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话说回来，这里还真阴森啊。虽然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来，但感觉随时会有『什么』跑出来。」

「只影，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不会有东西跑出来……不会有东西跑出来啦！」

我走在被枯树树枝覆盖的石廊上，低声说出感想，后方的白玲立刻开口抱怨。我右边的阿多也点头附和。他们身上都穿着和我一样的外套。

我们现在位于「武德」附近。

在一座位于人烟罕至的深林里，不知名的废弃庙宇。

我们去「鹰阁」和庭破以及老士兵们见面，回程顺路过来这里——原本是这么说好的，但没想到会是来这种地方。

害我们得来这里的始作俑者——瑠璃离开长满青苔的石柱，加入我们的对话。

「白玲、阿多，说不定真的会有东西跑出来哦。这里是原本收藏『天剑』的地方。你们应该有看到入口那扇大概是因为地震而崩毁的石门吧？那种建造方式是煌帝国时代特有的，而『王英』就是在那个时代隐居起来——所以这间庙至少有一千年历史。都过了那么久，就算出现一两个幽灵也不奇怪吧？」

「瑠、瑠璃小姐！」「瑠、瑠璃大人！」

我转头看向害怕的两位姑娘，摸了摸腰上的「黑星」。

……原来这里就是「白星」沉睡的地方啊。

我转换心情，重新背好布袋。

「好了，白玲、阿多。」

「……怎么了？」「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两位姑娘紧紧牵着彼此的手，明显很害怕。

她们平时总是表现得威风凛凛，现在这样反而很新鲜。我笑容满面地提议：

「你们不用顾虑我，可以先走没关系！虽然这座森林深到除了来过一次的瑠璃以外，应该没人有办法带路，不过这条石廊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影。」「……只、只影大人，每个人都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情，那个……」

白玲气得银发倒竖，阿多则是缩起身子。看来她们真的很怕鬼。

没办法，只好请金发姑娘代替我了。

「好，我知道了。那就麻烦我们可靠的军师大人——」

「我不要。」

瑠璃坚决拒绝。

她拨开浏海，别过头。外套的袖子和下摆似乎因为有风吹过而微微晃动。

我静静等待她开口。她随即快速解释：

「你、你可别误会了！我、我并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鬼魂或妖魔鬼怪……可是——」

「可是？」

「唔……」

她每动一次手指，就会从手中变出一株枯萎的白花，然后消失。看来方术会受到情绪影响，而她现在似乎非常慌张。

金发姑娘重新戴好蓝色帽子，低下头。

「这次委托的源头是你和明铃。可是……实际去拿回来的人是我。虽然我有透过文献找到大概的位置，却没想到那扇门会用这么厚的石头封住。也就是说，可以推测出建造这座庙的人不希望『双星天剑』问世。假、假设……只是假设哦？如果真的有鬼魂，第一个被怨恨的——」

「就是你吧。」「就是你呢。」「瑠璃大人……请您加油。」

我们异口同声说道。没想到我们的军师大人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金发姑娘愣了一下，接着娇小的肩膀开始颤抖。

「你、你们几个……」

糟糕，好像捉弄过头了。

我转身面向生气的瑠璃，想安抚她——下一秒，废庙里忽然响起一阵像是有人在哭的声音。

「！只、只影！！」「！只、只影大人！！」

「唔！」

白玲和阿多用力抱住我。

我忍着胸口的闷痛，环望四周，发现瑠璃一脸傻眼。啊，原来如此。

「冷、冷静点。只是风声而已。」

「「……风、风声……？」」

两位姑娘战战兢兢地抬起苍白的脸。

刚才那种声音再次响起——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攀附在墙壁和柱子上的树枝和树根在摇晃。

我轻轻拍了拍她们的头。

「毕竟这座庙很老旧了，到处都有缝隙。你们一个是张家的千金，一个是宇家的千金，这样未免太没出息了吧？」

「「……唔～」」

白玲和阿多显得既不甘心又难为情，离开了我身边。

白玲从以前就是这样，但阿多居然也这么怕鬼，真教人意外。

在一旁观察我们反应的金发军师调侃道：

「只影，你真笨。这时候应该要称赞她们『原来张白玲和宇阿多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才对呀。」

「瑠、瑠璃小姐！」「瑠、瑠璃大人！」

「哎呀？难道我说错了吗？」

……嗯～她真坏心。不过或许军师都是这样。

英风那个人就很正经。虽然喝醉酒的时候很麻烦。

我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她们三个斗嘴。

「唔！呀啊！！！！！」

原本占尽优势，正在捉弄白玲和阿多的瑠璃忽然吓得跳了起来。

接着她立刻扑进我怀里，甚至顾不得帽子掉了，只顾着四处张望。眼里还泛着泪光。

「怎、怎么了！刚、刚才那是什么！？？？？？我、我的脖子……有、有个很冰的东西碰到我了！？！！！」

「啊……瑠璃，你冷静点。」

「难、难道真的有鬼怪或幽灵……？要、要诅咒的话，也、也该先从张只影和王明铃开始吧！？怎么可以先诅咒我——」

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金发姑娘完全听不进我说的话，像只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

得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我瞄了白玲一眼。

她露出非常美丽的微笑。

『快点，放开，只影。』

……她这副模样比鬼怪恐怖多了。

我决定先请骆驼帮忙安抚陷入混乱的瑠璃。

接着捡起帽子，走到刚才少女所在的位置，用手遮住某个东西。

——一阵冰凉的水花溅起，也让我看清了那是什么。

我帮紧抓着骆驼的军师大人戴好帽子，转头轻拍她的额头。

「只是从屋顶滴下来的雨水掉到你脖子上而已。放心，这里没有鬼怪。」

「………………」

她眨了眨泛泪的双眼，脸颊和耳朵也逐渐染上红晕。

我向黑发姑娘道谢后，便转头看向白玲。

「——咳咳。我、我可没有在害怕哦？只、只是想试试看你有没有办法在紧急状况下好好应对！这算是很好的训练吧？」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啊——虽然聪明绝顶……却也和白玲、明铃一样不服输。

——我刚才已经学到该怎么应付她了。

「这样啊、这样啊。原来我们家的军师大人也有可爱的一面啊！」

「……唔唔唔唔。」

瑠璃发出低吟，脸颊也像松鼠一样鼓了起来。

……呵！赢了。

我再次对终于冷静下来的三位姑娘说：

不过，我其实不怕鬼怪或幽灵。毕竟前世砍过不少。

「好了，闹剧就到此为止。可以换你来带头了吗？」

「不要。」「才不要。」「……只、只影大人。那、那就换我来吧。」

银发姑娘和金发姑娘无情地拒绝了我。

只有黑发姑娘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我自然而然地轻拍她的头。

「你人真好。」

「——……啊。」

宇家的千金小姐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脸颊微微泛红。她轻轻挥了挥手。

「开玩笑的。你不用勉强自己。每个人都有不擅长应付的东西。」

「好、好的……谢谢您。」

她那张稚气未脱的羞涩脸庞，让我多少能理解为何博文不想让她上战场。

下次找个机会和这位下任宇家家主大人把酒言欢吧。

「呵呵呵……」「等等。等一下，白玲。你别冲动！」

——就当作没看见我那位儿时玩伴正被瑠璃从背后架住，还打算对我做些不好的事吧。

「我们到了。」

最后，走在我身旁的瑠璃指着前方，说出了这个妥协方案。

这里原本应该是天花板已经完全崩塌的洞窟，如今却成了阳光洒落的广场，地上长满五颜六色的花朵。

还有几棵小树……是桃树吗？这里怎么会有桃树？

「好了，别发呆了。目的地就在前面！」

金发仙娘指着前方。那里有一棵枯掉的大树，树洞里插着几根老旧的石柱支撑。

……原来除了「老桃」以外，还有其他桃树啊。

白玲和明铃从我背后走出来，来到这处阴暗的空间。

「这里就是……」「『双星天剑』沉睡的地方吗？」

几只小鸟飞到瑠璃伸出的手臂上。它们似乎不怕人。

这幅景象仿佛会出现在故事里。

「没错。明铃收集了都城里的所有古书，才找到一位和煌帝国治世末期的『王英』有关的人士——那人留下的日志里记载了藏剑地点。」

「所以你才特地跑来拿。是放在石棺里吗？」

「你亲眼看看比较快。」

瑠璃让小鸟们停在肩上和头上，开始往花田走去。我们也跟了上去。

这里几乎没有留下人类走过的痕迹。毕竟这座废庙已经封了千年。

来到洞口旁边，就能清楚看见洞里长什么样子。

——中央有一座被枯树根缠绕的小石祠。

明明是千年前建造的，居然还保留得这么完整！

我们惊叹不已，而瑠璃则是用手指抚摸肩上的小鸟。

「那把剑就立在石祠里……好像已经立在那里一千年了。然后，我们今天要找的是上面的『文字』！只影。」

「好。」

我把布袋放在地上，瑠璃便坐到附近的石头上，开始准备临摹。

她灵活地转着笔，看起来很开心。

「毕竟当时没办法花时间仔细调查……既然都来到西域了，来一趟也不会吃亏吧？」

「说得也是。」「有道理。」「…………」

我和白玲拿出用葫芦做成的水壶，表示赞同。阿多则是凝视着石祠的双开门。

摊开卷轴的瑠璃忽然注意到我们正在看什么。

「哦，那个啊？那是很古老的文字……但不是煌帝国的文字。」

「我想也是。」

我喝口水喘口气，用短剑砍断石祠周围的枯树根。

——我记得这种文字。

前世模糊的记忆逐渐苏醒。

「这应该是西域某个少数民族的文字……但我不清楚是哪个民族。」

晓明或英风或许看得懂。

白玲和瑠璃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阿多就走到我身旁。

「呃……虽然大部分都磨损了，但还是看得出一些内容。」

「「「！」」」

我们惊讶得愣在原地。

接着静静等待宇家的千金走近石祠，说出她的见解。

「如只影大人所说，这应该是西域少数民族『波』族的古语。」

「阿多，你怎么看得懂？」

脸色大变的瑠璃激动起身，吓得小鸟们同时飞走。无数花朵随着她的情绪绽放、飞舞。

黑茶发少女有些落寞地告诉我们原因。

「因为我的母亲是『波』族出身……我隐约记得她曾说过『【王英】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便命令『玉』族出身的部下处理掉【天剑】和其他东西。然而，他的部下却在他死后偷偷把东西藏到其他地方』。」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看来阿多身为「虎牙」宇常虎的女儿，却不用「虎姬」这个名号，是因为母亲出身自「波」族。宇家长年以来都在国境线上与西域各部族交战，「波」族应该也不例外。

阿多伸出手，摸着刻在门上的文字。

「『那位大人的心里，终究只容得下先帝与【皇英】』、『桃树在这片土地也扎根了。不过，应该活不了太久。即使如此，还是能帮忙藏住这座庙』、『若让没有能力的人使用【天剑】，只会招来灾祸。因此我决定封印它。这么做应该会惹那位大人不高兴吧。总有一天，我也会封印【玉】』……只有这些部分还看得懂。其他部分都磨损得太过严重。或许建造这座庙的人，就是故事里提到的【王英】的部下。」

「「「…………」」」

我、白玲和瑠璃面面相觑，完全说不出话。

有种意外窥见历史黑暗面的感觉。

英风的部下。

前世最后的战场——北方「老桃」之地的那位女将。记得她叫做……

「这是……某种记号或纹章吗？」

白玲发现门上角落画着一个小小的纹章？。

瑠璃和阿朵好奇地探头观察。

「看起来像宝石。」「上面还留有一点红色的颜料。」

「…………」

我鲜明地回想起女将被英风斥责时，那张泫然欲泣的扭曲表情。

『红玉，退下。我以煌帝国大丞相的身份命令你。』

那家伙——「波红玉」在英风死后把「天剑」藏到这个地方。

那么，「玉」又是什么？

「怎么了吗？」

白玲担心地探头看我的脸。我送给她的绯色发绳随之晃动。

——不对，前世终究是前世。

飞晓明、王英风、皇英峰的时代早在千年前就结束了。

现在的我该守护的是——我粗鲁地摸了摸这位青梅竹马的头。

「只、只影，你做什么！」

「我们还是在太阳下山前回去吧。我可不想在山里迷路。」

＊

致我最帅气、最温柔、最可靠的只影大人

我们已经大约半年没写信联络了。

我好寂寞。真的好寂寞。非——常寂寞！

妻子就应该待在丈夫身边。

啊……可是我们却分隔两地…………

我脆弱的心灵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只影大人，您也和我一样吧？

拜托您告诉我「没错」！

不然我就不理您了。下次见面时，我一定会对您做些很不得了的事情！

——言归正传。

听说玄帝国即将再次南征，都城因此变得越来越萧条。

我深知这里曾经有多么繁荣，所以更觉得哀伤。

我们张家也意见分歧，父亲比较倾向玄帝国，我则是支持只影大人您。

我暂时没办法去您那里了。

请您回信安慰我。

这样我才有动力撑到与您重逢的那一天。

我送了一些方便的工具给您，请尽管使用。

我很快会再写信给您。

追记

听说逃离「临京」的张家人目前在南方。

详细情况请您询问预计近日会抵达您那里的孩子。

每天晚上都在梦里见到未来夫君的王明铃

＊

「她还是老样子。不过，她过得好就好。」

我们前去寻找「天剑」的祠堂后过了几天，我待在宇家宅邸的房间里。

我坐在长椅上，看完明铃的信后不禁苦笑。

外头从昨晚开始就下着雨，黑猫小雪也蜷缩在床铺上。

矮桌上放着一个装在小圆盒里的「方便工具」——听说是这几年来有一部分远洋船会用到的「罗盘」，可以用来辨别方位。

明铃的信里提到这是陆用的试作品。

『听说西域有很多未经开发的森林，所以我就请人做了这个！我想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原来她已经先做好了啊。

真是个深谋远虑的天才。

有了这个罗盘，或许就能穿过「鹰阁」与「武德」之间的森林地带，大幅缩短行军距离。晚点得写封信向她道谢才行。

穿着已经看惯的白苍色民族服饰的白玲和我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松了口气。

「幸好……伯母大人平安无事…………」

这位女中豪杰在老爹被逮住之前勉强逃出临京，我们却有半年多的时间都不晓得她身在何处。

『只影！你来当张家的当家吧！』

她是个会说出这种话的怪人，我原本就认为她应该不会有事……总之，她没事就好。

白玲在我身旁再次读起信，表面上看起来已经从老爹的死中振作起来，但内心其实像是一块出现细小裂痕的玻璃。

她应该无法承受身边的人死去。半年的时间实在不足以抚平失去老爹的伤痛。

……话说回来，信上说「预计抵达的姑娘」啊。

「瑠璃，你知道有客人要来吗？」

我询问眼前这位双手紧握，闭上双眼的金发姑娘。她似乎想祈求好运，连帽子都脱了，还用蓝色发绳和白玲一样绑起头发。

「你先别吵我。我现在——正在集中所有精神。」

……呃，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我看向桌上摊开的宇香风秘藏双六，调侃道：

「放轻松点。你掷出的两颗骰子加起来是『三』耶？十二种可能里只有『三』会输，你一定会赢啦。」

「你、你很烦耶！你不知道言灵吗？我这三天连输好几场……我狐尾的瑠璃赌上自己的尊严，绝对不能继续连输下去！」

「好啦好啦。」

我冷淡的反应让金发姑娘气得浑身发抖。

她是我们张家军的军师，下起兵棋连我、白玲、阿岱和博文都赢不了她，却很神奇地不擅长玩双六。不过，我觉得她也不必因为这样就改变发型，还一直求连战连胜的白玲让她赢。

我托着脸颊看她掷骰。金发碧眼的姑娘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猛然睁开双眼。

「好，我要上了！我要拿下胜利！喝！！！！！」

这实在不是该用在掷骰子上的气势。

她气势十足地掷出两颗骰子，骰子在桌上滚动，最后停了下来。

——点数是「一」和「一」。

「什么————！」

仙娘的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脸上满是绝望，还抱着头。

不用多说，这当然是最烂的点数。

「怎、怎么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再来换我了。嘿！」

「！」「哦～终于到了。」

白玲不给她时间哀叹，立刻掷出骰子，点数是「五」和「六」。

白色棋子反败为胜，抵达终点。

仙娘脸色苍白，无力地瘫坐在地。她已经连输几场了啊？

她胡乱抓着那头难得的美丽金发，恶狠狠地瞪着我。

「……怎么了吗……？张只影大人？」

「冷、冷静点。你还是第二名。」

瑠璃的淡绿色棋子只差一格就能抵达终点，一定会在下一回合抵达终点。

而我的黑棋比淡绿色棋子——还要落后十一格。看来是输定了。

瑠璃确认过棋盘上的状况后，便调整呼吸，双手抱胸。

「哼、哼！我可是很冷静的。虽然输给了白玲，但只要你不掷出最大点数，我就不可能输——」

「打扰了。我帮各位添茶来了。」

阿岱语气柔和地这么说，同时走进房内。

今天是不用训练的休养日，所以她穿着西域特有的淡绿色服装。原本睡在床上的黑猫爬了起来，跑到少女脚边。

「阿岱，麻烦你了。」「谢谢你。」「你不用这么客气哦。」

我们纷纷向她道谢。

——让宇家的千金帮忙泡茶啊。要是被博文知道，他应该会很不高兴。

「不会，我很喜欢和各位聊天。」

黑茶发色的少女腼腆一笑，将茶倒进陶碗里。

我从怀里拿出写有祠堂里那篇未解密文章的纸片。

「啊，对了，阿岱。可以顺便帮我掷骰子吗？这样下去会连瑠璃都赢不了。」

将陶碗放在我面前的少女抱着托盘，疑惑地歪着头。

「咦？要我来掷吗？」

嗯，她这样好像小动物。

我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认识了不少宇家军的士兵。他们说——

「『阿岱大小姐在战场上英气十足，待在宅邸里时却非常可爱！』」

你们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把纸片放在放着罗盘的边桌上，而瑠璃随即挡在阿岱面前，像是要保护她。

「等、等一下，你不要把阿岱也拖下水啦。」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很信任阿岱，甚至愿意把引以为傲的望远镜借给她，还让她帮忙绑头发。白玲也一样，她仔细折好明铃的信，收进桌子抽屉里。

「有什么关系？就算她掷出的点数很小，我也不会抱怨！」

「……真拿你没办法。阿岱，可以麻烦你吗？」

「好、好的。」

阿岱接过骰子，瞥了我一眼，似乎在做最后确认。

我举起陶碗，表示不会改变主意。

「我知道了。那么——我要掷了。」

她带着仿佛要上战场的严肃神情掷出骰子。

反正只要她没掷出最大的点数，我就是最后一名——

「啊，是『六』和『六』。」

「咦？」

我不禁愣住，探头看向骰子。

……哇。

「什么————！？！！！」「咦、咦？」

金发姑娘发出惨叫，当场瘫坐在地，双手撑着地板，一动也不动。黑猫小威用前脚轻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啊……嗯。我其实有猜到可能会变成这样。

我对着引发奇迹逆转的奥托咧嘴一笑。

「真不愧是奥托。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玩双六都很可靠！」

「呃……很高兴能帮上忙。」

奥托的纯真反应让我眼眶一热。真是个好孩子。

白玲以前也是像这样……不对，她应该没有这种时期。

银发姑娘回到长椅上，提醒我注意。

「奥托先生，你别被他骗了。这是只影常用的伎俩。他就是会用这种方式哄骗纯真女孩的坏人。」

「你、你讲得也太难听了吧？我只是坦率地——哦？」

奥托用他那双和明铃差不多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脚。

理应已经断气的仙娘，一边洒出不祥的黑花一边低吼。

「…………再打一场啦～～输了不雪耻，我睡不着啦～～…………」

嗯……该说她不服输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了不起吗？还是该说她已经有点像妖怪了？

我从纸袋里拿出几根油炸点心给白玲看。

「…………」

她乖乖张开嘴巴，于是我喂了她几根。喂到一半时，白玲也张开嘴巴，于是我也喂了她几根。

「啊……呃…………」

我真希望奥托看起来忸忸怩怩的样子只是我的错觉。

确认她琉璃色的双眸恢复神智后，我便用布擦了擦手。

接着拿起罗盘和刚才那张纸片。

「啊～我想跟你们说说明铃送来的这个东西该怎么用，还有我在废弃庙宇抄写下来的那些文字。」

「…………」

金发仙娘大人嘟起嘴唇，坐回长椅上。

她翘起脚，双手抱胸，语气沉重地宣告：

「要是你们不想再跟我比一场，我今晚就赖在你们房间不走。」

「只影，我们再跟她比一场吧。」

白玲比我更快下定决心。

我们家的公主殿下还是没办法离开我身边睡觉。也很讨厌晚上聊天的时间变少。

……不对，她好像变得比以前更难离开了。

今天早上甚至一醒来就发现她抱着我睡在我床上。

瑠璃开口说：

『毕竟俗话说射将先射马嘛♪』

唔！她完全看穿我的想法了。

我犹豫了一小段时间——最后还是垂下肩膀，答应再比一场。

「真拿你没办法。只能再比一场哦。奥托，你愿意参加吗？」

「……我这次不会输的！」「——好，我很乐意。」

军师大人斗志高昂，宇家的公主殿下也开心地拿出棋子。

白玲看着他们俩微笑，抓起黑猫放到我腿上。

——真希望这种平静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打从心底这么希望。就在我拿起棋子，准备重新摆好时——

「白、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瑠璃大人！」

一名有着茶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官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里。黑猫被她吓了一跳，抖动耳朵。

她看起来很慌张。

「朝霞，怎么了？先冷静下来再说。」「请用。」

白玲先走过去拿白布给朝霞，奥托也递了一碗水给她。

「谢、谢谢两位。」

朝霞擦了擦汗，喝光碗里的水。

她调整好呼吸，开始向白玲报告。

「宇常风大人要我转告各位——『有来自都城的使者。请立刻到我房间集合』。他说这件事对宇家和张家来说都很重要。」

「都城？」

在这种时期？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而且是非常不祥的预感。

白玲似乎也和我有相同想法，不安地揪住我的衣袖。奥托也忽然换上严肃神情。

——唯一没变的，是已经迅速把头发绑回原样的瑠璃。

她用手势示意我「帽子拿过来」，于是我将桌上的帽子扔给她。

仙娘灵巧地用头接住帽子，语带讽刺地说：

「的确是个『客人』。不过总觉得你忘了加上『麻烦的』三个字……我们晚上再继续比吧。我可不准你赢了就跑。」

＊

我们来到一间气氛凝重的房间，香风和博文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我们。

……看来这个使者不只找我们，还把为了整顿「鹰阁」的防御措施而每天四处奔走的博文也叫来了。

「祖母大人，我带只影大人他们来了。」

奥托似乎没想到哥哥也在，语气僵硬地向老夫人禀报。

老夫人没有掩饰精神上的疲惫，扶着额头说：

「……抱歉突然找你们过来。」

「别放在心上。反正我欠你一份双六的恩情。」

我随口回应。宇家的下任当家原本还瞪着我，像是在责备我为何带奥托过来，现在表情又变得更加凝重。

他胡乱抓了抓偏黑的头发，用布频频擦拭额头的汗水。

「……使者大人在隔壁房间等着。他要谈的事情非常棘手。」

宇家在「荣」是数一数二的武官名门。

我以为博文应该也经历过实战……但他实在表现得太过焦躁。

要是有人听见我们交谈的内容，传进其他宇家成员耳里，肯定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晚点得提醒老夫人这件事才行。

白玲和瑠璃也察觉到我的担忧，硬是继续说下去。

「所以——那位使者大人是谁？」

「我听说他之前来的时候，你们在『鹰阁』赶走了他。」

宇家军将老资历的士兵和警备队留在武德，几乎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到位于中原与唯一街道之间的要冲「鹰阁」。由庭破指挥的张家军也一样。没有获得许可的人，不可能通过那里。

宇家的下任当家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这次也很想赶走他。但一部分士兵发现他来了，而且他不只带着皇帝的诏书，还带着王家的书信。如果常虎还活着，或许会拒绝他……但我实在无法做出那么重大的决定。要是断绝与王家的联系，我们也会失去在中原的『耳目』。」

果然是明铃派来的……她到底派了谁过来？

宇博文的脸颊抽搐，语气却十分坚定。

「那位使者……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妹妹，光美雨大人。实在难以置信。」

「唔！」

奥托立刻捂住嘴巴。这也难怪。

竟然偏偏是皇族。

「…………」「白玲。」

我轻轻搂住那名蓝眼泛着怒火的少女的肩膀。她不适合露出这种表情。

瑠璃瞥了我们一眼，语带讽刺地说：

「不过——这人选还不算太糟。毕竟『皇帝的妹妹』多少还有点权威。实际上，宇家也还是让她来到这里了。」

「……真是刺耳啊。」

老妇自嘲，语气中透露出羞愧。

她想必是觉得矛盾——儿子在皇帝主导的愚蠢西冬侵略战中丧命，自己却不得不迎接皇帝的妹妹。

眼神变得犀利的军师断言：

「她十之八九是来要求我们派兵支援。可是，现在的宇家军有余力派兵吗？」

「……你说得没错。」

博文打开桌上的卷轴，用下巴示意我们看。

除了动也不动的奥托，我、白玲和瑠璃都上前确认内容。

这是——宇家的兵力和物资储备状况！怎么想都是最高机密。

西域最优秀的内政官感叹道：

「……我们家已经没有往年那么强盛了。在『兰阳』和常虎一同战死的都是无可取代的精兵。我们实在无法照着她的要求派兵。」

老妇拄着脸颊，双手掩面。

外头的风雨变强，发出剧烈声响。

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苦涩的表情，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且……若是其他使者倒还罢了，要是我们对带着诏书的皇帝妹妹无礼，就真的得考虑是否该脱离『荣』了。」

「可是重新编组军队需要时间，对吧？」

「「…………」」

宇香风和宇博文都默默点头，同意我的话。

拒绝派兵是地狱，派兵也是地狱。

……真是糟透了。

白玲因为无处宣泄的怒火而浑身颤抖。我轻拍她的背，提议道：

「婆婆，总之先听听皇妹殿下怎么说吧。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对吧？」

我们在几乎没有摆设的单调房间里，看见两名坐在老旧椅子上的少女。

其中一人年约十三、四岁。深褐色头发与眼瞳，以及白皙肌肤令人印象深刻，容貌端正得惊人。

长途跋涉似乎让她显得有些疲倦。不过从她身上那套只有皇族能用金黄色装饰的服装来看，她应该就是皇妹。

脖子上还戴着某种护身符。

另一名穿着外套的少女看起来和我跟白玲同年，或是比我小一点。

应该是皇妹的随从兼护卫。看得出她因为太过警戒而绷紧了身体。

走在最前面的老妇率先在两名少女对面坐下。

博文和宇文绕到老妇身后，我、白玲和瑠璃则是在门口待命。

「久等了。我是代理当家宇香风。这两位是我孙子博文和宇文，以及——旁听人。我们是乡下人，不习惯用太拘谨的语气说话。要是你们觉得我们对皇族不敬，就立刻离开吧。我不会阻止你们。」

按照惯例，面对皇帝的妹妹时，应该要让出上座。

不过，老妇没有征求同意，就直接坐到皇妹对面。

——这代表她「宇家无意讨好皇族」。

她刚才虽然说了一些丧气话，但其实还是很有胆识。果然虎母无犬子。

护卫似乎认为老妇侮辱了主子，准备起身。

「芽衣，没关系，我不介意。」

皇妹以充满威严的语气制止护卫，并同意老妇的语气。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胆识。

不对，应该说她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我想起老妇说过的话。

「王家的书信」。

原来是你搞的鬼啊，明铃！

白玲和瑠璃也小声交谈。

皇妹挺直背脊，坐着向宇香风低头致意。

「我是荣帝国皇帝的妹妹——光美雨，以敕使身份从『临京』来到此地。非常感谢各位愿意与我对话。」

……要是皇宫里的那些名门贵族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哑口无言。

宇家虽是西方的名门，但终究是武家。

荣帝国的文官地位高于武官，皇族之妹却对代理当家低头。

这可是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

反过来说，也代表皇族已经没有余力顾及面子了。

我们这些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的人显得相当冷静，但有常识的博文却紧张得满头大汗。

「……在确认诏书内容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件事。」

或许是因为担心脸色苍白的哥哥，乙频频用眼神示意。

而哥哥似乎也从弟弟的眼神中得到鼓励，直视前方说道：

「皇上究竟想要求我们家做什么？如您所知，我们家在『兰阳』失去了包含当家在内的众多将士，士气也尚未恢复。实在无法……」

「我明白……即使如此——」

皇妹打断了正在交涉的对方，这在交涉场合中可说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语气哀伤地说道：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只能仰赖你们了。」

「「…………」」

老妇和博文都沉默不语。

他们想必长年对皇族抱持着崇敬之心。

……不过，我们这些在战场上尝尽艰辛的人倒是不为所动。

皇妹握着护身符，勉强挤出话语。

「——『白鬼』已经从『敬阳』出兵，再次南征。」

「唔！」

尽管我们早已预料到这个状况，还是免不了大吃一惊。

阿岱率领全军往「临京」进军。荣军现在少了老爹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皇妹让名叫芽衣的侍女把地图摊在桌上，开始说明最新情势。

「皇兄已经从南方撤兵。此外，他也在广召义勇军，重新编组军队。他打算将所有兵力集中到『临京』——」

皇妹的手指明显在颤抖。这也难怪。

要是这场交涉失败，荣帝国将离亡国不远。

在这种沉重压力下还能表现得一如往常的人才不正常。例如明铃、瑠璃，还有明铃。

「……只影大人？」「（……欸，你是不是在损我？）」

我好像听到麒麟儿和军师大人在脑海和耳边低语，应该是我多心了。

我伸手制止正要站起来的瑠璃，皇妹语气坚定地说：

「他打算在水寨群和大水寨迎战——兵力总计十万。」

「——唔！」

房内所有人倒抽一口气。没想到竟是皇帝自己希望决战。

还以为他肯定又受奸臣蒙骗——

「「……嗯？」」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瑠璃也摸了摸自己的蓝帽子。

集中战力是好事！

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数量还是能凌驾于质量之上。

不过……阿岱应该能轻易各个击破现在荣军的那些弱兵。

大河以南的地形不适合骑兵作战，但他为什么不迅速调动军队？

「然而——守城战原本是需要援军才能成立的战术。即使大水寨固若金汤，也迟早会被攻破。不过！只要宇家军前来支援，就能扭转战局！」

「（只影、瑠璃姑娘？你们怎么了？）」

白玲听着皇妹的演说，同时看向我和瑠璃。

她的表情和以前一样，纯粹只是在担心我们。

张白玲虽然嘴巴很坏、很严格，又很任性，但她的温柔总是能拯救我。

即使是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她也依然愿意救我——……我刚才是在想「哪里」？

「（……只影，你真的没事吗？）」「（——嗯，我没事。）」

我这么回答银发姑娘后，「战场」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英风说过的话。

『各个击破是兵法的基础——不过，有时候还是集中兵力击溃敌军比较轻松。』

——……哦，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无论是徐飞鹰的叛乱，还是之前刻意分散军队战力，全都在阿岱的掌握之中。

他只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分散战力，才「让所有军队集结在一起」。

瑠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皱起眉头。

皇妹调整呼吸，凝视着香风和博文。

「……我明白你们不信任我们。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是，再这样下去，『荣』这个国家一定会灭亡。能否请你们再次助兄长一臂之力呢？拜托了。」

「「…………」」

香风和博文听完她真挚的请求，沉默不语。

「由自己来拯救面临危机的祖国」——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诱人。

光美雨的这番话带有难以抗拒的毒性。

我偷偷观察白玲的表情，发现我这位温柔又充满良知的儿时玩伴正握紧「白星」的剑柄，注视着皇妹。

连我这个笨蛋都看得出来。

她现在非常悲伤，而且愤怒到随时都会爆发。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形容她的心情——

「你们这些杀了老爹——杀了张泰岚的人，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开什么玩笑！」

……我不能让白玲——让救了年幼的我的张白玲说出这种难听的话。要是她真的说出口，一定会比现在更伤心。

我的儿时玩伴没有坚强到在谴责别人之后还能保持平常心。

我绝对不想看到她伤心难过的样子。

我往前走了几步，挡住白玲的视线，避免她看见皇妹。刻意用粗鲁的语气问道：

「所以呢？你们能提供什么好处给我们？」

皇妹看着加入对话的我，疑惑问道：

「……请问你是？」

「我叫张只影。」

我感觉到白玲在后方准备采取行动，便对瑠璃使了个眼色。

由我一个人面对她就够了。

皇妹睁大她那双淡黑色的眼睛，表示惊讶。

「！原来你就是张家的……我在『临京』受了王明铃不少照顾。」

「我没兴趣跟你闲聊。快回答我的问题。如果宇家愿意派兵支援中原——皇帝会提供什么回报？」

「…………」

皇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冷淡，明显露出胆怯的模样，低下头来。芽衣则是被我失礼的态度激怒，一副随时要拔出外套底下的短剑的样子。

光美雨微微颤抖着回答：

「虽说是敕使……但身为侧室之女的我几乎没有任何权限。敕书上也没有写到任何相关内容，一切都要等到度过国难之后才会决定。」

换句话说——朝廷完全不期待这名少女能有所作为，只是把她送来这里。

都城那些人依然沉溺在「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幻想之中，完全不打算与宇家合作。真是讽刺。

……国家灭亡时，往往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走到窗边，眺望远方被大雨淋湿的山脉。

山顶附近闪过一道宛如龙的闪电，随后才传来轰然巨响。我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我敬佩你这位皇族有勇气来到这里。不过——我完全不信任皇族。哦，我可没有要阻止宇家出兵的意思哦。如果老夫人他们想出兵，就让他们去吧。反正就算奇迹似地赶跑了『白鬼』——」

我转头确认白玲有没有被瑠璃抓住手臂。我们的军师真是个好人。

接着看向宇香风和宇博文。

「战后还是会因为碍事而被处死吧。毕竟走狗被烹杀是历史常理。」

「才、才不会发生那种事！」「你这家伙，难道连皇帝陛下都要侮辱吗！」

美雨比宇家的两人更早慌了手脚，芽衣则是气得涨红了脸。

我无视她们的反应，提出心底的疑问。

「皇帝对拼命守护故国的老爹——对『张护国』做了什么？」

「「………………」」

美雨和芽衣完全沉默下来，垂下视线。香风和博文则是闭着眼睛。

我走近几步，对深褐色头发的少女说：

「公主，你刚才说『这次』对吧？」

「……对。」

我摸着「黑星」的握柄，摇了摇头。

「不对。『信义』这种东西只要失去一次就完了。充满猜疑的军队就算人数再多，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就算你们忘了，将士和人民也记得你们做了什么。更别说——对手是那个『白鬼』阿岱鞑靼。他不可能不利用这一点。」

「…………」

皇女凝视着我，像尊石像般动也不动。

从她的反应来看——明铃应该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从至今的战况来看，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把兵力聚集到『临京』。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刻意引我们这么做的。或许连分散禁军兵力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现在只是想把兵力集中起来，好一口气『扫除』我们……那个可怕的【白鬼】已经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了。」

仔细想想，阿岱一直避免与老爹正面交锋。

他在敬阳接受野战，也是因为已经从大局上取得胜利……虽然是敌人，但不得不佩服他的高明。

美雨站起身，激动得甩乱头发。

「怎、怎么会……区区人类怎么可能办得到这种事！」

「别把他当成人类。他是甚至超越了【王英】的怪物——是这一千年来的最强大英雄。就算大水寨撑不到三天就沦陷，我也不会惊讶。」

——即使号称固若金汤，只要是人建造的城寨就一定会被攻陷。

瑠璃一边绑住白玲的右手臂，一边反驳我的推测。

「你太小看阿岱了。你觉得训练不足的新兵和义勇兵有办法撑过大型投石机的集中轰炸吗？既然西冬已经成了他的属国，他就算投入大量经过改良的金属制铠甲，或是我们没看过的火药兵器也不奇怪。」

「那就改成半天。」

「这数字还算合理。」

「…………」

香风、博文和皇妹主仆都对彼此斗嘴的我与瑠璃感到畏惧。

难以用弓箭射杀的重装步兵、攻城用大型投石机，以及大量使用火药的兵器。

即使荣帝国擅长运用骑兵，却因为境内有许多河川与沼泽而难以发挥……荣帝国目前的战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我拨起头发，呼唤她的名字。

「光美雨。」

「唔！」

她似乎除了亲人以外，几乎不曾被人直呼名字，身体忽然僵硬起来。

——王明铃是和白玲不同类型的天才。

她不可能没想过我或白玲在遇见这位勇敢却不知世事的皇妹时，会有什么想法。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才会让明铃认为值得让我们见上一面。

我轻轻挥动左手，劝告她：

「你要是有东西想拿出来，就快点拿出来。要是想耍些无聊的小手段来争取交涉主导权，我可不会上当。老夫人，你也没意见吧？」

「……当然。就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吧。要是你们不愿意，宇家也不会答应。毕竟老一辈的士兵们全都很生气。」

我一说完，宇香风便明确表示宇家会与张家站在同一阵线。博文也点头同意。

皇妹的表情变得扭曲，她的随从也显得坐立难安。

此时，白玲的儿时玩伴在她耳边说了些悄悄话，接着离开她身边。

白玲随即来到我身旁……她看起来非常生气。

「只影说得没错。明铃会派你们过来——」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接着说下去，同时拔出腰上的望远镜，灵巧地用手指转了几圈。

——那双翠绿眼眸冷若寒冰。

「就代表她手上握有『某种东西』，而且是刻意不告诉我们的某种东西。我们才该判断那东西能不能当作交涉筹码，而不是你。」

「…………唉。」

美雨轻轻叹出一口长气。

她站起身，看着我和白玲，拿下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

「……我由衷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我只能拿出这个东西。」

「？」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护身符上。

……这个刺绣的花纹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是「玉」，也是「天剑」祠堂里画的花纹。

白玲用手示意美雨说明，美雨便开口说：

「这是煌帝国建国之初，由我们家的祖先传给母亲的『波』族——代代相传的『钥匙』，用来打开煌帝国初代皇帝打造的『传国玉玺』。我愿意把这把钥匙交给你们，所以拜托你们……拜托你们一定要去救『临京』……！」

＊

当天晚上。

我在自己房间前的庭院闭上双眼，握着「黑星」与「白星」的剑柄，集中精神。

偶尔吹来的凉爽夜风拂动发丝。

——我假想的对手是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手持大剑的壮汉——「黑刃」基瑟。

他在「亡狼峡」与「敬阳会战」和我交手过，是玄国的猛将，据说也是过去消灭了瑠璃一族的凶手。就我所知，他是最强的敌人。

不打赢他，就没办法保护白玲和大家。

——夜风停了。

我猛然睁开双眼，拔出「双星天剑」。

黑白两色的残光划过被灯笼照得微亮的庭院。

我勉强躲过假想中的大剑，以双剑反击——却无法伤及对手。

「…………」

我舔了舔嘴唇，加快挥剑速度，也改变左右手的动作。

以双剑接下大剑，勉强弹开。

接着以「黑星」挥出斩击，再以「白星」使出神速突刺，但全被他看穿了。

这家伙根本是怪物。

身体因为不断做出勉强的动作而发出哀号，要我快点呼吸。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停下。

能够保护我与白玲的老爹和礼严已经不在了。

为了保护小时候救我一命的青梅竹马，我必须变得更强！

我更加用力握紧双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段没有印象的战场光景。

倒在地上的人们和坏掉的马车，鲜血染红了白雪。

他们应该是商人……还有盗贼吧？所有人都已经断气。

唯一站着的是一名年幼少年。他身上沾满敌人的鲜血。

我挥动「白星」横砍，斩断了假想的基瑟，接着停下动作。

刚才的光景也跟着消失。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地慢慢把双剑收回剑鞘。

「……呼。」

感觉比第一次挥动这两把千年前的爱剑时还要顺手。

偶尔像这样挥舞双剑也不错。只是要跟白玲借剑很麻烦。

正当我这么想时，忽然听见一阵拍手声。

「你还是这么厉害。左右两把剑简直就像两条不同的蛇哦。」

回头一看，发现穿着睡衣的瑠璃站在椅子附近。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没有绑起来，头上披着白布。光看外表，她是个不输白玲的美少女。我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布擦汗。

「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不会把双六的胜利让给你哦。」

「我、我会靠实力赢过你！」

生气的瑠璃还是把水壶丢了过来，真是个好姑娘。

我接下水壶，喝了几口冷水，坐到椅子上。

「白玲呢？」

「她和阿虎在开心地准备茶水。应该再过不久就会来了。」

幸好宇家的公主不只和瑠璃，也和白玲很要好。白玲在敬阳时也和明铃处得不错。

我摸了摸在椅子上的笼子里缩成一团的黑猫，向仙娘提起白天发生的事。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麻烦了呢。」

「哎呀？难道以前就不麻烦吗？」

我苦笑着回应她这句毫不掩饰的感想。她说得的确没错。

我轻轻拍了拍手，恭敬地低下头。

「那么——我军师阁下，您博学多闻，能否再为我这个才疏学浅的武将讲解一下『传国玉玺』呢？」

「可以呀。不过，你明天要陪我下兵棋。」

她就这么想赢我吗？真是个不服输的家伙。

瑠璃坐到椅子上，用眼神示意我帮她擦头发。

我该庆幸她这么亲近我，还是该提醒她要多注意自己的外表呢？

我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用布帮她擦头发。仙娘晃着双脚，开心地开始说明。

「大约一千年前，史上第一位自称『皇帝』的【煌】国飞晓明，听从『大丞相』王英风的建议，不再像过去那样透过祭拜神明来治理国家——」

一阵风吹来，让她的金发闪闪发亮。

这模样宛如传说中的仙女。等她长大之后，应该会是个任谁都会想一亲芳泽的美女吧。

「而是改为透过文书治理国家。皇帝本人用当时大陆北方的『老桃』树枝——也就是现在依然被视为神圣之物的树枝，制作了玉玺——也就是现在人称的『传国玉玺』。」

原来是这样……吗？

当时那些比较复杂的事情都是交给王英处理。我只记得自己砍了树枝。

「你真清楚。」

「毕竟我家祖先好像也有参与制作。你知道吗？用『老桃』树枝制作的物品，好像比钢铁还要坚固哦。」

「哈哈哈。」

……不，根本不能比。

当初就是连去砍树枝的人都不是对手，最后才派我去。

我记得在加工的时候，也是照着一位自称仙人的老爷爷的指示砍的。

瑠璃双手抱胸，继续说明：

「【玉玺】在帝国灭亡之后就下落不明。后来为了彰显权威，人们开始制作许多仿造品。荣皇帝手上的玉玺一定也是假货。水壶——」

「原来如此。拿去。」

一想到玉玺从我们前世的时代一直流传到现在，就觉得有点奇怪。

不过王英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擦完瑠璃的头发，把刚才喝过的水壶递给她。她毫不在意地喝了起来。

一般少女应该多少会有点害羞，但我们的军师大人或许是因为经历过许多战场，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尤其白玲和阿豹不在的时候更是如此。

「皇妹送来的那把【黑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也没办法确认是不是真货。而且也不知道要怎么用。」

「是啊。」

她给我的护身符里装着一把比黑夜还要深沉的漆黑钥匙。

宇香风和博文虽然很惊讶……但最重要的【玉玺】依然下落不明。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我忽然想起光美雨这几天都住在宇家，还露出非常拼命的表情。

「她本人应该是个好人，看起来也懂得分辨现实。比那些只会坐在庙堂上摆架子的家伙好太多了。」

瑠璃默默抬头看向我。

用眼神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即使如此——我们现在就算选择站在『荣』这一方，也赢不了阿岱。就算『鹰阁』能挡下敌军一阵子，一旦『临京』沦陷，我们还是必输无疑。毕竟西域终究只是『旁支』。而且……那家伙应该不会下错棋。他不会贸然进攻。」

「是啊。我们唯一能赢过他的机会——」

她那双翠绿眼眸宛如宝石。

美丽……却又锐利得如同刀刃。

「就是你或白玲指挥了十万大军，而且『玄』的主力愿意接受野战。但即使如此，还是太冒险了。」

「……这根本是痴人说梦吧。」

连老爹都毕生无缘指挥这么庞大的军队。

瑠璃伸出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天时、地利、人和』。」

我好像听过这句话……

我仰望值得全面信赖的军师大人仰望的北方夜空中的「双星」。

「据说那位『王英』在统一天下之后，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们现在只拥有其中的『人和』。所以……我先声明，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玩笑话。我只跟你说，别告诉白玲和阿豹。」

「呃……好。」

我虽然对她的郑重叮咛感到疑惑，还是点头答应。

接着，瑠璃垂下视线，有些犹豫地轻声说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哦？假设那个护身符的『钥匙』是真的，也真的发生了奇迹——」

一阵强风刮乱了她的金色长发。

不过，我们家军师毫不在意，用十分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你拿到『传国玉玺』之后，想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瑠璃探出身体，像在讲悄悄话似的在我耳边轻声说：

「（张只影，你听好了。人们从古至今都很喜欢『故事』。）」

「（嗯，是啊。）」

我也跟着压低音量。唯有这点是千年不变的真理。

金发仙娘——露出非常非常邪恶的表情。

「（你不觉得『忧国忧民的皇妹』拿着『传国玉玺』——是个够格的主角吗？）」

「…………」

我打从心底庆幸她是我的伙伴。我根本不会想到这种事。

她没有告诉白玲和阿豹，代表她还是有良知。她们两个很善良，就算听完我的想法，也会感到很苦恼。

的确——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大肆宣传「皇妹手上有『玉玺』，证明她有资格继承皇位」，一口气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

「我们和年幼的皇妹大人一起拯救国家。」

只要多少有点爱国心，就足以让人拿起武器。

就算「宇家」的力量不够，只要再加上「光美雨」和「传国玉玺」，就有可能办到。

不过，就算真的打赢了，战后的权力斗争想必会丑陋至极。

那位皇妹太相信人性本善了。

我带着感谢的心情，轻轻拍了拍瑠璃小小的头。

「不过，就算真是这样，主角还是宇家。」

虽然老夫人和博文应该会很不情愿，但他们两个应该会接受。

因为他们很清楚，即使使出各种手段，还是无法突破现状。

不然——他们就不会尝试与长年交战的西域各部族合作。

我将这半年来实际感受到的担忧，告诉了被我压着头，显得有些不满的少女。

「首先，凭宇家军现有的兵力，以及大部分士兵都害怕玄帝国的状况，要进军中原根本是天方夜谭吧？顶多只能打防卫战。除非发生天灾异变，让阿岱误判情势，将兵力一分为二，然后我们打赢了进攻『鹰阁』的敌军，成功恢复士气，才有办法做到。」

瑠璃像小孩子一样微微鼓起脸颊。

她把水壶放在桌上，用手指拨弄浏海。

「你很相信敌国皇帝嘛。」

「你不也一样？」

「这……是没错啦…………」

对话中断了。

我起身摸了摸附近的白梅。

「反正我该做的事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就是保护好白玲的背。」

黑猫走到我脚边，爬到我肩上。它这辈子过得也挺坎坷的。

瑠璃笑嘻嘻地用手撑着脸颊。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啊……」

「嗯？」

……有种不祥的预感。

金发姑娘朝宅邸挥了挥左手。

「这种话应该要直接对她说才对吧？」

我缓缓转过头——发现白玲和小翠穿着睡衣躲在树后。

黑发姑娘拿着托盘，匆匆忙忙地离开。

银发姑娘则是红着脸，低着头愣在原地。

「…………啊唔。」

我瞪向瑠璃。喂，你害我怎么收场啊！

不过，我们家军师大人懂得适时抽身。

她快步走过来抱起黑猫，踮起脚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小翠。我们回房玩双六吧。」「好、好的！瑠璃大人。」

庭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只好搔了搔脸颊，走到白玲身旁。

「呃……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哦？」「我知道。」

她轻轻把头靠在我胸口。

——她身上有股甜美的桃花香。

「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一定要活得比我久。」

「我没办法保证。毕竟我一定会比你早死啊！」

「…………笨蛋。」

白玲的细语随风而逝。

＊

「以上就是我这次的策略。不会勉强进攻。只要能用『鹰阁』压制住宇家军，避免他们从背后攻击陛下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就能达成我们的任务。」

我——玄帝国军师，负责拟定总数超过十万的西域侵略军作战计划的「千算」哈硕——说明完作战计划后，环视在场将领。

这里是「安州」南部的侵略据点。

设置于据点中央的大帐篷内即使入夜也十分温暖。

我观察坐在上座的侵略军总指挥官——奥立特・达大的表情。

他年纪比我小，却因为穿着厚重军袍而显得威严十足。他用扇子掩着嘴说：

「在场应该有人觉得『攻打西域不是主攻』、『应该和陛下一起南征！』，对这次的作战计划有所不满吧？」

先不论西冬出身的将领，玄国将领大多身经百战，自尊心也很强。

要是不满足他们的自尊心，他们很可能会为了立功而擅自行动。

「然而——荣军如今已失去『三将』，宇家军却依然保有『虎牙』留下的精锐！『千崖谷』因为『双英』的故事而闻名，大军难以通过，『鹰阁』地势狭窄，易守难攻。要是太过轻敌，我们很可能反而会栽在他们手上。阿岱皇上即将统一天下，要是我们在此战败，将会遗臭万年。」

「…………」

将领们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我向泰然自若的奥立特大人，以及老元帅的弟弟——拥有数十年军历的副将贝林阁下确认过后，继续说：

「今早收到快马传来的消息——陛下率领的主力部队已经攻下『河州』的中心都市『远理』。」

「什么！」「太快了……未免太快了！没想到不到十天就……」「我们还没攻下『鹰阁』，皇帝陛下就要攻下他们的首都了？」

将领们议论纷纷。就算敌军再怎么弱，也未免太快了。

我用扇子指着地图上大河旁的「子柳」。

「魏平安率领的军队也从北方持续对『临京』施压。我们不如陛下进军速度快是无可奈何……但可不能输给旧荣军。」

大帐篷内顿时充满怒气。

这种竞争意识正是我军的强大之处。

——砰！

奥立特大人一拳打坏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发出狮子吼。

「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只要一如往常击溃敌人——让陛下安心即可！！期待诸位将领的奋战！」

『是！奥立特・达达大人！！』

作战会议结束后，我正准备走出大帐篷，却被忧心忡忡的声音叫住。

「……哈谢，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殿下？」

我连忙端正姿势。

这位年轻勇将在北方大草原立下比『四狼』更辉煌的战功，深受陛下信赖。他现在却面色凝重，站在后方的白发贝利克阁下也一样。

我顿时面无血色。

「难、难道我有哪里做错了吗？这次的策略或许有些消极，但在御前会议上，陛下也说【玉玺】一事暂且搁置，避免强行进攻……」

「没有问题。要压制约两万的宇家军，应该轻而易举——接下来才是问题。」

「……是。」

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奥立特大人皱起秀丽的眉毛。

「关于这次进攻西域……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您的意思是……？」

烛台的蜡烛发出声响。

奥立特大人用晒得黝黑的手指敲了敲地图。

「如你所说，荣的『三将』已经死去，南方有徐家的小鬼在陛下的掌中起舞，宇家则躲在偏僻的乡下。」

「「…………」」

我与老将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双双陷入沉默。

年轻勇将咬紧牙关。

「在这种状况下，将我军一分为二真的有意义吗？只要全军进攻『临京』，毁灭『荣』不就得了！」

「……殿下，别再说了。」

阿岱陛下是我国的现人神。

先不论玩笑话，当面批判陛下等同于犯下大忌。

「表兄自从十余年前在战场上即位以来，所采取的策略都毫无瑕疵。结果——我国国运昌隆，如今甚至逐渐凌驾于国力胜过我国的『荣』之上。」

不过，奥立特大人似乎累积了不少怨气。

他竟然称陛下为「表兄」。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明白！就算『传国玉玺』拥有响彻天下的权威，也不该是眼下战况的优先事项。为什么表兄大人会突然下令攻打毫无意义的『西域』……？而且一得知自己无法亲自率军，就下令『为了避免损失，禁止强行进攻』、『暂时搁置「玉玺」一事』！」

他的话语中充满发自内心的疑惑与愤怒。

出身骑马民族的他或许难以理解。

确实，兵分两路是下策。我当初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不过——既然天下统一近在眼前，就必须考虑「统治」的手段。

陛下恐怕是从我以前待过的秘密组织「千狐」那里，得知了关于「传国玉玺」的情报。

因此他当初才会亲自率军，向众人展示攻打西域的决心。

我可以推测出张泰岚的遗孤只是用来让将士们接受的借口，之所以禁止强行进攻，也只是判断若非陛下亲自出马，将会造成莫大的牺牲。

我们的才能远远不及那位大人。人是赢不了鬼的。

……我得阻止奥立特大人在开战前偷偷找我商量的「计策」。

我尽可能地向他解释。

「殿下，小人斗胆向您进言。此次进攻，切勿追求过多战果。请您将此次出征视为牵制、威吓宇家军。然而，这绝非一件轻松的任务。倘若张泰岚的遗孤们逃往该地，势必会成为我军的强敌。」

「……你是说我军士兵口中的『今皇英』，张只影和那个带来灾厄的银发蓝眼姑娘吗？」

奥立特大人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位年轻勇将曾公开表示想成为陛下的「皇英」。

他敲了敲粗犷的双剑剑鞘，露出锐利的虎牙。

「哼！有意思！就让我来告诉他们，『今皇英』有我一个就够了！」

虽然成功转移话题，却也引火上身。

「……请您三思。」

我发自内心地恳求他。

要是陛下堂弟有个万一，可不是我这条小命能赔得起的。

年轻勇将露出爽朗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开玩笑的！不过——那个『计策』的执行部队就由我来指挥。我已经和西冬的『贵人』谈妥，也请对方安排了向导。对方是个以猎人身份进入西域，熟知『鹰阁』附近地形的人。『分散战力乃愚行』——就让我们遵从【王英】的格言，迅速攻下宇家，与堂哥他们会合吧。【玉玺】就等统一全国后再慢慢找就好。」

「！？！！！」

我差点没吓到心脏停止跳动。他竟然还是坚持要独断专行！

而且，他居然在这时候提到那个妖女的名字！！

老贝利特阁下没有说话，只是用只有我看得见的角度轻轻摇头。

看来只有奥立特大人赞成这个提议。

「……关于这件事，我前几天也说过了，请您务必三思。我完全不怀疑殿下的武艺，但这个计划实在太危险了。再说，您不在的期间，谁来负责指挥？」

「哈谢，就由你来指挥。我……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拿下『武德』。要是有人敢挡路，你就顺便把张泰岚的遗孤们也一并解决吧。一切都是为了堂哥。」

「殿下！这……」

我还来不及叫住他，奥立特大人就哈哈大笑着潇洒地走出大帐篷。

呜……不只是头，连胃都痛起来了…………

我茫然收回伸出去的手，深深叹了口气。

「唉…………」

「非常抱歉。」

留在账内的贝利特阁下向我道歉。

我按着额头，向老将商量。

「……您觉得该怎么办？其实陛下私底下吩咐我『张只影逃了也没关系，一定要抓到张家的姑娘』。要是把殿下擅自行动的消息回报给主帅……」

「在下也是今早才得知殿下要担任向导。军师阁下应该也知道，殿下从小就立志成为陛下口中的『皇英』。然而战场上却出现了挥舞『天剑』的士兵，而且还是张泰岚的遗孤，陛下也对他们十分关注。在下实在无法体会殿下的心情……虽然在下年事已高，但还是与殿下同行，设法劝阻他。」

「……也只能这样了。」

我简短回应后，玄帝国最资深的老将便转身走出大帐篷。

看来只能等事情结束后再向陛下禀报了。也得想办法瞒过其他将领。

我独自留在账内，看着西域的地图。

原本必须攻下固若金汤的鹰阁，才能抵达宇家的根据地武德。张家军周遭的「千崖谷」也因为地势险峻，长久以来无人能通过。

然而——千年前，煌帝国不败的「大将军」皇英峰没有经过鹰阁，只花一天就攻陷了位于该地的「丁」城。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知道这很勉强，但若是有我军的『今皇英』，这个策略肯定……」

我确信自己会获得胜利，不禁窃笑。

飞蛾被烛台的烛火吸引，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