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话 前「魔王」,苦恼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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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话 前「魔王」,苦恼到极点
活得久了,对大部分的事情都不会再动摇。又或者即使动摇,也会立刻恢复平静。
然而……这次的情形,仍然让我的身心僵硬,无法动弹。
该打倒的对象是「魔王」。万万没想到,这个魔王竟然是我自己……!
他的外表,和我亚德・梅堤欧尔一模一样。
然而……细节有着差异。
首先是头发。掺杂白发的头发比我略长,而且蓬乱。
再来是长相。犀利的眼神就像野兽……从额头到下巴的斜向伤痕,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这种些微的容貌差异……
「没错,我们的确是同一个人。然而,出生的世界不同,至今的来龙去脉也不同……虽然大略看来,多半是差不多的。彼此都以瓦尔瓦德斯的身份活过,转生为亚德・梅堤欧尔……得到各种事物,又立刻失去。」

他有着痛心伤痕的嘴角,透出自嘲。
接着——
「你还没有失去任何事物吧。和我不同,你没有经历过任何失败吧……我就不行了。我什么都没能做好。因此我……连亚德・梅堤欧尔这个名字都舍弃了。现在我自称迪萨斯特・罗格。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他——另一个我,自嘲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这家伙的确是我,但就某种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另一个人。
看来我们走过的路,实在差得太远。
对此我无法不怀抱一种感伤。然而……现在应该不是深入探讨这件事的时候。
我就像他先前所说,摘下亚德・梅堤欧尔的面具,开口说道:
「……你是怎么来到这个时代的?」
「这点应该完全一样吧。自称是神的人突然出现,我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下一瞬间,就来到了这个时代。之后的情形你也知道,我以『魔王』的身份活动……真是讽刺。为了达成目的,我竟然得主动报上以前我讨厌得要死的外号。」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痛切地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我该在意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你刚刚说目的?……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以『魔王』的身份活动,最后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对于我的问题,另一个我……迪萨斯特・罗格低着头,小声回答:
「我想拯救莉迪亚,想赎清我自己的罪。就只是这样。」
……这个回答没有意外性,反而让我觉得非常说得通。
接着他盯着我那已经想通的眼神说:
「你不也一样吗?你不也想拯救莉迪亚吗?」
「……正是。就这一点而言,我和你的意见一致。」
「既然这样,就握住我的手。我们的目的相同,没有必要相争。」
他说得很有道理。
然而,心中翻腾的几个疑问,拒绝了我和他合作。
「让我问两个问题。首先第一个,这件事,你对这个时代的我也说过吗?」
「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自己。尤其是……这个时代的我。」
他握紧拳头,脸上透出怒气,继续说:
「我们就是愚蠢到了极点,才会失去莉迪亚。不……是杀了她。她的死,全都是我们造成的。不是吗?」
「……对,你说得没错。」
「因此,我特别恨这个时代里的我。要我跟那家伙合作,我死也不干。我反而……甚至想杀了过去的自己。」
这种感情我也能够理解,但还是不重要。
「既然你讨厌自己,为什么邀我合作?」
「……因为你的状况有点不一样。你背负着同样的罪,多半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情。既然如此,我认为我们也可以合作。最重要的是……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自己。我这么说,你应该就猜得到我的想法了吧?」
我微微点头。
我们的实力多半不相上下。因此……我打不过这个时代的我。
唯一的优势不死性,也只在第一次交手时让他困惑,如今已经被他看穿,甚至可以说已经被他逼得无路可逃。
然而,如果我们联手呢?……也许就能和这个时代的我打个平分秋色。
这种盘算,我是能够理解,然而——
这时,我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而且,我无法理解你的行动。你为什么要做出和这个时代的我起冲突的举动?如果想实现拯救莉迪亚这个目的,和这个时代的我敌对,岂不是愚不可及……你总不会回答说,是因为你讨厌我吧?」
「当然。不管再怎么讨厌,我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会触怒龙之逆鳞的举动。」
「那又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关。我因为一些缘故,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这个时代的我联手。反而……注定要和他交战。」
我什么话都不说,以眼神催他说下去。
他似乎猜到了我的意思,静静述说答案:
「你被自称是神的人,赋予了某种课题……多半就是讨伐我吧。同样地,我也被赋予了课题。那就是——」
这个答案——
「毁灭世界。为此行动。只要持续进行这件事,就让你留在这个时代……自称是神的这个男人,赋予了我这样的课题。」
足以让我哑口无言。
相对的,另一个我——迪萨斯特・罗格则饶舌地说下去:
「也因为这些事情,我再度成了『魔王』。不,我第一次真正成为『魔王』,所以说是再度,也许不太对。不管怎么说,我为了毁灭这个世界而行动。这也是为了达成目的,所必须做的事情。因此,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迷惘或困惑。」
「……你说为了达成目的?你的目的不是拯救莉迪亚吗?毁灭世界和拯救莉迪亚,有什么关连?」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罗格露出笑容。
那是一种嘲笑自己的阴沉笑容。
「我刚刚应该也说过,我的目的是拯救莉迪亚……赎自己的罪。」
「……既然要赎罪,我就更猜不透你的想法了。以毁灭世界为目标,岂不是罪加一等?」
我的回答让罗格垂下肩膀,露骨地表示失望。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摆出这种态度。
我自然地皱起眉头,结果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已经逼近到我眼前。
所谓快得眼睛跟不上,就是指这么回事吧。他急速接近我,然后——
他抓住我的胸口,瞪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还记得莉迪亚是怎么死的吗?」
「……那还用说?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你为什么无法理解我的感情?你真的是和我同一人物吗?」
他的表情中,掺杂了强烈的烦躁。
我一头雾水,只能沉默不语。
相反的,他则说得十分流利。
「精神被诅咒一点一滴侵蚀,失去同伴。许多事情侵蚀着她……然后,那一天来临了。最后的『外界神』,也是最强大的敌人。莉迪亚提议,要尽快和他做出了断,但我没有这么做。」
「对……要打倒他,必须背负莫大的风险。甚至……必须做好会失去莉迪亚的觉悟。」
当时的我,无法承受这种事。
那个时候的我,极为孤独……只有莉迪亚,是我活着的意义。
只有她,一直当我的朋友。所以我……
我比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更不想失去莉迪亚。
「那个时候,我们坚决不点头。这是为什么?」
「……因为莉迪亚很重要,我不希望她死。我心想,与其背负这种风险,还不如放过『外界神』之一。」
「既然这样……!」
这一瞬间——
罗格眼中的怒气,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闪出光芒。
「你只要……!只要把这种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就不会变成那样了!不是吗!」
他灌注在我身上的怒气,让我无话可答。
……这是我至今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事。
是我犯下的最大罪过。
「是我害的!她会只身闯进敌阵!会战败,被塑造成世界公敌!全都是!我害的!那个时候,只要我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意,就不会变成那样了!我也不用亲手杀死变成怪物的莉迪亚了!」
如果这些怒吼、这些罪过,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该有多好。
这些全都是我的过去。
是我自己述说的,我自己的罪过。
「我后悔了多少?我苦恼了多少?……我啊,承受不了罪恶感,所以才会自杀。可是……世界不肯让我睡,不肯让我逃避。」
他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推开抓在我胸口的手。
他用双手抱住掺杂白发的脑袋,吐血似的述说:
「我带着记忆,转生为亚德・梅堤欧尔……之后的日子,也过得很惨。我得到的每一样新的事物,都因为我的失败而不断失去。就和莉迪亚那时候一样。我确信自己是个不管怎么做,都会不断犯下罪过的人。所以,我已经……想结束这一切。我想设法赎清我的罪,结束这一切。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那个自称是神的男人。」
我只能听他说下去。
「他说可以回到过去。我一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赎罪。我要拯救莉迪亚,然后……让她把我当成世界公敌来恨,由她来杀了我。我要被过去因为我的过错而变成怪物的朋友,当成可恨的怪物来杀。这实实在在是在报应我的罪过。我要自己迎来过去莉迪亚所走的末路……这样一来,我的一切才终于能够结束。」
他说完,朝我伸出右手。
「如果你也把当时的事情当成罪过,如果你有拯救莉迪亚,赎清罪过的念头,就跟我一起犯下最后的罪过。不分人魔,一律平等杀戮。杀再杀,杀个不停,最后……」
「被救出来的亲友亲手讨伐……」
原来如此,这多半是无上的悲剧。
多半是我应该迎来的末路。
……前不久,我因为和席尔菲重逢,再度面对了罪过。
但看来这似乎是错觉。
我并未真正面对自己的罪过。
直到我的分身出现在眼前,我才总算被迫发现。
「我……」
一瞬间,伊莉娜与吉妮的脸从脑海中掠过。
这个决定,多半会让她们伤心。然而,即使如此……
我仍然想握住站在对面的自己的手。
然而——就在我即将握住之际。
『你可别做无聊的事情啊。』
前不久莉迪亚所说的话,在脑海中重播。
我立刻产生了迷惘。
那是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惘。
为什么我会变得无法握住对方的手,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虽然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到我心中的迷惘。
「我给你时间。三天后的中午一二刻,我在亚拉利亚平原西部的灭亡大地等你。」
他这么说完,似乎立刻发动了转移魔法。
「别忘了,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他最后留下的这句话,重重压在我身上。
我只能一直、一直,看着虚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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