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只影大人，已经看见目标盗匪了。数量和事前听说的一样，大约两百人。主要拿着剑和战斧，少数人拿着弓箭或骑马。身上穿的都是轻型铠甲。」

藏身在树后，戒备着下方道路的黑褐色短发少女——已故的「虎牙」宇常虎的独生女宇通，晃着头上的红布向我报告现况。

她穿着西域特有的民族服饰和轻型铠甲，手拿装了金属管的竹棍——能用火药射出小石头或金属片的「火枪」，腰间佩着剑，背上背着磨得十分锋利的圆锹。

宇家的士兵们潜伏在附近，先是看向宇通，接着对我投以责备的眼神。

他们认为宇通是已故主君的遗孤，即使她本人没有以「宇虎姬」自居，他们依然这么认为。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对我特别严厉。

「好！宇通，你做得很好。」

即使如此，我——张家的养子只影依然发自内心称赞这名少女。

半年前，「荣」的昏君与奸臣林忠道在首府「临京」处决了「护国神将」张泰岚。

当时我们十分憔悴，是年纪比我们小却十分可靠的宇通，带领我们来到宇家的领地——西域的中心都市「武德」。

我拍了拍身上的黑色军装，俯瞰下方。

东侧是寸步难行的陡峭悬崖。我们藏身的西侧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盗贼们正缓缓走过南侧那条架着小石桥的街道。

听说他们这几个月来都在武德附近作乱……我摸着下巴，评估他们的战力。

「他们比我们之前讨伐的盗贼还要有纪律。中央那个拿战斧的……啊～」

「他自称『屠虎』，名叫子豪。听说他原本是军人，从中原逃到这边来，但详细来历不明。他至今击败过我们张家好几次，不只武德，还到处破坏西域的古庙。」

宇通自然地走回我身边。

……所以才会连荣的领土外那些臣服于张家的友好少数部族都来拜托我们帮忙讨伐盗贼啊。

「所有人听好。」

宇通和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

我、张家大女儿白玲，以及跟随军师仙娘瑠璃的前张家军精锐不在这里，而是去绕到盗贼后方了。

明明如此，我却莫名其妙成了指挥官。

虽说隐约记得千年前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的记忆，但实在不适合当指挥官……不过，毕竟宇通都指名我了。

我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双剑——其中一把名为「黑星」的「天剑」剑鞘。

「别那么紧张。反正我们那位恐怖的军师大人早就料到会这样了。别怕，虽然对手是那个『杀虎』，但跟你们之前对付过的家伙比起来，他应该就跟刚出生的小狗没两样。顺带一提……我觉得我们家的公主殿下还比较恐怖。这可是秘密哦。」

士兵们不禁失笑。看来多少缓解了紧张。

宇通也露出微笑——随即正色说道：

「等他们进入射程范围，就用火枪和弓箭攻击。先在街道上拖住盗贼，再和从背后突袭的白玲大人、瑠璃大人部队一起夹击，歼灭他们！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这些和『玄』的恶狼交手过还活着的人——究竟有多强，让他们知道他们太自大了。」

「是！宇通大人！」

士兵们同时就定位，准备使用火枪和弓箭。

至今闻过无数次的火药味窜进鼻腔。

他们这三个月来讨伐了无数盗贼，而且没有出现任何死者。

就算我不特别指挥——

「哦？」「咦？」

我和宇通都不禁轻呼。

——盗贼们在峡谷停下脚步。

中央有个骑着马的壮汉拿着战斧，脸色大变地大喊着什么，随后盗贼们便加快行军速度。看来是打算突破这条狭窄的街道。

黑发少女睁大双眼。

「为什么……」

「看来是发现火药味了。鼻子挺灵的嘛——阿虎。」

我拿起弓，轻盈地跨上身旁的黑马「绝影」，简短下令。

「我先去拖住带头的盗贼。你照着瑠璃的计划，从旁边射箭扰乱他们。白玲她们一听到声音就会马上赶来。」

「只、只影大人！？不、不可以——」「拜托你了！」

我没有理会慌张的少女，驾马冲了出去。

一头黑发随风飘逸，冲出森林后，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我在盗贼们冲过石桥之前跳到街道上。

同时架起三支箭，转身迅速射出。

「～～～唔！」

接连射穿拼命跑过来的盗贼肩膀。

——十几名盗贼因此无法继续战斗后，我驾着爱马来到小桥前。

对愣在原地的盗贼们说：

「你们这么快就发现陷阱，的确值得称赞。」

我刻意放慢动作，将箭架在弓上，与站在中央、额头缠着黑布，年约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男子——「杀虎」子豪四目相交，开口嘲讽。

「抱歉，你们就乖乖在这里被绑着吧。只要你们愿意放下武器，我就不取你们的性命。不过……我也不晓得你们之后会怎么样。毕竟你们是盗墓贼嘛。」

「少说大话了！」「臭小子！」「去死！」「住手！」

其中三个骑着马的盗贼激动地大喊，不顾子豪的制止，朝我冲了过来。他们手上拿着战斧和金属棍棒……动作真慢。

我毫不留情地射出箭，射穿他们的肩膀、手臂和大腿，不让他们有机会靠近。

「呃啊！」「唔！？！！！」

其他盗贼见他们发出惨叫，倒在地上，明显变得胆怯。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不可能在这种距离下突破我的防线——而且……」

一阵雷鸣般的巨响传遍四周。是乙多他们开始用火枪射击了。

火枪的有效射程比弓箭短，命中率也不高，所以没有盗贼被击倒……

「唔～～！」「可、可恶！」「这、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没救了。」「宇家的人会用仙术吗？」「喂、喂，现在该怎么办啊！？」

声音会在战场上扩散恐惧。

接连不断的射击让好几个人受伤，他们搬运的木箱也被打碎，盗贼们陷入混乱。

乙多和宇家的精兵们曾经历过生死战场，他们很清楚火枪的「威力」。

看样子我应该能轻松取胜——子豪用力拍了拍身上穿着的荣军正式铠甲，拿起巨大的盾牌，大声咆哮。

「把盾牌给我！我要发动突击！！你们快点掩护我！」

『！哦、哦哦！！』

首领的激励让盗贼们的士气稍微恢复了一些。

他们开始朝我和乙多等人射箭，子豪露出犬齿，策马向前。

这家伙知道前线将领的职责是——「鼓舞士兵」。听说他是中原的落魄军人，看来是真的。

我加快射箭速度，瞄准子豪、持弓的盗贼和即将射中我的箭。

每一支箭都精准命中目标，刺进盾牌、切断弓弦，或是击落空中的箭。

「他、他竟然能射下飞在空中的箭……？」「怪、怪物啊！」「这、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黑发红眼，腰间挂着黑剑……难、难道他就是张家的！」

火枪和弓箭同时射击。

盗贼们的士气再次溃散，子豪扔掉盾牌，双手举起战斧，朝我挥下。

「喝啊啊啊啊！！！！！」「哎呀。」

我拉住爱马的缰绳躲开攻击，确认后方的状况。

乙多等人也现身了，他们开始逼近失去弓箭的盗贼们。这是个好机会。

我正感到满意时，左臂渗血的子豪怒吼道：

「你没瞄准要害，箭怎么可能有效！」

「被发现了吗？你把胸甲加工成挡箭盾，真是有趣。」

盗贼首领似乎明白一旦被抓住，自己就会完蛋，他拼命策马狂奔，但『绝影』的脚程不容许他逃跑。

他挥舞的战斧只砍到空气。

我射出反击的箭，射断了他头上布巾的结，露出淡黑色的头发。

「可恶！你这家伙！」

他气得脑充血了。我退到桥的中央，调侃道：

「你有这么强的实力，为什么要做盗贼？要不要加入宇家军？他们好像正缺人才。」

「闭嘴！！！」

子豪气得满脸通红，正要策马冲过来——就在这时。

『！？』「哦～来了。」

铜锣声响起。

在遭受宇家军猛攻、奄奄一息的盗贼们后方，巨大的军旗飘扬。

——『张』。

随后，数百名骑兵发出怒吼，开始突击。

子豪瞪大眼睛，右手袖子里露出一个像是小孩子做的木制手环。

「那、那个军旗……难、难道是张、张家军！？」

「抱歉，我只是负责争取时间的。」

明明是总指挥官，却拔出与【黑星】成对的【白星】，骑在马匹上冲在最前方的银发蓝眼美少女，看着她大喊。

「我再说一次——放下武器！我会让你们赎罪，但不会在这里取你们的性命。」

『…………』

依然暴露在火枪和弓箭的猛烈射击下，躲在运货马车和木箱后面的盗贼们面面相觑。只差临门一脚了。

子豪在头上挥舞着战斧，冲了过来。

「只要杀了你，就能通过这座桥！别以为你这种没用的弓箭手能打倒我！！」

「——……真拿你没办法。」

面对破风而来的战斧，

「！？怎么可能，嘎！」

我将弓抛到头上，单手拔出腰间的【黑星】一闪！

——战斧的斧刃飞向空中，反射着阳光。

我立刻用剑柄刺向他的心窝，让子豪从马上摔落，然后用左手拿起弓，报上名号。

「我名叫张只影！是『张护国』的儿子！这是最后通牒，快点投降！」

『～～～～！？！！！』

盗贼们顿时士气全失，纷纷丢下武器，跪趴在地。

看来老爹的威名在西域也一样响亮。嗯嗯。

我正为此感到骄傲时，乙就骑着马靠了过来。后方的士兵们已经包围子豪，准备用绳子绑住他。

「别杀了俘虏哦。得逼他们说出赃物藏在哪里。记得好好治疗伤患——……呃，乙……小姐？你手上那条绳子是做什么用的？」

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少女这次也充分发挥了宇家的指挥能力，她默默骑马靠过来，用黑色绳子绑住我的左手腕。

她背着自己的铲子和火枪，若无其事地解释：

「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吩咐我『要是只影做了什么傻事』，『就用这条绳子把他绑走』。我想你应该也明白……我其实也有点生气。」

「你、你说什么？」

我望向正在俐落指挥士兵的银发美少女。

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她却立刻察觉我的视线，和我对上眼。接着动了动嘴唇。

『晚点我会好好训你一顿。你可别逃走。』

张白玲，好可怕。

…………我、我好想逃走。

我向比白玲晚一步骑马过来，戴着蓝色帽子，服装也以蓝色为底，给人深刻印象的金发碧眼少女——自称仙娘的军师瑠璃投以求救的眼神，她却只是轻轻挥手，要我放弃挣扎。

『是你自己不对。认命吧。』

我们的军师大人也太狠了。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将「黑星」收回剑鞘。

「……哼哼哼。」

被士兵们压制住的子豪发出模糊的嘲笑声。

他硬是抬起头，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谋反者『张护国』的遗孤逃到这种穷乡僻壤，是想东山再起吗？哈！少笑死人了！你们早就输得一败涂地啦！！！！！」

「你这家伙！」「阿乙，你冷静点……谢谢你。」

我向代替我发怒的少女道谢。

接着下马，连同剑鞘一起拔出「黑星」。

「你说得大致上没错。我们的确是残兵败将……不过——」

我将剑狠狠刺进子豪面前的地面，近距离注视他的双眼。

他随即吓得脸色苍白，冷汗如瀑布般直流。

「你要是敢在白玲面前侮辱老爹——我就杀了你。拜托你别逼我动手。」

「………………」

子豪彻底失去战意，浑身发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乙冲使了个眼色。

聪明的黑茶发少女立刻挺直背脊，对士兵下令。

「各位辛苦了！把贼人绑好之后，就回『武德』吧。严禁对俘虏动粗。别玷污了宇家和张家的名声！」

＊

「真是的！一没盯着你，你就马上给我惹麻烦！你在这次作战开始前不是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勉强自己，会乖乖待在城里吗？结果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只身拦阻贼人——……只影！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这里是位于西域中央的都市「武德」。我们目前暂住于宇家的宽敞宅邸。

张白玲不悦的嗓音响彻了有着独特花纹与装饰的走廊。

她用红色绳子绑起一头银色长发，身上穿着和乙冲同款不同色，以白色与蓝色为底的民族服饰。腰上的「白星」发出碰撞声响。

我用双手制止随时可能逼近过来的貌美青梅竹马。

「有在听、有在听。你、你别这么生气嘛。情况真的有变。」

「这、是、什、么、样、的、听、法？」

她用宛如刀刃的锐利蓝眼狠瞪着我。

我转头看向左肩坐着一只黑猫的金发碧眼少女，向她求救。

「瑠璃、瑠璃大人。足智多谋的军师大人！请您务必救救我这个可怜的未来地方文官。请赐我能够安抚张白玲大人的智慧……」

「啊？我怎么可能救你？」

以浏海遮住左眼的少女冷淡拒绝，把黑猫递给我。

我接过黑猫后，她便往前走了几步，甩着用蓝色发绳绑起的金发，语气平淡地责备我。

「就算你打乱了计划，我们还是可以夹击他们，不会有问题。可是——你却选择只身拦阻他们。我猜你应该早就做好被我骂的觉悟了吧？」

「唔……」

她完全看穿我的想法，我根本无法反驳。

瑠璃走过来，踮起脚尖用食指戳我的右脸颊。白玲则是绕到我背后，用食指戳我的左脸颊。

「白玲和我都不认为你对付不了区区盗贼。可是——我们想叫你别在我们不在场的时候逞强！自称未来地方文官的张只影，你懂了吗？」

「请你也替被迫陪你去的阿爹着想。他可是个非常正经的人哦？你知道他在抵达『武德』之前向我们低头道歉多少次了吗？」

「……是。对不起……」

我无力地道歉，轻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毕竟我根本不可能敌得过这两个天才。

「瑠璃大人、白玲大人、只影大人，让各位久等了！」

说人人到。一名黑茶发色的高挑少女随着轻快脚步声从后方跑来。

她手上拿着一个小袋子。

她因为立下战功和活泼的个性，在武德被众人看好是「下一任宇家头目」……

「你不用跑那么快，慢慢来就好。」「阿爹，辛苦了。」

「是！」

我仿佛看见阿爹背后有一条摇来晃去的尾巴。

嗯，他在她们面前与其说是「老虎」，更像一只「小猫」。

「辛苦了。那是什么？」

我终于从白玲她们的责备中解脱，把黑猫放在左肩上，询问阿爹。

黑茶发色的少女随即俐落地从小袋子里拿出某个东西。

——她手上有个沾满脏污的小盒子。

「这是子豪藏起来的东西。其他都是银子和宝石……唯独这个盒子很奇怪，所以我带过来了。我问过子豪，他说是在一座无人知晓的荒废庙宇里找到的，但用战斧怎么敲都敲不开。」

「连战斧都敲不开的小盒子啊……」

「古庙里偶尔会找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呢。就像你们的『天剑』一样。」

白玲不解地歪着头，瑠璃则露出仿佛遇见妖魔鬼怪的表情。

「黑星」和「白星」的确是用坠落的星星打造出来的武器……但只是普通的剑。

这两把剑坚固得可怕，不管怎么砍都不会缺角，也不会变钝，但没有坊间流传的「得到它的人就能统一天下」那种神奇力量。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或许是因为知识丰富，才会把事情想得太夸张。不过我不会说出口。

「嘿咻。」

我用手指弹了一下小盒子。

——盒子发出与钢铁和铜不太一样的陌生金属声响。看来我猜得没错。

「听这清脆的声响，这盒子应该是用坠落的星星打造出来的。一般的武器应该砍不坏它。我想应该需要『钥匙』才能打开。虽然也可以用『黑星』试试看，但可能会连盒子里面的东西都一起砍坏。」

如果是一千年前和我、大丞相——王英风一起在如今依然耸立于大陆北方的桃树前发誓要统一全天下，煌帝国的初代皇帝——飞晓明，应该会知道得更详细。他很热衷于用各种材料打造武器和工具。

不过，我也不记得他当时有看过这种小盒子。

难道是前世的我死在「老桃」之后才打造出来的？

在我仔细思考时，发现三位姑娘都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

「「「…………」」」

「怎、怎么了？」

白玲和瑠璃再次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双颊。

「只影，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知识的？……反正一定是明铃教你的吧！」

「你有时候会知道一些很奇怪的知识呢。好了，快点从实招来。」

「——……呃，我应该是在哪里看过吧？」

糟了！前世那些理所当然的知识，会不小心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的坏习惯。

在旁看着我们斗嘴的阿岱把小盒子收回袋子里，递给我。

「这个就先交给只影大人了。毕竟我祖母也吩咐过我，要我把来历不明的宝物交给你们。」

「咦～我不需要——唔！」

我还没拒绝，白玲和瑠璃的手肘就轻轻顶向我的胸口。

……啊，是「别让我丢脸」的意思吧。我明白了。

我用眼神向阿岱道谢，收下袋子。

「那……我就先收下了。有需要的话，我会马上跟你要。」

「我想应该不会用到。毕竟我欠各位的恩情，比这袋东西还要多上许多。」

「……你已经还够多了。」

我轻拍阿岱的肩膀。他这个人实在太过认真了。

我放下黑猫，转身面向两位姑娘。

「好了，接下来——」

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名身穿礼服的男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有着偏黑的头发和眼睛。身高虽然比我矮，但身材纤瘦，眉清目秀。

不过，他那张严肃的表情糟蹋了这一切。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却显得相当疲惫。

——这个男人名叫宇博文。

是宇家的长子，正妻的儿子。

也就是阿岱同父异母的哥哥。同时也是宇将军过世后，负责掌管宇家内政的能人。但似乎没有武术才能。

博文看着卷轴，大步走向我们。他一发现我们，便不屑地说：

「哼！张家的麻烦人物，这次也活着回来了啊。」

……而且嘴巴也很坏。

听说我们逃离都城，来到武德时，他也是直到最后一刻都反对接纳我们。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反张家派」。

面对沉默的我们，乙怒气冲冲地说道：

「兄长，我不能当作没听见你刚才那番话！只影大人他们可是宇家的大恩人。更何况，他们还帮我们扫荡了疲惫不堪的军队应付不来的盗匪！为什么你每次见到他们都要说这种话！」

「……闭嘴，乙。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他一脸不悦地训斥妹妹，然后瞪向我。

她眼底藏着——难以抹去的恐惧。

「这些人的存在会为西域带来灾厄。对『玄』来说，『张护国』是仇敌，『荣』也视他们为叛徒。没人知道他们何时会以此为借口攻打我们。」

「你这人！！！！！唔咕！」

我按住乙的嘴，上前一步。

我露出傻笑，对博文说：

「啊～……总之，可以先请人准备美味的餐点和酒，给努力奋战的士兵们吗？虽然没有出现战死者，但这场战斗也相当激烈。」

宇家的少爷皱起眉头，气得肩膀颤抖——最后垂下视线。

他先是咬牙切齿地发出不悦的声响，才开口回答：

「……用不着你提醒，早就准备好了！」

下任宇家家主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他认真看待事情的个性和妹妹一模一样。也是个绝对不会让士兵饿肚子的贵重人才。

他应该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准备了酒菜。毕竟他根本不认为我们会输——此时忽然有股冲击袭向我的手臂。原来是乙玲依然捂着我的嘴，轻轻打了我一下。白玲的眼神好恐怖。瑠璃，你别笑了。

我一松手，黑发少女便立刻对我低头致歉。

「噗哈——……兄、兄长对不住各位。不过！祖母大人也认同只影大人和白玲大人是宇家重要的客人。我们家的士兵和『武德』的居民都十分感谢两位帮忙扫荡盗匪。我愿意对过世的父母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我知道。」「好了，你可是宇家的千金，别这么轻易向人低头！」

白玲和瑠璃这么回应，牵起她的手。

我则是忙着阻止黑猫爬到我身上，同时轻描淡写地评论起博文。

「他不是个坏人。我也不讨厌忠于自己职责的人。就算宇家的少爷没有武术天分，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他成功在被中央断绝联系的情况下，让士兵和人民免于挨饿。这可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嗯，真不愧是男子汉！」

「「「…………」」」

「你、你们干嘛？」

她们三个像是看到什么奇珍异兽似的，同时看向我。

瑠璃扶着额头，乙苓则是向白玲行礼。

「……你明明是她最讨厌的人，居然还敢说这种话？白玲也真辛苦。」

「我打从心底尊敬白玲大人。」

「我已经习惯了。诀窍就是别太在意。」

「……喂，你们几个？」

我刚才说的话应该没有那么奇怪吧！？……应该没有吧？

我开始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此时，有个白发老妇从博文离去的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我曾经见过她几次，是宇家现任最高掌权者身边的女官。

她默默对我们行礼，接着将一张纸递给黑茶发少女。

「大小姐，请过目。」

乙苓迅速看完纸上的内容，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老妇随即转身离去。

乙苓目送她离开后，恭敬地对我们说：

「只影大人、白玲大人、瑠璃大人，祖母大人——宇家代理家主宇香风大人有请。她想表扬各位讨伐盗匪的功绩，以及讨论中原的情势。各位才刚从战场回来，实在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希望各位能赏光。」

＊

宇家宅邸最深处。

我们来到一间能听见内院水道流水声的房间前。带我们过来的黑茶发少女开口说：

「祖母大人，乙回来了。」

「——进来吧。」

一道悠然的女性嗓音随着一阵喀锵喀锵的声响传了过来。

乙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率先走进房内。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白玲和瑠璃，她们便推了我一把。连原本待在我左肩的黑猫小威都跳进瑠璃怀里。

「只影，快点进去。」「要是让对方等太久，后果不堪设想吧？」

我怎么变成你们的「挡箭牌」了！

我瞪着一脸若无其事的两位姑娘和黑猫，走进房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摆着在西域很流行的一种棋盘游戏——双六的老旧桌子。桌子附近摆着做工精细的长椅。柜子上摆着陶器和彩色玻璃制的异国酒瓶，墙上则挂着金碧辉煌的灯。

大圆窗外能看见险峻的群山与优美的梯田，一阵凉爽的风吹进房内。

「张家的小伙子们，你们这次也平安回来了啊。很好。」

一名将白色长发绑成辫子，穿着朴素民族服饰的娇小女子带着乙从房间角落现身。

——她名叫宇香风。

是人称「西域女豪杰」的宇常虎将军之母，也是乙和博文的祖母。

听说她年轻时曾在大陆各地流浪，还曾经在张家待过一段时间。得知她和礼严曾是情侣时，我真的是吓得差点跌倒。

我轻轻挥了挥左手。

「托你的福，老夫人。不对——应该称呼你为宇家代理家主，以及庇护我们的大恩人才对吧？」

「哈！你还是别用这种不习惯的语气说话了。我不过是个来日不多的老太婆，该低头道谢的是我才对。」

老夫人开心地笑了笑，接着将手里的几颗骰子抛到空中，再一把抓起。

她应该已经年过六十……难道西域的食物有不老的功效吗？她看起来顶多只有四十多岁。

这位女中豪杰似乎在房里烧了香，她催促我们坐下。

「先坐吧。我来泡茶。乙，你来帮我。」

「好的，祖母。」

我照着她的指示坐到长椅上，白玲和瑠璃也坐到我身旁，黑猫则窝在她们腿上。这样我很难动耶……

宇香风从柜子里拿出玻璃茶壶，同时称赞我们。

「我听博文说过了。你这次面对强敌『虎斗』，还是没有让任何人战死。真了不起。难怪泰岚和礼严会那么以你为傲。对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小盒子是你的了。虽然以临时的奖赏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不只白玲和瑠璃，连原本在做事的乙也看了我一眼。

看来他们很意外博文会向香风报告得那么详细。

呵呵呵……看来我比他们更了解博文！

我得意地哼了几声，白玲和瑠璃便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她们的手也太不老实了。

女中豪杰用茶匙将茶叶放进茶壶，皱起眉头说：

「其实应该由我们张家去讨伐那些盗匪……但你也知道，我们的主力将领都和我那笨儿子一起战死了。现在能打仗的张家军，就只有你们救回来的乙他们，以及无法调动的『鹰阁』守备队。我以代理当家的身份向你道谢。这样古庙和街道就不会再被破坏，祖先和百姓也能安心过日子。」

贸然攻打西冬的伤痕实在太过严重，恐怕要好几年才能完全恢复。

宇将军留下自己一手栽培的将士们，守在唯一能连结中原与西域的要地「鹰阁」。他果然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

「我们不能白吃白喝。」「毕竟还麻烦你们藏匿我们……」

我和白玲都据实以告。

老实说，宇家收留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们的根据地敬阳已经落入玄帝国手中，麾下精兵也不过数百人。

女中豪杰把茶壶递给乙，接着把骰子扔到天花板附近，跷脚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她俐落地接住掉下来的骰子。

「你们真是傻孩子。你们……告诉了我儿子的死讯，还让我的孙子乙和士兵们活着回到西域。你们觉得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情吗？」

「「…………」」

我与银发青梅竹马一同陷入沉默。

老爹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伙伴。我和白玲只是在仿效他罢了。

原本好奇地看着桌上双六的瑠璃加入对话。

「——所以呢？你不是单纯想慰劳我们才叫我们过来的吧？我想听听你真正的来意。我想快点去泡温泉。」

古自古以来，武德就是知名的温泉胜地。

宇家宅邸内也有温泉，夏天时瑠璃一天会泡好几次。

香风把骰子放在桌上，拄着脸颊说：

「我不讨厌你那副自以为聪明的样子。要是你不是已经嫁给博文，我甚至想把你娶进门呢。」

「……我死也不要。」

金发仙娘皱起眉头，从我腿上抱起黑猫，放到自己腿上。

她似乎真的很讨厌我。接着便有几朵看似不是瑠璃用的仙术，而是方术变出的枯萎白花飘落，消失无踪。她好像有点讨厌男人。

乙夜将装了茶的碗递给我们。

「请用。」

「哦～谢啦。」「谢谢。」「谢谢你，乙夜。」

我们道谢后喝了一口。这茶的香气真独特——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们轻轻举碗称赞，黑茶发色的少女便开心地笑了。

「乙夜，把地图摊开。」

「是，老夫人。」

香风从抽屉里拿出卷轴，乙夜随即动作俐落地摊开。

那是大河北方地区仍属于「荣」领土时，由国家主导绘制的大陆全图。

北方、中原、南方、西方……地图上各地都涂了颜色，应该是代表势力范围。

「这……」「怎么会……」「哦……」

我和白玲不禁低吟，瑠璃眯细双眼，女中豪杰也露出严肃神情。

「派去『敬阳』的间谍已经断了音讯，不过派去『临京』的间谍有捎来消息。他们有把我们的信送到……但王家的千金戒备森严，他们没办法直接与她接触。看来都城那边的气氛很紧绷。」

『唔～！！！！只影大人～～～～！！！！！』

我脑中浮现明铃像孩子一样闹脾气的模样。

明铃的父亲王仁是新崛起的大商家，据说他是个很有先见之明的人。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他应该很难坐视爱女继续帮助张家。

瑠璃拿起桌上的骰子，摆在地图上的敬阳周边和大河南岸。

「『湖洲』和邻接的『安州』被玄帝国占领，我还能理解。可是……他们这么快就攻下『平州』了？他们不是还没调动主力部队吗？」

——「白鬼」与「张护国」。

「敬阳会战」中，两位稀世英杰正面交锋，使得双方军队都受到重创。

即使玄帝国人才济济，有众多名将、智将、勇将，也不可能忽视这场战争。

香风用手指敲了敲大河。

「你说得没错……攻下『平州』的是西冬军。玄帝国的主力部队似乎还在敬阳，让士兵和马匹休息。率领西冬军的是『千算』哈硕。」

我永远忘不了——过去友邦「西冬」的首都「兰阳」发生的那场决战。

据说在那场决战中策划了所有计谋的军师，现在正与西冬军一起蠢蠢欲动。

敌军主力还没出兵，就代表……

「香风似乎再也按捺不住，用拳头敲了桌子。

「也就是说——『张护国』和『鬼礼严』，以及张家军那些英勇战死的勇士们，即使不在人世！也依然在守护这个无可救药的国家！虽然不知道都城的愚蠢皇帝有没有理解这一点！」

荣皇帝——不仅提议攻打西冬，玄军攻向敬阳时也未派出任何援军，甚至杀害了「张护国」。

就连长年镇守西域，代代出过许多忠臣的宇家现任代理家主都毫不掩饰对皇帝的不信任。其他家族想必也是一样。

「不过，他们能撑的时间有限。」

瑠璃摸着腿上的黑猫，语气冰冷地断言。

她摘下蓝色帽子，自然地放到我腿上，平淡地分析战况。

「张家军和张泰岚大人接连击败了玄国引以为傲的『赤狼』、『灰狼』、『金狼』和『银狼』。不过……『白鬼』阿岱鞑靼的营帐里还有许多名将、猛将和智将。在决战中折损的兵力应该也在这半年内补充完毕了。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南征。」

虽然她如此断言，但无论是老爹、我们、张家军还是友军，都在各战场上奋战到不能再奋战的程度。

即使如此——

玄军最强的【黑狼】基辛，阻止了逼近阿岱大本营的老爹。

【白狼】则是用我从未见过的马上短火枪，让老爹受了伤。

阿岱的手下还有光论资历甚至超越礼严的老元帅，以及在北方大草原立下战功的年轻狼群。

瑠璃用手指卷着金发，闭上眼睛。

「敌军的先遣部队明明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但我不认为我们能打赢训练程度和士气都远胜于先遣部队、由【白鬼】亲自指挥的玄国主力部队。就算水塞群和大水塞都还在，结果也不会改变吧。」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白发女杰严肃地双手抱胸。

『就像你没有打不倒的将领一样，我也没有攻不下的城池！』

前世在酒席上，喝醉的【王英】曾如此夸下海口。而这也是事实。

而就我看来——阿岱的才能足以与王英匹敌，甚至更胜一筹。

我低头看向地图，不禁低吟。

「南境会背叛……是因为飞鹰那家伙真的造反了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亲生父亲「凤翼」徐秀凤的死，以及自己蒙受冤罪而入狱。

不难想象那个耿直的青年过着多么痛苦的日子。

可是我不认为他会做出世人谣传的「暗杀老宰相的真凶」，或是造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到底是为什么……

香风要小女仆帮他倒一杯新茶，同时夸张地挥了挥手。

「人是会变的，张只影。徐家的长子在严酷的战场上，因为自己的失策而经历许多场败仗……还害父亲蒙受冤罪。就算他被仇恨冲昏头也不奇怪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心中这股不对劲的感觉。目前也还缺乏足够的情报。

身旁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摸了摸地图。

「我认为已经可以得出目前的结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白玲身上。

我们家的大小姐在经历无数战场后，从初次上阵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逐渐成长为配得上「张」姓的将领。

虽然很为她感到骄傲……但也不晓得这样到底好不好。

银发姑娘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各个地区。

「荣国十州之中，已有三州遭到占领，南境也倒戈了。即使除去我们所在的西域，荣国的领土也在这半年内少了一半。而且军队还被分成南北两队……这样看来——」

地图上画的荣军约有十万。

其中应该大多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士兵。而且为了同时应付来自北方的玄国和来自南方的徐家军，军队还被一分为二。白玲说得没错，荣国几乎没有胜算。

香风要拄着脸颊，拿起骰子。

「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打算帮助荣国，还是固守此地？」

「…………」

我听说前几天——都城派了使者到「鹰阁」，以高傲的态度要求会谈。很神奇的是，我到现在都还没听说是谁在治理荣国。不过，荣国应该也知道要是没人救援，再怎么坚固的大水寨也撑不了多久。

而且……既然徐家已经造反，荣国就只能依靠宇家了。

女中豪杰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手里的骰子也发出摩擦声。

「我啊……不相信那个荣国的昏君。他不仅在不该行动的时候贸然出兵，还间接害死了我儿子、徐家的少爷、泰岚和礼严。要是那个蠢货没有下令攻打西冬，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香风要的语气充满恨意。

我们面前的这位老妇人，就是因为昏君的愚蠢决策而失去许多至亲。

白玲用力抓紧我的衣袖，我便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这辈子必须守护的少女，手正冰冷地颤抖着。

「不过……我也不希望北方的马人蹂躏我们的故乡。虽然没办法派援军去中原，但若是有人逃来我们这里，我愿意接纳他们。」

香风要将骰子抛向空中，再接住它。

接着拿起砚台上的毛笔，在州东北方画了个圆圈。

「因为西域四面八方都是险峻的山脉。能够供大军行军的路，就只有穿过险峻『鹰阁』的那条。我有自信能彻底防守，即使面对大军也撑得下去。」

「玄军应该也不会攻来这里。」

在一旁听着的瑠璃补充说明。

「阿岱不喜欢无谓的消耗。我不认为他会分兵。如果真的会攻打过来，也是在『临京』沦陷之后。」

「我同意瑠璃姑娘的看法。」「我也是。」

白玲和清脆立刻表示赞同。

我们之前也经过「鹰阁」，那里的城寨相当坚固，老将率领的守备队士气也很高昂。

如果玄帝国军正面进攻，应该不至于被他们攻破……

「只影，你觉得呢？」

「……我基本上也同意她们的看法。」

我回答老夫人的问题，将手指从画着无数悬崖的鹰阁近郊——往「武德」北方滑去。

「但要是他们绕过『鹰阁』就糟了。」

千年前的我就是用这个方法攻下当时位于此地的「丁国」。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皇英风联手作战。

「……绕过『鹰阁』吗？」

「不可能。我也听说过『皇英千里走千崖』的故事，但没人知道那条路在哪里。就连鹿都会摔死在那里。」

清脆疑惑的语气和香风半是傻眼的语气，让模糊的记忆烟消云散。

越熟悉当地环境的人，越不可能认为玄帝国军有办法绕过「鹰阁」。

然而，白玲和瑠璃却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

「不，玄帝国军连无人踏足过的七曲山脉都能翻越。他们确实有可能绕过『鹰阁』。」

「我们没有余力分兵防守。只能在『武德』前的古桥迎击……」

「我知道。毕竟我们人手不够。」

我举起双手，闭上双眼。

我不认为阿岱会派兵攻打西域。

「应以自军全力击溃敌方分队」。

战场上的道理即使过了千年也不会改变。

白鬼应该也相当重视这个道理。瑠璃的判断是正确的。

——然而，战场上偶尔会发生一些怪事。

万一玄帝国军真的攻过来，也只能由我来争取时间了。

女中豪杰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该活这么久。」

「你可得长命百岁啊。要是你现在死了，张大人和博文会很伤脑筋的。」

「啧，我知道啦。你真的跟泰岚和礼严很像。」

宇常风啧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看向窗外。

「总之，你辛苦了。先好好休养身心吧。」

＊

「喂，瑠璃，别睡在这里。要睡就回自己房间睡！」

「……嗯～……我知道——…………」

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瑠璃抱着我的枕头，倒在眼前的长椅上。

她立刻发出安稳的鼾声。

……我该称赞她没有放开手里的骰子吗？

「我要一直玩到赢过你为止！我怎么可能……一直输给你！」

唉！这个仙娘军师连着好几天晚上都来找我下双六，而且每次都是输到睡着才肯罢休……看来下次得好好念她几句了。

「阿昙、朝霞。」

「在。」「在♪」

立刻就换上睡衣的阿昙，以及千里迢迢跟着白玲来到这里的女官朝霞，从房门口探出头来。

「今晚也麻烦你们了。」

「遵命。」「请交给我们。」

阿昙先抱起瑠璃，朝霞则是抱起走过来的黑猫小威。两人的动作都很熟练。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将用冷水泡好的茶倒进碗里。白玲披着布巾，从浴室回来。她当然也换上了睡衣。

「……我回来了。」「哦～」

我们的对话一如往常。

银发姑娘直接躺到自己的床上。

——而我的床就在她旁边。

我们小时候睡同一间房，即使后来分房睡，也还是习惯晚上聊天。

不过，自从逃离临京之后，白玲晚上也都会和我睡同一间房。

我没问她原因，也默许了她的行为。以后也不打算问。

因为我也一样在与老爹离别后，心里留下了很深的伤。

我收拾起瑠璃留下的双六棋子，白玲则是躺着看过来。

「只影。」

「嗯？」

我停下动作，青梅竹马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床。

她那双宛如宝石的蓝眼里透露出「不准拒绝」的不满。

……真拿她没办法。

我一手拿着碗坐到床上，白玲随即挪动身体，把头枕到我腿上。

她鼓起脸颊，用闹别扭的语气说：

「……我还在气你白天只身挡在盗贼面前。」

「呃……哦。抱、抱歉。」

「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帮我梳头发。」

她别过脸向我撒娇，我便拿起矮桌上的梳子，仔细梳理她那头银色长发。

我看着圆窗外的满月，聆听蛙鸣、虫鸣与流水声，内心便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

——希望这种安稳的日子可以尽量持续久一点。

我不信神，所以改为在心中向北方的「老桃」祈求。

白玲动了动身体，仰望着我问道：

「你今晚和瑠璃聊了什么？」

「聊了乙月给我的小盒子和『天剑』。」

我看向放在床边小桌上的小盒子，以及立在床边的「黑星」和「白星」。

瑠璃每天晚上都会来我房间，但我们并不是单纯在玩兵棋或双六。

她会来和我讨论一些她很在意的事、该调查的事，或是训练相关的事。

……不过最近也多了不少安抚她的时间。

梳完白玲的头发后，我便收起梳子。

「她之前不是说她曾经因为明铃的委托来过敬阳吗？现在盗贼已经平定，她想再去一次找到『天剑』的废庙。听说那座废庙位在『武德』和『鹰阁』之间的一片深林里。她也想顺便调查那里的地形。」

「的确很像瑠璃会做的事。」

白玲坐起身，肩膀靠到我的肩膀上，头也靠了过来。

她不安地轻声说道：

「……不知道……敬阳现在怎么样了。」

她在我面前露出绝对不会在士兵面前展现的柔弱模样。

张白玲虽然是个天才……却也是个前阵子才刚满十七岁的少女。我搂住她的肩膀。

「我听说阿岱的统治很稳健。他之所以拒绝谈和，也是因为老爹——」

「我知道……我都知道。」

白玲像孩子一样摇头，拒绝接受现实，接着抱住我。

她浑身颤抖，眼角泛泪。

白玲很聪明。她也知道阿岱很看重老爹，也知道他是因为老爹战死才会气得拒绝谈和。

只是张泰岚的死，沉重到她无法在短短半年内就看开。

「……抱歉。」

「……不。我才该说对不起。」

白玲把头靠在我胸口，立刻向我道歉。

我轻抚她的背，半开玩笑地说：

「真对不起庭破。我硬是把『敬阳』的大小事都推给他处理。他搞不好会恨我。」

半年前，我为了救出老爹而秘密前往都城时，礼严唯一的亲人——那位青年武将也强烈要求同行。是我劝退他的。

——我告诉他：「敬阳就交给你了。」

必须有人留下来。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他。

「……是啊。他一定会恨你。」

银发姑娘抬起头。眼角挂着大颗泪珠。她拿起白布擦去泪水。

「呃，你至少否认一下吧。你也是共犯——」「我不要。」

她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接着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闹脾气似的抱怨。

「我讨厌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就跑去攻击敌人。最讨厌了。」

「我倒是不讨厌你啊～」

「——……我讨厌你。」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肯离开我。

仔细想想，她小时候睡觉时好像都会抱着我睡。

我用双手轻轻推开她，刻意不看她整理睡衣。

……得让她多注意一下自己长得有多美，美到任谁都会看得入迷。

「也得联络一下伯母才行。明铃应该有在找她……」

那位女中豪杰比我们早一步离开临京，现在和朝霞的妹妹一起下落不明。希望她们平安无事。

白玲鼓起脸颊瞪着我，提出另一个担忧。

「……我们今后也得好好思考和她之间的关系。毕竟我们现在的立场是叛贼。」

「是啊。虽然我们之前在信上写了满多事。」

我曾经救过遭到水贼袭击的王明铃。

不过，她欠我的恩情老早就还清了，现在反而是我欠她更多。

「反正她应该也不介意。要是跟她提这件事，她搞不好真的会生气。你也这么觉得吧？」

「……是这样没错。」

白玲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

她居然会这么想……不过她毕竟是我们张家的公主。

我为这位其实很怕生的少女的成长感到欣慰，她却眯眼瞪着我。

「……只影？你那是什么表情？」

「嗯～？没什么啊。」

「骗人！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多久了？快、快老实招来。」

「真的没什么啦。」

「你又想这样敷衍我——哇！」

「小心。」

白玲忽然起身，刻意走下床，想用双手打我，却差点失去平衡。我连忙扶住她。

「「…………」」

我们不约而同看向窗外，发现外头挂着一轮大大的满月。

北边天空还有「双星」彼此依偎着闪烁。

我们维持这个姿势好一阵子，白玲才轻声说：

「——……月色真美。」

「嗯，是啊。」

她轻轻把头靠在我胸口。

「白玲？」「只影……」

我静静等待语气虚弱的她继续说下去。

她抓着我的衣领，哭着说：

「你……你不要离开我身边。要是连你都不在了，我、我……」

「雪姬，你真傻。」「唔！」

我用她的乳名叫她，接着在抬起头的她耳边发誓。

「（我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我吧？）」

「～～唔！」

她的耳朵、脸颊和脖子转眼间染上一抹朱红，不甘心地抓着我的衣袖，仰望我。

「……你真的很坏心。」

「毕竟我从小就认识你这个坏心眼的青梅竹马了。」

「…………你真的很坏心。笨蛋。」

「好好好。再不睡明天会很累哦。」

我轻拍她的头，用双手抱她到床上躺好。

替她盖上棉被后，银发姑娘抓着我的衣袖。

「你要看书的话，就在我旁边看。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你每天晚上都这么说吧？唉……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公主。」

我在白玲的床上坐下，翻开书本。

她随即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这样就好。」

我一边用手梳理她的银发，一边微笑。

「晚安，白玲。」

「晚安，只影……在我睡着之前，你要一直这样摸我的头哦。」

＊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小的万分荣幸能拜见您的尊容。诸位将领已齐聚一堂，只待您一声令下！」

大运河纵贯整座大陆。而位于大运河交通要冲的都市「敬阳」。

我的劲敌——张泰岚守护的这块土地郊外，搭起了一座以巨大帐篷搭建而成的临时宫殿。老元帅的浑厚嗓音在里头回荡。

我——玄国皇帝阿岱鞑靼坐在王座上，举起左手。

「诸位，无须多礼。今天没有那些啰嗦的文官在场。」

「遵命！」

在场的将领们不禁失笑，纷纷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除了随从以外，唯一站着的人是如今可说是名副其实的「最强」——从「黑刃」改名为「黑狼」的基森。

以及虽为女子，却拥有「白狼」地位的紫长发女子——露斯。

他们两人都以护卫我的名义，坚持不肯坐下。

我用手肘撑着椅子，勾起嘴角。

「今天召集各位不为别的，只是觉得你们差不多该想念战场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接着诸将便发出震天咆哮，敲打胸甲或剑鞘，互相击拳，拍打彼此的肩膀。甚至还有人开始唱歌。

我让随从把前世的至交好友——张只影，也就是皇英峰爱喝的山桃酒，倒进从张家接收来的玻璃杯里，喝了一口。真好喝。

呵呵呵……看来他连酒的喜好都和前世一样。

我调侃了看起来坐立难安，穿着朴素礼服的文雅男子和朴素将领。

「哈休、平安，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先不提『湖洲』，你们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就漂亮地夺下『安州』和『平州』。我国将领看了，怎么可能不热血沸腾？」

「是、是……臣愧不敢当…………」「臣不胜感激。」

负责指挥西冬军的年轻军师擦着冷汗，缩起身子。

坐在末席，以大河以南的「子柳」为据点，对临京施压的魏平安则是落落大方地回应。他败给泰岚后，还能重新整顿军队，这份能力相当宝贵。

因为在我军屡战屡胜的现在，很少有人尝过败战的苦头……

「陛下！臣可否发言！！」

在众人依然喧闹不已时，一名年轻武将活力十足地站了起来。

他有着黑茶色的双眼与头发，端正的五官，以及在战场上晒黑的肌肤。

即使不及基辛，也能看出他穿着铠甲的身躯锻炼得相当精实。腰间挂着的两把双剑，是遥远西方锻造的宝剑。

他年仅二十三岁，却同时具备武才、将才，甚至还有统治与政治的才能，是我皇室的下任继承人。我将酒杯递到他面前。

「奥利德，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当然可以——我的堂弟。」

「谢陛下！」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此人正是在西北战线威名远播的奥利德・达达。

『臣的目标是成为陛下那样的【今皇英】！』

他毫不害臊地如此宣言，开始在临时宫殿内走动。

诸将早已习惯他的言行，但副将贝利古却按着额头。看来他和兄长老元帅一样，是个劳碌命。

「根据臣在『燕京』听闻的消息——荣的【三将】已经丧命，前线的敌军极为弱小。」

哈休用手指示部下，将从敬阳接收的「大陆全图」放大，让众人看得更清楚。

图上记载了敌军目前的兵力与主要将领。

荣的皇帝与宰相似乎相当愚昧……竟然还没发现田租是皇宫内的「鼠」。

奥利德在图前停下脚步，握拳敲向西方与南方。

「既然西方的宇家与南方的徐家都已背叛，如今没有敌军能够抵挡我军的攻势。现在应该全军进攻『临京』，一鼓作气统一天下！」

『统一天下！！！！！』

将领们也同时高举拳头，显得相当亢奋。

——若是一年前的我，或许会同意这个未来值得期待的堂弟。

但是，比起轻易取得的天下，我更重视的是——

「奥利德。」

我一喊出他的名字，帐篷内瞬间鸦雀无声。

我举起左手，称赞他。

「你的斗志值得赞赏。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

堂弟一脸疑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其他将领也一样。

一缕白色长发掠过我的眼角。

「凭我军的战力，要击溃失去张泰岚的『荣』想必易如反掌。只要持续攻击他们力量来源的大运河，断绝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自取灭亡。」

荣帝当年从大河以北逃到这里时，想必是个优秀的男人。

否则不会选择当时只是个穷乡僻壤的临京作为首都。

荣国之所以能抵御前前任与前任皇帝的侵略，不只是因为有张泰岚那样的名将，也是因为荣国拥有透过贸易获得的压倒性财力。

我放下酒杯，冷冷地告诉众人：

「但是——光是这样还不够。」

『？』

奥利德与其他将领都一头雾水。这是我军少数的缺点之一。

我军的将领都是沙场老将，不会有任何不满，但是缺乏有内政才能的人。

——所以很容易骗过他们。

我理所当然地继续说下去。

「各位仔细想想。我们得『统治』荣国，而不是暂时『掠夺』、『占领』。哈咻。」

「遵、遵命！」

我一喊他的名字，专心研究【王英】的军事策略的年轻军师便站了起来。

我询问明显紧张的文弱男子：

「听说『安州』与『平州』的统治很辛苦？」

「！…………您说得没错。」

哈咻表情僵硬，但很快就恢复冷静。

他没什么才能，也不认为他在战场上能赢过英峰……但可以肯定他很勤奋。

文弱男子用布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出目前的状况。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我们与『荣』的人口差距太大。恐怕差了一位数……不对，搞不好差了两位数。再加上荣人强烈鄙视我们为『马人』。就算以武力压制他们，他们也不会真心服从。根据大河北方的统治经验，我认为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稳定占领地。」

「什么！」「还在说这种蠢话！」「他们是不是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很有可能。毕竟……他们是一群愚蠢到杀害张泰岚的家伙。」

诸将愤慨地拍打桌子与椅子。

我从王座上起身，举起手制止他们。

「安静。」

帐篷内再次恢复寂静。

我对在场所有人的忠义没有一丝怀疑。

同时，「狼」的威势在天下并不管用也是事实。

——我的【王英】的决定没有瑕疵。只是碰巧夹带了私情。

我让自己接受这个说法，用宛如小女孩的纤细手掌按住心脏。

「各位说得对。我也气得七窍生烟……哈咻的建议也很正确。正因为如此，我们的祖先只能吞下大河北方。」

在北方大草原兴起，与马共存的我们，武力方面总是胜过荣。我们之所以将经济实力胜过我们的荣人赶出大河北方，证明了双方实力差距悬殊。

之后过了五十余年。

在我这一代成功跨越大河，不是因为上一代与上上一代缺乏才能，而是因为需要时间统治潜在的「敌人」，也就是旧荣人。

缺乏文官人才的玄，真的有能力统治荣全土吗？

『别在自己人面前表现出不安。要藏在心里。』

啊啊……英峰，英峰啊。你的话在成为皇帝的今生也依然引导着我。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为什么你不在这里！！

【武】由你负责。【政】由我负责。

如此一来，天下转眼间就能平定。

……我果然得除掉诓骗你的张白玲，她就是带来灾祸的元凶。

我睁开双眼，说出违心之论。

「为了降服荣人，我需要『证据』。需要能证明我有资格统治天下的『证据』。」

嗯，这个理由很正当。毕竟统治荣帝国确实不容易。

「因此——我知道这在军事上是个愚蠢的决定，但还是得兵分两路。」

内心的声音像是在说这是最后一次，对我破口大骂。

你明明占尽优势，却要自己分散兵力！？

王英风！你终于疯了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快打消念头！

——……闭嘴。我有非得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即使这个决定愚蠢到难以置信。

我抹去内心的自己，拔出腰间的短剑。

「我要同时攻打『西域』和南征。」

我宣布了这个决定。

帐篷内鸦雀无声，没有响起欢呼。

毕竟在场将领都是身经百战，深知分散兵力有多么愚蠢。

老元帅代表众人向我进言。

「陛下！分散主力军实在……」「老爷子，我当然知道。」

我把短剑收回鞘中，刻意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不过……听说西域有来自煌帝国的『玉玺』。」

『！？！！！』

帐篷内一阵哗然。

——「传国玉玺」。

史上首位皇帝飞晓明所打造，也是他所使用的物品。

一般认为这是上天化身「龙」赐予的神圣印记，代代由皇帝继承。

这东西远比「双星天剑」还要简单易懂，是「肩负天下之皇帝该有的东西」。

不过，前世负责指挥制作的我只觉得那是个印记，甚至觉得只要有个赝品就够了……

看大家的反应，这东西似乎具有极大的影响力。

连身经百战的老元帅都忍不住颤抖，低声说道：

「！竟、竟然是……那、那么，荣帝国伪帝拥有的东西…………」

「不管哪边是真的都无所谓。」

内心的声音仍在反对……但大势已定，只能继续前进。

我自信满满地敲了敲短剑的剑鞘。

「我们需要的是人民相信的『故事』。『上天选中了阿岱鞑靼』。」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诸将这次终于发出欢呼，互相击拳。哈硕似乎也接受了。

——再来就是……

「南征就交给老爷子和哈硕指挥。我将率领一军——」

「陛下！请命臣攻打『西域』！」

堂弟一如往常地快活地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合十。

……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自告奋勇。

「奥立德。」「恳请陛下准许！」

他黑褐色的双眼燃起绝不退让的火焰。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我亲自前往那种穷乡僻壤。

老元帅和老贝礼格都轻轻摇了摇头。

……我必须亲自从那个银发蓝眼、会带来灾厄的张家女手中救出英峰。

我正准备开口要他退下——

『要赌一把也行。不过——千万别误判撤退时机啊。』

盟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瞬间冷静下来。

……嗯。的确，若想与你重逢，那里或许是个太过狭小的地方。

得找个更适合我们重逢的战场！

我努力压抑住差点自然流露的笑意，对奥立德下令：

「好，那就交给你了。不过——严禁强攻。『鹰阁』的路很窄，周围地形险峻。虽然由我指挥的话，那点障碍根本不算什么，但正面进攻势必会造成严重伤亡。目前只要让宇家无法派兵支援『临京』即可。之后再逼他们交出『玉玺』——啊，对了。听说张只影逃到了那里，你要小心点。他的武艺高强，千万别跟他正面交锋。」

「感谢陛下指点，属下会将挥舞黑剑的张家……张只影的计策传达给全军！」

「奥立德」虽然有些怀疑，但立刻就不再多想。

……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毕竟我堂弟确实对「皇英」的故事知之甚详。他当然也调查过张只影的来历。得提醒贝利克多加留意才行。

我转换思绪，摸了摸装饰在帐篷里的老桃花瓣，吐露出心中的不舍。

「……我们的宿敌张泰岚已经不在人世。这场仗或许会有些无趣。」

我挺直背脊，威风凛凛地下令。

「但还是得将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遵命！」

深夜，我坐在临时宫殿的王座上，等待着某人到来。

灯火的火光映照出护卫「黑狼」的影子。

我制止了手握大剑剑柄的忠臣。

「基森，你退下。」

「……遵命。」

玄国最强的勇士一走出帐篷，就有一名戴着狐狸面具、披着破烂外套的密探无声无息地现身。

——此人正是以统一天下为目标的神秘组织「千狐」的莲。

据说半年前曾在临京与只影等人交手的密探，一脸不悦地向我报告。

「……张只影和张白玲果然在西域。张家军和宇家军联手，短短几个月就扫荡了『武都』周遭的盗匪。」

「那当然。」

区区盗匪不可能敌得过英峰。

煌帝国建国之初——我那位好友挥舞「双星天剑」的威武名声轰动天下，甚至有人认为他能以一挡万，甚至十万大军。要是我没把「白星」交给张家的小姑娘，我的脑袋恐怕早就因为「敬阳会战」而飞离身体了。

莲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以为你对那种人没多大兴趣。尤其是张只影。」

我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酒。

……我怎么可能有兴趣。

但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被他们深深吸引。

他们那种宛如「剑」的生存之道，是我绝对学不来的。

这究竟是宿疾还是业障？我并不觉得不快。

莲转身走向帐篷入口——却忽然停下脚步。

「『传国玉玺』的传说在西域，但是祠堂里没有玉玺。我很想亲自去杀了他们……不过『大人』听说他们斩断了无人能斩的『龙玉』，现在非常激动，我不能疏于监视。」

「……哦？」

看来暗中操控西冬的仙术狂热妖女也察觉到只影的价值了。真是棘手。

莲调整好面具的位置。

「她派了手下前往西域，你要小心。还有，你得尽快灭了『荣』，统一天下。到时候，我一定会拿下张只影和张白玲的首级献给你。」

一阵风吹过，狐狸面具的密探便消失无踪。

……那家伙也中了英峰的「毒」啊。真可怜。

我举起酒杯，自言自语：

「英峰，你真不该当什么皇帝。我明明很想立刻把你从张家那个可恨丫头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可恶的红玉，居然在我死后把『天剑』和『玉玺』藏了起来。」

我上辈子的副手长年辅佐我，我将身后事托付给她之后，她似乎把收在西域庙里的「天剑」和「玉玺」藏到其他地方了。

我不懂她这个忠臣为何要这么做……

我朝着窗外闪耀的北天「双星」伸出左手。

「算了。我会准备一个适合让你我重逢的战场……到时候——」

最后几个字被屋外的狂风吹散。

只有插在花瓶里的老桃树花朵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