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明铃，你要我说几次才懂！不要再和宇家——还有张家扯上关系了！无论我们选择跟随『荣』还是『玄』，和他们两家来往，都一定会为王家留下祸根！……而且『张护国』大人已经不在了。现在不只是南征，连『西域』都开战了，根本不可能力挽狂澜！」

荣帝国首府「临京」。

王家宅邸的某个房间内，刚结束旅程的当家王仁大人的怒吼响彻了整间房。

平时的他是个温和敦厚的人，现在却坐在椅子上气得肩膀颤抖，黑胡子也跟着晃动。

他似乎是因为明铃大小姐将皇妹光美雨大人送往西域的「武德」……而累积了不少怨气。

明铃大小姐像只影大人常做的那样，轻轻挥了挥左手。

「爹，您别这么大声。静也在场哦。」

「明铃！」

王仁大人横眉竖目，眼中仿佛燃起熊熊怒火。

看得出来他今天是铁了心要和明铃大小姐把话说清楚。

连明铃大小姐都端正了坐姿。

「我明白您很担心。」

「既然明白！」「可是——」

我的主子面对经验老道的王仁大人，也毫不退让。

「爹，您误会了。就算现在和宇家——尤其是张家断绝往来，能够暂时得到一些利益，但长远来看，只会害我们王家走上毁灭一途。」

「……你说什么？」

明铃大小姐戴好原本歪掉的橙色帽子。

圆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

「西域的宇家乍看之下对两国来说都是个阻碍。」

「……你放走的张家人也一样。」

老爷的语气不只充满责备，还藏不住心中的苦闷。

或许这证明了他心中对张家的感激，与实际利益背道而驰。

没有一个爱国者在亲眼目睹张泰岚大人遭到处刑，还能无动于衷。

明铃大小姐开始在房内踱步，语气平淡地说出事实。

「但是——玄帝国皇帝阿岱鞑靼和『荣』的高层不同，对强敌抱持着敬意。」

我的主子停下脚步，用双手打开柜子。

——她从中拿出半年前离开「临京」时，只影大人交给她的短剑。

她带回来之后，除了保养以外，只拿来欣赏。

「我想爹应该也听说了，那个『白鬼』占领『敬阳』之后，没有进入城内，而是在郊外扎营，还大肆举办吊祭『张护国』的仪式。」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对敌方皇帝心生畏惧。

对强敌表示敬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阿岱鞑靼却向天下人展现他的敬意，无疑是位英雄豪杰。

明铃大小姐关上柜子，转过身来，绑成两束的栗茶色头发和衣袖随之摆动。

「所以才要谈我们的事。我明白！现在要扭转战局确实非常困难。我也能理解爹想和『玄』接触的想法。」

「……现在出手，就能抢先那些互相牵制、迟迟没有动作的大商人。第一个出手的人会特别显眼，战后或许会招来怨恨，但第二个……不对，第三个出手就能得到莫大利益。不过，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和张家、王家的关系——」

「玄皇帝一定会大力赞扬我们。绝对会。要是现在舍弃他们，灾祸将无可避免。阿岱鞑靼就是这种人。」

「…………」

大小姐斩钉截铁地断言，没有让老爷把话说完。

她将短剑抵在胸前，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最重要的是……『白鬼』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总觉得暗杀老宰相阁下、徐家谋反，甚至是荣军聚集到大水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身经百战的王仁大人抖着那副与其说是商人，更像武人的壮硕身躯，胡乱搔着他那白发变多的头。

「怎么可能！再怎么有才能，也不可能连人心都能操控吧？这太荒唐了！」

「是的。我认为他真的办得到。半年前——张只影大人曾说过一句话。」

明铃大小姐提到心上人时，反应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

其中一种占了九十九，是纯粹的好感。剩下一种——是和面对阿岱时相同的畏惧。

明铃大小姐闭上双眼。

「『阿岱鞑靼的才能已经超越了「王英」』。」

下一秒——室内忽然变暗，响起轰隆雷声。

明铃大小姐双手握紧短剑，缓缓睁开双眼。

「面对那种怪物，胡乱阿谀奉承只会造成反效果。我确信我们应该展现王家的『信义』。」

「………………」

老爷双手掩面，沉默不语。

室内只剩下雷声和雨声。甚至能感觉到在走廊上待命的春燕和空燕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

「……我明白了。」

王仁大人双手环胸，直视明铃大小姐。

我仿佛看见两人之间迸出激烈火花。

「明铃，从今天这一刻起，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我们不再是父女了。」

听见这句沉重的宣告，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竟然断绝父女关系……！

我明知这么做很失礼，还是忍不住插嘴。

「老、老爷，这么做实在——」「静，你别担心。」

「可、可是！夫人您也——」「没关系……我真的不要紧，好吗？」

「…………」

明铃大小姐明明面临这种状况，语气却显得相当愉悦。

王仁大人从椅子上起身，走向门口。

「我给你三天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收拾好行李，离开这个家。」

「我明天早上会跟静一起离开。」

明铃大小姐连王仁大人最后的温情都果断拒绝，而且没有一丝犹豫。

我很高兴她愿意带我一起走，可是……

两人没有再交谈，王仁大人走到门口。

「父亲。」

明铃大小姐摘下帽子。

对着那道看起来比平常娇小的背影深深一鞠躬。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养育我长大的恩情——请您保重身体，饮酒要适量。」

王仁大人的双肩微微颤抖。

王仁大人没有回头，只是在最后低声抱怨。

「……你这不孝女。我可是费尽心思在教育你这种天才，你至少该早点让我抱孙子……既然你愿意舍弃这个家，就别错过这个好对象——好好过日子吧。」

「好，我正有此意♪」

明铃大小姐抬起头来，语气没有一丝哀伤。

反而……和她遇见只影大人时一样，充满热情。

老爷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走廊暗处还看得到有着一头美丽栗褐色长发的夫人，她脸上挂着笑容。

「…………静，辛苦你了。」

「一切包在我身上。」

王仁大人微微一笑，这才终于离开房间。

看起来年轻到和明铃大小姐有如姐妹的夫人对我们说：

『加油哦！』

……她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吗？

我捂住嘴巴。

「明铃大小姐，您刚才该不会——」

「就算把其他人支开，八卦还是会传得很快呢～」

——刚才那些果然是王家父子演的戏。

玄再次开始南征，战火也逐渐逼近王都。明铃大小姐是用一个合理的借口，让王家的人协助她离开王都。

王家……恐怕也有皇族派来的间谍。

聪明人真辛苦。幸好我只是个随从。

「春燕、空燕，你们打算怎么办？想跟只影大人他们一起走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准备。只是他们好像已经出兵攻打西域了，你们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跟上。」

明铃大小姐立刻开始挑选要带走的物品，同时询问走廊上的双胞胎。

「「我们也要跟您一起走！」」

她们探出头来，立刻回答。

难怪只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会这么欣赏她们的果断。

「我先去准备行李。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喝杯茶。春燕、空燕，可以麻烦你们吗？」

「「遵命！」」

我确认双胞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开口询问明铃大小姐：

「明铃大小姐，您刚才问了春燕她们的意愿……表示目的地不是西域吗？」

「嗯～」

明铃大小姐踮起脚尖，从柜子里拿出卷轴，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我当然——很想立刻飞奔到他们身边。毕竟我有很多话想跟白玲和瑠璃说，也想跟荣叔叔打好关系。」

「……明铃大小姐。」

我不禁深受感动。

我的主子真是个非常重视友谊的——明铃大小姐把卷轴扔到桌上，双手捧着脸颊，左右摇摆身体。

「但・是！我更想在白玲面前对只影大人说：『其实我被爹赶出家门了。你愿意负起责任娶我吗……？』！呀～！」

……我收回前言。

我的主子连之后可能会和白玲大小姐起冲突都乐在其中，我认为她应该要吃一次苦头。毕竟那位仙娘大人醒来之后，很可能会成为白玲大小姐最大的情敌，到时候一定会演变成修罗场。我敢肯定白玲大小姐一定会非常粘她。

我开始想象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明铃大小姐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

——不过，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害怕。

「啊，对了。虽然我刚才对爹那么说……静，你——」

「我的归属就是明铃大小姐的身边。」

我早已失去故国与族人——所以当然要保护好我的主子。

「……谢谢。」

明铃大小姐有些害羞地露出微笑。

现在的我只要能听见这句话就够了。

明铃大小姐小心翼翼地把短剑收进布袋，双手扠腰。

「好，我们得振作起来才行。目的地是『南域』！我们要去和张家的女中豪杰会合，从背后支援只影大人他们。别担心，她绝对不会输。因为——」

如果阿岱是天下无双的「今王英」，只影大人就是天下无敌的「今皇英」。

＊

「『鹰阁』传令！『敌军已经逼近我方城寨。请尽快派兵支援』。」

「『武德』的预备部队已经做好行军准备。请少爷下令。」

「部分居民开始恐慌。必须尽快安抚他们。」

「也得快马加鞭通知各地，尽快召集兵力。」

「可恶！那些『玄』的骑马民族！为什么连这里都派兵攻打……」

传令兵接连赶来禀报情势骤变的消息，文官们各个愁眉苦脸。

宇文博的办公室已经完全变成张家军的本营，即使说得再好听，也看得出来他们快陷入恐慌。

「……只影。」「嗯。」

穿着军袍的白玲要我上前，我便往房间深处走去。

昨晚从最前线传来了噩耗。

「『玄』、『西冬』联军攻打『鹰阁』。」

……没想到瑠璃的预测会失准。

我看向站在我右边的军师大人，她便轻轻耸了耸肩，对神情僵硬的阿朵轻声说：「别担心。」

看来她也不懂那些超乎常理的事情。

我走到书桌前，对已经下达完指示的宇文博说：

「你看起来很忙呢。」

「……我现在没空跟你闲聊。」

额头渗出汗水的宇家长子用手势示意其他人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他才在桌上摊开地图。

「据守『鹰阁』的将领姜俊兼说敌军约有十万。姜俊兼年近八十，却也是曾祖父、祖父和父亲宇家三代的战友，身经百战。他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从军旗来看——敌军总帅应该是达达一族。」

「达达……难道是『白鬼』亲自率军攻打？」

我一问完，室内便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气氛。

如果率领大军攻来的那个怪物是「白鬼」……

「应该不是。」

瑠璃语气坚定地断言，低头看向地图。

——她的头脑清晰到极致。

「如果皇帝本人亲自率军，兵力应该会更多。而且敌军先锋也不是『黑刃』，所以敌军将领应该另有其人。」

玄国最强的将领在瑠璃年幼时烧毁她的故乡，杀害她的父母和族人，还绑架了她。对瑠璃来说，对方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然而……我们的军师却没表现出一丝激动。

指挥官的动摇很容易就会传染给底下的士兵。

年纪轻轻就明白这个道理的瑠璃，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稍微放松表情。

「你真是帮了大忙！……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敌我战力相差悬殊，不能太过乐观。」

白玲用纤细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鹰阁」。

「鹰阁」北侧是连攀爬立足点都没有的断崖——俗称「千崖谷」。

通往西南方「武德」的唯一一条道路，也被利用高处建造的城寨堵住。

「敌军有十万，我方只有两万。『鹰阁』地形狭窄，应该无法让重装步兵和骑兵大展身手……目前的防御状况如何？」

「我们依照瑠璃大人的指示，运了大量『火枪』和便于使用的改良型小型投石器过去。再加上原本就有的大型弩炮，应该能抵御敌军一阵子。」

阿朵拍了拍胸前的轻铠甲，表示自己很有信心。

她这几个月来以瑠璃的使者身份多次亲自前往当地，与守将讨论如何加强防御。

不过，我刚才那番话其实也是为了让博文冷静下来。

金发仙娘调整了一下蓝色帽子的位置。

「这次是防卫战。就算无法战胜，至少还有办法不输。」

「所以你别这么紧张，宇博文。你母亲还没办法下床吗？」

宇香风原本应该要在这里，但今天却不见踪影。这几天连我都见不到她。

宇博文深深叹气，语气透露出他的苦恼。

「……她身体状况不太好。可能是要应付敕使，又连日与西域各部族的族长会谈，勉强自己过头了。虽然意识还很清醒，但没办法亲自指挥。」

「「「…………」」」

白玲、琉璃和我都沉默不语。

明明有大批敌军进犯，宇家代理家主却无法亲自出面。

现在还没什么问题，但要是战况变得激烈，影响就会很大。

宇博文拿起靠在椅子上的剑。

「我去『鹰阁』。我虽然身体状况不佳，但多少还是能提升一点士气。希望张家的各位也能与我同行。当然，皇妹殿下还是留在『武德』。」

「好。」

白玲立刻答应，琉璃也点头同意。

庭破和张家军都在前线，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那么……阿朵，你打算怎么办？」

琉璃用手指拨弄金发，看向黑茶发少女。

宇博文承受着异母妹妹的锐利视线，斩钉截铁地说：

「就和我前几天说的一样。我要把她留在这里。只有我们能延续宇家的血脉。要是兄妹俩都战死沙场，宇家的气数就尽了。」

「兄长！！！！！」

阿朵双手拍桌。

激动到仿佛随时会扑上去揪住宇博文。

「我无法接受！前线需要更多人手！」

宇家的长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

他冷淡地回应：

「……这是决定好的事，祖母大人也同意了。」

「我无法接受！兄长……你竟然不惜这么做，也要整我！」

看来他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和解。

我用左手制止黑发少女。

「阿朵，你先冷静点。兄妹吵架晚点再吵。」

「唔……好。抱歉。」

她眼中泛着不甘心的泪水，乖乖退下。

……既然那么重视妹妹，怎么不老实说出口呢？

我傻眼地心想，同时说出自己的担忧。

「白玲、琉璃，我之前提过一个假设。假如他们真的越过『千崖谷』——」

那座山谷的悬崖宛如成排的枪尖。

而山谷的尽头正好位于我们所在之地的北方。

「他们真的不可能偷袭『武德』吗？」

我在心里补充：

——就像千年前的我——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在大丞相「王英」的计策下，率领少数骑兵成功翻越千崖谷，拿下「双英」最后的大胜仗。

虽然现在应该没有当时的那条兽径，但假如真的有其他路可走，又有个果断的将领——

白玲等人陷入沉思。宇博文却比她们早一步用手指敲着桌面，焦急反驳：

「……不可能。那里可是连当地猎人都很少会进去的地方。听说知道那条兽径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像『皇英』那样的神将，怎么可能随便出现！」

前世的我啊，你被夸成神将了呢。

——不过，现在先不管这个。

「喂，博文，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什么意思？」

宇家的长子显得很疑惑。

琉璃和白玲的双眼分别闪耀着翠绿与湛蓝，接着补充：

「『寥寥无几』——也就是说……」「有人知道那条兽径？」

「这、这个……可、可是，那里没办法让大军通过。」

「白玲之前不是说过吗？只要有一条『路』，他们就一定会来。他们可是能翻越无人踏足过的七曲山脉的军队哦。」

「…………」

博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在战场上，少数精锐带来的意外「冲击」有时会发挥极大的效果。看来宇博文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无法彻底理解。

我做出结论。

「他们也喜欢从后方偷袭。把所有兵力都派去『鹰阁』太危险了。」

「那……不然该怎么办！我们没有余力分兵了！」

「唔！」博文咬紧牙根，粗鲁地用手扫开桌上的东西。

我捡起掉到地上的地图，语气平淡地拜托她们。

「白玲、琉璃，你们和博文先去『鹰阁』。」

「唔！只影？」「……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原本以为我会一起过去的银发姑娘显得很惊讶。金发姑娘则似乎察觉到我的用意，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我把地图放回桌上。

「我和阿豹留在本营监视他们的动向。如果只是我杞人忧天，我们马上赶过去就好。毕竟从『武德』到『鹰阁』，快马加鞭也要五天。问题在于万一被我料中了。他们应该会从——」

「如果他们真的会像『双英』故事那样进攻……」

阿豹指向武德北方。

据说千年前曾有星星从天而降的地点——「落星原」。

千年前的我就是从这里攻陷敌国「丁」。

从山崖下来之后，除了平原上的湍急河流以外，就只有几座小山丘，难以防守。

我询问眉头深锁的宇博文。

「博文，附近有哪里是少数兵力也能阻挡敌军的地点吗？」

「……你为什么要问我？我不会用剑也不会用弓，更没有判断情势的能力！」

宇家的下任当家不悦地低吟。

我则是夸张地张开双手。

「那当然是因为——你最熟悉这一带的地势啊。你虽然不会用武器，但好像很会骑马嘛？我每次和白玲她们一起骑马出游时，都会听居民们说你是个『愿意倾听他们心声的温柔少爷』。」

「………………」「……哥哥他很温柔？」

得知哥哥意外的一面，让奥图感到困惑。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我们之间。

「骑兵从『落星原』到『武德』，只需要短短几天。山丘根本挡不住他们。唯一能多少拖延一点时间的……」

宇博文以平静却充满自信的语气这么说，指向流经「落星原」的河川。

我摸着下巴，回想这几个月来读过的西域史书。

「『十骑桥』……我记得是宇家祖先平定西域的古战场吧？」

「虽然现在这个时期，底下的河川多少有些干涸，但除了桥附近以外，水还是满深的。应该能多少拖延一些时间。」

虽说「千崖谷」并非无法翻越，但谷内地形险峻，足以阻挡大军。所以敌军应该无法带太多兵力过来。

既然如此——我便对博文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什么嘛，原来你也有当将领的才能啊。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你在人前要表现得更从容一点。毕竟士兵们都在看着你，看着即将率领宇家的『下一任当家』。」

「……不用你多嘴。奥图。」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茶发少女疑惑地看向哥哥。

腰间佩剑的博文走向门口。

「万一……亿中有一，敌军真的出现在『落星原』，你就听从张只影大人的指示。要是我死了，你就是下一任的宇家当家。」

「唔！——好。哥哥，祝您武运昌隆。」

「……哼！」

这个笨拙的男人哼了一声，便离开了房间。

——他果然是个好男人。

即使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也绝不轻言放弃，努力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我实在不想让他死。

「瑠璃。」

「我已经调查过『鹰阁』附近的地形了。明铃送来的那个『罗盘』状况也很好，应该有办法应付……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

少女抱起从窗户进来的黑猫，机灵地回答我的问题。

——敌军十分强大。

不过，这位少女在敬阳成功守下城池，而且我们还有精锐云集的张家军。应该有办法应付。

「那就交给你了，军师大人。」

「交给我吧，张只影将军。」

我们互碰彼此的拳头。

仔细想想，我们已经一起走过很长一段路了。我对她的信赖依旧不变。

「阿树，我们走。」「好、好的！」

瑠璃带着黑茶发少女离开房间。

——房里只剩下我和沉默不语的银发蓝眼少女。

「呃……白玲——」「我明白。」

我一靠近她，胸口就传来一阵冲击。

白玲用拳头捶了我一拳。

「……我明白。瑠璃小姐是负责拟定策略的军师，庭破是前线指挥官。要是没有我和你，『张家军』就会失去领袖。即使张家军里有许多身经百战的精锐，士气也不会高昂……我明白……可是、可是！」

她的眼里落下大颗泪珠，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我清楚感觉到她正在发抖。

「…………我很怕和你分开。要是连你都不在了，我……我…………」

我再次体认到她失去老爹的伤痛有多深。

……要是我死了，白玲搞不好会——

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对她说：

「白玲，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

她默默抬起头，双眼红通通的。

我用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开口请求：

「这次就好，把你的『白星』借给我。」

一阵强风忽然吹进房内，吹乱了她的银发。

一道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为什么……？」

或许只有露出这种表情，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绝望。

我紧紧抱住这位既是青梅竹马，也是救命恩人的少女。

接着闭上双眼，有些害臊地坦白：

「会怕和你分开的……不只你一个。不过，要是你愿意把『白星』借给我，我应该多少能再撑一下。拜托你了。」

「…………」

她伸手环抱我的背，用力回抱我。

她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摸了摸我的头。

「——……真拿你没办法。这次就特别把『白星』借给没用的独臂人。你一定要还给我哦。要是不还，我会生气。」

「我一定会还你。不然懦弱的雪姬会哭得很惨。」

她以前也像这样抱着我，摸我的头。

有种唤醒模糊记忆的感觉。

——染血的雪地、双手的短剑、倒地的众人，以及包围我的士兵。

「我才不是那种爱哭鬼。来，只影。」

白玲一离开我身边，便将腰上的「白星」递给我，刚才的模糊记忆也跟着消散。

……我最近为什么会一直作这个梦？

我收下「白星」，没有显露心中的疑惑，接着把自己的短剑交给白玲。

她眼眶泛泪，却还是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你要小心点！」

「——好。你也是。」

银发少女转身离开房间。

……看到她那种表情，我怎么可以死呢？

我拿起「白星」，呼唤她的名字。

「阿撤。」

黑茶发少女从庭院窗户探出头来。

她脸颊泛红，慌张地解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只、只是因为瑠璃大人担心白玲大人，要我来看看状况……那个……呃…………」

……我们的军师大人也太过度保护她了。虽然我很感谢他。

我将「白星」挂在腰上，闭起一只眼睛。

「陪我走一趟吧。我有件事想拜托老夫人。毕竟就算你率领的精锐再怎么厉害，人数还是不够。而且我今天早上收到明铃从南域寄来的信，得知一件有趣的消息，能用的棋子当然要全部用上。」

＊

眼下那条通往鹰阁的狭窄道路，有一群敌军正拿着长枪和金属制大盾保护着前方和头顶，身穿深灰色铠甲，缓缓前进。

防卫战开始至今已经十天。从装备和军旗来看——今天打头阵的也是西冬军。

玄国弓兵也躲在后方的木盾后方，准备迎战。

我待在利用天然断崖搭建而成的第一城楼观察敌军，身穿铠甲的庭破前来向我报告。他身上的铠甲满是伤痕。

「白玲大人，敌军前排已经进入射程。随时都能放箭。」

「还不行。先等琉璃小姐下令。」

「遵命。」

这位青年武将如今也是身经百战。

要是只影或在城楼最高处观察敌军的琉璃小姐在场，就不需要在士兵面前特地讲明……不过，他这么做也是顾虑到我这个还不成熟的指挥官。

我用眼神向庭破道谢，接着将视线移回下方。

他们明明连日来都派出动作缓慢的攻城武器……难道是想改变战术？

不过，我们张家军约一千人早已利用地利之便，全数配置在高处。

只要用弓箭、火枪和宇家军借我们的弩从高处射箭，就能对他们造成不小的伤害——

「…………」

我紧紧握住只影的短剑。

……不行，白玲。冷静下来。要是我们贸然出手，只会让敌军撤退。

『引诱他们过来，再引诱他们过来，然后攻击！不断攻击！这样就不会输。至少不会输在这里。』

今早的军事会议上，琉璃小姐自信满满地这么说。

我们这位可靠的军师大人因为连日来大获全胜，以及事先请阮大爷他们散播的传闻，深受宇家军将士信赖。

不能因为我的判断而失去他们的信赖，不然只会被只影骂。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欣赏琉璃小姐的才华。

在我思考这些事的期间，敌军发出金属特有的刺耳声响，通过第一城楼下，甚至越过隔着道路的第二城楼，一步步逼近「鹰阁」主城楼紧闭的大门。

他们终于来到最前列的带刺树木——拒马和削尖的木桩前方，准备开始清除障碍。

——就在此时！

第一城楼上高高挂起好几面「张」字军旗。

我拔出只影的短剑，威风凛凛地下令：

「放箭！！！！！」

第一、第二、主城楼同时开始射击。

火枪的轰然巨响和白烟仿佛要震破天际。

弩射出的无尾箭深深刺进金属制的大盾，鹰阁内投石器射出的岩石也随着一阵拖长的声响，炸飞敌军的队伍。

『！？！！！』

西冬军原本还维持着散发黯淡光芒的阵形，现在却逐渐溃散。

骑马待在中央的敌方将领拼命想重整态势，但马匹似乎因为巨响而陷入混乱，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好机会！

我拿着短剑，将箭架在爱弓上。

……以我的技术来说，距离有点远。

命中率大概是一半一半。

『总之，你就相信自己，射出去吧。诀窍在于放松身体。』

只影那道不适合出现在战场，却能让人安心的悠哉嗓音在耳边响起。

……真是的！你这个人连不在的时候都这么——

我自然地露出微笑——射出箭矢。

『～～～～！』『哦哦哦哦哦哦！！！！！』

下一秒，敌方将领从大盾后探出头，额头随即被我的箭射穿，摔下马背。

敌军的军旗和长枪开始颤抖，我方将士则是发出欢呼。「白玲大小姐……！」一旁率领着军装女官的朝霞也赞叹出声。

后方的敌军弓兵连忙开始射击，但只是想掩护撤退。

接着传来一阵轻快的跑步声。

「白玲！射线——呀！」「危险！」

拿着望远镜的瑠璃飞快跑下阶梯，差点跌倒，我连忙扶住她。

这一跌使得瑠璃的金发和我的银发都反射了阳光。

「你没事吧？」「谢、谢谢你……真亏你刚才忍得住。」

怀里的挚友显得有些难为情，却还是开口称赞我。这让我感到非常骄傲。

「保护好白玲大人和军师大人！」「用盾牌围成好几层！」

庭破和朝霞的号令不输火枪的巨响。

士兵们用大盾围住我和军师大人。

只影似乎有交代他们「那两个人太显眼了，你们要好好保护他们」。

……他真的很爱操心。

瑠璃离开我身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静静下令：

「慢慢拉长射线，持续射击到敌人离开射程范围。至于被留在原地的敌人——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发射！继续发射！！」

尽管身为总指挥官，宇文大人却亲自待在第二城楼指挥，穿着一身不怎么好看的军袍，大声咆哮。

他似乎认为西冬军不可能撤退，决定亲自上前线指挥，阻止数十名西冬士兵冲向鹰阁主城楼。

西冬士兵气势惊人，不顾一切地冲破拒马和木桩。

终于抵达城门下方。

「就是现在！砸下巨石！！！！！」

老将以响彻整座战场的音量下令，城门上方随即打开，砸下好几颗巨石。

惨叫声与哀号声四起——不久后便戛然而止。

我与瑠璃一起看着败逃的士兵被带回敌阵，张家军的将士们自然而然地发出欢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张家军的士兵们也互相击拳，或是击掌。

——虽然只影不在，但我们今天也赢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立刻下达指示。那个人一定也会这么做。

「庭破，立刻派人治疗伤患。别忘了补充箭矢和火药。朝霞，麻烦你和大家准备热食。我和瑠璃要去大本营一趟。」

青年武将和女官显得有些惊讶，随后便笑容满面地回答：

「遵命！请交给我处理！！」「白玲大小姐、瑠璃大小姐，路上请小心。」

第一城楼和第二城楼之间有地下密道，能够通往鹰阁主城楼。

大本营正门以钢铁补强厚实的木材，城墙也有四层。而且西域的砖瓦比中原的砖瓦更加坚固，不容易被攻破。

这里还有好几座水井，不必担心缺水，也储藏了大量粮食、药品和装备。据说能够在这里坚守好几年。

宇家耗费超过百年的时间不断强化这座要塞，的确不负「固若金汤」的美名。

我和瑠璃小姐一边闲聊，一边走过刚才在战场上大显神威的小型投石机之间，走上阶梯。

……总觉得有很多人盯着我看，是因为我有一头银发和蓝眼睛吗？

我怀着些许疑惑走上阶梯，沿着城墙前往位于中央的大本营。

在入口处摇响铃铛，走进大本营，便看见穿着脏兮兮军袍的宇文博，以及给人慈祥老爷爷印象的老人——宇家军最资深的将领，也是「鹰阁」的守将姜俊兼正在看着桌上的地图。

穿着布制轻甲的老将一注意到我们，便立刻露出惶恐的模样。

「哎呀，这不是张家的……」

「姜将军，这里是战场。感谢您的关心。」

让我想起那位白发白须的老将……礼严。

我正感到有些感伤，瑠璃小姐便毫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向博文先生报告：

「我军没有损失。」

「我军也只有伤兵。虽然打倒的敌兵数量比想象中少……」

「毕竟火枪和投石器的用处是『震撼』敌军，没办法。虽然弩的威力很强，但或许是因为不使用尾羽，射程不长，也无法连射。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数量多上我军好几倍的敌军攻进城里。幸好这条道路很狭窄。」

敌军因为地形限制，无法使用在敬阳用过的攻城用投石器。

我们则能占据高处，从三个方向集中射击敌军。

……相对之下，我们比较有优势。

姜将军将一张纸摊在桌上。

「我们从俘虏的敌兵口中问出了几位敌将的名字。请看。」

我们立刻确认起名字。

——「千算」哈硕、【今皇英】欧立德・达达、「老副将」贝鲁格。

我感觉到身体一僵，伸手握住短剑。

博文先生脸色苍白，连瑠璃小姐都用手扶着额头。

「……西冬的军师，还有号称传说中的勇将的玄国皇族，以及辅佐达达一族的沙场老将。可说是人才济济呢。」

烛台上的蜡烛仿佛在害怕似的摇晃起来。

这三人没有出现在前线。真正的攻势才正要开始。

姜将军提出意见。

「我军连战连胜，士气高昂。部分将士也要求反击……」

「不可能。」「不可能呢。」

我和瑠璃小姐立刻摇头，表示反对。

就算有地形优势，敌军兵力还是我军的五倍。不能正面迎战。

姜将军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白胡子。

「正是如此。我军之所以能获胜，全是因为坚守防御。要是舍弃地利优势，与他们野战……必败无疑。他们训练有素，不只伤兵，连遗体都会尽可能用马载走。看来传闻所言不假。」

「我同意。」「正面迎战等同自杀。」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没有一丝大意。要是只影在场，一定会很欣赏他。

一直默默听着的博文先生开口询问：

「俊兼老爷，关于我之前提过的事……」

「您是说那名猎人的事吧？我派了士兵去打听，发现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人都已经找到了。老夫也知道『皇英』的故事……但老夫认为张家的人是白担心了。毕竟没有向导，实在不可能进军。」

「……那一个人呢？」

宇家下任当家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与恐惧。

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他似乎在敌军进攻之前就进了山，还没回来。听说他原本不是这块土地的人，而是从北方来的。」

听了老将的回答，我心中的不安依旧没有消散。瑠璃小姐也摘下蓝色帽子，陷入沉思。

……敌军目前没有动静。

然而，博文先生似乎已经不再迷惘。

「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哪里哪里。只要是为了少爷和大小姐，老夫愿意粉身碎骨！那么，老夫先去巡视士兵了。恕老夫失陪。」

老当益壮的老将对我们恭敬行礼后，便离开了房间。

——房内陷入一片沉默，我们低头看向地图。

或许是连日征战累积了不少疲劳，博文先生深深坐进椅子里。

他用手捂住眼睛，对我们说：

「……两位觉得呢？是张只影大人想太多了吗？」

他大概是因为有我在，才会对只影用敬称。

要是他能对妹妹乙总管也这么贴心，他们兄妹俩应该就不会闹翻了……

我用手指轻抚短剑剑鞘，回答：

「目前没有确切证据。不过，敌军的斗志似乎比攻打『兰阳』和『敬阳』时低落。」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兵分两路攻打我们……但攻打西域对玄帝国来说只是助攻。可以想象没被派去攻打『临京』的士兵斗志有多低落。所以敌方将领才会尽可能避免折损兵力，才会采取这种消极的攻击方式……或许是在等其他战线出现变化。」

瑠璃小姐双手合十，最后几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他战线出现变化。正常来说应该是指临京那边。不过……

我们表情凝重，而博文先生似乎不太相信。

「敌阵没有出现任何异状。我刚才也收到俊兼的报告，顶多只有受伤的敌军早早退兵。我不能允许妹妹上前线，但若张只影大人和乙统领的部队愿意过来，应该能提升士气。」

「您说受伤的敌军……」「早早退兵？」

即使打了好几天的仗，敌方投入的兵力依然不多。

而且大部分都是防御力高的西冬兵。

没有出现大量伤兵——……我和军师大人面面相觑。

「瑠璃小姐，该不会——！」

「……我明明有在提防，还是被他们摆了一道！我明明有跟那家伙说要小心！再不快点行动，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瑠璃小姐紧握蓝色帽子，拨乱她美丽的金发。

我将短剑抵在胸口……只影！

我们突然慌了手脚，让博文先生一脸疑惑。

「你们怎么突然脸色大变？我们在这场仗中占了上风，没有任何问题——」

「大、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了！」

姜将军粗鲁地打开门，冲了进来。

她痛苦地喘着气，擦掉汗水，转身面向我们。

「呼、呼、呼…………刚、刚才『武德』派了紧急使者过来——」

不要说！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无论我在心中如何哀号，残酷的现实依然不会改变。

身经百战的老将以近乎哀号的语气，说出噩耗。

「敌方骑兵突然出现在『武德』北方——『落星原』！」

「什么！」

博文先生站起身，椅子也跟着倒下。

他吓得瞪大双眼，大喊：

「怎、怎么可能……这太荒唐了！北方的马人难道会妖术吗？」

「他们不是用了妖术，只是后送的部分士兵其实是奇袭部队。看来不只我们知晓『皇英』的故事。这会是传闻中的『今皇英』的计策吗？」

「你、你说什么……那、那『武德』不就糟了！大家！还有老夫人和阿岱！」

瑠璃小姐的解释让博文先生更加慌乱。

我用短剑抵着胸口，勉强保持冷静。

「姜将军，紧急使者说了什么？」

「在『武德』待命的张只影大人和阿岱大人将率领一支部队尝试迎击。布阵地点是——」

「『十骑桥』对吧？」

「是。」

全部！全部都跟那家伙担心的一样！

…………笨蛋。只影这个笨蛋。大笨蛋。

要是他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绝对不会！

「博文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没有显露内心的慌乱，以「张白玲」的身份面对宇博文。

不要紧，只影在我们赶到之前不会输。绝对不会输。

「当然没问题……不过，你打算怎么做？我们是不是也该调回部分军队——」

「我早就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已经想好对策了。身经百战的张家军应该办得到。毕竟要是经由『武德』前往『十骑桥』，可能会来不及。」

瑠璃小姐语气轻佻地打断了对话。乍看之下和平常没有两样。

但是——她那双金发碧眼的手中紧紧握着拳头，手背白得像雪。

「「…………」」

宇博文和姜将军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思考该不该调回部分军队。

——他们下决定的速度绝对不算慢。

「就交给你们了。我们也会尽快让部分军队撤回『武德』……祝你们好运。」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和瑠璃小姐对彼此点了点头。当然还是会感到不安。

但是——为了救只影和阿岱他们，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谢谢。那么——」

「可以带当地的猎人过来吗？我想请他们帮忙带路——不是北方的『千崖谷』，是南方的森林地带。要是我们只会重蹈千年前的覆辙，未免太没用了。」

＊

「哦～真的来了。」

武德北方的「落星原」。

我身在唯一一座横跨平原的桥前的张家军阵地，看着逐渐出现在对岸的玄国巨大军旗，发出由衷的赞叹。

数量——大约三千。

「玄军来袭！似乎已经通过『千崖谷』了！」

我们为了以防万一，派了斥候在平原上巡逻。而斥候在一天前传来这个消息。

幸好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得到补充兵员的宇家军在乙的率领下，约一千名士兵已经完成布阵。我们还在后方的东丘安排了伏兵，以防敌军渡河。

如博文所说，虽然现在是干季，但河水流速依然很快。

敌军的装备轻便，应该无法在桥外渡河。

我看着士兵们专心准备武器，骑着爱马来到老旧又狭窄的石桥旁。

据说宇家的祖先就是在这座桥所在的平原上与敌军决战，只靠十名骑兵就挡下了超过一千名的敌军。

——因此这座桥现在被称为「十骑桥」。

我拿起背上的弓，眯眼看向敌军。

敌军明明才刚走过断崖绝壁绵延不绝的「千崖谷」，却有超过一半是骑兵，看来他们找到了除了「皇英」以外的路。虽然是敌人，但确实厉害。

一名黑茶发色的少女骑着马来到我身旁，用不满的眼神看着我。

她手上拿着一把刀刃磨得十分锋利的圆锹。看来她已经用得很顺手了。

「……只影大人，请您再稍微紧张一点。」

「别生气嘛，阿昙。他们能这么出人意表，我当然只能称赞他们啊。虽然不知道敌方将领是谁，但他的名字一定会留在史书上！」

看敌军的军旗，就能知道他们的士气有多高昂。

他们明明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翻过断崖绝壁，却丝毫没有一丝慌乱。敌方将领想必是个相当厉害的猛将。

敌军吹响了号角。

骑兵、弓兵、步兵在对岸列队，似乎已经看见我们，开始议论纷纷。

阿昙面对敌军依然不改平时的冷静，却闹别扭似的微微鼓起脸颊。

「……我稍微能理解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有多辛苦了。我以后还是别再照顾只影大人了。」

士兵们总是会仔细观察将领的一举一动。

即使内心害怕得发抖，也会装作若无其事。

身旁这位姑娘确实有成为将领的资质。或许是因为她继承了虎娘亲的血脉。

我对阿昙的评价又更高了。我将箭矢架在弓上，拉满弓弦。

「阿昙，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我和白玲跟瑠璃不一样，是内心纤细的生物。我只是想在面对大军之前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已。嘿！」

『～～～唔！』『！！！！！』

我射出的箭命中了格外巨大的玄国军旗。

军旗应声断裂，敌我双方都开始议论纷纷。

「阿昙，你也这么觉得吧？上战场之前总是会静不下心，对不对？」

我策马来到稍远处，对背着战斧的胡子大汉这么说。

——他就是我们之前抓到的盗贼子豪。

我以「能用的人就要用」说服宇家军，以减轻他手下盗贼的刑责为条件，让他加入宇家军。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盗贼脸颊抽搐，直盯着我看。

「……你疯了吗……？想用这么少的兵力挡下玄国精锐？不、不可能的……你、你不可能办得到！」

「怎么？原来你比我想象得还笨啊。」

「你、你这家伙！唔！」

子豪一伸手握住战斧，宇家军的资深士兵们便同时举起火枪和弩箭。看来是乙事先下的指示。

我稍微策马前进，看向敌军。

「要是这里被攻破，他们就能一路直冲『武德』！那里只有老爷爷、老奶奶，以及还能战斗的伤兵，其他都是女人和小孩。要是那种城市被攻破，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虽然『白鬼』的直属军队应该会遵守军纪，但其他将领就难说了。他们一定会大肆烧杀掳掠。之后整个西域都会变成那样。」

「…………」

不只是盗贼，乙和士兵们也陷入沉默。

除了我以外，在场的都是武德出身，或是在西域生活多年的人。

——故乡被敌方骑兵践踏。

他们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我瞥了一眼敌方骑兵。他们明明才刚行军至此，却已经扛起弓箭，摆出突击的架式。

敌阵里有个魁梧男子被部下们拦住。是知名的将领吗？

我对子豪轻轻挥了挥左手。

「也就是说，在前线的『鹰阁』前来救援之前，能够保护『武德』居民的只有我们。很简单吧？」

「…………啧。」

满脸胡须的盗贼咂了下嘴，回到部下们身边。看来他不打算逃走。

我掉转马头，来到士兵们面前，乙跟在我身后几步。

我环视众人，开始说话。

「我不太了解【虎牙】宇常虎将军。毕竟我只在『兰阳』会战前见过他一次。他给我的印象是个豪放磊落的武人。」

『…………』

士兵们沉默不语。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宇将军深受部下爱戴。

我摸了摸腰间的【白星】。

「不过——我相信他如果站在我们现在的立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哈哈大笑地说：『劣势？谁管他啊！』」

『是！』

士兵们眼中燃起斗志的火焰。

我一口气拔出【黑星】。

「各位是撑过『兰阳』！撑过『亡狼峡』！撑过『敬阳』的宇家军战友！」

后方的铜锣吵个不停。他们才刚抵达，似乎已经摩拳擦掌。

敌方将领——明白时间的重要性。

我掉转马头，背对友军。

「敌军这次也十分强大！但是！我们身后没有友军，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能保护百姓！」

兵力差距约三倍。

敌军因为强行军而疲惫不堪……但我们不立刻赶往武德，就会变成孤军。敌军肯定会拼死进攻。

我将【黑星】指向一旁，放声大吼：

「现在正是——赌上性命的时候！期待各位英勇奋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方将士敲响武器，斗志高昂。

在桥另一端排好阵形的敌方骑兵心生畏惧，马匹嘶鸣。

我摸了摸爱马的黑脖子，转头对宇家公主下达指示。

「乙！我会尽量挡下『十骑桥』的敌军。别担心——桥这么窄，一次顶多只有几匹马能攻过来。你专心在后方指挥，帮我挡下我漏掉的敌人，还有企图渡河的敌兵。」

她那头黑茶色头发仿佛因为愤怒而飘了起来。

她策马靠近我，对我怒吼：

「我无法接受！要是您有个万一，我该如何向白玲大人和瑠璃大人交代？」

「你放心，这把弓借你用。」

「唔！」

我把明铃送我的特制爱弓连同箭筒一起塞给乙。

一般人拉不动这把弓，但乙应该有办法运用自如。

「我不会死。而且我答应过她了。」

「……只影大人……」

乙握着我的爱弓，神情复杂。

角笛和铜锣的声响逐渐规律，敌阵的混乱也逐渐平息。

敌阵中央有一名没戴头盔的年轻男子，骑着一匹巨马，身旁还有一名老将。

他身上那套以金线装饰的铠甲，以及腰上的双剑，都显示出他并非泛泛之辈。

——看来是个强敌。玄国人才辈出，真教人羡慕。

我向乙下令：

「总之，你千万别让敌军渡河！只要撑个五天……不，四天，『鹰阁』的军队就会回到『武德』！到时候就是我们赢了。」

「——遵命！祝您武运昌隆。」

宇家的公主随即切换思绪，退到队伍里。

她可是经历过无数死战，又受过父亲和瑠璃熏陶的少女。她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我喊出在桥附近的阵地里对部下们下令的盗贼的「名字」。

我请明铃调查之后，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查到了。

「你就是『荣』的前将领『鬼礼严』的左右手——岩烈雷的儿子子豪！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如果你还保有身为军人该有的气概，愿意保护无辜百姓……就尽管大闹一场吧！至少比被处死好一点吧？」

「……哼！用不着你说！」

荣国少数勇将的儿子战意高昂。

他不是个傻子，不会在战场上背叛我们。

「喝！」

我驾着爱马「绝影」一口气冲到桥中央。

「？」「…………」

准备突击的敌方骑兵们显得不知所措，只有骑着巨马的敌方将领瞪着我。

好啦，该来争取功名了。

我深吸一口气——

「听好了！闯过『千崖谷』的『玄』国武士们！」

我扯开嗓门，让敌我双方都听得见。

敌方阵形的长枪阵大幅晃动，铠甲也跟着发出碰撞声。

我露出微笑，缓缓拔出腰间的「白星」。

随意举起「双星天剑」。

「我名叫只影！是『荣』的守护神——『张护国』的儿子！」

我堂堂正正地报上名号。

「——……唔！」

敌方将领和我对上视线，露出敌意。很好，上钩了。

在桥上和他单挑，最适合用来争取时间。能打赢他当然更好。

因为时间站在我们这一方……

我想到这里，决定再加把劲。只要别被白玲和琉璃发现就好。

我刻意只对敌方将领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们这些骄傲自满的家伙，可没本事拿下我的首级。如果你们之中还有人保有『狼』的骄傲——就来试试看能不能拿下我的首级吧！」

＊

黑衣年轻将领——张只影在老旧石桥中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舞漆黑与纯白的双剑。

闪光与鲜血四溅，原本打算从左右夹击他的两名部下随即倒下。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就一命呜呼。

「「唔！」」

张只影骑着黑马逼近因为战友丧命而心生动摇的另外两名骑兵——转眼间就将他们连同胸甲砍成两半。

人马合一！

我回想起过世的父亲曾说过的话。

「奥利多，我们的力量来自马匹。这股力量甚至足以打倒『荣』！你要好好学习，为张家争光。」

我曾听说过他的传闻，没想到荣国在「三将」死后，居然还有如此厉害的男子。

而且他的双剑……很像。实在太像了。

很像传说中的「双星天剑」。

「四名精锐亲卫骑兵同时进攻……」「怪、怪物！」「居然能在马上自由挥舞黑与白的双剑……」「『今皇英』！他是『今皇英』！」

我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开始心生畏惧，而且无法阻止。

我们借助潜伏于西冬暗处的「大人」的部下，仿效「皇英」的故事，成功翻越「千崖谷」之后，一切都很顺利。

——我们很快就会攻陷「武德」，逼宇家投降。

至于固若金汤的鹰阁，可以之后再慢慢处理。

三天前的我，还坚信自己会获得胜利。

然而……张只影打倒四名骑兵后，刻意策马回到狭窄的桥中央。

这名黑发红眼的年轻敌将，即使连续几天上场作战，依然能挥舞那对恐怖的双剑，毫不疲倦。他的存在，已经从根本瓦解了我的计划……再这样下去——

骑马与我并行的护卫老将贝利克，瞬间对我投以责备的眼神。

『将领在士兵面前必须保持泰然自若。』

阿岱陛下曾多次训诫我，但我实在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

至少要成功渡河……此时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巨响。

「火枪」射向用绳子拼命渡河的士兵们。

『～～！』

许多士兵被小石子和金属碎片击中，负伤倒地。待在对岸阵地的年轻女将领用奇怪的武器下达指示后，又射出箭雨追击。

我的士兵们接连倒下，留下痛苦的哀号，被河水冲走。

我气得脑中一片空白。

「竟敢伤害我那些从北方战线就一直并肩作战至今的忠臣……可恶啊啊啊！」

「少爷！不可以过去！」『！奥利多大人！』

贝利克还来不及拉住我的缰绳——我就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我无视后方的部下们，化作一阵疾风，挥下双剑砍向敌将。

「张只影——！」

「奥利多，你学不乖啊！」

我接连挥出双剑，刺向挡下我必杀一击的年轻敌将。

我们之间迸出激烈的火花，转眼间交手了几十回合。

——这已经是第五次与他交手。

就连战况激烈的西北战线，我也没遇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他是我国最强的勇士【黑狼】基辛。除了【白狼】之外，我自认无人能敌……但他竟能挡下黑剑与白剑的连续攻击，与我错身而过。

我掉转马头，将爱剑举至头顶。

「去死吧！今天一定要杀了你！！只要在士兵面前杀了你——就算宇家军再勇猛，士气也会大挫！继承【皇英】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发出震天的咆哮，再次加速。

我挥出必杀的连续斩击，要将他的头与身体分家。

「！我才不要！」「唔！」

敌将挡下我的攻击，骑着黑马稍微后退。

他用袖子擦去汗水，出言调侃我。

「奥利多・达达，主帅竟然站上最前线单挑——【白鬼】知道的话，不知道会生气还是傻眼。说不定还会砍了你的头哦？」

「…………」

就算他能以一挡千，经过连日的战斗，应该也毫无余力。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士兵面前露出笑容。

这个男人很危险，太危险了。

要是他继续成长……那把剑甚至可能砍下堂哥的头。

我要在这里杀了他！

我重新举起剑身出现缺口，即将不堪使用的双剑。

「只要能杀了你，我无所谓！」

来到西域是正确的选择。

我【今皇英】奥利多・达达要铲除所有可能成为堂哥阻碍的人！！

「少爷，万万不可！」

贝利克忽然挡在我和张只影之间。后方的亲卫骑兵们也用所剩不多的箭射向只影。

「哦。」

年轻敌将一边砍断箭矢，一边驾着黑马从容撤退。

不行，只靠那些箭根本阻止不了他。

「贝利克！不准妨碍我跟他单挑——」「放箭！！！！！」

在我对老将怒吼之前，对岸的女将和几名明显经验老道的骑兵冲出阵地，朝我射箭。我立刻用爱剑击落箭矢，但短剑擦过我的脸颊——血腥味。

拿着战斧的胡子男对我投掷短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保护少爷！后退！」『是！』

贝利克迅速命令拿着木盾的亲卫骑兵们，接着号角声响起。

今天也没能分出胜负吗！

我瞪着被黑茶发女将和老练骑兵保护的年轻敌将。

「张只影！我们下次再一决胜负！！明天……明天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连续三天都做出同样的宣言，接着掉转马头。

＊

「少爷，拜托您……拜托您别再和他们单挑了。」

「……不能退。」

「奥利多大人！」「贝利克，我不能退。」

从我还在襁褓中就侍奉至今的主人平静却坚定的声音响彻帐篷。

——根据负责带路前往「千崖谷」的男人所说，他们已经攻打「十骑桥」三天了。

至今仍未成功突破。

再这样下去，直接攻陷敌方防守薄弱的大本营「武德」的计划可能会失败。

奥利多大人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帐篷内来回踱步。

「正因为我与他交手过，也交谈过，所以才明白。我明白！堂哥最近变得很奇怪，肯定是因为他太执着于那个人！为了寻找可能不存在的『传国玉玺』而侵略西域——以前的他根本不会把那种东西放在眼里！我从小就看着他长大，所以我很清楚！！」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是……」

在东北战线立下无数战功，如今名声甚至足以与「黑狼」和「白狼」匹敌的年轻主人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们花太多时间了，贝利克老爷子。我们是孤军，必须在『鹰阁』的敌军回来之前分出胜负——否则会全军覆没。」

「…………」

根据「皇英」的故事，那位大将军在抵达「落星原」后，只带了数百名精兵，一天就攻下了当时还是「丁」的首府的武德。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奥利多大人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自语。

「明天。明天就让一切结束！虽然皇帝陛下或许命令我们活捉张只影……」

——一阵寒颤。

浓烈的杀气让我不禁起了鸡皮疙瘩。少主对张泰岚的儿子的恨意就是如此强烈。

「但我会杀了他。这一切——都是为了伟大的『天狼』。」

少主最后像是在祈祷似的低语，离开了帐篷。

……这下该怎么办呢？

「父亲。」

不久后，担任亲卫骑兵队长的幺子德拓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十分阴沉。

「……伤亡状况如何？」

「渡河的队伍出现大量死者。根据幸存者的说法，他们渡河后遭到半包围，被一名使用战斧的猛将赶跑。备用的剑、长枪、箭矢所剩无几，伤患也越来越多，药和止血布也快用完了。粮食和水倒是还有。」

「马的饲料也快没了，是吗？」

「……是。」

奥利多大人说得没错，我们是孤军，无法期待补给。

所以才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动奇袭……

我低头看向地图。

「士兵们的士气如何？」

「连日激战，让许多士兵开始畏惧张只影……再加上那对黑与白的双剑，让他们相信那男人就是『今皇英』。军中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传闻。」

「这也难怪。如果我跟你一样年轻，应该也会相信。」

少主的武艺无庸置疑。

然而……「张护国」的遗孤也不容小觑。

胜算各占一半。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奇怪，战况会拖得很久。

张只影或许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尽可能利用少主的个性。若是如此——

「德拓，趁夜派值得信赖的人去北方确认退路。还有，准备『那位大人』带来的『试作品』。」

「父亲，这……不，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我年幼的幺儿虽然年轻，却很懂事，没有多问就离开了。

我在烛台的微弱火光下轻笑出声。

「凡事都得做好准备。能赢是最好，万一赢不了，至少要保住少主的性命——」

我这把老骨头或许也到了该舍弃性命的时候。

明天就要决战了，我这副衰老身躯里的「狼」之血正沸腾着。

＊

——我作了个梦。

作了一个非常寒冷、悲伤，又温柔的梦。

梦里的我年纪还很小。

双手握着父母为了保护我，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拿着挥舞的短剑。短剑已经从中折断，染上鲜血。

倒在血泊中的都是我认识的人，以及袭击我们的盗贼。他们全都没有动静。周围的士兵也拿着武器指着我，一动也不动。

队伍后方……啊，是礼严。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

人称「恶鬼」的他脸上满是苦涩。

他甩了几次头，举起手准备对士兵下令——这时有两匹马跑了过来。

其中一人是年轻时的张泰岚，另一人则是我绝对不会认错的银发蓝眼少年。

——是年幼的张白玲。

老爹骑马靠近礼严，似乎在和他交谈。披着外套的少女只看着我。

接着，她竟然独自一人来到我身边。

礼严和士兵们大吃一惊，连忙想阻止她……但老爹伸手制止了他们。

哈哈，她的胆子可真大。

年幼的白玲下马后便走向我，拿出一块布。她用布擦拭我的脸颊，力道大到甚至有点痛。

布很快就染上鲜血。

年幼的少女毫不在意银发被风吹乱，露出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的微笑。

「已经没事了。我是你的伙伴。我叫白玲！你呢？」

「……我——」

＊

马的嘶鸣和士兵们的动静让我逐渐清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篷的天花板。

——这里是西域。武德北方的十骑桥。

总觉得这几天都在作同一个梦，但几乎不记得内容……感觉真不舒服。

我拿起放在床边的「黑星」和「白星」，站起身。

我们和奥利多・达达率领的玄国军队交战至今已经三天。

只要能撑过今天，武德就很可能收到援军……

「哦？」

我忽然一阵晕眩，单膝跪地，用双剑支撑身体。呼吸也变得急促。

大概是连日激战造成的疲劳，让我的身体变得沉重，额头也冒出冷汗。这下不妙。

「只影大人，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只影大人！」

穿着军袍的奥缇稍微掀开入口的布帘，探头进来，随即脸色大变。

她急忙跑过来，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难得看见平常冷静的黑茶发少女露出这种表情，让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坐回床上。

「我只是突然站起来，有点晕眩而已……你别慌，会被士兵们发现。」

「……好的。非常抱歉。」

奥缇沮丧地垂下头。

『要道谢的时候，就要清楚说出口！这样我才会比较高兴。』

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年幼的白玲。她说得对。

我露出笑容。

「谢谢你担心我。你真的是个好女人！」

「…………我去拿水给您喝。」

黑发少女却一脸不悦地走出账篷。

是我刚才那句话惹她生气了吗？

「唉……这辈子还是搞不懂女人。」

我叹了一口气，手上的「白星」随即发出光芒。

做好所有准备后，我走进营帐内。

对岸的敌军旗帜随风飘扬，不时还能听见他们发出的呐喊。

——他们的斗志真是惊人。

奥利多不是个无能的将领。

他很清楚今天要是不攻下这座桥，他们就会被逼入绝境。

也就是所谓的殊死一战。

我向已经熟识的宇家军士兵们打招呼，调侃了岩子豪几句。

「只影大人。」

奥缇牵着「绝影」过来找我。

我用左手向她道谢，摸了摸爱马的脖子。

「奥缇。」

「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就绪。『武德』也在今天早上送来补给，我已重新分配好水、箭矢和火药。」

黑发少女拿着铲子和我的弓，语气俐落地向我报告。

她今早的态度已经不见踪影。我用不会被士兵们听见的音量小声说：

「从他们的士气来看，已经有一半是死士了。要是他们不顾伤亡不断进攻，我们就会因为人数差距而败下阵来。」

「…………」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压住浏海。她拥有优秀的战术眼光，应该不需要我说明，也能理解目前战况有多么危急。

我调整了一下腰上的「白星」和「黑星」的位置，接着说：

「白玲他们应该快抵达『武德』了。毕竟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仔细调查那里的地形。要是你觉得无法阻止敌军渡河，就别管我，直接撤退吧。」

「我办不到。」

「奥缇？」

我第一次听见她语气中带着怒气，不禁感到困惑，看向她的脸。

「身经百战的宇家部队长」将铲子插进地面，双手抓住我的衣领。

「我不要！『兰阳会战』之后，您救了我，救了我们好几次！可是我却……我却什么都还没报答您，您就要我抛下您不管吗？」

在不远处各自度过开战前这段空档的士兵们开始议论纷纷。这也难怪。

毕竟这位少女无论身处多么激烈的战场，都能冷静指挥士兵，帮助许多人平安归来。

——而这位宇家的千金现在却抛下「面具」，真心动怒。

她没有擦拭滑落脸颊的泪水，用娇小的拳头捶打我的轻铠甲。

「……我绝不接受！我绝对不要抛下您不管！我宇虎姬！是『虎牙』宇常虎的女儿！我赌上宇家——赌上我已逝父母的名誉，坚决拒绝！」

奥缇说完，转身背对我。

我再怎么不懂女人心，也听得出来她这番话是认真的。

——看来不管我怎么说，她都不会改变心意。

我决定放弃挣扎，以一个将领来说，我或许不该这么做，但还是向周遭的士兵们求救。

「……喂，你们快想想办法，别让公主大人哭了。」

「是只影大人的错。」「是老兄的错。」「你竟然害我们的公主哭了……」「劝你晚上走路小心点。」「你这花花公子！」「谁快去跟张白玲大人告状！」「也跟军师大人告状！」

竟然没人站在我这边！

我大感错愕，连「绝影」都轻轻撞了我的头。怎么连你也这样啊。

我抱着一丝希望，再次呼唤少女的名字。

「……奥缇。」「我不要。」

看来她完全不打算听我说话。此时忽然听见角笛声乘风而来。没时间了。

我将战斧扛在肩上，看向一脸愉悦的岩子豪。

「你这个前山贼。」「害女人哭泣的家伙最好被马踢死。」

「…………」

我环视周遭，发现所有士兵都露出奸笑。

她应该已经从奥缇的回应察觉我们刚才在聊什么了。

——……一群笨蛋。

我胡乱抓了抓一头黑发，叹了口气。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想死啊？」

不知道是哪里好笑，一阵笑声逐渐传遍整座阵地，最后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奥缇用手指擦去眼泪，拿起铲子笑了。

我点点头，跨上「绝影」，拔出双剑。

「奥缇，指挥就交给你了。援军一定会来！你们这些爱打仗的笨蛋，可别比我早死啊！」

「包在我身上。」「遵命！张只影大人！」

敌军也敲响角笛和铜锣，开始行动。

他们似乎打算全军渡河。主帅营帐里只有老将和少数几名骑兵。

火枪的轰鸣声和双方的怒吼声支配了战场。敌方主帅欧鲁特・达达已经拔出双剑，独自骑着巨马在夜晚的石桥上前进。石桥上已经没有尸体。

——他的双眼充满非比寻常的斗志。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想和我一决胜负。

我用脚指示爱马前进，来到桥的正中央与欧鲁特对峙。

敌将随即释放出毫不掩饰的杀意，攻向了我。

「张只影，我今天绝对不会让你逃走！」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们互相怒吼，我则是闪躲他毫不留情地瞄准要害的突刺、斩击和横劈。

我们体格差距不小，每一击的力道也是他比较强。

我忍不住驾马后退，想拉开距离。

然而，敌方将领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没有拉住缰绳，巧妙地操控马匹，没有减缓攻势。

「你、你很烦耶！」「哼！你好歹也是『今皇英』，还说这种话！」

我们交手了数十……不对，是上百次后，终于拉开距离。

身体沉重得不得了。

与欧鲁特以外的人交手造成的疲劳，让我在这时候陷入劣势。

眼角余光瞥见敌军在河底排好队形，箭雨朝他们落下，我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不要随便帮我取奇怪的绰号！我是张家的养子——只影。」

敌军逐渐前进，前方忽然发生爆炸，炸飞部分盾牌，扬起水柱。

看来欧托决定使用数量稀少，至今一直保留下来的「震天雷」。不知道能不能挡下这波攻势。

欧鲁特紧握双剑剑柄，力道大到剑柄都发出挤压声，紧闭双唇。

「……你太危险了。危险过头了。会为兄长的天下留下祸根。」

「谢谢你的抬举。」

我嘴上回得很轻松，脸颊却流下冷汗。

……玄国军方居然知道我这种小人物？

敌方将领用右手持握的剑砍断桥的栏杆，发出狮子般的怒吼。

「因此！在此！欧鲁特・达达要在此杀了你！一切都是为了兄长的天下！为了不让那位大人……继续被你扰乱心神！我再说一次！那位大人不需要我以外的『皇英』！」

他散发的压迫感仿佛又大了一圈。

背对顺风的他，盲目信从阿岱的「狼」接连使出斩击。

说好听点是变幻莫测，但其实就是不顾后果的蛮力高速攻击。

我勉强挡下攻势，却无法完全躲开，脸颊和手臂出现无数细小伤口，喷出鲜血。

我无视疼痛，用「黑星」大力弹开他的剑，再用「白星」逼他后退。

「你不要乱栽赃！我根本没跟阿岱说过话！」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让你直接见到兄长！」

——金属碰撞声宛如惨叫。

我交叉双剑，勉强挡下他从头上挥下的强烈一击，却还是逐渐被他压制。欧鲁特双眼充血，更加用力。

「这、这股蛮力……！」

我之所以能察觉，是因为听见多匹马奔驰的声音。

还有——前世今生培养出来的，从未失准的不祥预感。

我使出浑身解数，让欧鲁特的双剑偏离轨道——

「放箭！！！！！」

老将贝利克从欧鲁特身后现身，一声令下。

骑兵们接连用小型弩弓展开连续射击。居然是连射式！？

我连忙挥舞双剑，击落金属箭矢。好快！

——左臂传来剧烈疼痛。

「唔！？可恶！」

我为了闪躲而将身体往旁边倾，反而害了自己，狼狈地摔下马。

我勉强做出受身动作，避免直接撞击地面，但弩箭刺进左上臂，导致我逐渐失去握力。

不能拔出来。要是大量出血就完了。

我咬紧牙关，无视疼痛，举起双剑。

弩弓的威力虽然比弓箭强，却无法连续射击——这是改良了这个缺点的新型武器吗？

欧鲁特因为单挑被打断，对老将怒吼：

「贝利克！！！！！」「少爷！这里是战场啊！」

……我太大意了。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用总帅当「诱饵」，趁机杀了我吗？

那个老将不愧是阿岱一族的勇将。

左臂流出的鲜血逐渐沾湿我的军袍。

我方虽然也奋力抵抗，却还是不敌对方不惜牺牲的猛攻。

奥利多深呼吸几次，用眼神示意贝利克等人退下，接着挥动双剑甩掉上头的血。

「你左手都受伤了，应该没办法好好挥剑吧？」

「…………」

鲜血逐渐流到左手的「白星」上。唉，又要被她骂了。

——后方山丘传来微弱声响。不是奥托他们。那是什么声音？

奥利多在这段期间策马逼近。

「张只影，你死定了！……抱歉啊。」

「哈！你已经觉得自己赢了啊？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我重新握好「黑星」和「白星」。我不能死。

我答应过白玲——年幼时在雪地里看见的那片雪景和年幼少女的哭脸，忽然鲜明地浮现脑海。

『你不能死！你要跟我一起活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张家大宅，而是那片染血的雪地。

那家伙——居然对杀了所有袭击我们的盗贼的我说出这种话。

难怪我没办法违背她的命令。

「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奥利多一脸不悦地看着突然笑出来的我。

——刚才那道声响越来越大了。

「我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约定而已，奥利多・达达。抱歉，我不能死在你手上。」

「你胆子大到在这种状况下还不会害怕！至少让我给你一个痛快——唔？」

终于抵达对岸的敌军先锋被一支箭射中，倒了下去。

「唔！」

几名敌军因为惊讶而停下动作，指着东边的山丘。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军旗。

——「张」。

接着响起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庭破率领的骑兵冲下山丘。

「唔！」

敌军先锋因为遭受来自不可能方向的奇袭而连忙想改变阵形，却被重整态势的奥利多等人从侧面击溃。

我清楚看见了在山丘上指挥军队的金发翠眼少女。

「张家军？他们到底是怎么——太快了！」

奥利多显得十分慌张，原本占优势的敌军气势也瞬间消失。

拼死奋战的军队一旦溃散，就会变得不堪一击。我们赢了！

我瞄了一眼骑着白马直奔而来的银发蓝眼少女，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我对年轻的玄国勇将露出得意笑容。

「抱歉——这场比耐力的比赛是我们赢了！」

「可、可恶啊啊啊！」

奥利多一脸愤怒地骑着巨马冲过来，想至少要杀了我。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如疾风般冲了过来。

「白玲！」

「只影！」

我把【白星】丢给骑在马上的少女。

我们默契十足地从左右夹击奥利多。

「「喝啊啊啊啊啊啊！！！！！」」「唔！怎么可能！？」

我同时挥下【天剑】，将应该是出自知名工匠之手的双剑砍成两半！

双剑飞上空中，刺进石桥。

奥利多瞪大双眼，看着挡在我面前的白玲。

「带来灾厄的银发蓝眼姑娘。原来如此，你就是张家的——唔！」

奥利多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事。一支箭仿佛要报复他刚才的攻击，深深刺进他的左手臂，害他摔下马。

「只影大人！」

手拿我那把弓的乙太快马赶到，其他士兵也迅速聚集过来。

——如果能在这里杀了玄国皇族，将会对战局造成巨大影响。

奥利多露出犬齿，举起右手那把断剑。

「不可以！」

老将贝利刚冲过来挡在我们面前，近百名敌方骑兵也组成「人墙」。

老将随手丢掉弩弓，跳下马背，拔出腰上的剑，头也不回地劝阻我们。

「少爷，快撤退吧。这场仗是我们输了。请骑我的马离开吧。」

「贝利刚！你在说什么！要是不打倒张只影和张家的姑娘……不打倒能挥舞『天剑』的两人，灾厄就会降临在表哥身上！可恶，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位无法接受自己败北的勇将不断挣扎，想让部下们强行把他拉上马。

老将不顾我们就在眼前，转身背对我们。

他高尚的举动让我们无法出手。

老当益壮，依然不忘自己该保护谁的「狼」大声喝斥。

「你这个蠢货！！！！！现在先撤退！奥利多・达达！……少爷，您必须承认自己的不成熟，才能成为真正的『狼』。」

「——唔！」

奥利多的身体大幅颤抖，用仿佛想射杀我和白玲的凶狠眼神瞪着我们——接着立刻跳上马，丢掉双剑。

「好！我撤退！贝利刚……你一定要来和我会合！」

他大喊完便策马离去，开始撤退。

「！快、快追！！」「快追！！！！」

奥托和庭破回过神来，下令追击。宇家军和张家军的精锐骑兵随即追过我和白玲。

贝利刚看着奥利多拼命策马离去的背影，接着转身面向我们。

「让两位久等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我和白玲下马，拿起「黑星」和「白星」，却迟迟无法出手。

胜负已定。

虽然不知道受伤的奥利多能否甩开追兵，但要他独自跨越「千崖峡谷」也是难如登天。

我从这位想帮助年轻主子逃走的老将身上看见了已故礼严的影子，不禁摇头。

「……算了吧，老爷子。你打不赢我们的。」

「这话可真奇怪。你不是也受伤了吗？」

老将先是开心地呵呵大笑——接着忽然换上严肃神情。

「胜负没有绝对！除非你是【皇不败】转世——老夫乃玄帝国最强将领奥利多・达达之臣贝利刚。」

既然他报上名号，我们身为张泰岚之子，也必须回应他。

我走到白玲右侧，报上名号。

「我是张只影。」「我是张白玲。」

「「「来吧！」」」

我们同时向前冲——在奔跑的同时挥出一剑。

我和白玲的衣袖被划开。刹那间的二连击！

老将展现出令人畏惧的高超剑术，接着收剑入鞘。

「……了不起……」

他维持着慈祥老爷爷的表情，重重倒在石桥上。

后方的玄国士兵没有欢呼，而是纷纷向这位虽是敌人，却死得十分壮烈的老将合掌致意……真是个了不起的老人家。

我看见原本在山丘上指挥的瑠璃骑马过来，便松了口气。

「呼……」

我用「黑星」支撑身体，瘫坐在地。

原本没放在心上的左手忽然传来剧痛，但我还是抬起头向白玲道谢。

「谢啦，白玲。我老是被你救——……咦？」

「只影！！！！！」

我全身无力，差点倒下，幸好有眼眶泛泪的白玲接住我。

唉，她的军袍要被我的血弄脏了。连这种地方都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睁不开眼睛，只能模糊地露出微笑。

「……我遵守约定了。要是我死了，你又会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哭个不停……」

「你别说话！快来人帮帮我！！！！！」

——等我醒来，她应该又会骂我一顿吧。

我的意识在听见白玲的哀号后，逐渐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