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章 赤狐が下り立つ

二十一章　赤狐が下り立つ

八月三十日　凌晨四点。

「朔夜，快点从那里出来。」

「我说过，我要在这里监视翔。爸爸。」

被幽禁在横穴磐的翔抱持着强烈的警戒心，看着人类们激烈的争论。

（马上就要天亮了。祓妖师在这个时间也在活动啊。）

争吵的是朔夜和他的父亲。

应该是听到儿子的传闻，天一亮就赶往横穴磐了吧。

目的当然是把朔夜从横穴磐里拉出来，然后把被禁止和白狐接触的青梅竹马们带回去。

「朔夜，你在想什么？我应该说过不要和白狐扯上关系。本家的人如果擅自行动，分家的人一定会反感。快点出来。」

「擅自让他们反感不就好了吗？」

本家和分家，出现了让人感觉很古老时代的单词。这里明明不是异界。

翔偷偷地从格子的缝隙间向飞鸟搭话，询问本家分家的意思。她尴尬地搔着脸颊，向他说明。

「用翔同学容易理解的说法，一族的中心家族是本家，支持他们的家族是分家。朔夜是和泉本家的孩子。」

在天之町里，背负着祓除妖孽招牌的家族有『和泉、楢崎、早乙女、犬饲』这四个。

不过，要一概而论地称作『和泉』的话，事情会变得很复杂，飞鸟说每个家族都有本家和分家。

「分家的反感是指？」

「成为一族中心的本家地位比分家高。毕竟统领一族，决定一族方针的是本家。要是本家为所欲为，支撑本家的分家会受不了，也有可能以下犯上。叔叔是在担心这个。」

「飞鸟呢？」

「我也是本家的孩子。不过，因为是独生女，所以成了楢崎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有可能绝后。只有我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女儿，实在让人不放心。妈妈也常被周围的人说要多生点孩子，生个儿子。」

「生孩子是看阿姨的心情吧。更别说性别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因为楢崎一族是女系家族。楢崎的祓除妖孽领队也是我的奶奶。他们应该想要个男孩子吧。」

「……你们家其实很复杂呢。」

「乡下地方不都是这样吗？自古延续下来的家族，总是对风俗习惯和血统特别执着，我觉得很烦。真是老古板的价值观」

看来打心底感到厌烦的飞鸟，也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吃了不少苦头。

翔把视线转回正在吵架的朔夜他们身上。

「朔夜要和飞鸟一起回家。她已经不是连善恶都分不清的小孩子了吧」

「爸爸才是，看到翔的这个状况，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吗？既不带他去医院，也不让他待在有阳光的房间里，而是让他待在贴着封妖符的昏暗横穴磐里，这太奇怪了吧。至少得让翔能放松下来的人陪在他身边，不然他的心会生病的」

「我知道自己对翔很残忍。但是，他不是朔夜认识的人」

南条翔是拥有三尾的半妖白狐，妖力非常强大。刚成为妖祓师的朔夜他们无法应付。要听从妖祓长的命令。

大人用山一样多的担心，试图说服愤慨的朔夜。

「朔夜，你和翔保持距离。你成为封妖师的理由，如果只集中在『他』身上，你会迷失封妖师的本质。他的事就交给爸爸他们，我们不会对他不利。」

在幽禁翔的当下，就已经是相当过分的对待了。翔的疑问被朔夜的怒吼声掩盖。比起翔，朔夜似乎更加气愤。

翔直盯着大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叔叔，我想问你。」

他看准两人停止争吵的时机发问。

「六年前的那时候，叔叔是只看着我们的封妖师吗？」

如果听懂了，就会感到惊愕；如果没听懂，就会疑惑地皱眉。

前者是大人表现出的反应。

后者是青梅竹马表现出的反应。

翔恍然大悟。

「叔叔是知道当时情况的封妖师吧？」

他以锐利的目光看着对方，观察对方的态度。

总是疼爱自己的大人——和泉朔回答。

「翔，从今以后，你不可以待在朔夜和飞鸟身边。不管是待在这里，还是离开这里活下去。」

这番话别有深意。

不可以待在他们身边，翔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继续盯着对方。

「爸爸，别开玩笑了。决定权在我们手上吧！」

「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会降伏它。连这种觉悟都没有的你，是无法驾驭白狐的」

降伏。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翔心中的警戒心达到了顶点。

「就算我乖乖待在这里，叔叔也会降伏我吗？」

被翔这么一问，他带着焦躁感，否定道“不是现在”。

但疑神疑鬼的翔，瞳孔膨胀成纵长状，为了保护自己而提高妖力，一口气释放出来。在发出叫声的瞬间，贴在横穴磐上的封妖灵符一起剥落，飘舞在空中。

「封妖灵符全部剥落了。翔的妖力超过了咒符」

「朔夜，快出来。现在的翔很危险」

「等等，叔叔！把法具收起来！不要对翔动粗。就是因为叔叔会做这种事，翔才会害怕的！」

翔大声鸣叫，几乎要盖过周围的声音。

用狐狸的声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发出几乎要冲破横穴磐石墙的大叫声。是对人类的恐惧心，还是对人类的警戒心，让它变成这样呢？

总之，翔像发狂一样鸣叫着。化狐的心想要吞噬人心。

「翔！拜托，冷静下来」

翔被朔夜抓住双肩，用锐利的爪子撕裂了空气。虽然感觉好像切到了什么，但被朔夜摇晃身体后，他回过神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确认周围。他看着在横穴磐内飘落的咒符残骸，轻轻捡起一张。即使被翔碰到也没有任何反应，它已经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纸。

「你认得出我吗，翔？」

啊。

「对不起，朔夜。你的右手……被我的爪子」

「只是擦伤而已。你冷静下来就好」

虽然从右手上看到了一条血痕，但朔夜迅速用左手遮住了。

看起来不像擦伤。翔看着自己又粗又尖的爪子。他深切地感受到，人类是比妖怪脆弱得多的生物。

如果朔夜拿着法具的话，就不会受伤了吧。

「朔夜。放在席子上的法具还给你。如果我暴露出狐狸的本性，就用那个吧。因为我好像无法控制自己」

「我不会用法具的。你是人类」

「不对，我」

「没有不对。即使身体是化狐，但心是人类」

心是人类……你在说什么。

「翔，你要保持清醒。这样的话你不会改变，你还是翔。不要输给狐狸的本能。拜托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因为已经多次被化狐的心吞噬，翔只能做出暧昧的回答。人类时的自己是怎么样的呢。想不起来了。

看到翔的样子，朔夜痛苦地皱起眉头，当场垂下头。

「父亲。我知道必须把翔幽禁在横穴磐的理由。因为他是幽境神的附体，妖力过于强大……但是，拜托了，知道翔的父亲，像以前一样和翔相处吧」

不是作为除妖师，而是作为青梅竹马的父亲来相处。朔夜恳求道。

「这我做不到，朔夜。除妖师……不能这样」

「在除妖师之前，我是这家伙的青梅竹马！如果把他当作妖怪对待，翔会渐渐忘记人类的自己。如果周围把翔当作怪物对待，翔会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会变成成熟的妖怪。这是恶性循环」

把半妖少年逼到绝境，制造让他觉醒成妖契机的，明显是驱妖师。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横穴磐陷入沉默。

（我变得这么奇怪了吗？）

在朔夜说之前，翔都没有自觉。

八月三十日　中午过后。

「好了，翔，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了中午，翔缩着身子，被太阳穴爆出青筋的人说教。

早上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因为他在横穴磐内引起骚动，导致气氛变得尴尬，中午又陷入另一种尴尬的气氛。

「我应该说过，一个人住的条件是要认真念书。」

「（我现在被幽禁了耶。）」

「可是翔你……」

「（正常人会在这种地方说教吗？）」

「翔，你有在听吗？」

「……有。」

对翔说教的人名叫南条清志。

外表和内在都是个温柔的男人，是翔的叔叔，也是翔真正的监护人。年纪约四十岁，是翔十岁时成为翔监护人的兄长般的存在。

叔叔平常住在东京，但因为八月底是双亲的忌日，所以回天之町。

叔叔是看得见灵体的人，知道翔变成半妖，昨天上午就来见他了，但因为化生狐的心占据上风，翔几乎不记得了。他害怕青梅竹马以外的人类，所以大概一直狂吠。

多亏了青梅竹马，今天的精神状态相对稳定。

今天早上对『降伏』这个词产生过度反应，发狂般地大叫，但没有昨天那么严重，很快就恢复了。因为戒心很强，所以很难和青梅竹马以外的驱妖师对话，但如果是自己人，就能对话了。

青梅竹马现在还陪在身边，也是理由之一吧。

朔夜的任性终究不被允许，被拉到格子外了，但他们随便找个理由留在横穴磐。

他们现在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为了保护身为普通人的南条清志。

他们说叔叔和变成半妖的侄子重逢时，要是发生什么事就糟了，所以一直粘着叔叔。而且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放松的人类在身边，化生狐的心说不定会再次占据上风，让他失控。

他们直接谈判，说比起专业的驱妖师，还是青梅竹马的驱妖师比较好。

虽然牵强，但这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青梅竹马想陪在自己身边，这份温柔让翔轻笑出声。

（实际上，朔夜和飞鸟在身边的时候，我确实没怎么失控，也没发狂般地大叫，所以多少被接受了。）

比起青梅竹马的幼稚任性，妖祓长应该觉得翔不分昼夜地失控更麻烦吧。

那么。

虽然在这样的经过下和叔叔重逢了，但南条清志怒火中烧。

一来到横穴磐就盘腿坐在格子前，叫翔过去正坐。他散发出的怒气让翔忍不住躲到角落，但叔叔毫不留情。

他叫翔过去，说他听说了，翔好像经常跷课，暑假还失踪了一个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始说教。

完全无视翔的状况、幽禁的场所和外表。

像个监护人般责备翔的品行。

「我听和泉太太说，翔经常请假不上学。毕竟你正值多愁善感的时期，我本来想说不要随便插嘴……翔，如果你想当不良少年，就当个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不良少年。失踪的时候至少打个电话吧。」

这是叔叔的玩笑话吗？

应该吐槽吗？

「跷课的期间，你都在做什么？」

「在、在家里睡觉。妖狐的五感比人类敏锐，但可能是因为刚变成妖，身体跟不上狐的五感，经常卧床不起。还有帮忙……啊，糟糕。」

「翔——你刚说帮忙吗？」

糟糕，说溜嘴了。

「你没忘记我允许你一个人住的条件是不能荒废学业吧？」

「我、我、我、我想说短期应该没关系。而且刚开始帮忙的时候，我都有乖乖去上学。帮忙是从晚上到天亮，所以我都是直接去上学，咿！」

叔叔微微一笑，让翔寒毛直竖。好可怕。

「房间比我离开前更脏乱，玄关还满地都是血。看到血迹时我差点吓到腿软，还以为家里变成周二悬疑剧场了。」

「我姑且解释一下，变成悬疑剧场不是我的错。」

「听说你有在自己煮饭，但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泡方便面也算自己煮吧。」

「…………」

「…………」

沉默的压力让翔流下千行的汗。

这种状况，不管说什么都是火上加油。

（朔夜、飞鸟，快加入对话啊。我想改变这个话题。）

翔看向青梅竹马，她们却轻轻摇头。

态度表示她们不会帮忙。无情的家伙。

（叔叔生气时基本上不会对我怒吼，也不会动手打我，但压力太强了。从收养我那时起，这点就一直没变。我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

从正面怒吼或动手打人，我反而比较好应付。

对于擅长察言观色的翔来说，没有比沉默的压力更难应付的东西。胃好痛。

「唉，正式说教之后再说吧。在朔夜和飞鸟面前很难说教。」

清志打断了说教。

他叹了口气，说「你看这个」，从手提袋里拿出钥匙圈。他从格子的缝隙间伸出手，翔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

在掌心滚动的，大概是用明太子为原型的角色。戴着乌帽子，拿着木笏。明太子还长了胡子……

「这是什么？」

「『圣德明太子』。福冈的吉祥物。」

「难道这是福冈的出差土产？」

「很可爱吧？」

可爱？

「……硬要说的话，应该说有趣吧。我觉得这个角色很有个性。」

「你喜欢就好。我还买了『面饼』。」

清志说着「你看这个」，把盒子拿给翔看，满脸笑容地说是明太子口味的煎饼。

翔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视线落在圣德明太子上。

出现了出现了。叔叔的土产发表会。清志有在出差地买土产送翔，享受他反应的倾向。如果是食物还好，但他也常买一些让人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特产，所以有点令人伤脑筋。这是被叔叔收养后几乎成为惯例的活动，没想到在被幽禁在横穴磐的状况下，他也会送土产。

翔用手掌滚动着吉祥物，露出苦涩的表情。

「叔叔，你以让我困扰为乐吗？」

清志忍着笑意说。

「当然开心啊。我知道翔会有这种反应，所以就算会被讨厌，我也决定要买土产回来。」

真是恶劣的嗜好。翔在心中咒骂，把钥匙圈夹在白衣的腰带上。不这么做的话，感觉会弄丢。

「一阵子没见，你的外貌都变了。翔，你真的变成妖狐了呢。」

清志慈爱地眯起眼睛，第一次提及翔的打扮。

「叔叔是看得见的人啊。」

「嗯，是啊。虽然没有灵能者那么强，但我拥有看见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大概就是能隐约感觉到那里有灵体，或是感觉到妖气的程度。」

「我的父母也是。」

「当然，我知道他们被鬼吃了。也知道驱妖师闹得沸沸扬扬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问题很难回答呢。我没办法在这里给出翔能接受的答案。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

「……那我换个问题。因为我是看不见的人，所以你才没说吗？」

「看得见的能力，比翔想象的还要麻烦」

清志瞥了一眼朔夜和飞鸟。

「明明不想看，却看得见。就算说了也没人相信。不仅如此，还会被当成骗子或妄想狂。隐瞒真相也是一种温柔，一种体贴，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告诉看不见的翔，我觉得翔和我都会互相伤害」

意味深长地诉说着的叔叔，到底知道多少真相呢？

至少朔夜和飞鸟对六年前的事，只停留在鬼袭击了翔他们。似乎不知道黄貂千早所说的，驱妖师『见死不救』的事。

（这么说来，百目鬼说过吧。驱妖师是残忍的一族。是制造出鬼的家伙）

六年前的事件，似乎不仅仅是翔和父母『被吃掉・被利用』这么简单。

「翔，离开那里后，和我一起去东京吧」

「诶？」

去东京？

「就是字面意思。因为翔打破了允许我一个人生活的约定，所以要和我一起去东京。在那边找一所能转学的高中吧。去和泉家，让他们把翔交出来」

「等、等一下，舅舅」

清志站起身，翔垂下耳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虽然以去东京为前提推进话题，但翔已经变成半妖的狐狸，总有一天会变成妖狐。既然已经不是人类，就不可能去东京，能不能离开这里也很危险，更不可能和只能看见妖怪的清志一起生活。

最重要的是，舅舅已经有发誓共度将来的对象了，应该更冷静地判断事情。

翔认真地诉说，清志却觉得好笑似地喷笑出来。明明没有任何好笑的地方，他却喃喃说着「一阵子不见，你变了呢」。

「是吗，翔在担心我啊。」

「咦，那当然啊？和怪物一起生活根本是疯了。」

「只有这样？」

清志忍着笑意，翔不明白他的问题，感到困惑。

完全不知道舅舅想表达什么。

「我没事的，我会照顾你到长大成人。毕竟收养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要是吃了舅舅怎么办？」

「要是发生什么问题，就后悔得要死，然后思考该怎么办。和收养十岁的孩子时没什么不同。关系不顺利的时候就尽情后悔，顺利的时候就尽情开心。我是个很现实的家伙。」

收养妖狐的外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清志挥挥手，说「我出去一下」，走出横穴磐。

他回头看着翔的脸，说出监护人会说的话。

「我虽然会后悔，但不打算取消收养你的事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继续当翔的家人。虽然没办法成为第二个父亲，但我已经做好收养外甥的觉悟了。所以翔也一边后悔，一边走在自己决定的道路上吧。」

这是不可靠的监护人的愿望。

「不管怎么样，这样下去只有被利用的未来。翔去东京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我不觉得你能在天之町继续生活下去。或者——」

「被利用……？」

那是什么意思？

「翔，虽然在驱妖师朔夜和飞鸟面前问这个有点那个，但妖怪们都很温柔吗？」

在回答之前，清志的脸上露出笑容。

「嗯，表情不错。看来没问题。翔，我什么也不担心」

「舅舅？」

「没什么。你都打破约定，那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带你去东京。可以吧？」

这也是翔选择的道路。

「等你离开这里，就和我一起去扫墓吧。我要向哥哥和嫂子报告翔的恶行恶状，做好觉悟吧」

清志这样调侃翔，离开横穴磐不久就遭遇了事故。

他为了把外甥带出横穴磐，自己带去东京，直接去找驱妖师长，却在路上遇到了行逢神，头部受了缝了五针的伤。

听到清志被送到医院，翔非常动摇。

朔夜安慰翔。

「翔，没事的，清志舅舅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以防万一住院三天」

「朔夜，舅舅被行逢神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硬要说的话，就是带来了灾难吧。行逢神是会给遇到的人带来灾难的神灵，清志舅舅运气不好，遇到了行逢神。最近行逢神的数量增加了。据说行逢神是死于非命的人产生的怨念形成的灾难。天之町的死亡率就是这么高」

死亡率高。

翔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死亡的场景。

尾巴被切断死去的出仕前狐。被祓妖师降伏的茶丸。想要救却来不及的三只送葬雀。曾经救过一次，却还是被降伏的发切。在翔的房间里死去的祓妖师，被鬼吃掉的祓妖师，头被砍掉的鬼。

啊，真的。

这片土地上真的有很多死亡。

（妖和人都在死去）

悲伤的事情多到让人厌烦。

「翔，等你出去了，我们一起去探望清志舅舅吧」

马上就能出去了，朔夜鼓励着翔。

「你和清志舅舅去东京吧。我帮你收拾行李」

明明还没决定去东京，朔夜却提起了收拾行李。

他说，翔现在最好立刻去东京。

「你要是继续待在这座小镇，身心都会被妖狐污染。你应该换个环境。」

「就算你说要我换个环境……对了，我能拿到新的守护玉吗？只要有守护玉，应该就能抑制妖狐的血。」

「我觉得没什么效果。你的妖气太强了，守护玉肯定很快就会坏掉。」

最重要的是，翔自己要是戴上守护玉，除魔的效果就会反转。要是变成招魔，难保不会再次引发百鬼夜行，引起周围骚动。

朔夜反对翔戴上守护玉。

「而且只要你还待在天之町，到死都会被当成妖怪。既然如此，我希望你去东京，展开新生活。在大城市里，把你当成妖怪的人应该不多。」

在有很多人看不见妖怪的大城市里，一定会把翔当成人类。

乡下小镇的交流圈比较小，翔不认识的灵能力者也有可能把翔当成妖怪。在大城市里就不用担心，也能控制妖狐的心。被狐狸本能吞噬的情况也会大幅减少。朔夜说，这样就能继续当个半妖。

飞鸟也说这是个好主意，鼓励翔。

「放长假的时候我会去见你的。有事随时找我商量」

「……我可能会在大城市里袭击人啊。没有守护玉，我可不觉得自己能融入人类社会」

「当然不是没有对策。我会在我家调查有没有能抑制狐狸本能的法具。没事的，翔君不会失去人心的。你要坚定意志」

朔夜和飞鸟似乎都是真心希望翔去东京。她们暗示着不想看到身心都变成妖怪的翔。她们无法接受妖狐翔。

但她们也都很重视人类的翔，所以翔只能默默倾听她们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把白狐交给住在东京的南条清志吗？竟然说出这种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不愧是祓除家系中水平最低的。想法太天真了」

横穴磐外的人应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站在格子前的第三者板着脸看向青梅竹马们，用一句“无聊”否定了两人的提议。

「对引发百鬼夜行的怪物施舍同情有什么用。你们这样还算是祓除师吗？」

用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们的男人，名叫早乙女武虎。

他是巽的父亲，也是早乙女家的当家，统率上手一门的初老妖狐长。武虎率领几名上手一门的除魔师来到翔的面前。

朔夜皱起眉头。

「武虎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和泉朔夜。你和楢崎飞鸟应该被禁止接近白狐才对。本家的人擅自行动，分家的人会反弹，你很清楚吧……是巽告诉你们白狐的所在地吧？你们能依靠的除魔师，也只有那家伙了。」

明明是上手一门的除魔师，却这么天真。

武虎对儿子的愚蠢行为感到傻眼，接着冷冷看着格子门另一侧的翔，命令附近的除魔师。

「取出幽境神的御魂，我要做成瘴气柱。」

瘴气柱？

幽境神的御魂，大概就是『宝珠御魂』吧。在人类的世界，称呼似乎不一样。幽境神的御魂，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灵验。是因为有神这个字吗？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悠哉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要是宝珠御魂被取出来，我会死掉！）

说起来，翔会成为附身对象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银子的妖力和宝珠御魂让翔以半妖的身份复活，所以希望在翔的生命力恢复之前不要触碰宝珠御魂。宝珠御魂正在代替翔的心脏。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要吃掉你们了」

翔一边对进入横穴磐的除魔师感到恐惧和不安，一边发出激烈的威吓声。虽然青梅竹马们阻止了他们，但大人完全不听。

不仅如此，武虎还用力量制服了阻止他的青梅竹马们和逃到横穴磐角落的翔，自己也进入横穴磐，双手握着念珠。

翔的视野边缘映出青梅竹马们的腹部和颈椎被手刀击中的画面。

「朔夜，飞鸟！」

虽然想跑到跪倒在地的青梅竹马们身边，但武虎无情地开始诵经，翔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只是稍微听到经文，就陷入头痛欲裂的错觉。耳朵里是不是流出血了。鼓膜破裂。刺痛神经的疼痛让人流下生理性的泪水。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为了抵抗，他试图咬住附近的除魔师，却被武虎的念珠勒住脖子。无法呼吸。

看到这一幕，飞鸟发出尖叫。

「不行，翔会死的！」

他虽然是半妖，但也是半个人类。不能允许这种行为。

对于飞鸟的控诉，武虎也表现出冷淡的态度。

「半妖即使能成熟为妖，也绝不可能变回人类。放着不管的话，一定会危害人类。」

应该在变成那样之前，将其变成瘴气柱。

「如果是寄宿着幽境神魂的妖狐，这次一定能顺利进行。应该不会失败。」

失败？

这个男人，多次试图制造瘴气柱吗？

「因为妖发出的瘴气，天之町的许多人类都受苦了。瘴气使人死亡，使妖发狂，产生新的怪物。这也是由瘴气产生的吧。」

这未必是错的。

翔确实被因瘴气影响而发狂的兽小子杀害了。

但是，瘴气柱是什么？

是把什么东西变成柱子吗？

类似附身物的东西？

附身物的话，有宝珠御魂就足够了。

啊，好痛苦。视野开始模糊了。

「也许是因为没被鬼吃掉的厄运和过剩的感情，才让他的身体变成了怪物。」

厄运和过剩的感情。

这两个词让翔逐渐远去的意识清醒过来。

翔半强硬地咬断念珠的绳子，瞪着向后跳开的武虎，瞳孔膨胀成纵长形。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向武虎问道：

「你只是看着我们的除妖师吗？」

男人带着疑问回答：「你回想起来了吗？」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了。

翔拼命咬住下唇，压抑涌上心头的激动情绪。

「你只是看着我们的除妖师啊。」

「所以上手一门才反对。他们认为不该把南条翔这个遗孤留在天之町，总有一天他会想起百目鬼的事，造成大麻烦。人类很脆弱，感情的扭曲有时会使人变成怪物。」

武虎认为把他从天之町赶走是赎罪和道歉，也是让他幸福的路。虽然这个策略以失败告终，但应该对他付出最大的敬意。这是作为提案方的意见。

翔对如此述说的男人抱持难以言喻的感情。说是愤怒又太过温柔，说是憎恨又太过温和。他的心、头和体内循环的血液都沸腾着。

（提案者……）

那么，就是这家伙想出用诱饵引鬼上钩这种烂方法吗？

「开什么玩笑。什么敬意啊。」

翔并不是想起了六年前的事。

不如说他今天也是活在完全想不起来的状况下。因此这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应该要慎重对待。他明白，理智上明白，但是。

「你以为表示敬意就能被原谅吗？利用我、利用我的父母，怎么可能一句对不起就能被原谅。把我们当成诱饵，还说什么敬意啊！」

他踢飞试图压制他的除妖师，抓住武虎的衣襟逼近他。虽然立刻被追上来的除妖师压住，但他毫不在意地扭动身体，继续逼问武虎。

「对被鬼吃掉的人见死不救，还说什么敬意。什么保护人类的除妖师。什么除妖师啊！」

除妖师根本就是充满伪善的组织。

翔愤怒地骂道，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谩骂。他明白，说出这种话，多少会伤害到身旁的青梅竹马们的心。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不可能停止。

对除妖师来说，打倒鬼或许就结束了，但翔失去了他想珍惜一辈子的联系。

每当同学谈论家人时，他不知道羡慕了多少次。

说“我回来了”，却得不到“欢迎回来”的房间，让他多少次感到心痛。

翔变得讨厌休息日的心情，眼前的除妖师不可能知道。这个男人不可能知道翔被孤独折磨了多久。

呼呼。翔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武虎用右膝压住他的头，把手放在他的白衣上。

「无论你如何叫喊，引起百鬼夜行骚动的罪行都不会消失。南条翔。」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引起的骚动吗？混蛋。」

「憎恨除妖师的扭曲心情，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要恨就恨妖吧。让你的人生变得一团糟的元凶是百目鬼，是生出鬼的瘴气，是放任瘴气不管的妖。」

如果没有瘴气，就不会生出百目鬼这种鬼。永远不会生出来。因为放任瘴气不管的妖，那个鬼才会诞生。

武虎第一次加强语气。可以看出他变得有些情绪化。

「只要有幽境神的魂魄，就能管理下手侧的里山。」

武虎把翔的白衣拉开，露出他的胸口到腹部，然后把写有梵字的符咒贴在他的胸口，右手放在他的腹部。黑色的梵字闪着胭脂色的光，武虎的右手仿佛溶入翔的腹部一样，渐渐进入他的身体。

「啊——！」

灼热的疼痛感袭向腹部。

武虎的右手每次在翔的腹部摸索，都会唤起难以忍受的灼热和疼痛。

搅动内脏，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通过喉咙的悲鸣和渗出皮肤的汗水都化为迸发的灼热，化为锐利的刺激，产生剧烈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翔因为过于疼痛而左右扭动身体，试图逃离束缚，但被多个除妖师按住，即使是半妖化的翔也无法推开他们。啊啊，腹部被搅得乱七八糟。为了表示抵抗，他多次用尾巴拍打地面。除妖师看都不看他一眼，为了找出宝珠的魂魄，把手伸得更深。

「好痛，好痛，好痛。呜呜啊啊啊快点除掉啊！」

这样还不如被降伏。这根本就是拷问。根本就是折磨。

翔的额头渗出汗水，像梦呓一样反复喊着祓除。虽然不想死，但持续的疼痛让他痛苦不堪。他一心想着逃跑，喊着快点降伏。

他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住手，快住手啊。翔真的要死了！」

「快点放开翔！就算是除妖，这也超过容许范围了吧。除妖可以降伏妖怪，但不能随意给予痛苦折磨」

听到青梅竹马的怒吼声。声音很遥远。

武虎的手握成拳头，似乎找到了手感。

疼痛越来越强烈，翔的抵抗越来越弱。拔出宝珠魂魄的力量很强。每次感觉到拔出的动作，都像跳进冰水一样寒冷。明明应该感觉到灼热的热度。是还没拔出来吗，武虎用力的样子映入眼帘。除妖似乎在努力保持面无表情。

（糟，糕了）

配合武虎拔出宝珠魂魄的动作，心跳剧烈。

本能敲响了警钟。

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以前就一直被念叨宝珠魂魄支撑着翔的生命力，但他其实半信半疑。因为从未见过宝珠魂魄寄宿在自己身上，甚至怀疑过真的有寄宿吗。

但是实际面临宝珠魂魄即将从体内拔出的危机，他才理解到宝珠魂魄真的成为了翔的生命力。

好冷。恶寒袭来。意识远去。要死了。不要。好可怕。开什么玩笑。

（我要是死了，那家伙又要孤身一人了）

作为依代的翔，代替寄宿在自己身上的白色宝珠魂魄悲叹。

如果自己在这里死掉，九十九年之后重逢的另一半灵魂又要孤身一人了。好不容易才苏醒。好不容易才重逢。好不容易才约好一起守望天之大地。好不容易才让氏子妖怪们不再哭泣。又，啊啊，又让大家悲伤了。

——继承这个魂魄的幼狐啊。绝对不要放弃活下去。

啊。

突然，陌生狐狸的身影和声音闪过一片漆黑的脑海。

那是有着人类外形的四尾妖狐。和翔一样是白狐。带着微笑说不要放弃的妖狐，是有着细长眼睛的青年。

（谁……）

不尖锐也不低沉，让人安心的声音对翔说。

——你的声音能传达。只要你不放弃，一定能传达给那家伙。

所以不要放弃。

不要把魂魄交给人类。

希望继承宝珠魂魄的天城惣七的魂魄，能由你来继承。

（天城，惣七……好像听过……）

青年，天城惣七继续说。

命运多舛的幼狐啊。希望你能支持独自背负九十九年天命的「冒失狐」。那家伙是看起来很可靠，但其实爱逞强的红狐。那家伙比谁都更期待你的归来。

（期待，我的归来……）

那得回去才行。

如果有人想对翔说「欢迎回来」，那为了说「我回来了」就得回去才行。

（明明想说欢迎回来，但谁都不回来的话，会很寂寞的）

听到声音的瞬间，翔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额头上显现黑色的二重巴纹，忘我地释放妖力。对企图从腹部取出宝珠魂魄的人类激烈抵抗，大声叫喊着「不会交给你们」。

并非因为有人这么说才抵抗，也不是为了谁而威吓。

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活下去而抵抗。

顺便为了寄宿在自己体内叹息的人，为了不顾翔的意愿，想把思念托付给翔的青年狐而努力，如此而已。

翔也不想死，不要擅自杀了我，这样很困扰。

「好惊人的妖力，这就是寄宿幽境神魂魄的附身者的力量吗？」

武虎的手从翔的腹部抽离，往后退。

没有注意到的翔，毫不吝惜地释放体内的妖力。与生俱来的妖力和寄宿在体内的宝珠魂魄之力相乘，为了不让魂魄被夺走，妖力化为热能，化为火焰，化为狐火，让横穴磐内陷入火海。虽然也有妖祓放出符咒，但在碰到翔之前就化为纸屑，变成普通的尘埃。

叽叽，叽叽。

抵抗的狐狸不断鸣叫。

妖祓们的喧哗声，青梅竹马的呼唤声，都被狐狸的鸣叫声覆盖，狐狸只是不断朝着横穴磐外鸣叫。不想死，不想让另一半孤身一人，想回到山里，为了将这些想法传达给异界的同胞们，狐狸不断鸣叫，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抵抗。

一直持续到失去意识为止。

八月三十一日　凌晨一点。

「我还活着」

醒来后，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因为难听的嘶哑声而皱眉后，翔环视四周。

似乎还被幽禁在昏暗的横穴磐内，翔被放在草席上，还被细心地盖上薄毛毯，拜此所赐，全身都是汗。

「好热，好想念有冷气的房间」

腹部用力，撑起上半身，但腹部剧烈疼痛，无法起身。

「痛痛痛，肚子阵阵发疼」

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解开腰带，腹部被绷带牢牢地包扎着，光是隔着绷带抚摸，就痛到快要流泪。

是武虎为了取出宝珠魂魄，半强制地把手伸进腹部的缘故吧。

「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虽然记得自己一心不想死，拼命死守宝珠魂魄，但之后发生了什么，结果如何，完全不知道。既然自己还活着，也依然被幽禁，还被包扎了伤口，应该是没有被取出宝珠魂魄吧……。

翔放弃起身，再次躺回草席上。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横穴磐，沮丧地垂下尾巴和耳朵。

「我最怕被孤立了」

先不说武虎，没想到连朔夜和飞鸟都不在。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原本就被禁止和白狐接触。

（他们没事吧。希望他们没有因为袒护我，被其他妖祓视为眼中钉）

武虎似乎是妖祓长。他们不仅顶撞他，还试图帮助翔，应该会受到什么惩罚吧。真担心。

（就算朔夜和飞鸟把我当人类对待，周围的人也不会这么想）

更何况他们还是妖祓。如果因为私情而偏袒半妖翔，把他当「人类」对待，总有一天会被视为眼中钉。

「就算他们是妖祓，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青梅竹马。不管我有多无法原谅他们」

微弱的自言自语消失在横穴磐的寂静中。

果然还是不擅长应付无声的空间。

翔要在昏暗的横穴磐里独自度过漫长的夜晚。横穴磐里只有毛毯，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除了透过格子缝隙看风景以外，无事可做。要是有手机的话，至少还能打发时间。

这段时间只是痛苦而已。

（这里没有时钟，也不知道时间）

也没有人可以聊天。

格子门对面偶尔可以看到监视翔的妖祓。但他们没有和半妖说话的意思，监视也只是徒有其名，根本没在看这边。狐狸的本能占了上风，就算吵闹地叫着，他们也装作不知道。

翔懒洋洋地玩着手机，和困意作斗争。

「这家伙是袭击人类的狐狸吧。赶紧降伏不就好了」

不仅自言自语地抱怨，明明是来监视的，却打电话出去了。一点干劲都没有。

（一想到今后的事，就觉得脑袋要疯掉了。好想出去啊）

不安如大浪小浪般涌来。

应该为暂时被留了一条生路而高兴，还是哭泣呢。

没有马上被降伏，但也没有要放他出横穴磐的意思。也不知道想要拔出宝珠魂魄的下场。只有时间在流逝。监视自己的人类对半妖没有慈悲，只能忍受孤独的时间严重地消耗精神。这种状态根本是半死不活。

（清志舅舅因为事故受伤，朔夜和飞鸟被禁止和我接触。妖狐在人类的村落没有容身之处。就算去大城市也一样。我已经无法作为人类活下去了）

无法从草席上起身的翔，转动脖子看向附近的粗格子框。表面的抓痕很显眼。是暴动的痕迹吗。

（抓痕很多。是我留下的吗？但看起来很旧了……）

因为夜视能力很好，他立刻注意到那些抓痕不是最近留下的。

（难道说，除了我以外还有被关起来的妖吗。有人想要从这里出去吗？特别是出入口附近的抓痕很厉害）

被扔进空无一物的横穴磐，也理解想要暴动的心情。

（说起来，听雪之介说栖息在南天之的妖被妖祓抓捕了，是像我一样被幽禁了吗）

要是问朔夜他们就好了。

（大家要是都平安就好了）

翔呆呆地继续看着抓痕。

「小子」

听到嘶哑的猫叫声。

他以为是自己想听的幻听。

「翔小子」

喵。

不，这不是幻听。听到格子对面传来的嘶哑猫叫声，翔猛地抬起头。一只年迈的虎斑三色猫正窥视着横穴磐。

「奶，奶？」

活了八百年的双叉虎斑三色猫，『猫又小玉』。自称翔祖母的猫就在那里。

「太好了，小鬼，你在这里啊。」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老婆婆就在那里。

虽然身上贴了好几张符咒，但那个猫又确实说翔是她的孙子。

翔呆呆地望着老婆婆，接着表情扭曲，不顾一切地起身。虽然腹部痛得不得了，但他还是凭着毅力靠近栅栏，当场跪下。

「老婆婆，你怎么会在这里？」

横穴磐是吊唁妖怪的地方，也是暂时封印无法处理的妖怪的地方，是张设了好几层结界的地方。明明是祓除妖怪的人类会出没的危险场所。

老婆婆听到翔的疑问，若无其事地悠哉笑道：

「老婆婆是猫，身手矫健，所以请乌鸦载我过来。不管几层结界都不完美，一定会有漏洞。老婆婆很擅长找到漏洞。」

「可是你身上贴着符咒啊，那是退魔的符咒吧？」

「不用担心，这是比良利给我的避人符。」

「守卫呢？」

「我拜托猫同伴们玩鬼抓人，现在他们应该正拼命地抢回手机吧。因为你一直没回来，老婆婆坐立难安，所以就来找你了。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孙子。」

在身上贴护符，让乌鸦载，把猫当诱饵，找到结界的漏洞，虽然说得好像很厉害，但简单来说，就是她舍身来到这里。

翔拼命压抑快要爆发的情绪，斥责老婆婆：「你傻了吗？」

「现在的人类社会危险至极，待在异界绝对安全，你却跑到这种地方来，想想自己的年纪吧。」

「活了八百年的猫婆，哪会这么容易被打败。」

她可没软弱到会被寿命不到一百年的人类降伏。

老婆婆发出诡异的叫声笑道：

「一阵子不见，小鬼变得憔悴不少。听说这里有很多粗暴的人，你被他们粗暴地对待……有好好吃饭吗？有好好睡觉吗？」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爱操心的老婆婆。多亏了横穴磐，我在这里的生活只有吃跟睡，因为没人陪我，所以闲得要命。」

「你的伤势如何？我听说你受伤了。」

「被百目鬼打伤的伤势已经开始痊愈了。至于待遇……因为我试图逃跑，所以妖祓也提高了警戒。」

半妖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妖祓大概认为要是不小心心软，被半妖趁隙逃跑就糟了。实际上，翔确实试图趁隙逃跑，所以多少能够理解自己为何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虽然他无法接受就是了。

「你的肚子没事吧？你看起来一直在保护那里。妖祓不是差点拔掉你宝珠的魂魄吗？」

「你怎么知道，老婆婆？」

翔发现留着白胡子的老婆婆，从格子门的缝隙间伸出手。他像平常一样笑着，抚摸猫又小小的头。毛茸茸的触感很舒服。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没事。你看，我还活着啊。」

「你想想老婆婆看到小孩子消瘦的脸，是什么心情。我很难过。」

「老实说，我过得很惨。光是身为半妖，就被当成怪物。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帮助我，虽然我依然被怀疑是引发百鬼夜行骚动的犯人。」

「小弟弟，那大概跟百目鬼有关。」

「……果然跟那家伙有关啊。」

「你发现了吗？」

「与其说是发现，应该说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不管是百鬼夜行骚动还是百目鬼，以偶然来说，时机太刚好了。」

疑问变成确信，是在和朔夜及飞鸟一起降伏百目鬼的罗刹丸那天。

百目鬼假扮成妖祓，混在异形百鬼夜行中出现在翔面前。当时，应该会无差别攻击妖怪的异形百鬼夜行的妖怪们，却没有攻击鬼。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鬼有什么蹊跷。

翔认为百目鬼以某种形式，和异形百鬼夜行的妖怪们有所关联。

「百鬼夜行骚动是百目鬼引起的吗？」

「那个鬼大概不是犯人。不过彦说，百目鬼利用了吸收瘴气的百鬼夜行，这点应该没错。」

身为天之三奉行，担任社寺奉行的大蟾蜍彦，是非常聪明的青蛙。

在异界待机，根据在人界收集到的消息，做出这样的推理。

只要让百鬼夜行袭击人界，妖祓就算不愿意，也必须出动。而且也可以利用百鬼夜行，让妖祓单独行动。对执着于妖祓心脏的鬼来说，百鬼夜行应该是很方便的道具。鬼一定和那场骚动有关。

「犯人不是百目鬼啊。那家伙被斩断头颅，已经伏诛了，如果他是犯人，事情就解决了……姥姥，百鬼夜行骚动还在持续吗？」

「很遗憾，小弟弟被逮捕后，还是持续发生。」

「这样啊。如果能抓到真凶，我的嫌疑也能洗清了。」

为什么我得在阴暗的横穴磐中，度过所剩不多的暑假呢？

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异界过着监视生活，心情还比较好。

「不过，就算洗清嫌疑……也不晓得能不能被放出来。」

「小弟弟，既然被妖祓发现真面目，你要在人界生活，会很困难。从妖祓的动向来看，你身为附身对象的事，也被发现了。」

一连串的骚动，已经传到异界的神职狐耳中了，姥姥说。

就连翔被幽禁在玉见神社的横穴磐中，以及他的亲戚南条清志想把翔带到东京，还有他的舅舅遭遇事故——宝珠的御魂差点被拔出来的事，都传到了异界。

因此，留在异界的赤狐终于决定亲自行动。

「翔小弟，今晚，比良利下凡到人界了。」

「咦，比良利小姐……为什么？」

「为了取回你的身体，以及白宝珠的御魂。如果白宝珠的御魂落入人类手中，就等同于南天之地被夺走。与白宝珠是双子关系的比良利，不能不行动。」

彦爷爷说过，比良利在妖祓之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妖。

赤狐下凡到人界，天之町就会陷入混乱，成为新的火种。因此，比良利下凡到人界，应该是最终手段，也是王牌。

「你的声音传到比良利那里了。」

「我的声音？」

「据说，宝珠御魂的附身对象，偶尔会知道对方的事。对方在想什么，有什么心情，处于什么状态。你和比良利是灵魂双子的关系，所以你的声音传到比良利那里了。」

是差点被拔出宝珠御魂时的声音传到了比良利那里吗？

确实，翔当时一心不想死，一直叫个不停…………

「对比良利来说，这是最不能坐视不管的事。」

赤狐告诉神职狐和天之三奉行。

有人想从附身对象身上拔出宝珠御魂，是不肖之徒。小狐狸拼命抵抗，不让宝珠御魂被夺走。身为双胞胎的另一半，自己必须下凡到人界。

没有人反对。

原本就对在山里设陷阱，不分对象降伏同胞的祓除妖魔感到不耐烦。就在这时，寄宿宝珠御魂的小狐狸为了帮助迷路的百鬼夜行妖，四处奔走，在混乱中被人类在人界抓走。

该如何救出小狐狸，又要如何行动，才能不让在异界享受『朱夏祭』的妖们察觉事态，众人慎重地讨论。这时，祓除妖魔开始行动，想从小狐狸体内夺走宝珠御魂。祓除妖魔试图踏入绝对不可踏入的领域。

老奶奶说，比良利会决定下凡也是理所当然。

「重新听你这么说，想夺走宝珠御魂的行为是禁忌啊。」

可以知道妖们有多重视宝珠御魂。

翔轻轻抚摸刺痛的腹部。

「什么禁忌啊。如果不会危及小少爷的性命，老太婆我早就建议『交给祓除妖魔不就好了』。」

猫又老太婆说出不得了的话。

「交给祓除妖魔不好吧。宝珠御魂对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宝珠御魂比小少爷的性命还要轻贱许多。」

老太婆说得理所当然。

只要翔活着，什么都好。如果把宝珠御魂交给祓除妖魔，翔就能平安回来，老太婆会毫不犹豫选择「交出去」。孙儿第一，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都无所谓。就算要背弃异界的妖，选择作为人类活下去也无妨。如果这样能让孙儿幸福，老太婆会欣然接受。

只要翔能健康地笑着活下去就好。猫又如此歌颂。

「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少爷都是我的孙儿。不管是人类还是妖，只要能健康地活下去，我就很高兴了。」

啊啊，这个祖母真是的。翔又哭又笑，害羞地说「我更喜欢奶奶了」。真的敌不过这个猫又。

「小少爷。比良利预定在今天的逢魔之时来接你。」

「逢魔之时？」

逢魔之时，就翔的认知来说是傍晚。

这里没有时钟，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但太阳还没升起，离逢魔之时还有一段时间。听老太婆说，比良利已经下山到人类的村落，还以为它会直接前往横穴磐……。

「就算是比良利，要抵达横穴磐也极为困难。就算能从空中找到这里，它的身躯也不像老太婆这么娇小，很难找到结界的洞穴。就算从地上强行突破，顶多也只能在玉见神社的参道被挡下。」

「那该怎么办？」

「小少爷自己从横穴磐出来，到前来迎接的比良利身边。」

「咦？我吗？」

太乱来了。如果能从横穴磐出来，早就出来了。

翔摇摇头，表示不可能。他曾经逃走过一次，但失败了，所以更不觉得自己能靠自己的力量从横穴磐逃出去。感觉又会被好几个人用锡杖殴打。

不过，老太婆鼓励他，说没问题。

「小少爷，今天是南风月的晦日，是新月之夜。比良利认为，如果是新月之夜，小少爷就能逃出去。」

原来如此。翔拍手，表示自己忘了。

新月对翔来说是『静之夜』，是妖力最低的夜晚。

如果是独当一面的妖怪，妖力只会下降，但半妖的翔在新月之夜会变回普通人类。对失去守护玉的翔来说，不用依靠道具就能变回人类的『静之夜』是十分宝贵的夜晚。变回人类后，应该就能轻易穿过退魔符咒、封印符咒和外面的结界。

只有横穴磐的栅栏上的挂锁，即使是人类的翔也解不开，所以只有这个部分想借助老太婆的智慧。以前逃走时，翔趁祓除妖魔时的空档逃走，但这个方法应该已经行不通了。

翔将这个想法告诉老太婆，老太婆叫了一声，表示不用担心。

「比良利说，等时间到了，就拜托乌鸦放小玉鼠出来。真是的，那只狐狸性格真差。」

「小玉，老鼠？」

不熟悉妖怪的翔歪着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怪物。

从名字听来，应该是老鼠妖怪吧。如果是可爱的老鼠，那倒是很令人开心。但如果有三只眼睛该怎么办？翔有自信绝对会吓到。

「小玉鼠擅长把自己像气球一样膨胀，然后砰地爆炸。所以应该能炸飞南京锁吧。」

「老太婆，这样没问题吗？」

「它不是弱小的妖怪，爆炸后只会变成三分之一的大小。」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玉鼠爆炸的威力有多大呢？根据情况，翔可能必须全力缩在横穴磐的深处。他可不想被卷进去。

老太婆似乎看穿了翔发抖的心情，露出诡异的笑容。

「只要离栅栏远一点就没问题，小少爷不会被炸得四分五裂。只是……」

「只是？」

「小少爷，你可别哭哦。」

「咦？什么意思？老太婆，小玉鼠有那么可怕吗？」

翔对尚未谋面的小玉鼠感到恐惧，老奶奶缓缓摇着分叉的尾巴，继续说道：

「今晚也是火与土的送别日，异界的妖们会参加朱夏祭，注意力都放在那边。按照比良利的提案，送别守护神的仪式预定让市井的妖们也参加。」

「让市井的妖们参加仪式？」

「是啊。本来只有神职和天之三奉行进行的『火与土的送别』，让市井的妖们也参加，借此让人类的注意力从市井中转移。」

『火与土的送别』是告知朱夏祭结束的仪式。

老奶奶说，她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想让市井的妖们记住下任南神主出现的今年，机会难得，大家一起为朱夏祭画下句点。异界的妖们大多好奇心旺盛，许多妖对比良利的提案表示肯定，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只有今晚是机会。就算市井中发生骚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仪式上。」

「我确实听说过，为了不让异界的妖们跑出来，朱夏祭会拖长。今晚是机会，我懂了。」

也就是说今晚是绝佳的机会，只有今晚有机会从横穴磐逃走。错过今晚，翔就得一直被关在横穴磐里了。

「老婆婆，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被幽禁的妖吗？我想和大家一起逃走。我听说住在人类村落的妖们被妖祓抓走了。」

喵。

猫又叫了一声，深思熟虑地盯着翔。

那眼神意味深长。

「被幽禁在横穴磐的，好像只有小弟弟你。」

「那被抓走的大家到哪去了？希望他们没被降伏。」

不知为何。

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小弟弟，在比良利来接你之前，你先想好自己要怎么做。」

「想好？老婆婆，要我先想好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我打算回异界。」

他不想继续过着被幽禁的生活。

不能洗澡，睡在草席上，背很痛，又没有冷气，热死人了。他想脱离这恶劣的环境。妖祓冷淡的眼神也快让他崩溃了。他非常想回异界。

老婆婆附和翔的想法。

另一方面，她也告诉翔摆在眼前的现实。

「回到异界，你就再也无法自称是人类了。要伪装成人类生活会变得很困难，而且你一定无法再离开天之异界。」

翔倒抽一口气。

他隐约想象得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共戴天的妖祓已经知道你的事了。妖祓还犯下试图取出宝珠魂魄的恶行。神职狐和三奉行也会比现在更严格监视你，不让你下凡到人类村落。无论你再怎么诉说想回到人类村落，他们一定不会接受。小弟弟你的自由会一口气变得狭隘。」

回到异界。

这等于舍弃人类世界，舍弃至今为止的生活，舍弃人类翔培养的一切。老婆婆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相反的，如果你想和以前一样伪装成人类生活，就要留在横穴磐。」

「留在这里……」

「就算他们来接你，只要你不出去，我们也无能为力。虽然有很多妖祓想降伏你，但也有不少妖祓想保护你吧？比方说，你重要的竹马之友。」

的确，朔夜和飞鸟会帮助翔。

即使无法原谅隐瞒半妖身份的翔，他们仍会努力待在翔的身边。无论周围的大人怎么说，他们都会守护翔的心。即使妖狐注定会成熟，他们仍会为了不让翔失去「人心」而奔走。而且是挺身而出。

「担心你的家人，想带你去武藏国吧？如果你和人类的家人去武藏国，今后或许也能伪装成人类生活。」

日本很大。

就算不拘泥于武藏国，或许也有地方愿意接受真正的翔。即使成熟为独当一面的妖狐，翔仍是拥有幻化之名的怪物。伪装成人类在人类社会生活也是个选择。虽然苦难重重，但翔能活得更自由。

至少，比起待在天之大地，能活得更自由吧。

「太乱来了……老太婆。」

这种事不可能只花一天就决定。

「我知道这对小少爷来说很残酷。」

但翔必须做出决定。

要伪装成人类活下去，还是完全舍弃人类的自己，在异界生活。即使不愿意，也必须选择一条路。

翔站在人生最大的岔路上。

被逼到这种地步了，老太婆温柔地鸣叫。

无论选择哪条路，翔都必须舍弃某些东西。老太婆又补充。

「无论选择哪条路，对小少爷来说都是险峻的道路。如果选择和我们回去，竹马之友会拼命阻止你吧。如果选择留在这里，神职狐们会不择手段把你拖出来吧。」

无论选择哪条路，最好都当作没有平安无事的路。

老太婆的话让翔无力地垂下头，他想放弃思考。

「不管选哪边都是地狱嘛。至少给我一周左右的时间考虑。」

「大概不会出现你打从心底接受的答案吧。只能在选择的答案前方，花时间去接受它」

不是引导出接受的答案，而是咀嚼着给出的答案，然后去接受它。有这种思考方式也无妨。

活了八百年的猫又给翔如此建议。

「周围的人没有资格对你的选择说三道四。无论是竹马之友，还是我，还是神明大人。决定权都在小少爷手上。只是，无论选择哪条路，翔小少爷都是小玉的孙子。只有这点要记好了」

喵。

翔看着伸出右前脚，用温柔，温暖，嘶哑的声音叫着的猫。

老太婆到最后也没说让他回异界，也没说让他和家人一起去东京。而是贴近翔的心情，作为祖母站在翔这边。只是担心着翔。希望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精神满满地笑着活下去。

猫又真的是翔的祖母。

（……该选择的路，早就知道了）

只是舍弃的东西太大了。

翔用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露出掩饰的笑容，突然注意到。

（咦，等一下，这不是很奇怪吗？）

老婆婆说比良利会在今天的逢魔之时来接翔，但她又说『今夜，比良利已来到人间』。

如果照字面解释，比良利已经来到人间了。

「老婆婆，来到人间的比良利小姐去了哪里？」

那位被称为大妖的六尾赤狐，不太可能在逢魔之时到来前一直潜伏在人间。毕竟她是天之拥有最强妖力的妖狐，就算潜伏起来，也会立刻被妖祓发现吧。

再说，她只要在异界待到逢魔之时到来就行了。

然而，老婆婆却说比良利已来到人间。赤狐现在在哪里？

隔了好一阵子，老婆婆才回答。

「从北天之山来到人间的比良利，直接前往被称为中宅邸的地方。」

「宅邸？」

「那是天之妖祓聚集的宅邸。祓除屋的四家经常聚集在那里。」

「为什么去中宅邸……白宝珠的魂魄在横穴磐。如果只是要夺回宝珠，应该等我的静之夜开始的逢魔之时到来后，再前往那里。可是，比良利小姐却去了中宅邸。她明显会和妖祓起冲突。」

「这就是她的目的。」

老婆婆面色凝重地说道。

「她不惜与人类战斗，也要以统率妖魔的首领身份，让妖祓知道自己的存在。」

我感到一阵带着动摇的恶寒从背后流下。

◆◆◆

「召集妖祓，立刻把配置在里山的家伙带回来。赤狐率领百鬼夜行袭击过来了！」

中宅邸是距离玉见神社徒步十五分钟范围内的宅邸。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四家祓除屋的集会场所，紧急时的集会自不必说，平时也会用来与其他灵能者共享情报。妖祓是专门对付畸形怪物的灵能者，但有时也会发生与灵障有关的怪异现象。

这种时候，他们会把专门对付灵障的灵能者叫到中宅邸，听取建议或请求协助。也就是说，中宅邸也是灵能者的集会场所。

这栋宅邸现在陷入了半毁状态。

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很简单明了。中宅邸被百鬼夜行袭击了。不是在街头巷尾引起骚动的异形百鬼夜行，也不是被赶出天之町栖息地，四处逃窜的百鬼夜行，更不是不分人类或妖，见一个袭击一个的百鬼夜行。而是明确地以人类，而且是妖祓为目标的百鬼夜行袭击了宅邸。

率领妖群的总大将，是恶名昭彰的妖狐，六尾赤狐。

身为首领的那只妖狐带着各种各样的妖，袭击了中宅邸里的人类和建筑物。斩断守护宅邸的结界，啃食宅邸的柱子，挖开地基的土壤，放出熊熊烈火，毫不留情。

「真是胡闹。我本来就已经因为翔的事情忙不过来了。」

和飞鸟一起造访宅邸的朔夜被卷入骚动，身在其中。

她拔出夹在腰带上的白鞘，斩断朦胧地照亮四周的青白色怪火。虽然注意到有人形的影法师朝自己而来，但飞鸟放出数张符咒帮了她。

她没有余力去看化为尘埃消失的怪物，为了逃离从背后逼近的妖鸟锐利的鸟喙而往后跳开。她用念珠绑住右翼，将妖鸟击落至地面降伏，但怪物没有减少。

「飞鸟！你尽量在后方支援，不要上前线，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我知道，我知道啦！」

飞鸟说，被包围的话，根本没有后方可言。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居然挑这种三更半夜袭击，真是给人找麻烦。

「可恶，我本来是想直接找妖祓长谈判才来的。」

早乙女武虎打算拔除幽境神御魂的那天那时。

因为青梅竹马拼命抵抗，武虎无法拔除幽境神的御魂，和泉的妖祓长听到骚动，率领几名妖祓介入。双方展开激烈争辩，横穴磐的气氛一触即发。

一方是主张拔除幽境神御魂，化为瘴气柱的早乙女妖祓长。

一方是主张维持幽境神御魂，让附身的半妖回归山林的和泉妖祓长。

双方的主张冲突，争辩白热化。

最后，楢崎和犬饲的妖祓长也加入，决定针对这件事召开意见交换会议，但老实说朔夜觉得怎样都好，反正她知道双方只会各说各话。朔夜从未见过上下手一门互相交谈、彼此理解的光景，所以觉得只是浪费时间。

比起这个，翔的处置自不用说，朔夜更在意他所说的六年前『利用、诱饵、见死不救』的事。

六年前，翔和双亲一起遭到百目鬼袭击，只有他活了下来。因为和祓妖师的孩子有很深的关联，导致他被扭曲的怪物引发的灾厄波及，朔夜和飞鸟对翔抱持罪恶感，决定不再让他和妖扯上关系。

这就是朔夜所知道的六年前的真相。

但是，翔问朔夜的父亲和武虎，他们是不是只看着他们祓除妖。

当武虎表现出肯定的态度时，翔的眼神中清楚地寄宿着愤怒和憎恨。他似乎知道朔夜不知道的六年前的真相。

（毫无疑问，黑暗很深。知道真相很可怕，但比起害怕，我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朔夜打算直接和祖父——妖祓长谈判。

她想知道翔所说的话的意义，另一方面，她也打算直接拜托祖父让她去监视被幽禁在横穴磐的青梅竹马。

这样的话，她就能一边履行祓妖师的监视职责，一边作为青梅竹马陪在他身边。她可以支持比任何人都不擅长独处的翔。既不需要让他回归山林，也能从武虎这样的祓妖师手中保护青梅竹马。这次是因为被偷袭，才被武虎压制住，但下次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家伙的嫌疑不是我们能处理的。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应该有什么能做的事。

为了不让因为怪异灾厄而成为遗孤的青梅竹马再和妖扯上关系，也为了不让半妖成熟为妖，朔夜想要寻找道路。就算是荆棘之路也无所谓。她希望他能保持人心活下去。这也是为了让自己有一天能原谅隐瞒半妖化这件事的青梅竹马。

她抱着这样的纠葛，造访了中之屋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天之町最令人畏惧的大妖，六尾赤狐会在这里？

「朔夜，危险！」

一阵风刮起，盖过了飞鸟的声音。

朔夜站在原地，因为擦过右脸的风的锐利而咂舌。

她用手背擦了擦被划伤的部位，看向暴风的终点。那里有着被深深挖开的地面，被从中折断的宅邸边缘柱子，以及胸部被斩击击中倒下的玄人祓妖师。他还在呻吟，所以应该没有死，但他的左脚踝看起来扭伤了，应该也骨折了吧。

一尾你的微笑请让我消除

她听到了不低也不高的声音，以及从未听过的童谣。

二尾你的悲伤请让我消除

她起了鸡皮疙瘩。一股用恶寒这种可爱词语无法形容的妖气包围了这一带。她陷入了全身血液失去热量的感觉。

三尾慕情之花盛开，四尾也有依依不舍之情

沙沙，沙沙，沙沙。

一只红色狐狸踩着宅邸的砂砾，用大麻扇着祓妖师和放出法术的祓妖师。穿着净衣的它，虽然有着人类的外形，但有着六条尾巴和耳朵。额头上开着黑色的右二巴纹，像狐狸一样吊起眼角。

它张开红色的嘴，露出锐利的牙齿。

五尾即使有难舍之时，六尾即使有愤怒忘我之时

或是七尾即使有被弱小心灵击垮之时

唱歌的是这只狐狸。

它睁开眯眯眼，用大麻扇着前方，发出巨大的嚎叫声。

八尾坚强的心萌芽，九尾与你共度的喜悦觉醒

乌鸦和天狗从夜空如雨点般急速降落，地面上的鼬鼠群化为一个巨大的身体，对祓妖师露出獠牙。青蛙让所有的杂音都化为一个叫声，让人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也听不见其他祓妖师的声音。

啊啊，九条尾巴有情有义，真是令人开心啊，令人开心啊。

满足地唱完童谣的狐狸，摇晃着红色的粗尾巴，喉咙发出咕噜声。它用冰冷的眼神看着祓妖师，嘴巴裂到耳边，露出笑容。

「你们这些祓除妖魔的人类，还真是为所欲为啊。我也开心得忍不住来到人类的村庄了。」

这只狐狸，六尾妖狐，红狐比良利，用燃烧般的眼睛看着祓妖师，露出笑容。

只是这样，就让人感受到心脏被紧紧抓住的恐惧，本能敲响警钟。这只狐狸比至今遇到的任何妖怪都还要危险，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被吃掉肝脏。它散发出的妖气之强，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朔夜擦掉流到太阳穴的汗水，狠狠瞪着红狐。

（统领天之町妖怪的怪物，六尾赤狐。我听说过它的传闻）

它极少现身，是首脑。对同胞慈悲而宽容，对敌人则冷酷无情，是幽境神的附体之一。据推测，它应该已经活了三到四百年。

朔夜的祖父，妖祓长和泉月彦，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不能惹赤狐生气。它不是人类团结起来就能对付的。一旦惹怒它，天之町就会遭受巨大的损害。虽然它狡猾，但只要经常带着敬意对待它，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否则它也不会露出獠牙——

「朔夜，赤狐来了，也就是说」

「它相当生气。真希望这种怪物栖息在山里只是个玩笑」

「它的目的是翔吗？」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正常情况下，它应该是来投诉的，要求我们尽快把幽境神灵魂附体的翔送回异界……但我想应该不是」

「不是？什么意思？」

朔夜斜眼看了看搭档，重新握紧了白鞘的刀柄。

「赤狐应该已经知道翔被幽禁在横穴磐了。如果它真的想救附体，应该会袭击玉见神社。就算横穴磐布满结界，只要袭击玉见神社，总会有办法找到漏洞。但是赤狐却故意袭击了中之屋敷」

比起救出附体翔，它选择了妖祓聚集的中之屋敷。

由此可以推测出一件事。

朔夜认为，它是在对在里山张开可疑威，抓捕天之町的妖怪，幽禁附体的妖祓进行牵制。

「再敢小瞧我们，就袭击镇上的人。你们要是想干架，我们就奉陪到底。先从袭击中之屋敷开始。是你们先来找茬的，所有人都给我做好觉悟……它应该是来表达这个意思的」

「好可怕。是来报复的？」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赤狐现在正率领百鬼夜行，袭击妖祓聚集的中之屋敷。虽然我对赤狐的力量只有传闻程度的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我觉得已经足够牵制了。而且如果只是表达主张，那还算可爱的，但赤狐的目的不止于此」

朔夜环视半毁的中之屋敷和受伤的祓除妖师们，露出干笑。

「赤狐是为了削减祓除妖师的战力而来。」

如果无法凑齐充足的战力，就无法随意张设可疑威吓，也无法顺利捕缚栖息在天之町的妖怪，幽禁的宿主也会出现更多被夺走的破绽。

如果和祓除妖师发生冲突，对方多少也会出现牺牲。妖怪对同胞慈悲为怀，所以应该极力避免和祓除妖师发生冲突。但赤狐却刻意采取行动，可说是对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最糟糕的情况。

趁赤狐不注意时，从背后靠近的祓除妖师挥下锡杖，试图降伏它。但在赤狐行动前，身穿巫女装束的妖狐介入，握住锡杖的杖柄，将对方打倒在地。

是被称为纪绪的妖狐。

拥有灰色体毛，长相美丽的妖狐。

「比良利大人，屋外的祓除妖师开始聚集到这里了。」

「某种程度交给木叶天狗，削减到半数为止。我们得争取时间到逢魔时刻。好久没在人类的城镇久留了。」

「请不要太过放纵。」

「平时总是被强迫留在异界，偶尔出来走走也无妨吧。在我离开的期间，异界和神事等一切事务都交给青叶和彦爷了，不必担心。」

「在横穴磐的翔大人会出来吗？小玉大人自告奋勇去说服他了。」

「反正猫又婆婆会把孙子的心情放在第一位吧。」

然而。

赤狐狡猾地将睁开的双眼转向巫女狐。

「如果知道我下凡来到祓妖师聚集的中之屋敷，他一定会担心我的竹马之友。现在小子最想知道的心情是最强烈的，他一定会忍不住跑出来。不要错过机会。而且——」

「而且？」

「别看他那样，小子也有胆小的一面。没有不利用小玉鼠的道理。」

赤狐发出坏心眼的笑声，巫女狐不悦地垂下眉毛。

「……总之，就算来硬的也要把他带出来。真是个坏心眼的狐狸。」

「我就当作是夸奖吧。不择手段。」

「最讨厌这种扭曲做法的，明明就是比良利大人自己。」

「蠢货。大家一直追求的，是狡猾的北之神主——纪绪啊，拜托你了。」

「是。」巫女狐点头回应，赤狐看也不看她一眼，缓缓地将大麻从左往右，接着又从右往左挥动，展示的右二巴纹闪耀着浓烈的光芒。

（赤狐行动了——要来了。）

朔夜急忙抓住后方飞鸟的手臂，身体大幅往右倾。

南风月的微风仿佛沸腾般缠绕着热气。赤狐握着的大麻纸垂熊熊燃烧，当大麻横向大幅挥动的瞬间，风通过的路径窜起火柱。以妖狐擅长的狐火来说，火焰实在太过庞大。

朔夜看向风通过的路径，半毁的宅邸边缘柱子和散落在荒芜地面的大型庭石瞬间烧焦，化为焦炭，凄惨地腐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这是……」

朔夜不顾咽下唾液的飞鸟，以汗湿的手重新握紧白鞘的刀柄。

「小看六尾赤狐会吃苦头。那是连百目鬼都畏惧的妖狐，将我们拼死拼活才降伏的鬼逼到绝境后大卸八块。换句话说，他是天之町最凶恶的怪物，没有妖狐长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赤狐向聚集在宅邸的祓妖们展示其妖力之强、统率众多妖怪的力量、首领的威严。从大麻纸垂中窜起的狐火火柱甚至烧到夜空，将大地挖出大洞的镰鼬之风，震耳欲聋的雷鸣，划破夜空的炫目闪电，朝四面八方迸射的雷击。

凌驾在场所有人之上。

「听好了，祓妖。这不过是开始。」

赤狐咆哮，高声向人类宣告。

「我们一定会夺回南天之山，不会屈服于可疑的威势，一定会解开照魔大镜。绝不允许你们扰乱我们的地盘。」

这是妖怪的宣言。

「我们一定会去迎接同胞，绝不允许你们捕捉隐居在人类村落的妖怪。」

这是妖怪的觉悟。

「我们一定会夺回宝珠御魂。寄宿在年幼白狐身上的御魂，不是区区人类可以碰触的东西。若要夺走，我们不惜一战。」

这是妖怪的宣战。

「还有，别小看幽禁在横穴磐的幼狐。」

那虽然是半妖，但终将失去人心，成为妖狐，成为统率妖怪之人。注定会忘记人类身份的白狐，总有一天会背弃人类，回到扭曲的妖怪身边。

「三尾妖狐，白狐南条翔将成为最灭除妖的狐」

赤狐流畅的话语，仿佛在宣告着事实。

看起来也像是在告诉人类，今后可能会发生的未来。

（他在说什么啊？）

朔夜漠然地思考着要理解那番话，但自己却拒绝这么做。

那只红狐在说什么啊？青梅竹马会失去人心，回到扭曲的妖怪身边，灭除除妖……他到底知道南条翔的什么？

（我的头脑很清楚，赤狐说的是总有一天会成为成熟妖狐的翔的未来。）

她和青梅竹马一起度过了十多年，对他很了解。喜欢什么，不擅长什么，说什么会高兴，说什么会生气，比别人更清楚。

但是，那是人类的南条翔，她不知道半妖的南条翔和妖狐的南条翔。只要朔夜是除妖师，是人类，就无法继续维持至今的关系。

拼命逃避的现实告诉她这一点。

但是，这样的话，下定决心就没有意义了。

（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下定决心成为祓妖师，是为了不再让妖怪和青梅竹马扯上关系，为了偿还改变青梅竹马生存世界的罪过，为了成为守护爱哭毛毛虫的自己，如同大哥般的存在。

不对，这些是其次、是第三。

对朔夜来说，南条翔是第一个「普通」。

因为出生在以祓除妖怪为业的家族，朔夜总是和异质为邻。无法成为普通的孩子，无法融入普通孩子的圈圈，无法看见普通的世界。

总是被夺走「普通」。害怕妖怪的心情、想要被守护的心情、不想做的事，也无法选择「不做」。

遇见南条翔，终于可以过着看见普通世界的日常生活。

又被妖怪夺走。因为祓妖师的身份，无法守护想守护的事物，理所当然又重要的「普通」被偷走。

全部都白费了。

朔夜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自己一直抱持畏惧的赤狐面前。也不听飞鸟带着焦躁感的呼唤，拿着白鞘，看着天之町最凶恶的妖怪。

她的双眼是连神佛和大妖怪都能射杀的眼神。

「是和泉家的小鬼啊」

赤狐认出了朔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告诉它的吗？很有可能。因为那小子对青梅竹马的执着，已经到了患上青梅竹马病的程度。

而且，这一点——自己也是一样的。

「幽境神的魂魄还给你。所以，把翔从依代中解放出来」

朔夜知道，已经半妖化的人类是无法恢复原状的。

话虽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变成统领妖怪的怪物。

那小子不是那种料。他只是个单纯的笨蛋，不擅长动脑子。是个直率又容易被骗的男人。是个容易被感情左右的男人。最重要的是。

「要依代的话去找别人。能代替的妖怪要多少有多少吧」

「你这小子还挺嚣张的。不过，小子是依代的事实不会改变。从人类变成妖狐，被宝珠的魂魄授予天命的那一刻起，那家伙就有成为依代的素质」

「反正你也是强加给他的吧。翔那小子，不擅长拒绝别人」

「谁知道呢。你说呢」

「我可以理解为，你不打算把他从依代中解放出来吗？」

「哦。如果我说是的话，小鬼，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降伏你」

「真敢说啊」

「说到底，你们应该没有执着于翔的理由。那家伙是看不见灵和妖的人类。也没有妖的知识。你们这些妖能接受这样的半妖做首领吗？」

当然，朔夜自己也无法接受。

「为什么是我的青梅竹马啊」

明明可以选择更强大，更狡猾，更长寿的妖。如果能把他从依代中解放出来，朔夜愿意交还除妖师的头衔，把幽境神的魂魄还给妖。

如果对方拒绝的话，不管是谁，朔夜都会降伏他。实力不足？敌不过？朔夜才不管。只要能让青梅竹马从依代中解放出来，朔夜什么都愿意做。

虽然朔夜不知道依代背负着怎样的重担，但知道那会让他变得『不普通』。

朔夜知道，『不普通』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别用什么天命束缚那家伙的人生。去找别人吧」

「原来如此，是为了守护青梅竹马的生存之道吗。我不讨厌这种人」

赤狐第一次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但那表情也很快被冷酷的眼神所取代。

「不过，我给你个忠告吧，小子。不要命的家伙，就是像你这样的除妖师」

「随你怎么说」

朔夜没有退让的意思。

她加强语气。

「和你们不同，我们的青梅竹马只有南条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