」
我一边摇头,一边回答:
「……如果要取回失去的事物,取回重要的人……必须牺牲自己的一切,你会怎么做?」
光是这样问,想必没有人会懂。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心理。
然而……莉迪亚却露出一种像是在对笨小孩没辙的表情。
「你会用飞行魔法吧?」
「……那又怎样?」
「跟我来,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她这么说完,就飘上空中……
飞向了蓝得令人可恨的晴天。
我们在天上飞了几个小时。蔚蓝的天空,渐渐转为橘红色。
我跟在莉迪亚身后,一边在天空中飞行,一边思索。
如果她立刻点头答应我刚才的问题,或许就能稍微扫除我的迷惘……或许就能让我下定决心,和另一个自己一起在真正的意义上被称为「魔王」。
失去一切,但只有莉迪亚,我一定要救她出来……
最后,由她亲手杀了我。
我也许能够接受这样的未来。然而,莉迪亚却不肯点头。
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我想到这里时——
「虽然大家都叫我英雄,叫我『勇者』,但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不,反而……会被人这样叫,也许就证明了我是个没救的人。」
莉迪亚在暮色中喃喃说道。
我正想问她这句话的真意,结果——
「……到了。」
莉迪亚话刚说完,就开始下降。
我也跟着她……降落在地面上。
那儿只有废墟。
以前,这个地方多半是个功能完善的城郭都市。
但现在,建筑物多半已经看不出原形,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里是……」
「是我犯下的罪。」
莉迪亚露出苦涩的表情。
紧接着——
我们四周突然冒出大量的黑色烟雾……
这些烟雾渐渐形成骷髅的形状。
「……死者的末声?」
人类在死亡之际,每个人都会发出意念。
当这种意念太强,就会化为意念体,一直留在原地。
死者最后发出的意念洪流,就是死者的末声。
而这些意念体——
死而仍然留下的,自己的情绪。
「莉迪……亚啊啊啊啊啊啊……!」
「恶魔……恶魔……恶魔啊啊啊啊啊啊……!」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啊啊啊啊啊啊……!」
「下地狱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些意念,全都对莉迪亚有着憎恨。对莉迪亚有着杀意。
死者的末声,在她四周形成漩涡,散播诅咒的意念。
然而,它们是没有实体的意念体,因此无法对活人造成肉体上的影响。
然而……对心灵就另当别论。
莉迪亚露出难受的表情,喃喃说道:
「果然很难受啊。即使知道非得面对不可,还是会忍不住想逃避。」
她的表情,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无意识地出声:
「这到底……」
「我刚刚不也说过吗?这就是我犯下的罪。这里以前是只有『魔族』居住的都市。然后……我们以前,曾经攻击这里。因为这里在战略上是重要据点,是非得拿下不可的地方。」
莉迪亚以忏悔似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攻陷城池和将兵,是轻而易举。可是……占领却很困难。民众不但不听话,还发动夜袭……」
莉迪亚以颤抖的嗓音,述说结局。
「我们,把民众全杀了。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也不留,全都杀光了……不这么做,同伴就会牺牲。所以,我们采取了最妥善的行动。」
莉迪亚的眼里,终于浮现出眼泪。
她的表情中,有着强烈的后悔与自我厌恶……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真要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
……看不下去。
我这么想,正要出言相劝。
「对方全都是『魔族』吧?既然如此——」
「你是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杀了他们也不算罪过?……我实在不这么认为。」

莉迪亚拒绝了。
她拒绝了所有用来原谅自己的借口。
「人类和『魔族』,哪里不一样?人类把『魔族』当成怪物吧。他们相信『魔族』和魔物没有两样,是一群令人作呕的家伙,深信不疑……我以前也是这样。可是,我发现了这是错的。人类和『魔族』,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所以——
莉迪亚先说出这样的前提,然后挤出声音似的这么说:
「我,就只是个杀人凶手。我有了这样的自觉,今后却还是会继续弄脏自己的手……真正该称作怪物的,应该是我们这样的存在吧。」
对于这样的结论,我想反驳些什么。
你才不是什么怪物。
你是为了大义,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吧。
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背负的罪。
你在意这些,也没有用。
……然而,所有的话都并未通过喉头,就消失了。
莉迪亚不想要别人的安慰或宽恕。
因为她……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啊,已经决定好自己的死法了。我要战斗,战斗,战斗到底。如果能打造出一个人类不受任何人威胁,如果可以……『魔族』也一起,大家都不用悲伤的世界……到时候,我想尽可能死得凄惨。」
她说,这是唯一一个,我能够原谅自己的方法。
莉迪亚这么述说。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迷惘……
仿佛完全封杀了所有反驳,所有反对……
在我看来,那是非常残酷的眼神。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茫然站在原地,莉迪亚则对我微微一笑。
「我啊,没有价值让任何人扭曲自己的信念,或是不惜牺牲自己来救我……不管我迎来什么样的末路,都没有任何人需要放在心上。」
没有这种事。
我想这么反驳,却办不到。
因为我已经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
莉迪亚在这种时候,就是会坚持己见,不会改变。
她的自我厌恶与罪恶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目的意识……
在她心中,已经转变为信念。
所以——
「……我们的心意,又该怎么办?你这种死法……!」
我只能像个小孩子一样,闹着脾气。
莉迪亚摸着我的头,开导我似的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赎罪。至少,我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抬头挺胸去死。我认为,怎么活固然重要,但怎么死更重要。所以……」
她直视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仍然像是看穿了一切。
相信……她就是感觉得到一切。
莉迪亚明知如此,却仍然说:
「不要想改变我怎么死。」
她满脸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
看着我的眼神,显得有些过意不去。
然而……她仿佛在表明,自己绝不打算改变心意。
……莉迪亚。
如果你的愿望是这样,那我……!
在暮色渐浓的天空下。
在莉迪亚所犯的罪行的证明,吐出诅咒的念头之中。
我握紧拳头……
咀嚼着得出的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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