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以上便是目前的战况。自大运河乘船而来的西冬军袭击，对水寨群造成严重损害。自北方朝临京压迫而来的魏平安军，其威胁也与日俱增，我认为尽快拟定对策是当务之急。」

在大水寨日日拼命指挥前线的义将岩烈雷结束报告，坐回位子上后，聚集了荣帝国大臣、诸官的皇宫庙堂内，笼罩着沉重的气氛。

外头只有雨声不断。

我——皇妹光美雨向皇兄恳求，获准坐在末席。回想起日前在前线目睹的惨烈状况，我紧握淡金黄色的衣袖。没想到战况比当时更加恶化了。

皇兄穿着只有皇帝能穿、绘有「龙」的明黄色衣服，坐在天坛上，面露苦闷的表情，眉头紧皱。

在众人皆沉默不语时，头顶无毛、身体与四肢如树干般肥胖的男人——林忠道的弟弟，数个月前成为荣帝国副宰相的林公道，对坐在对面的青年开口：

「嗯……代理宰相阁下有何看法？」

「！」

杨文祥是名震天下的名宰相，杨祭京是他的孙子，与公道同样在数个月前成为代理宰相。他目光游移，以谄媚的口气回答：

「我、我还年轻，还、还是先听听副宰相的意见吧……」

「陛下御驾亲临，我认为不需要如此谦虚。来来，说说你的想法吧。」

「！你、你这家伙，以为我不会说话就——」

在这种状况下，庙堂内的权力斗争竟然还是没有停歇……

在我感到前途黯淡时，看起来很懦弱的代理宰相调整呼吸，说出自己的意见：

「本来，以我军精锐的战力，要对付背叛我国的『西冬』，以及降伏于北方马人的那些人，应该不成问题。但是，那些胆敢扰乱南方的狂徒，以及赶走我国使者的西方蛮族，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认为应该先……」

「『与『玄』谈和』，是吗？」

公道打断他的话，粗壮的手指在眼前的桌上敲了几下。

——眼中有着一有机会就能踢下政敌的嗜虐。

他转动眼珠，夸张地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代理宰相大人，您这话可真奇怪。那些家伙终究是令人作呕的马人！追求和平的吾兄——帝国宰相林忠道英勇地只身前往『敬阳』，结果如何，您应该没忘吧？」

杨祭京在兄长面前遭到当面辱骂，屈辱得面容扭曲。

他气得浑身发抖，开口反问：

「……我已经说出自己的意见。接着请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真是个蠢问题。」

公道边嘲笑边站起身，肥胖的身躯走向天坛前方。

他握住除了皇族与护卫兵之外，只有「林家」与「杨家」获准携带的短剑剑柄，高傲地主张：

「当然是——决战！」

「…………！」

众人发出无声的哀号，说明战况的岩烈雷表情扭曲。

只有兄长的宠臣，禁军元帅黄北雀面不改色。

雷声在堂外轰隆作响，公道跪伏在地。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我军虽然在『西冬』吃了败仗，但依然健在！我方确实因为战局不利，失去了『湖洲』、『安州』、『平州』。不只徐家，连宇家都出现背叛的征兆。然而，两家皆有二心，不足为惧。防守王都的大水寨，以及附属的水寨群固若金汤，马人也难以攻破！先以防卫战消耗敌军体力，再堂堂正正与之决战！」

一道闪光划过，今天最响亮的雷声轰然落下。

……仿佛老天爷在哭泣。

兄长坐在王座上，苦恼地以手扶额，勉强挤出声音询问宠臣的看法。

「……北雀，你觉得呢？我军真能在决战中取胜吗？」

「请恕臣斗胆直言。」

禁军元帅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有点可怕。要是芽衣在身边，我就能安心了。

我正想着在外头待命的青梅竹马，北雀已经走到天坛前方，深深低下头。

「根据岩将军的报告与近来的战况——臣确信决战将导致我国灭亡。」

「什么！？」『！』「……咦？」

不只是我身旁的公道，其他主战派也大吃一惊。我忍不住捂住嘴巴。

我听说北雀不只和林忠道一起强硬主张攻打西冬，还把战败的责任推给徐秀凤和宇常虎……

禁军元帅直视着兄长，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

「目前，我国不只与【玄】、西冬为敌……还不得不与降将魏平安率领的军队在北方对峙，南方的徐家军也虎视眈眈。单纯以兵力来看，我军约有十万。根据忠道阁下的遗臣，同时也是我军参谋田租的调查，敌军至少超过三十万。」

双方的战力差距超过三倍。

『进攻方最好拥有三倍于防守方的兵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皇英】那样，单枪匹马胜过十万大军。』

煌帝国的大丞相【王英】经常如此告诫将士。

敌军的战力比这句话形容的还要强大……

面无表情的北雀冷酷地断言。

「如此一来，根本无法『决战』。大水塞或许固若金汤，但毕竟是人造物。只要有机可乘，【白鬼】就会毫不留情地攻破……他一如其名，不是人，而是鬼。」

『…………』

庙堂的气氛瞬间冻结。

——玄皇帝【白鬼】阿岱鞑靼。

一头白色长发，乍看之下像个少女。不会使剑，不会射箭，也不会骑马。

然而，玄国的『狼』群骁勇善战，甚至到了鲁莽的程度，却对阿岱俯首称臣，发誓效忠。

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自己团结起来，也打不过那个鬼……

公道激动地反驳，仿佛随时会冲上去揪住北雀。

「那、那么，禁军元帅阁下有何高见！你该不会打算投降吧！？」

「投降……我从未想过。如果我有这个打算，早就死在『兰阳』了。」

北雀今天第一次流露出情绪，跪在地上。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撼动了天空。

「陛下，恕臣斗胆……如今【三将】已逝，我军没有能力守护一切。若想守护一切，将会失去一切。」

『！？！！！』

公道、祭京和其他人脸色大变。

【凤翼】徐秀凤、【虎牙】宇常虎。

以及【护国】张泰岚。

长久以来守护国家的名将们不是死于【玄】军之手，而是林忠道那些贪图权势的人，以及在「兰阳」轻举妄动，导致全军溃败的黄北雀……还有在奸臣们的「谈和」要求下，同意处死张泰岚的兄长。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与玄国的谈和最后以失败告终。

不仅如此，阿岱还亲笔写下书信。

『感谢你们杀了我们这一千年来的最强名将。』

信上尽是嘲讽。

在那之后，兄长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比以前更加依赖爱妾羽兔。北雀的指摘等同于直接的辱骂。

她这番话就算当场被处死也不奇怪——不过，兄长似乎没有这个打算，以疲惫不堪的声音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无须顾忌，直接说出你的想法。」

「是。」

禁军元帅抬起头，瞥了只会慌张失措的杨祭京，以及频频用布擦汗的林公道一眼。

「首先——请立刻将代理宰相阁下和副宰相阁下擅自派往南方的禁军召回『临京』。如此一来，便能将预备兵力交给前线的岩将军。」

「开、开什么玩笑！你是要我们舍弃南方吗！！」

「这、这样在谋反者徐飞鹰进军都城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两人同时起身反驳，却被北雀伸手制止。

「徐家军虽然在南域作乱，但并未往北进军。他们在前年的西冬侵略战中损失惨重，后勤也难以维持。岩将军，我的见解有错吗？」

「——……没有，我同意你的看法。」

北雀将话题抛给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他虽然对北雀抱持厌恶，却还是在困惑之中明确说出自己的意见。

北雀点头致谢，与兄长四目相对。

「陛下，我们该对付的不是徐飞鹰，而是『白鬼』。」

今天最大的雷声响起，庙堂瞬间被染成一片雪白。

随后传来的轰然巨响，让代理宰相和副宰相吓得缩起身子，发出「「咿！」」的惨叫声，瘫坐在地。

即使如此，禁军元帅依然没有停止发言。

「此外，还请陛下尽快派遣敕使前往西方的宇家。当然——目的是请求他们出兵救援。」

兄长的肩膀抖了一下。

「……使者不是还没抵达『武德』，就被赶回来了吗？」

「使者没有被杀，徐飞鹰则是被杀了。」

——意思是即使无法与徐家交涉，宇家还有谈判的余地？

那么——那么，我该做的就是……北雀真挚地诉说道：

「我们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既然无法谈和，我们就只能取胜。」

「…………」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庙堂，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了？

宇家在毫无意义的西冬侵略战中，失去了族长与众多将士，他们对身在都城的我们肯定没有好印象。

即使没有像徐飞鹰那样造反，也不见得能够交涉……

兄长最后痛苦地叹了口气，对众人下令：

「……今日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各位辛苦了。」

御前会议结束后。

我在通往皇宫最深处的绚烂走廊上，追上了皇帝陛下。

「兄长！」

「……美雨，别喊得那么大声，我的头痛还没好。」

他秀丽的面容上，有着难以抹去的浓浓倦色。也许是酒精的影响，皮肤也显得粗糙。

走廊深处，走来一位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淡紫色长发，美若天仙的爱妃——林忠道的养女羽兔。没时间了。

我紧握着胸前的护身符，向兄长请求道：

「我有一事相求。请派我前往『武德』。」

兄长的视线移向窗外。

虽然雷雨已经停歇，但天空依旧乌云密布。

「……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即使你的母亲是西域屈指可数的名门『波』族出身，她终究是我的妹妹。宇家想必对我恨之入骨，你有可能会因此被杀。」

「我已有觉悟。」

兄长是个不可靠的皇帝。

他听信奸臣谗言，轻视国家的忠臣，自己主张的西冬侵略战以失败告终后，就沉溺于爱妃与酒精之中。面对各种国难，他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应对，就连国家栋梁杨文祥遭到暗杀时，他也只是惊慌失措。

——最糟糕的是，他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张护国】。

后世应该会将他视为「该做时不做，不该做时却乱来，导致国家衰亡」的典型昏君吧。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忍心对眼前这位苦恼不已的兄长见死不救。

我直视着兄长，耐心等待。荣帝国皇帝——光柳浦将手放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再次迈开步伐。

「…………随你高兴吧。我之后会派人送诏书给你。」

「谢陛下。」

我不断低头，直到看不见兄长走向爱妃的身影——才轻声向身后的少女说道：

「芽衣，都城里有哪些人和宇家有交情？」「请看。」

我转过头，可靠的儿时玩伴兼随从递出一张纸条。我迅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

——新兴大商人「王家」啊。

我对有着一头短短茶发的少女下令：

「立刻联络对方安排会面。再不快点……『荣』真的会灭亡。」

＊

「唔嗯……这东西…………」

一位白发白须的老爷爷在我——张只影面前的榻榻米上盘腿而坐，仔细检查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盒子。他看起来年纪很大，却依然精神抖擞。

——讨伐「杀虎士」率领的盗贼后过了几天。

我和青梅竹马白玲一起来到武都郊外一间老旧的工坊。想趁有空的时候请人鉴定一下那个「杀虎士」送我的神秘小盒子。

听说今天和琉璃一起去鹰阁附近勘查地形的阿岱说——

『他虽然很顽固，但手艺很好。论制作金属工艺品和金属盒的技术，应该能排进全西域前五名。』

长桌上整齐摆放着许多金属工艺品和金属盒，似乎是用来展示的样品。每一个都精美得令人赞叹。不过挂在墙上的短剑就显得有点突兀了。

我仔细观察这些工艺品。这时，从工坊深处传来老爷爷的女儿和孙女？跟白玲的谈笑声。

……她们两个倒是比老爷爷好相处多了。

我将带来的小盒子放在桌上，老爷爷则拿起茶壶往碗里倒茶。

「喂，小兄弟。你是在哪里拿到这个小盒子的？啊，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想喝茶就自己倒。」

「哦？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毫不客气地坐到木椅上。这把椅子虽然老旧，却非常坚固。

我拿起旁边一个有修补痕迹的碗，自己倒茶来喝。

老爷爷摸着白胡子，用他那双满是伤痕的粗壮手指摸了摸小盒子。

「不把脏污清掉，我也不晓得详细状况，但这个盒子用了我们用的技巧。不过……你看。」

老爷爷在我面前拿出几把用了很久的工具。

——每一把的刀刃都有缺角。

「这是我年轻时用西域最好的铁砂，拜托当代最厉害的铁匠打造的工具。你刚才说『想用什么工具都行』，所以我试着用这些工具撬开盒子，结果却是刀刃先缺角。盒子本身毫发无伤……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想知道答案。」

我苦笑着喝茶——这茶真特别，很好喝。感觉可以拿来跟明铃比赛品茶。

工坊深处传来小女孩兴奋的声音。

「大姐姐的头发和眼睛好漂亮哦！闪闪发亮的，真羡慕～」

「谢、谢谢。」

看来白玲很受小女孩欢迎。

「银发蓝眼的女人会带来灾祸」。

这句俗语或许再过不久就会消失。我放下碗，称赞老爷爷。

「不过，既然你都不晓得，想必西域也没有人知道这盒子是什么东西。我刚才看了其他金属工艺品，你手艺真好。」

「……哼！」

老爷爷严肃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接着从怀里拿出布袋。

「抱歉弄坏了你的工具。这是赔偿——」「不用了。」

我从他的一字一句中感受到强烈的拒绝。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老爷爷转过身，开始仔细收起工具。

「黑发红眼的青年和银发蓝眼的公主——你们是张家的人吧？那我死也不会收你们的钱。」

他认识我们，所以不愿意收钱？

那些工具明显是高级品。

就算只是重新磨利，应该也要花上不少工夫和费用……

「……呃，可是——」

「我年轻时就失去了伙伴，也没有孩子。」

老爷爷突然说起自己的身世。

——咦？那刚才那位女性和小女孩又是谁？

「不过，幸好我收了几个徒弟。最成功的徒弟在『临京』开了间工坊，还有人和知名贵族或大商人做生意。其中最年轻，手艺也最差的家伙……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跑去从军。当时我都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像谁，就是个顽固的家伙，完全不听劝。你坐的椅子和那个有修补痕迹的碗，就是他最后的作品。做得不怎么样吧？」

「…………」

我从他背对着我的眼中看见喜悦，以及深深的哀伤。

……原来如此，那位女性和小女孩是他的徒弟。

老爷爷眯起双眼，看向窗外。

「那家伙大概天生就是当军人的料，而不是当工匠。他没多久就升官了……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娶妻生女，甚至被拔擢为『虎牙』大人的副官。将军来工坊找他时，连我都不禁浑身发抖。」

「！」

难怪「虎牙」大人会知道这间工坊。

——老爷爷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沉重。

「决定派兵攻打西冬的那天晚上，那家伙独自来找我。然后……他跪在工坊前面的地上，磕了好几次头，说：『师父，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您收留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孤儿，还教我一技之长，这份恩情我实在无以回报……但我想我这次出征，恐怕是回不来了。我死后，还请您……还请您照顾我的妻女。我只能拜托您了。』那家伙……那家伙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战场上吧…………」

白玲穿着和那位女性不同颜色的民族服饰，从工坊里探出头来。我用手势告诉她「没事」。我们家这位冰雪聪明的公主大人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又回到工坊里。

老爷爷从架子上拿出几本古书，继续说：

「军队出征后没多久，就传来了大败的消息。据说不只宇将军，几乎所有士兵都在『兰阳』战死了……我本来不相信。这很正常吧？我教徒弟的不是『要舍弃性命』，而是『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和家人』。我一直相信那家伙会回来，所以和他老婆、女儿一起等他回来。」

听说宇家军在战场上骁勇善战，连「灰狼」都称赞他们。

但是，他们之中幸存的人并不多。

——老工匠转过身来。

他的双眼流下滂沱的泪水。

「结果……那家伙明明有机会独自逃出重围，却笑着说『要是见死不救，师父一定会骂我』，好几次都为了救战友而折返战场…………最后身受重伤，没能回到『武德』就死了。真是个大笨蛋！」

看来这位老者很疼爱自己的徒弟。

就像老爹很疼爱我这个养子一样。

老爷爷用袖子擦干眼泪，摸了摸墙上的短剑。

「是那家伙的战友把这把剑和他最后的遗言送回来的……那家伙好像常常跟他们提起你们。他们说：『若不是张家军奋不顾身地杀出一条血路，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我们之所以能活下来，都是多亏了自愿当诱饵，想尽可能多救一名士兵的宇将军和张家军。』」

「…………」

阿奥他们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战场偶尔会让人变得多愁善感。

老工匠跪坐在地，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榻榻米。

「……我身为那家伙的师父……身为他的父亲，真的很感谢你们。我打从心底感谢你们！多亏有你们，我心爱的徒弟、儿子……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白玲似乎一直躲在后面听我们说话，这时走了出来。

她自然地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

老爷爷抬起头，显得有些惊讶，随后放松表情。

「……被你听见了啊。我先说，知道你们英勇事迹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哦。你们救了阿奥大小姐他们的事，别说在『武德』，连在西域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我不禁和白玲面面相觑。

我们一直觉得自己的待遇好得不太寻常……

老工匠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拿起一本古书。

「西域人很重情义，一定会回报恩情——这盒子就先放我这里吧。我会把它擦干净，仔细调查一番。」

我和白玲离开工坊，走在有许多古老建筑的城镇大街上。

「武德」似乎是荣帝国境内历史最悠久的古都，街景看起来很清爽。整齐划一的红色砖瓦屋顶和遍布城镇的捷径水道特别美丽。一定是王英那家伙在规划城镇时特别用心。

街上行人充满活力，贩卖的物品也很独特。路边摊飘来一阵阵呛鼻的辣味。真想找个机会来逛逛。

今天万里无云，不时吹来的风轻轻拂过我们的头发。

「……话说回来，缘分这种东西还真奇妙。」「……是啊。」

我们的奋战并非毫无意义。

不过……要是没有那场仗，那个和白玲很亲近，道别时迟迟不肯离开的女童父亲也不会死。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白玲竖起纤细的食指，腰上的「白星」随之上下晃动。

「不过，我还是要再强调一次。这次的事情和你单枪匹马突击敌阵是两回事。要是下次我不在场——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她露出美丽的微笑，从怀里拿出一条绳子，往我走近几步——传来一阵花香。

我用双手拼命阻止她。

「慢着慢着，不要一副理所当然地拿出绳子！要是连瑠璃跟阿虎都开始随身携带绳子，你要怎么负责啊？」

「嗯？瑠璃跟阿虎也都有随身携带啊？」

「你、你说什么……？」

我感受到在战场上也不曾有过的恐惧，脚步不稳地向后退。

我抱着头，勉强忍住想蹲下的冲动。

「啊啊……怎么会这样？没想到你张白玲竟然会开始对这种变态嗜好感兴趣…………」

「你很没礼貌耶。」

银发貌美姑娘收起绳子，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的字好像在哪里看过。

「『张只影必须为一切罪行负责』——我们和明铃已经达成共识了。」

「住手！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捏造我的罪状！」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唔……」

不行了，我毫无胜算。老爹，拜托你救救我。

我摸着「黑星」的剑柄，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开口抱怨：

「唉，到底是谁比较坏心啊！」「我可是温柔又漂亮的女孩子，所以不是我哦。」

白玲用绳子绑住我的右手腕，拉着我走。

「好了，我们回去的路上买点东西吧。当然，是你请客哦，只影。」

＊

「白玲大小姐、只影大人，欢迎回来♪」

「朝霞，我们回来了。」「这是我们在市场买的伴手礼，大家一起吃吧。」

我们在宇家宅邸里见到的是白玲的贴身侍女——朝霞。她有一头及肩的茶褐色头发，身材纤瘦。左手拿着放有茶壶和茶杯的托盘。

这位活泼的侍女从敬阳一路跟来此地，用右手接过纸袋，露出灿烂笑容。

「谢谢。这甜点看起来很稀奇呢。」

「是把小麦杆成条状，再下锅油炸，最后撒上大量砂糖。感觉像是『把西域特产全部加进去！』的味道。很好吃哦。白玲甚至一个人就吃掉我们买的一大半——」

「只影？」

银发姑娘站到我背后。死定了！

我感觉到冷汗滑过脸颊，硬是转移话题。

「对、对了，朝霞。你已经准备好茶了，表示瑠璃他们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他们现在在香风大人的房间里。」

「嗯？意思是……」「还有其他客人？」

朝霞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回答我们的疑问。

一阵东风从窗外吹来，小鸟们也舒服地鸣叫。

「有位非常怀念的客人正在等两位回去。请尽快前往会客室。」

在会客室里以立正姿势等待我们到来的，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只影大人！白玲大小姐！好久不见！……两位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这位面容精悍的青年武将一见到我们走进会客室，便立刻流着眼泪单膝下跪。

他似乎历经了一番苦难，大衣、轻铠甲和剑鞘都脏兮兮的。

「「庭、庭破！」」

我和白玲连忙跑到他身边，跟着跪下。

——这位青年武将名叫庭破。

他等同于我和白玲的祖父礼严唯一的亲人，也是礼严托付「敬阳」的男子。我们已经半年没见了。

「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吓了我一跳……」

「这一路上应该很辛苦吧？真亏你能通过『鹰阁』。」

宇家为了防范敌军来袭，早已封锁所有要冲。

……他是怎么通过的？

庭破看见我们一脸疑惑，便解释道：

「多亏王家商会在路上协助……其他人全被留在『鹰阁』，只有我因为宇家的特别安排，得以继续前进。」

「这样啊。」「原来如此。」

白玲看了我一眼，我便点头回应。原来除了庭破以外，还有其他人来敬阳啊！

话说回来，宇家的安排啊……是老夫人吗？

我拍了拍庭破的肩膀，要他坐下，然后和白玲一起向他深深一鞠躬。

「抱歉，结果还是把善后工作推给你处理。」

「真的很对不起。」

——占领都市的代表。

从他消瘦的脸颊，就能看出这份工作有多么沉重。

只能向他道歉的我们实在很过意不去。

庭破忽然起身，撞倒了椅子，害我吓了一跳。

「请、请两位抬起头来！我也知道当时情况特殊，实在无可奈何。要是让留在『鹰阁』的那些人知道两位向我道歉，他们一定会骂死我。」

「谢啦。」「谢谢你。」

朝霞将茶碗放到我们面前。茶香四溢。

我坐到庭破对面的长椅上，对这位青年武将露出笑容。

「话说回来——真亏你有办法离开敬阳。老实说，我还以为阿岱会想招揽你呢。」

「……他确实有好几次透过正式书信邀请我。而且，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青年武将喝了一口茶，似乎觉得茶很美味，接着垂下视线。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

「我向玄皇帝禀报想离开『敬阳』时，他竟然召见了我……我本来已经做好被杀的觉悟。」

庭破说到这里，先是顿了一下，才开始说起他那段奇妙的体验。

＊

「嗯。你想辞官离开『敬阳』？你叫……庭破是吧？」

「是。我目前担任代理太守。」

我对着坐在眼前王座上，有着一头白发，容貌宛如少女的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深深一鞠躬。

敬阳郊外用大帐篷搭成的谒见厅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十几名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以及穿着西冬制金属甲胄的卫兵们，都用锐利眼神看着我。

我以前应该会怕得露出丑态……

但我现在只用一只手扶着异国地毯，向敌国皇帝说明：

「贵军占领『湖洲』已有数月。多亏您们防范了掠夺，许多百姓得以重拾安稳生活。我已吊祭张将军、老礼严将军与战死的士兵们，也向文官们交接完毕，已经没有我存在的必要。」

「……嗯。」

阿岱稍微沉思，用手撑着脸颊。

要是选错用词……我恐怕无法活着离开。汗水滑过脸颊。

这位皇帝外表看似柔弱少女，眼神却深不可测。她开口问道：

「你是『老礼严』的亲戚吧？这位老将的名声不只在军中，甚至传遍我国。你为连派兵支援张泰岚这种大将都不愿意的『荣』尽忠……真的值得吗？」

「我的忠心只献给『张家』。」

我抬起头，与阿岱对视。

『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笑容。这也是将领的重要工作之一。』

我靠着只影大人的这番话，勉强挤出笑容。

「『敬阳』也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无法战胜你们，也迟早会起兵反抗。不过，我们就算团结起来也赢不了您。所以我想带着他们离开，去投靠能战胜您的将领。」

「唔！」

帐篷内一阵哗然。

有些将领甚至伸手握住剑柄。

「——呵，你真敢说。」

然而，阿岱本人却饶富兴味地摸着下巴。

她眯起那双冰冷却蕴含热情的双眼，仰望从帐篷顶部看见的蓝天。

「『身为将领，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笑容』——难怪张泰岚会如此信任你。」

「…………」

我无法回答，只能低头致意。

……没想到「白鬼」会说出和只影大人一样的话。

我感觉到阿岱举起她纤细的左手。

「好，准你离开。」

「唔！谢、谢谢您。」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阿岱对着困惑的我露出笑容。

「汝想与之会合的张只影——以及银发蓝眼的张家姑娘，应该在西域的『武德』。那里环境险峻，汝路上小心。若有需要任何东西，尽管开口。」

「唔！您、您怎么会……？」

她明明知道只影大人和银发姑娘的所在地，却还是愿意帮助我们？

在场的将领之中，被称为老元帅的将领也一脸苦涩。

阿岱伸出她纤细白皙的手，摸向放在小桌子上的——桃红花。

「别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名将之下无弱兵』——皇英峰正是如此。张泰岚的儿子又岂会例外？」

「唔！」

「背后窜过一道电流」应该就是用来形容这种感觉。

阿岱鞑靼无疑是位英杰，是足以领导「狼群」的人。

「唔！」、「陛、陛下，万万不可！」

阿岱在诸将与老元帅的惊呼声中离开王座，来到我身旁，最后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想请你转告张只影，『愿你我有朝一日能在适合我们一战的战场上相见。在那之前，你可要保重身体，【双星天剑】的使用者啊。』）——辛苦你了，张家的忠臣。你可以退下了。」

＊

「……这还真是……」「……真是不得了的体验。」

我和白玲听完庭破的描述，不禁表情僵硬。

谒见「白鬼」……荣国内应该没有任何人活着见过她吧？听说林忠道被送去鞑靼人的首府「燕京」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不敬……」

庭破喝了一口朝霞泡的茶，低下头。

室外隐约传来男女的怒骂声……是博文和奥督吗？

「玄皇帝是位明君。我国皇帝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却还待在皇宫深处和林家出身的宠妃嬉戏……两者器量实在相差甚远。都城内也有许多民众会唱一首带有嘲讽意味的流行歌。」

青年武将的语气中充满怒气。

……居然能让庭破说出这种话，真是个无药可救的昏君。

白玲一脸忧心地用手指拉了拉我的衣袖，要我做点什么。

「总之——」

我拍了拍手，让庭破抬起头来。

然后对这位愿意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的忠臣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欢迎你来！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哦。『鹰阁』的那些人也是。」

「——遵命！」

青年武将原本阴郁的表情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我咬了一口油炸点心，独特的风味随即在口中扩散开来。看来不只是油炸之后洒上砂糖，还另外添加了香气。真好吃。

「你近距离看过『白鬼』之后有什么感想？她真的美得不像凡人，而且身材纤细，难怪会有人误以为她是美少女——呃……咦？白玲？」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抢走装着油炸点心的纸袋。

银发姑娘露出非常美丽的微笑。

「……怎么了？张只影，你问的问题怎么这么下流？」

好、好可怕——！

我用眼神向朝霞和庭破求救，他们却装作没看见，只说：「您应该累了吧。我带您去泡温泉。」「谢谢。」就离开房间。这两个无情的家伙！

白玲刻意别过头。

她一边吃着油炸点心，一边抱怨。

「真是的！你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问吧？怎么一开口就是问我的外表……就算你喜欢美女，也该懂得分寸。」

「冤、冤枉啊！还有，不要全部吃掉！那是我的份！」

「嗯？你的份不就是我的份吗？」

「不要一脸真心感到疑惑的样子！」

我们两个吵得不可开交时，黑猫小雪跳到桌上。

它叫了一声，仿佛在劝架，同时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

「……不好意思，在你们一如往常地打情骂俏时打扰。」

「这里也有个会误会的蠢蛋！」「瑠璃，我们不是在打情骂俏。」

我和白玲一边抱怨，一边看向房门。

不出所料，门外是戴着蓝色帽子替自己搧风的瑠璃。

她皱起眉头，一脸伤脑筋。

「可以来一下吗？……我这边的兄妹吵架感觉不是闹着玩的。」

＊

「你多少听一下我的话，乙！你别再上战场了！」

「……我拒绝。哥哥，你要我说几次才会懂？」

香风的办公室传来宇博文不耐烦的声音，以及乙冷淡的回应。感觉随时会打起来。

……的确，他们看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我对白玲和瑠璃使了个眼色，要跟来的庭破在走廊上等。

接着摇响门口的小铃铛，走进房内。香风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宇家兄妹则在他面前互瞪。

「「「…………」」」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尴尬地抓了抓脸颊。

「啊～……你们好像在忙？我晚点再来好了。」

「「咳咳。」」

白玲和瑠璃刻意清了清喉咙。

还从背后推我。好啦！我知道了啦！

我无路可退，宇家的长子便一脸不悦地双手抱胸。

「……乙，我不会收回前言。无论敌军是来自『玄』还是『荣』……我绝对不会让你在他们进攻时率领部队前往『鹰阁』。你必须在『武德』待命。这是宇博文的正式命令。」

黑茶发少女正面承受兄长的视线。

她瞥了我们一眼，叹道：

「……唉。哥哥，你够了没？和我一同出生入死的那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你认为没有他们帮忙，我们还有办法守住『武德』吗？」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年轻人没必要上战场指挥！交给当地将领指挥就够了！」

「唔！兄长！你难道不懂我们宇家是武门世家，应该要遵守传统——唔唔！」

我一看到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便立刻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要是他们吵得这么凶，很难当场让他们和解。

我闭起一只眼睛，示意要博文离开。

「……啧。」

宇家的长子似乎也这么想，啧了一声便离开书房。

我无奈地向香风抗议。

「婆婆，你也劝劝他啊。要是再吵下去，我们张家军里会传出『宇家兄妹感情不好』的谣言哦。」

「……抱歉，麻烦你了。」

宇家的代理家主靠在椅背上，一脸疲惫地向我道歉。

白玲走到我身旁，提出疑问。

「他们兄妹只是在吵要不要上战场，却吵得这么凶，似乎不太寻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只影，你快把手拿开。」

「哦、好。」

她不容分说的语气让我背脊一颤，立刻放开乙。

黑茶发少女连脖子都红了，害羞地躲到瑠璃背后。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没想到这位在战场上值得信赖的少女会有这一面。

不对，突然被男人捂住嘴巴，一般都会吓到吧。

白玲依然瞪着我。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瑠璃便帮忙补充说明。

「宇博文希望乙留在『武德』帮忙处理内政。因为这孩子的母亲是西域赫赫有名的『波』族出身，可以利用她来交涉。他好像还想抢走那些从西冬侵略战中生还的老兵的指挥权，然后自己上前线。」

「原来如此。」「难怪乙大人会强烈反对。」

我和白玲都理解了。

这要求倒也不是完全不讲理。

「……我跟那些老兵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无法接受只有自己在后方过着安稳的日子。」

乙似乎已经冷静下来，用平时的语气断然拒绝。

希望上前线的妹妹，以及拒绝的哥哥。难怪会闹翻。

「嗯。那不如就由我这个想当地方文官的人——」

「你闭嘴。」「你有办法做到跟宇博文一样多又一样的工作吗？」

「…………」

我本来想缓和气氛，却被公主大人和军师一口回绝。真过分。

我被她们用手肘轻轻顶了几下。香风看向窗外。

「我们张家的人代代都拥有优秀的武艺天分，但连我这个旁人也看得出来，宇博文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他可能很嫉妒乙，甚至也嫉妒你们。」

宇博文的体格瘦弱，看起来不像有在练武。

——不过……

「不……他应该只是单纯不想让可爱的妹妹上战场，才会这么坚持吧？宇博文就是这么笨拙的男人吧？」

「…………」

房里所有人都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

连乙本人都不断摇头说：「绝对不可能……不可能。」

……呃，我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香风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眼睛有问题，还是眼睛太利。所以呢？你来有什么事？」

「哦，差点忘了。庭破。」

「在！」

原本在走廊上待命的青年武将一听见我呼唤他的名字，便立刻走进房里。仔细一看，他真的俊美得有如画中人物。

老妇人惊讶得睁大双眼。

「唔！……你是——」

「在下是『老礼严』的亲戚，名叫庭破。」

他立刻报上名号，没有一丝畏缩。

看来他已经克服了与「白鬼」直接对谈的恐惧，变得更有自信了。

我和白玲接着说：

「他是我的副官，从『敬阳』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其他人都在『鹰阁』。」

「…………」

香风眨了眨眼，陷入沉默。接着深呼吸几次，才终于理解。

「——……我懂了。你就是博文提过的那个孩子吧？」

「博文？」「「「！」」」

看来是那个笨拙的宇家长子允许庭破进城。

白玲、瑠璃和奥托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香风将手里的骰子抛向空中，再接住。

「他一大早就来找我，说『听说是老礼严大人的亲戚』——哼，那孩子也真会耍小聪明。」

我只在这里待过几个月，但奥托的哥哥是位优秀的内政官——而且细心到从外表看不出来。也很清楚情报与后勤的重要性。

……只可惜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太凶了。

宇香风注视着庭破，怀念地说：

「你长得跟年轻时的礼严很像……吓了我一跳。」

「唔！我像礼严大人？」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应该会很庆幸自己有个像你这样的继承人，暗自感到欣慰吧。」

「……谢谢您。」

青年武将勉强挤出这句话，闭上双眼。

白玲和瑠璃拉了拉我的衣袖。

『快点继续谈正事！』

……明明她们自己开口就好。这两个人不知为何总是想把我推上前线。我也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啊！……真是的。

我抓了抓黑发，开口询问：

「婆婆，可以让我们把『鹰阁』的人也带进来吗？人数——庭破？」

「是！约莫五百人。他们全都有实战经验。」

「唔！五百！」「……人数真多。」「真亏你们有办法带他们过来。」

我不禁惊呼，白玲和瑠璃则是显得有些傻眼。

阿岱居然愿意让这么多人——而且还是张家军的资深老兵和我们同行？虽然在玄国大军面前，五百人可能只是沧海一粟，但还是令人惊讶。

『在适合的战场上。』

……看来「白鬼」大人相当看好我。

奥托从柜子里拿出纸。

婆婆接过纸，以俐落的笔法写下文字。

「要是让你们加入『武德』，其他人肯定会啰嗦，但我不介意……毕竟现在多一个战友，就多一分胜算。」

「嗯？」

她语气消沉，令我们不禁感到疑惑。

宇香风将笔放在砚台上，表示放弃。

「我派去『敬阳』的人刚才捎来急报。【白鬼】似乎已经让军队充分休息，做好出征准备了——玄国即将再次南征。」

「「…………」」

房内顿时充满紧张气氛。看来玄国已经重新编好主力军队了。

我呼唤金发碧眼的仙娘。

「瑠璃？」

「……虽然目前情报还太少，但——」

即使早有预料，这位军师似乎还是受到不小的打击。

她重新戴好蓝色帽子，摸着下巴说：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荣帝国的首都『临京』。目的是打倒荣帝国。玄国应该会从大运河沿岸和『子柳』以南同时进攻。」

「荣军应该很难抵挡他们。毕竟他们似乎也得分出兵力应付徐家。我听说的那几场袭击，应该也是为了让他们习惯操纵军船。」

白玲不安地靠向我。

我不晓得荣军的总指挥是谁，但把兵力分成三路实在愚蠢。

不对，难道荣军里没有能够指挥全军的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原因在于——「担心有人造反」。

荣帝国的文官们的确有可能因为轻视武官而这么想。

……那些家伙该不会连「打输就会亡国」的可能性都没想过吧？

宇香风仔细折好刚才那封信。

「我再去收集一些情报。皇宫里多少有些我的『耳目』。」

「麻烦你了。」

总之，我们现在需要更多情报。

只要有了情报——我们家军师就能找出答案。

老夫人维持坐姿，转过身仰望窗外的天空。

她看起来很累，但没有因此灰心丧志。

「我不认为他们攻打『西域』会毫无意义……不过要是有个万一，就麻烦你们帮忙了。大家都很仰赖继承了【张护国】遗风的你们。」

＊

「那么，还请您在这里稍待片刻。」「失陪了。」

「谢谢。」

我——光美雨向他们道谢，那对随从男女便恭敬地行礼，离开房间。他们应该是双胞胎吧。

这里是皇族用来会谈的别邸。

我坐在内院的椅子上，握紧皇族才能穿的金黄色礼服的袖子。

今天的交涉关系到【荣】的未来……不过——

我实在忍不住，便向穿着外套、在后方戒备的芽衣搭话。

「好厉害哦。这么大的房子竟然只是别邸。」

「美雨大人，请您千万不能大意。方才那对双胞胎并非只是随从，他们的动作明显是经历过战场的人。」

「……怎么可能。」

少女自称春燕，少年自称空燕。

从发色和肤色来看，他们似乎不是荣人，但怎么看都只有十岁出头，实在不像有上过战场……

我正想继续说下去——

「让您久等了。」

一名绑着双马尾的栗子色头发娇小少女，带着一名美丽的黑发美女从宅邸里走了出来。

「咦？你是那时候的……」

那顶很有特色的橙色帽子，以及同色系的服装——错不了。

她就是之前在敬阳郊外的小桥上告诉我情势的少女。

那、那么，她就是王家的……？

我愣在原地，少女走到我面前，露出笑容。

「皇女殿下，初次见面。我是王仁的女儿，名叫明铃。很抱歉，我们家的当家非常忙碌，今天由我来与您谈。」

……看来她不是在说谎。

我重新打起精神，报上名号。

「我是光美雨，这孩子是芽衣。你不用对我们太恭敬。」

明铃眼中透露出些许好奇，在我对面坐下。黑发美女以优雅的动作开始泡茶。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这段时间就让我叫你『美雨小姐』吧。请趁热喝，很好喝哦。」

眼前的白瓷碗里飘出阵阵香气，和皇宫的茶不太一样。

我喝了一口茶，露出微笑，借此表示对她的信任。

「这间宅邸真气派，吓了我一跳。」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娇小的少女双手合十，这么回答我。

——一阵寒意。

我背脊一凉。咦？

「听说这里原本是张家的私人藏身处。我实在不忍心看这里荒废，就买下来了。毕竟对经商的人来说，【张护国】大人是等同于神明的存在……」

「………………」

我心情一沉，凝视着琥珀色的茶水。

……虽说哥哥是被奸臣蒙骗，但眼前这人竟敢提起实质上是哥哥所杀的名将。

眼前的少女对我，对荣帝国的皇室没有好感。

我心中顿时充满灰暗的情绪。

明铃不可能没发现我的异状，却依然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那么——请问今天有何贵干？我们张家已经在宫里做生意了呀？」

「我想私下和你谈谈。」

我激励自己，将碗放到大理石圆桌上。

挺直背脊，开口说道：

「皇帝陛下有意派遣敕使前往宇家。因此——希望宇家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在『临京』众多商人之中，就属宇家最熟悉通往『西域』的路途。」

兄长同意后，这件事在庙堂正式成为议题，却遭到强烈反对。

『太危险了。』『宇家应该视为反贼。』『皇妹殿下很可能被当成俘虏。』

连立场对立的代理宰相和副宰相都持相同意见，想必是害怕宇家军回到京城报复。

——最后是兄长的一句话决定了讨论结果。

『躲在大水寨里，援军又会从哪里来？』

面对这极为合理的质疑，庙堂内没有一位官员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话虽如此——也没有人自愿担任敕使，所以最后才决定由我出马。

明铃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具体来说，您想怎么做？」

心脏跳得飞快。要是她拒绝了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想请你带我这个敕使前往西域的『武德』，我也会支付报酬。」

微风捎来百花的芬芳，我感觉到自己紧绷的情绪稍稍缓解。

眼前的少女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是答应？还是……拒绝？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王明铃打从心底感到不解，歪了歪头。

「报酬？你说报酬吗？静，我没听错吧？」

「没有，明铃大小姐。」

泡好茶的黑发美女对主子点头，绕到她身后。

明铃双手抱胸，凝视着我。

「嗯……今年勉强撑得过去，明年春天就会灭亡，变成史书上的一个国家，这样的国家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报酬呢？」

——……咦？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

灭亡？你说我国会灭亡？

「唔！」

我差点气得站起身，但还是靠着自制力压下怒火，开口质问：

「……王明铃，我可以把这番话视为『王家』的想法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哦～所以父亲大人不在场。」

她的语气极为轻佻，没有一丝紧张，也没有面对皇族的敬畏。

明铃把茶点放进口中，轻轻挥了挥左手。

「不过——我想主要的大商行应该都抱持相同看法。在这种状况下还愿意支持皇族，会被认为是喜欢赌博的人呢★」

「……怎、怎么会……」

京城的大商行都放弃荣帝国，放弃我们皇族了？

假如真是如此……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我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明铃的眼中透露出老奸巨猾的精明。

「勇敢的皇妹殿下，我们是商人。而且——成功的商人比世人想象中更重视『信义』。」

根据资料，这名少女今年十八岁，跟我只差几岁。

可是……她、她的眼神却深不可测！只有如今已不在人世的老宰相有这种眼神。

明铃接着说下去，仿佛在吟诗作对。

「然而，皇帝陛下只顾着宠爱宠妃，害【凤翼】大人和【虎牙】大人死在异国之地，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处死【张护国】大人。这种行为肯定会被写进千年后的史书，留下『此乃愚行』的评语。您身为皇族，至今可曾认真思考过这种行为会对荣帝国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

我无法回答她。

『我要处死张泰岚……他妨碍了谈和。』

在得知这个决定时，皇兄没有对我说任何一句话。

我努力尝试阻止，但后来连会面的机会都没有……

不，这只是借口。

因为直到她当面指出这一点之前，我都在尽可能逃避思考这个问题。

栗褐色头发的少女弯起嘴角，其中没有一丝嘲讽。

只有……怜悯。

「『精忠无比』——连曾经是这种存在的人，都因为愚蠢的判断而轻易丧命。这当中没有『信义』可言。我们不可能相信你们的口头约定。」

我清楚感觉到……感觉到自己肩上背负着沉重无比的失政代价。

——在皇宫里生活的人与百姓之间，有着一道太过深邃的鸿沟。

我被绝望折磨着，紧紧握住胸前的护身符。

「……皇兄他很后悔。」

进攻西冬的惨败足以名留青史。张泰岚骁勇善战的表现，却换来处刑的下场。

——再加上与玄帝国的谈和失败。

短短一年多发生的事，足以让原本温柔善良的皇兄心力交瘁。

与她可爱的外表相反，这位王家的怪物非常非常……非常可怕，还刻意捂住自己的嘴。

「哎呀哎呀，难道美雨同学以为只要后悔，人就会死而复生吗？你的脑袋还真是天真呢★『落星，天不复』——王英在失去皇英之后，曾无数次地低喃这句话。你不知道这个故事吗？」

「…………！」「你这家伙！」

我咬紧嘴唇，芽衣则怒火中烧。

「『白鬼』阿岱鞑靼占领『敬阳』时，对张泰岚大人这位敌人表示敬意，举行了盛大的吊唁仪式。结果『湖洲』居民对他心怀感激，之后不再反抗『玄』的统治。相较之下……」

「「！」」

明铃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吓得我们浑身僵硬。

「你们对已故的那位大人做了什么？」

她不允许我别开视线，我仿佛看见自己的心脏被她贯穿。

——她严厉的指责。

「你们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砍下一位保卫国家、为国尽忠、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名将首级吗？而且在谈和失败之后，你们慌慌张张地想收回遗体……结果被京城居民阻止。如果这是笑话，也未免太恶质了。如果你们是认真的，也未免太迟钝了。世上的人们可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愚蠢哦？」

我的心中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我太傲慢了。我下意识地轻视了百姓。

世上的人们对皇族、对在庙堂上进行无意义议论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抱持着难以抹灭的不信任感！王明铃说的肯定没错。

杀了唯一能拯救国家的人，现在又想求救？

就算被人骂作无耻之徒，我也无法反驳。

明铃翘起脚，一脸无趣地催促我。

「美雨小姐，请先告诉我你们能提供的最大报酬。我们先从这点开始谈。」

——她已经不讲「道义」，只讲「利益」了。

虽然简单明了，却也无计可施。

我在心中自嘲，向她说明状况。

「……我本身几乎没有权限，只能口头承诺。今天的会谈也是我强行说服陛下答应的。」

「哦？你啊……」

明铃今天第一次表现出好奇。

她看向我挂在胸前的护身符。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刺绣好漂亮，绣的是『红玉』吗？看起来是西域的古物……可以借我看吗？」

——这孩子果然很可怕。

就算她是商人之女，竟然能看穿异国，而且是数百年前……搞不好是近千年前织成的布料上的花纹。

不过，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芽衣担心地拉住我的衣袖。

「……美雨大人。」

「没事的……不会有事。」

我这么回应她，将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放在圆桌上。

我激励自己不要退缩，向她说明护身符的来历。

「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她出身西域名门『波』家。这是代代相传的护身符，我不能说出详细来历。虽然不能说……但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王明铃，我知道这要求很勉强，但能不能请你拿这个当抵押，带我去『武德』？」

「……哦～西域的……」

栗茶色头发的少女陷入沉思。

——皇妹交出母亲的遗物，向她恳求。

要是这件事流传后世，不知道后人会怎么写。想必不会是什么佳话。

我正胡思乱想时，明铃唤来黑发美女。

「静，你告诉我，你的故国有没有用来彰显权威的小道具？」

「嗯？——哦，有『继承神器』，怎么了吗？」

「谢啦♪这样就够了☆」

「…………」

我的脸颊流下一道冷汗。

难道……这孩子已经猜到护身符里装了什么？

王明铃整理好服装，对我低头致意。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以那个护身符里的东西作为报酬，接下你的委托。」

「！真、真的吗？」

「对，真的♪」

「……你、你对里面装了什么不问清楚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啊，你暂时先自己带着吧。至于要怎么『使用』，就交给比我更懂得动歪脑筋的孩子去想吧★——不管原因是什么，你都采取了行动，鼓起勇气来找我。我认为你的『勇气』值得我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愣在原地，再次确认，明铃的回应十分明确。

她是认真的。

胸口深处涌上一股暖流，我将手中的护身符按在胸口。

……母亲，谢谢您。

或许这个国家还有救。

有着少女外貌的怪物以训诫的语气叮咛：

「这个国家若想存活下来，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那个恐怖的『白鬼』拖到谈判桌上。也就是说——我们非得打赢这场决战不可。」

「……我明白。」

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亲自上阵时，战绩是名副其实的百战百胜。

听说只有已故的张泰岚能与他打得平分秋色。

不晓得荣帝国的将领之中，还有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明铃看着被现实击垮的我，双眼闪闪发亮，脸颊泛红。

简直就像个坠入爱河的少女。

「而当今世上能办到这件事的——」

她不知为何挺起与稚嫩外表不符的丰满胸部，得意洋洋地说：

「只有张泰岚大人的儿子，只影大人。啊——顺带一提，他也是我的丈夫！总之他是个很帅气的人……你应该知道要是敢对他抛媚眼，会有什么下场吧？我可不会放过狐狸精哦★」

「好、好的……我、我不会那么做。」

她已经结婚了？而且对象还是张泰岚的儿子？她和张家有关系？听说张家的人现在下落不明啊？

我脑中接连浮现疑问，随即发现一件事。

——……她该不会一直在观察我对张家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

明铃仰望西方天空，闭起一只眼睛。

「张家的人已经和宇家的千金一起逃到『西域』了。我们会负责把他们送到那里，你之后再跟他们谈吧。信件和东西也请一起交给我们。」

「我、我知道了。」

也就是要交换秘密吧。

我终于实际感受到这场交涉成功了，双手不禁开始颤抖。

少女竖起右手食指。

「我想你应该知道……和张家的人见面时，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只影大人敬爱张泰岚大人更胜世上任何人。要是你敢乱说话——」

——荣帝国恐怕会就此灭亡。

一阵强风吹过，明铃藏在橘色帽子底下的浅褐色头发随风飘逸。

如果是我来到这里之前，或许会怀疑她这番话。

不过——我从她那双怪物般的眼睛里看见了沉重无比的爱，以及货真价实的恐惧。

她没有说半句谎话。

能否请到张家军前来支援，不是取决于宇家……而是张只影。

「我明白了。王明铃，谢谢你给我这些建议……那个，我可以叫你明铃吗？」

「当然可以～毕竟要是不先说好，我之后也会挨骂嘛～——当然可以，美雨小姐。今后还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