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 うそと約束

二十章　うそと約束

八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

（究竟丑陋的是人类，还是怪物呢？）

他——驱妖师早乙女巽，正悄悄地躲在驱妖师聚集的中之屋敷的和室角落，屏息自问自答。

妖的外型大多奇形怪状，常被形容为丑陋。

但巽认为人类也不遑多让。毕竟人类非常自我中心，嫉妒心重又贪得无厌，远比妖更甚。为了自保而做出目中无人的言行举止，也是屡见不鲜。

「应该要降伏南条翔，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作祟之狐。」

看吧，马上就开始了。

巽暗自窃笑，将视线投向发言者。

一名驱妖师高声主张。

应该在南条翔成为作祟之狐前降伏他。

他是六年前被百目鬼罗刹丸盯上的孩子，双亲被鬼吃掉的孩子。

只要知道那起事件的全貌，即使是半妖，少年的心灵也会被憎恨侵蚀。他可能会憎恨人类、怨恨驱妖师，成为不分对象袭击人类的妖狐。

若只是普通的妖狐倒还好，但那孩子拥有比周遭的妖更强大的妖力，魑魅魍魉会执拗地盯上他。

从那副模样看来，那孩子应该是被异界土地神『幽境神』授予天命的附身对象。栖息在天之町山里的妖们拥有独自的世界与文化，祭祀着与天之町居民不同的神明。

妖们称异界土地神为『大御魂』，人类则称其为『幽境神』。为了守护异界土地，守护隐居在天之町的妖们，守护身为氏子的妖们的生死，幽境神在天之町安置了眷属。

南条翔一定是幽境神的眷属。

幽境神的附身对象可以成为守护狐，也可以成为作祟狐。

在新的悲剧发生前，在他成为作祟狐前，最好连同附身对象一起降伏。如果办不到，至少要封印起来。驱妖师如此主张。

「天之町正为妖散发的瘴气所苦，让南条翔成为瘴气柱也是个办法。」

如果是寄宿着幽境神御魂的妖狐，应该也能成为瘴气柱。

一名驱妖师继续主张。

（哎呀呀。）

巽感到傻眼。

（虽然主张很夸张，但简单来说就是『自己最重要』。南条翔会憎恨驱妖师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巽知道。

六年前，一部分的驱妖师将被百目鬼罗刹丸盯上的一家人当作诱饵，试图降伏鬼的愚蠢行为。他们没有帮助被袭击的人们，而是等待降伏鬼的机会。

只针对驱妖师的鬼让他们感到非常棘手，害怕自己会不会被吃掉，结果驱妖师利用可能成为诱饵的人，试图降伏鬼。

为了不让天之町的人和驱妖师再被吃掉，他们下定决心。

（为了将被害控制在最小限度，一个家庭迎来悲剧。不仅如此，辗转流离后，幸存的儿子变成半妖出现在驱妖师面前。）

而且还是幽境神的附身对象。

（因果报应，正是如此。）

巽对一脸不安地互相交谈的驱妖师们耸了耸肩。

（驱妖师终究是人子。比起保护陌生的天之町居民，更想保护自己的将来和人生。也有很多大人认为即使出现小小的牺牲，也应该保护能够驱除妖的优秀人才。所以当小小的牺牲成为自己的『威胁』时，会害怕对方的怨恨。）

巽知道小小的牺牲会成为巨大的威胁。

（被当作诱饵的南条翔化为半妖。百目鬼的罗刹丸也是祓除产生的存在。）

那个鬼总是执着于吃掉祓除者。

这也是因果报应吧。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有人提议南条翔的处置全部由『早乙女』『犬饲』上手一门的祓除屋决定。

因为下手一门的祓除屋『和泉』『楢崎』和南条翔有很深的渊源，可能会对他产生多余的同情。可能会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就让他在人类的城镇生活，或是让他回归山林。

如果做出这种天真的判断就麻烦了，他加强语气如此主张。

对此，下手一门的首领，和泉朔夜的祖父和泉月彦提出异议。

「我承认我们的判断很天真，但上手一门的极端独断是不可原谅的。刚才的发言也是，为什么能轻易说出降伏和瘴气柱这种话？」

月彦暗示对方太过轻率，刚才发言的人反驳道。

因为是危险的半妖，所以没办法吧。

「那么你能在他回乡的监护人面前这么说吗？你能传达这个意思吗？」

反驳的声音变小了，巽不禁笑了出来。

（当然不想自己说出口啊。虽然用降伏和附身这种好听的词，但说到底就是杀了对方的意思。）

正如月彦所说，考虑到南条翔的处境，不能轻易说出降伏和瘴气柱这种话。

面对鸦雀无声的众人，月彦加强语气说道。

「南条翔的处置也让我们参与。上手一门的做法太傲慢了。」

例如，擅自踏入下手一门的管辖范围，夺走居住在人类城镇的无害妖怪的栖息地。无差别抓捕失去栖息地的妖怪，将他们关押在某处。过度使用『可疑威吓』。使用退魔的咒符设置类似定时炸弹的非人道装置。

最后，发动照魔大镜，激怒了栖息在里山的妖怪们。

「上手一门主张将下手的里山划入人类的管辖范围，但我们的回答至今仍未改变。下手的里山应该交给妖怪们。」

就算随意夺取妖怪的地盘，也只会刺激怪物们，反而危害到天之町的人类，为什么不明白呢？

和泉的妖祓长，和泉月彦问道。

「人类不可能夺走妖怪的地盘，由妖祓来管理下手的里山。只要妖怪还栖息在里山，怪物们就会不断试图夺回山地，对人类露出獠牙。即使将他们赶至上手的里山，他们也会不断袭击人类，绝对不会放弃。」

无视妖怪的存在，只顾着人类的方便，只会发生悲剧。

人类无法消除妖怪的存在。

人类无法无视妖怪的存在。

人类无法否定妖怪的存在。

「看得见的我们的职责不是降伏妖怪，而是促进妖怪和人类的和谐。这才是妖祓本来应有的姿态吧？」

一味地降伏妖怪能得到什么？

「南条翔应该回到他该回去的地方。如果他是幽境神的附身对象，那就更应该如此。幽境神的附身对象对妖怪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你们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月彦说完后，环视了房间里的妖祓。

「刚才发生了有手臂的妖祓被化身为妖祓的鬼吃掉的事件。谁会想到妖祓中混进了百目鬼呢？」

比起决定南条翔的处置，应该优先考虑妖祓内部的问题吧。

月彦的提问让房间内充满了此起彼落的嘈杂声。妖祓长故意提起谁都不愿提及的话题，其胆量之大让巽不禁吹了声口哨。

（为了不让妖祓警戒而化身为『妖祓』，真是笑死人了。）

鬼所导出的答案是正确答案。

拜此所赐，妖祓们不分上下手一门关系，开始互相猜疑。他们怀疑自己是否没有察觉到鬼的化身，怀疑自己是否只是装作没看见，怀疑自己是否其实已经察觉到鬼的真面目，只是害怕鬼的残忍。

老实说，这对巽来说根本无所谓，但人类的丑恶让他不禁微微一笑。

（妖祓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改变，今后也一定不会改变吧。）

一方追求与妖怪的「调和」，另一方追求与妖怪的「调伏」。

另一方面，如果出现无法应付的凶暴怪物，双方的祓除者都会为了保护人类而进行祓除。即使那个怪物原本是人类也一样。

（真是可笑。）

他从制服口袋里拿出念珠。

摸着毫无瑕疵的珠子，巽陷入沉思。

（妖祓和怪物没什么两样。能若无其事地祓除曾是人类的怪物——我有办法成为独当一面的怪物吗？）

自问自答没有得到答案。

随着郁闷的讨论结束，大人们纷纷兴高采烈地离开房间。巽也跟着离开房间，但马上就被后辈的新人妖祓给逮住了。

他看准了巽踏上归途的时机，从附近房屋的阴影处跳了出来。

「巽学长。」

平常只要没人提醒就不会称呼学长的朔夜，现在却站在巽的面前这么称呼他。

他和南条翔有着深厚的交情。仅仅因为这个理由，他就被禁止参加讨论，甚至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因此后辈才瞒着大人们来拜托巽。

「请告诉我翔的所在地。」

「啊……？和泉，你怎么了？」

难道他发烧了吗？

朔夜眯起眼睛。

「看你的反应，应该没问题吧。不好意思，我想知道那家伙的所在地。」

原来如此，巽隐约明白他刚才是在测试自己。

「楢崎同学呢？」

「伤口裂开了，所以延长了在家疗养的时间。」

虽然试着打断对话的流程，但朔夜的猛攻没有停止。

五天前受重伤的青梅竹马没事吗？有让他去医院吗？肩膀的肉被咬掉，伤口深到需要动手术吗？面对连珠炮般提问的朔夜，巽看了看四周，小声回答：

「和泉，我不能告诉你他的事。不然会被妖祓长骂。」

「如果被发现，我会辞掉妖祓的工作。我不会说学长的事。」

「辞掉啊……」

巽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后辈对妖祓本身没有执着。

降伏妖魔的才能、将高难度的法术瞬间化为己用的技术、对怪物的丰富知识。拥有这些能力的后辈，被周围的人称为下任妖祓长。

然而，本人却毫无上进心，只是淡然地祓除妖魔。有才能却没有志向。

这种男人就算辞掉妖祓的工作，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不如说，如果给了他辞掉工作的契机，和泉家的人可能会怨恨巽。

（上手一门和下手一门本来就关系不好。如果我说了，可能会火上加油……这样实在不太妙。对后辈没有好处。）

巽嘴角抽动，走过朔夜身边，无言地表示拒绝。

结果呢？

朔夜一直跟在巽身后。不管是平坦的道路、有岔路的三岔路口，还是不平整的田间小路。这样下去，就算回到家，后辈也会继续在门口等吧。

巽认输，在玉见川的河滩停下脚步。他抬头仰望夕阳，乌鸦群朝着地面发出嘈杂的叫声，优雅地飞翔。

「知道南条翔的所在地，你打算做什么？」

他看向与自己保持距离的后辈。

后辈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要和他谈谈今后的事。虽然很难像以前那样生活，但也有妖怪融入人类社会生活的事实。我想先问问本人，他能抑制多少狐狸的本能。」

「和泉，你搞错重点了。南条翔是半妖的妖狐，总有一天会成长为妖狐。」

首先必须考虑的是，南条翔是人类的敌人，还是同伴。朔夜口中的「今后」，是南条翔站在人类这边时的未来。

应该优先考虑的是「现在」，南条翔是否对人类抱有敌意。

「南条翔是幽境神的附体，是寄宿着『异界土地神的灵魂』的妖狐。你也不是笨蛋，应该明白其中的含义。他是妖祓最应该祓除的存在，也是最大的威胁。」

“幽境神的附体”这个词让朔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只要是妖祓，谁都知道这个。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长篇大论的头衔，但简单来说，就是妖的首领。听说妖们称其为“首领”“神主”。和人类的友方相去甚远。大部分妖祓都把南条翔视为敌人。巽也目击过为了妖而四处奔走，对妖祓充满杀气的南条翔。他觉得南条翔是敌人。

「那我会努力尽早舍弃妖祓的头衔。」

朔夜加强了语气。

「我不是为了成为他的敌人而成为妖祓的。我是为了不让翔和妖扯上关系才成为妖祓的。如果会碍事，我会舍弃掉。」

看来不管有没有被妖祓长发现，她都打算舍弃妖祓的头衔。

学妹应该也明白吧。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失去青梅竹马。既然如此，舍弃妖祓的头衔绝对比较好。妖祓的名号只会碍事。

舍弃这种事明明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办到的。

（和泉那家伙，还真是别扭啊。明明有才能……）

他记得曾经听说南条翔对青梅竹马有些执着。考虑到他的境遇，多少能够理解，但真正执着的应该是眼前的学妹吧。

（我同情你啊，一门的除妖师。）

巽露出苦笑，决定把朔夜想知道的情报告诉她。

被发现之后的责任就让学妹自己承担吧。

「南条翔被幽禁在玉见神社的『横穴磐』。」

玉见神社建在流经天之町的玉见川中间部分，周围有小小的镇守森林茂密生长。据说玉见神社是开山辟地建造而成，由代代妖祓管理，也用来吊唁降伏的妖。

化为半妖的南条翔被幽禁在神社境内的横穴磐。

「五天前，逃窜于天之町的南条翔在你和楢崎同学面前被逮捕。如你所知，他是天之町多次发生的百鬼夜行骚动的重要关系人，妖祓从以前就盯上他了。妖祓的判断没错，他们在里山发现他率领百鬼夜行奔跑的身影。他站在妖的那边。」

光是这样就已经给人不好的印象，但真相揭晓后，更是令人惊讶。

南条翔的真面目是半妖。

调查后发现，他并非天生的半妖。他的双亲都是纯粹的人类。

但不知何时，他变成了妖狐。

虽然无法确定他从何时开始变成半妖，但对妖祓来说，这是最糟糕的结果。他没有被妖祓发现是半妖，一边欺瞒妖祓的耳目，一边以人类的身份生活。简直就是骗人精。

因为他披着人类的皮，往来于异界和人类的城镇。

「他连最信任的和泉和楢崎同学都隐瞒自己的真面目。如果他知道你们是妖祓，也可以找你们商量半妖化的事情。但他没有这么做。」

「……我觉得他能骗过我和飞鸟的眼睛，是因为守护玉的缘故。我交给他的守护玉有特别加强了驱魔的咒语。之所以没有说出来」

「大概是妖怪让他保密的吧。要是被发现是妖怪，就会被妖祓降伏。所以最好保持沉默。我想妖怪大概是这样唆使他的吧，比如“现在的生活会被破坏”。妖怪对人类冷酷残忍，但对同族却很讲义气。一旦承认了对方的存在，就会将其视为同胞。他应该是被妖怪承认了吧」

当然，对南条翔的怀疑也加深了。

推测他是否就是旁若无人地引发百鬼夜行，袭击人类城镇的罪魁祸首。

妖祓没有理由不逮捕南条翔。

「南条翔的体质会吸引妖怪，所以就算引发百鬼夜行也不奇怪。为了查明真相，妖祓长尽力治疗了身受重伤的南条翔，以免他死去。如果让他死了，就永远无法查明真相了」

「翔得救了呢」

「嗯，不用担心这个。他得救了，应该说伤口痊愈得异常地快。据说治疗第三天，被百目鬼吃掉的肩膀肉就几乎再生了。因为他是幽境神的附体吧。附体真是可怕啊。」

看到朔夜的表情变得严肃，我无力地垂下眉毛。

「只不过，南条翔醒来后变得无法沟通了。」

「什么意思？」

「狐狸的本能完全显现出来了。就算跟他说话，他也只会发出威吓的叫声。不吃不喝，醒着的时候一直在叫。因为有时会暴动，所以妖祓长把他幽禁在横穴磐了吧。因为对人类来说，妖是害兽。」

那里是暂时封印无法处理的大妖，抚慰凶恶的妖魂，净化妖本身的地方。因为张开了强力的咒符和桔梗的结界，所以不会波及天之町的居民。而且——

「如果不幽禁起来，说不定会有好事的妖祓去降伏他。比如像我这种想变成怪物的妖祓。他的妖气已经很强了，确实有可能成为我的猎物。」

朔夜的表情变得像能面一样，开始散发出平静的杀气。

啊啊，那是连神佛和鬼都能杀死的锐利眼神。我好像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她总是用这种眼神降伏妖吧。

巽轻轻搔了搔头，看向玉见川的河面。

「幽禁他的理由不只这个。」

「因为他是依附体吗？」

「你猜对了。与幽境神有关的妖可以成为守护狐，也可以成为作祟狐。对人类友善的话就会成为守护狐，对人类有恶意的话，就很可能成为作祟狐。和泉，你觉得他会成为哪一种？」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水面泛起涟漪。

「他不会成为任何一种。」

朔夜回答。

「因为他是人类。」

巽觉得她很残酷。

也就是说，半妖狐也会一直把南条翔当作人类对待。即使听说他是幽境神的依附体，即使他是可能成为妖之首魁的存在，即使他是妖祓最大的威胁。

无论变成什么模样，学妹都坚信青梅竹马是人类。

（只有深交的人，才会把半妖称为『人类』。）

但周围的人不会这么想。就连成为半妖的本人也一定不会。

巽轻轻叹了口气，建议朔夜如果要去横穴磐，最好小心点。那里有专业的妖狐驱逐者在看守。要是被发现，运气好只会被赶走。

「听说他们会定时换班，由上手一门和下手一门轮流看守白狐。下手一门看守的时候去比较安全。被发现的时候，你还能找借口。上手一门在这方面很顽固。」

「我感谢身为上手一门，脑袋却很灵活的巽学长。虽然你是个麻烦的人。」

「就算你拍马屁，我也不会……和泉，你刚才说什么？」

「我尊敬你。」

「感谢你完美的念稿式语调。你这个学妹真让人火大。快去吧。」

朔夜轻轻点头，沿着玉见川的河岸跑了起来。乌鸦群也大幅盘旋，飞向夕阳。

目送他们离开后，巽垂下眼帘，用脸颊感受微温的晚风。

「妖狐驱逐者是比妖怪更可怕的怪物。和泉，你也变成怪物比较好。」

如果真的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朔夜和巽道别后，来到目的地玉见神社时被叫住。应该在家疗养的飞鸟向朔夜搭话。

搭档的登场让朔夜瞪大了眼睛。

「飞鸟，你在做什么？」

「我坐不住，所以出来找你。我也很担心翔。」

飞鸟按着右腹部站在朔夜面前，用坚定的语气表示自己也要一起去。

朔夜眯起眼睛，双手扠腰，回答她会碍手碍脚，所以不行。

玉见神社境内的横穴磐有看守，必须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行动。如果让身受重伤的飞鸟同行，可能会被发现。

「如果知道翔的状况，我会告诉你。你好好休息吧。」

「你又想逞强了。朔夜总是这样，一个人承担一切。」

「我只是陈述事实。」

「而且，我也想做点什么。」

那一瞬间，朔夜将原本放在腰上的右手迅速伸向裤子的皮带，握住夹在皮带上的白鞘刀柄，随着心跳的梵文信号，朝飞鸟挥刀。

飞鸟发出惨叫，轻盈地跳起来与朔夜拉开距离。

「你做什么！」

「居然能完美地变化外表和灵气，你真是个厉害的幻化师。我真心佩服你。不过，既然要幻化成楢崎飞鸟，你应该多观察她和我才是」

飞鸟惊讶地盯着我，但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骗过眼神凶狠的朔夜，她突然眼睛变红，笑了起来。

「我的变化明明很完美，到底是哪里不行呢。九尾妖狐的变化，明明没有照妖镜就很难看穿」

不是飞鸟的幻化师用飞鸟的声音发出了不满。

看来她很有自信。

「是啊，外表，语气，受伤的样子都很完美。你太完美了。以至于你没有注意到我正确地叫出了翔的名字」

她是个聪明的幻化师。

她似乎明白了。

「不过，你从向我搭话的时候起，我就在警戒你了」

「幻化师无法幻化成妖狐。因为，在拥有灵气的人面前，变化很容易被看穿。所以，有妖狐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幻化成妖狐。因此，我变得疑神疑鬼」

「哎呀，那可真是辛苦」

「这次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的目的是翔吗？」

朔夜问道。

于是幻化师嘴角上扬，露出无畏的笑容。

「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来给你个忠告」

「骗人」

「我没骗你。我确实有自己的打算。如果有机会，我想潜入玉见神社，找出被幽禁的小狐狸的所在地。如果能抢先大家一步救出小鬼，功劳就是我的。指南番的位子也是我的。鼬族就能高枕无忧。我本来是这么盘算的。还有我家的看门鼬，哎呀」

「看门鼬？」

「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小鬼，你什么时候驯服了看门鼬。我没想到它会那样叫着，希望我救你……你该不会知道我拿自己人没辙吧」

虽然她用飞鸟的脸皱着眉头，但幻化师突然红眼妖异发光。

「那么，这是忠告，驱妖师小鬼。告诉驱妖长——尽早把小狐狸放回山里。那是对驱妖师抱有激情，与驱妖师有因缘，要毁灭驱妖师的小狐狸。你们的肝都有可能被吃掉」

「你对半妖还真是执着。」

「彼此彼此吧，驱魔师小鬼。你这个驱魔师为什么对半妖这么执着？那不是人类，成为半妖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无法在人类社会生活了。」

「少啰嗦。」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朔夜知道妖怪还是在妖怪社会中安静生活比较好，她也曾对既是同学也是妖怪的雪童子雪之介说过类似说教的话，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矛盾。

即使知道，内心还是无法接受。

谁会想到身边的人……自己决定不再让他与怪异扯上关系，要保护他不受怪异伤害的人竟然会变成妖怪。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驱魔师小鬼。」

「感谢？」

「毕竟南条翔变成妖狐的直接原因就是驱魔师——也就是你。」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妖狐吗？

挑衅的幻化妖性格应该很恶劣吧。

看到朔夜仿佛面对恐惧般绷紧表情，幻化妖露出满足的喜悦。

「而且，那个小鬼也是拥有双胞胎灵魂的妖狐，如果就这样幽禁他……」

幻化妖的嘴裂到耳际，嗤笑一声。

「统治北方山岭的六尾赤狐会露出獠牙。」

那只狐狸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

◆◆◆

在被小小镇守森林包围的玉见神社境内，有一条非常细小的道路。

穿过入口的鸟居，从参道往旁边的小路前进，可以看到一条细小的土路延伸出去。

路上有三座被称为门卫磐的磐座，分别镇守在小路的出入口和路上。

穿过小路后，有三座鸟居。穿过插满符咒的柱子，石砌的横穴出现在眼前。

那里就是横穴磐。

被桔梗包围的横穴磐出入口宽度约一个大人，里面狭窄，约两坪半，几乎没有东西。只有人工制作的木造厚格子、聊胜于无的草席和一条薄毛毯，以及给伤患的急救箱。就这些。

横穴磐说是牢房也不为过。

被幽禁在横穴磐的狐狸——南条翔正对着格子外专心一意地叫着。他不断发出「嘎嘎、嘎啊」的狐狸叫声。

即使负责看守的妖狐要他冷静下来，他还是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叫着。

他并不是有什么企图。

（我想回去。）

他只是顺从本能叫着。

（好寂寞。）

他只是因为想念同胞而叫着。

（我在这里。）

他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而叫着。

要说他失去理智了，那是骗人的。他的脑海一角还残留着理性。

但是，理性无法抑制的激情和恐惧如波涛般不断涌来，让他无法停止叫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降伏鬼之后，他被释放出来的符咒击中而失去意识，醒来时身上穿着白色装束，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贴满了古老的符咒，令人毛骨悚然，缠绕在双手双脚上的符咒又痒又痛又重，旁边还有妖狐在监视，妖狐那充满侮蔑的冰冷眼神明显地敌视着翔。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孤独。

翔被自己最不擅长应付的孤独感折磨着，对于自己身处的现状感到混乱。即使身体撞上石墙和厚重的木格子也完全无法撼动，因为所有逃跑的手段都被切断了，所以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叫喊。

肚子饿了，口也渴了，但是对端出来的食物和水一点食欲都没有。他还是不停地叫着。

「再这样下去，这孩子会衰弱而死的。得先让他老实下来才行。」

他只有在睡觉的时候和祓妖师进入石室的时候才会停止叫喊。

一察觉到祓妖师的气息，翔的红眼就会发光，竖长的瞳孔会膨胀，露出锐利的牙齿，张开大口威吓。三尾会拍打地面，试图咬向靠近自己的人类。

（别靠近我，人类。不要靠近我！）

不管是谁，翔都会拒绝靠近自己的人类。

即使是和家族有来往的和泉家的人，照顾自己的楢崎家的人，甚至是回乡探亲的叔叔，他都会认为是危害自己的人类，激烈地威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从格子的另一侧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他的身心都已经堕落成妖怪了。再加上妖力这么高，应该要降伏他才对。」

「只是捕捉无法沟通的怪物，迟早会有人受伤的。」

「不能轻举妄动。自从把他关起来的那天开始，栖息在山里的妖怪们的行动就变得很奇怪。玉见神社周边聚集了一大群青蛙，乌鸦和鼬鼠。」

「是在监视我们的行动吗？」

「大概吧。」

尽是些危险的对话。

会误以为自己受到了危害也是没办法的事。

翔就这样在清醒的时候不断叫喊，拒绝来访的人类，入睡的时候则蜷缩在横穴磐的角落，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的样子完全就是一头野兽。他忘记了人心，化生兽的心支配了翔。

「快来人啊！南条翔逃走了！」

被幽禁在横穴磐的第五天。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刻。

翔从横穴磐飞奔而出，逃到了外面。逃走很容易。只要趁祓妖师为了让自己停止叫喊而进入横穴磐的空隙，把身体挤进半开的格子门就行了。

从横穴磐飞奔而出的翔不顾身上的白色装束，四脚着地飒爽地想要冲进镇守的森林。但是却在横穴磐前停下了脚步，无法动弹。

因为横穴磐前种植的桔梗花不允许他这么做。

那是对妖怪来说的禁忌之花，对人类来说的守护之花。因为桔梗花被种植成结界阵的形状，翔无法继续前进，只能在原地踱步。

因为原本就身受重伤，身体虚弱，翔瞬间就被逼到了绝境。转眼间就被专业的祓妖师包围了。人数有三人。

「把绳子和口塞拿过来！」

「稍微粗暴一点也没关系，让他变虚弱。」

「别因为他是半妖就手下留情。要是手下留情的话会被吃掉的。」

他发出「嘎啊嘎啊」的叫声，威吓着靠近的祓妖师。

然后呢？

他被毫不留情地踢打，被锡杖殴打。

几个大人一起殴打他，想要压制住他。

这是化生狐的半妖。

手下留情的话自己会受伤。把那可能撕裂肉的锐利爪子折断，剥掉，把手指砍掉。这很危险。毫不犹豫地说让他变虚弱。

他想要抵抗，咬住六尺鸣杖的杖柄。因为只用下颚的力量就咬碎了，让他受到更多折磨。事态不断恶化。

（好痛。住手。别把我的手指掰弯。别剥掉我的指甲）

右小指被用力扭向不可能的方向，听到了折断的声音。长长的指甲被剥掉。好痛。流血了。脖子被套上了绳子。好难受。不能呼吸了。

只是踢着脚就能念经。头疼得要命，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贴在双手双脚上的防止逃跑的符纸好痛，好痛，好痛。

嘎嘎，咕咕，从翔的口中发出的狐狸的声音变小了。包围翔的人类都把妖怪当做对手，为了想办法解决而拼命。没有慈悲之心。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折磨他的手停下了。

「再对翔做什么试试。我会把你们全部降伏！」

慢慢抬起头，拿着白鞘的男人把人类打倒了。

尽管人数众多，他却一个人把人类打倒了。

用白鞘的柄殴打壮汉，把其扔飞，用射杀神佛的眼神牵制着专业的妖祓的人是……谁来着。现在的翔不管哪个看起来都一样。只是样子不同的人类。那个也是人类。这个也是人类。明明应该没有上下之分。

（为什么呢。没有咬人的意思）

男人收起白鞘，让翔坐下，毫不犹豫地拿起被剥掉指甲的右手。

「剥掉指甲的只有右小指吗。骨头好像也断了，都变紫了」

在翔恍惚地注视着人类的时候，

「朔夜。你在做什么！不是禁止你接触他吗！」

其他人发怒了。因此，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但人类朔夜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怒吼的人类。

「翔已经虚弱不堪了。你们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凌虐他，这在祓除妖魔中是正确的做法吗？」

「那不是人类。是堕落成不成熟的野兽怪物。手下留情会要命的。为什么你不懂」

「我怎么可能懂！像野兽一样压制，也不好好掌握对方的情况，持续施加暴力。对我来说，这是极其可怕的景象」

打从心底轻蔑。

朔夜骂了一句，拉着翔的手让他站起来，开始走起来。好像要把他带回横穴磐。察觉到意图的翔停下脚步拒绝，

「我会跟你一起进去，放心吧」

无视大人们的制止，朔夜真的和翔一起进入了横穴磐。疯了，难以置信，是谁告诉朔夜的，去向妖祓长报告，周围的妖祓们吵吵嚷嚷的，但朔夜本人完全无视。

不仅如此，他好像对吵闹的大人们感到无语。

「比起强行把翔推进横穴磐，陪着他进去更能让他顺利进去。为什么你们不明白呢。明明是和平的做法。除了这个方法，如果还有其他让翔进入横穴磐的方法，希望你们能告诉我」

骚动的最后，朔夜占了上风。

进入横穴磐的他，即使被格子门上锁也没有着急的样子，所以翔感到困惑。这个人，难道不害怕吗。

「诶。横穴磐比想象中要暗啊。没有照明。希望手机的电量能撑住」

他悠哉地陈述着对横穴磐的感想，然后拿起了放在角落的急救工具。让翔坐在席子上，朔夜坐在旁边。

身体颤抖了。

这个人，好可怕。

但是，朔夜用温柔的表情，拜托翔让他看看伤口。

「我不会做可怕的事的」

摇摇头，他把右手藏在和服的袖子里。

咕咕，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表示希望他不要管自己。

他一伸出手，就激烈地威吓他。他并不想伤害帮助自己的人类。但是内心却在害怕。这家伙是妖祓，内心某处是不是在轻蔑自己，等待降伏自己的机会，他对此感到害怕。

「把白鞘交给翔吧」

朔夜把降伏妖怪的白鞘放在翔的面前。白鞘旁边放着念珠和一捆符咒。把这些交给翔后，微笑着的人类轻轻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手无寸铁。

「如果我做出奇怪的举动，你可以毫不客气地吃掉我。我不会抵抗的」

他有着无比清澈的眼睛。

被那双眼睛吸引的翔，反复看了看右手和朔夜，战战兢兢地伸出受伤的手。

「小指的指甲被漂亮地剥掉了呢。看起来很痛」

被剥掉指甲的小指肿得很厉害。是因为骨折了吧。

「如果有冰敷的东西……先止血吧」

朔夜眯起眼睛看着小指的情况，用手机代替照明，为他处理伤口。

右边的小指和被殴打时留下的伤痕和淤青自不必说，被鬼吃掉的肩膀上的绷带也被重新包扎得整整齐齐。翔虽然拒绝被人类触碰，但这个人类却能让他轻易接受。

「妖狐的爪子真尖啊。比人类的要粗很多，也更尖。怪不得能徒手撕裂妖怪。但就算是这样，把爪子剥掉也太过暴力了吧。明明有很多方法，比如剪掉爪子，或者用锉刀把爪子磨圆」

咕。

翔对着朔夜小声叫了一声。朔夜一边包扎着绷带，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因为翔，我度过了一个最糟糕的暑假。不仅没能好好享受假期，作业也放着没做，连一半都没完成。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找你上了，所以你要还我人情哦」

朔夜用轻松的语气抱怨着，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额头。

他知道这是在开玩笑。并不痛。和那些折磨他的大人完全不同，开玩笑中充满了温柔。他内心深处的记忆隐隐作痛。

对了，自己以前总是和他这样互动来着。

「翔，你吃饭了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

「来这里之后喝过水吗？」

他又摇了摇头。

「格子前有饭团和麦茶。我去拿过来，你吃吧」

翔又摇了摇头。他害怕人类准备的食物，不敢吃。

看到他耷拉着耳朵和尾巴，朔夜问道「麦茶也不行吗？」。翔连连点头，朔夜说了句「我知道了」，体谅了他的心情，没有再劝他进食。

取而代之的是，包扎结束后，他劝翔睡一会儿。

「你累了吧？我会在旁边看着，你放心睡吧」

睡觉？

翔眨了眨眼。

「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打你，不会让你受伤，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所以，你好好休息吧。毕竟你还是个伤员」

翔笨拙地在席子上蜷缩起身子。虽然有一半以上身体露在席子外，但只要上半身在席子上，应该就能睡着。

朔夜说得没错，他确实有点累了。好困。

「要是带作业过来就好了。我们会在那里待上几天呢，翔」

他打心底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可以相信。

在迎来暮夜时分时，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人类冲进了横穴磐。

在横穴磐的角落蜷缩着身子和尾巴睡觉的翔，听到的是，

「真是的，简直不敢相信！」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栅栏对面的人类女性正在对朔夜发火。

「我看到手机有消息，就赶了过来，结果你居然和他一起被幽禁在横穴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鸟，真亏你能进来。我联络你的时候，还以为会被看守赶走呢」

翔睡眼惺忪地看向人类。

他们拿着的手电筒异常刺眼，感觉眼睛都要被烤熟了。

「现在可不是悠闲地玩手机的时候吧。唉，我自告奋勇来说服朔夜离开横穴磐，才让他们放我进来的……总之，朔夜，你旁边的翔没事吧？」

「从飞鸟口中听到『翔』这个名字，感觉很不对劲呢」

「我也是。这真的能对付幻化吗？」

「能啊。刚才我下面来了只长着飞鸟脸的妖怪，不过我马上就逃走了」

「我们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被妖方知道了呢」

「大概吧。翔是和我们关系最亲近的人类，所以妖怪幻化成他也不奇怪。用昵称来确认已经行不通了，得想别的办法」

「妖怪兽说了什么？」

「说要把翔送回山里」

听者的人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说话的人类则一脸平静地玩着手机。

沉默片刻后，人类女性又重复了一遍「朔夜在做什么」，然后嘟囔道。

「就算你问我做什么，我也只是进了横穴磐而已。如你所见，正在玩幽禁游戏」

「我听说你是自己进去的。你是傻吗？」

「我也不想待在这种地方啊。又暗又潮湿，席子上好像还有虫子，光是坐着全身就痒起来了。但是，我总不能放着翔不管吧？其实我很想把他带回家，但擅自把他带出去的话，妖祓长会很啰嗦的」

「所以，你就想到和他一起进去？」

「没错。是个好主意吧？」

朔夜嘿嘿地笑着，耸了耸肩说，多亏了这个主意，自己被妖祓的前辈们狠狠地警告了一番，被骂了一顿，还被叹气了一番

「每隔三十分钟，大人们就会过来，叫我快点离开横穴磐。每次我都说只要翔也一起出去就行，但完全谈不拢」

「你真的以为这招行得通吗？」

「怎么可能。我早就知道行不通，所以做好今晚住在这里的觉悟了。我本来以为会被揍一顿，或是用其他方式赶出横穴磐，没想到大家只靠对话就想解决，真是成熟啊。」

「因为你是妖祓长的直系孙子，大家才忍耐的吧。」

「飞鸟不也是妖祓长的直系孙子吗？」

「你家的爷爷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月彦爷爷非常严格又可怕，我不觉得他会只说教就了事。」

「到时候再说吧。飞鸟，你有带冰块和移动电源来吗？」

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人类飞鸟露出苦涩的表情，从格子门的缝隙间将装着冰块的塑料袋和移动电源扔给朔夜。

接着她环视周围。

「朔夜，格子门的钥匙在哪里？」

「不知道，大概在看守的人手上吧。」

「欸——这样我不就进不去了吗？」

「我劝你别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很无聊，而且意外地热。坐在草席上最后还会被蚊虫叮咬，一点好处都没有。」

翔慢吞吞地起身，观察朔夜和飞鸟的情况。

他缓缓地左右摇摆着三尾，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类。即使被飞鸟叫名字，被招手，也只是继续盯着看。

「翔，你怎么了？」

「现在那家伙处于狐狸本能占优势的状态。他应该很害怕人类吧。刚才也是一样，他想逃走，结果被妖祓踢了，打了，小指被折断，指甲也被剥掉了。」

「……他被做了那种事吗？」

「虽然不知道他在横穴磐的时候受到了怎样的对待，但似乎没有受到很好的待遇。证据就是他虽然对我的话有反应，却完全不说话。翔，我要帮你冷敷小指，把手伸出来。」

他将天生的三角耳朝向前方，一个劲地窥视着人类的样子。

朔夜叹了口气，说「真是个麻烦的家伙」，然后指着翔的右手。

「翔，把右手伸到我面前。不愿意的话就吃我。明白吗？」

朔夜反复指着翔的右手，耐心地重复着命令和威胁，翔看着自己的右手掌。

不久，他伸出缠着绷带的小指，朔夜把装着冰块的塑料袋按了上去。

「暂时用冰块冷敷一下。不过天气这么热，应该很快就会融化了。」

翔按照她说的那样冷敷小指，朔夜挠着头发出呻吟。

「真是的，至少回个话啊。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不愧是朔夜，很习惯应付他嘛」

「因为翔以前也有过地藏菩萨状态。他被寄养在我家的时候，情况更严重。不管怎么叫他，他都完全无视。那时候真是麻烦」

「就像地藏菩萨一样呢。不管做什么都不动，记得我拉过他好几次手」

「带他去学校也费了我一番功夫。和那时候相比，现在他至少会对别人说的话有反应，所以我不太担心。只要我坚持说，他也会好好动起来的」

「嗯，是啊」

「只是，他被幽禁在这里后似乎没有进食……放在那里的饭团和麦茶他都不碰。我想他可能觉得人类给他的东西都很可怕」

飞鸟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翔。

她用仿佛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看着翔，让翔感到疑惑。为什么这个人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呢？

夜深了。

飞鸟再次出现在横穴磐前。

她把饭团装在密封容器里。她微笑着说，这是用刚煮好的饭捏的。她应该是想让翔多少吃点东西，恢复精神吧。

但是，翔没有接过她递过来的饭团。

「里面包的是翔君喜欢吃的炸鸡块哦。很好吃哦」

即便如此，翔也没有接过，离开了栅栏。

「什么嘛翔。那我就自己吃了」

坐在旁边的朔夜的邀请也被他左耳进右耳出，他坐在草席上舔着尾巴整理毛发。

虽然肚子饿得要命，喉咙也渴得要命，但无论如何都没有食欲。对人类的恐惧感挥之不去。即使那是为自己着想的人类所说的话。

于是飞鸟看了看饭团和翔，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跑出了横穴磐。

一个小时左右回来的飞鸟拿着手电筒坐在栅栏前，把手电筒朝上立着，放上装着水的塑料瓶，做了一个简易的提灯。

然后把密封容器和装在袋子里的油炸豆腐放在那里。

「翔君。我现在开始做油炸豆腐饭团，过来这边。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吧」

「……飞鸟。油炸豆腐饭团是什么？」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到朔夜皱起眉头，飞鸟鼓起脸颊。

「什么是什么，当然是把饭塞进油炸豆腐里做成的饭团。狐狸不是最喜欢油炸豆腐了吗？我想把饭塞进油炸豆腐里的话，翔君也会吃的」

「也就是说，是油炸豆腐饭团吗？」

「怎么可能做成油炸豆腐饭团。没有时间做醋饭，也没有时间给油炸豆腐调味，所以就如字面意思，把我的饭团塞进油炸豆腐里而已」

「呜诶。必须吃生的油炸豆腐吗？这玩笑开大了」

「我是认真的。我也会吃的，朔夜君也努力吃吧。如果不吃同样的东西，翔君是绝对不会吃的」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我明明想吃普通的炸鸡饭团」

过来过来。

在飞鸟的招手邀请下，翔坐在格子前。

她当着翔的面用筷子把捏好的饭团稍微弄散，然后塞进油炸豆腐里。光是看着油炸豆腐，口水就快要流出来了。肚子叫得很厉害，但当油炸豆腐饭团递到眼前时，还是退缩了。恐惧心还是占了上风。

飞鸟没有对翔生气，也没有感到惊讶，把塞满饭的油炸豆腐对半切开。她一边把一半放进嘴里，一边再次把另一半递给翔。

「没有下毒，翔君也亲眼看到了吧？如果下毒的话，我和翔君都会肚子痛。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命运共同体」

被她无忧无虑的笑容所吸引，翔接过了一半的油炸豆腐饭团。

突然想起了在异界吃的狐狸饭团。

和跟茶丸他们一起吃的狐狸饭团一模一样。

「来，我也分你一半，吃吧。这就是所谓的同舟共济。不，是同归于尽吗？在这种情况下……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迫生吃油炸豆腐。就算不愿意也要吃」

从朔夜那里接过被笨拙地对半切开的油炸豆腐。

结果，翔的双手都拿着塞满饭的油炸豆腐，他多次看向朔夜和飞鸟，观察着油炸豆腐。因为他们毫不犹豫地开始吃油炸豆腐，翔也下定决心把右手拿着的油炸豆腐放进嘴里。

油炸豆腐独特的风味，咸味的米饭，炸鸡块的肉味。

一边咀嚼一边回想。

和同胞一起吃的狐狸饭团。为自己着想的妖怪。打心底担心自己的温柔人类——对了，现在陪在自己身边的是最喜欢的青梅竹马。对了。是这样啊。

为什么把他们和人类一概而论呢。

泪水自然地从脸颊滑落。

翔没有擦去泪水，专心地吃着饭团。转眼间就把双手的饭团吃完了，他向温柔地守望着自己的人类回答道。

「这个超好吃的」

五天没说过的这句话，声音非常嘶哑。

他们笑着看着翔，露出放心的表情吃着饭团，让他喝麦茶，劝他再吃一个。

「油炸豆腐应该加在味噌汤里。生的油炸豆腐不合我的口味」

「我喜欢做成凉拌菜。翔君呢？」

「没法选啊。油炸豆腐全都很美味」

「毕竟连生的都吃得津津有味。其实你的舌头是笨蛋吧？」

「……你说谁是笨蛋？要我吃了你吗？」

「抱歉抱歉，说错了。翔的脑子是笨蛋」

「樱——！」

「真是的。一恢复精神就这样。你们两个别吵架了」

忘却了妖，人类，种族，还有那些麻烦的问题，这种能够展现真实的自己的交流方式，让翔感到非常怀念。他切身感受到，这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且重要的时光，对于让他想起这些的青梅竹马们，他只有感谢。

对于陪在自己身边的两人，他只有感谢。

夜色渐渐深了。

（好痒）

吃完饭后，翔急着想解开右小指的绷带。

「喂，翔。别拆啊」

注意到的朔夜提醒他，但他表示很痒，于是朔夜解开绷带查看情况。他似乎吓了一跳。

「……飞鸟，把光打过来」

耀眼的光亮照亮了翔的手。就算不这么做，夜视能力很强的翔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很快就察觉到朔夜惊讶的理由。

本应被剥掉的小指指甲长出来了。傍晚时被祓妖师漂亮地剥掉的指甲，已经长回了原本位置的一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痒吧。

肿得发紫的手指也完全恢复了原状。

「照这个势头，明天就能痊愈了。手指能动吗？」

「能动」

「痛吗？」

「不痛」

「是吗。骨折也暂时可以放心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包上绷带吧」

「不用了。已经没事了」

「伤口可能会被细菌感染的。要是化脓了怎么办」

妖并不像人类那么脆弱。朔夜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她还是给翔的小指重新包上了新的绷带。就算翔说很痒，她也只是叮嘱一句「别去挠」。

「翔。肩膀的伤怎么样？」

「不痛。能动」

「你在做什么啊翔。百目鬼吃了你的肉，不能剧烈运动」

翔刚一转动右肩，就被飞鸟狠狠地训斥了。

翔非常困惑。真的已经不痛了。

当然，解开绷带的话，被吃掉的痕迹还清晰可见，但几乎不痛了。只是有点违和感。就算这么说，飞鸟还是禁止他转动肩膀。从态度上可以看出，她是在担心自己。他们始终把翔当作人类对待。

看得出他们正在努力不让翔再次被化狐的心所支配。

（负责看守的祓妖师，明明冷眼看着我这个半妖怪物……在他们两人眼中，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是怪物吗？

还是人类呢？

翔缓缓看向狐狸护身符。

护身符和哨子似乎没被拿走，依然挂在脖子上。翔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先不说哨子，狐狸护身符对翔来说是重要的遗物。

（虽然护身符已经坏了。）

今后，翔失去了自由变回人类的机会。虽然很悲伤，但那对翔来说是仅次于性命的重要宝物，失落感很强烈。

「欸，百目鬼怎么样了？」

翔下定决心，试着提起在意的话题。

最后的记忆是被扔了符咒，不知道鬼的详细情况。如果记忆正确，妖狐二人组斩断了鬼的头和身体，降伏了它……

「尸首被妖狐长带走了。」

「带走？头和身体？」

「嗯。说是要供养，让它不再出现在现世。」

所以鬼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朔夜说。虽然还留有许多谜团和问题，但连日连夜袭击妖狐的灾祸已经消失，所以事情告一段落。她的表情有些阴沉，是因为还留有其他问题吧。

不用问也知道。

那个问题就是，要怎么处置变成半妖的南条翔。

南条翔不仅破坏了里山中的可疑威吓物，还被怀疑是引发异形百鬼夜行的犯人。

最后，还被怀疑袭击了倒在公寓里的除妖师，所以待在这里的期间，受到的对待会如此冷淡粗暴，也是可以理解的。

之所以没有特地降伏，而是活生生地幽禁在横穴磐里，也是为了查明骚动的真相。进一步来说，是为了讨论该如何处置半妖少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异界过着监视生活，在人里过着幽禁生活，还被怀疑是煽动百鬼夜行的嫌疑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饶了我吧。除了破坏可疑威吓物以外，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啊。）

隐藏半妖也是犯罪吗？不，那是个人问题，我想主张那不是犯罪。

啊啊，真是糟糕透顶的暑假。翔皱起眉头。

「我破坏了里山设置的可疑威吓物，这是事实。因为只要把守玉戴在身上就能抑制妖气变回人类，所以我利用这一点，试图去除妖们的烦恼根源。」

结果，被朔夜和巽发现，与他们对峙。

翔站在妖这一边。

「但我并没有引发异形百鬼夜行。我承认自己拥有吸引妖的体质，但并没有引发百鬼夜行的力量。顺带一提，我也没有袭击除妖师。到底是谁说我是犯人的啊？」

翔一点一点地讲述他们想知道的真相。

翔想知道青梅竹马们内心的想法。正因为想知道，所以才决定说出自己隐瞒的事情。如果希望对方这么做，首先自己应该要采取行动。雪童子是这么告诉他的。

「暑假期间我一直待在异界。虽然让你们担心了，但因为某些原因，我无法回来。」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半妖的？」

朔夜问道。

从他的语气中，可以窥见他拼命压抑着的激动情绪。

「……今年五月。不是发生了一起持刀伤人事件吗？我被引发那起事件的兽灵袭击，死掉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老实说，我连自己是不是死了都不知道。」

虽然犹豫着该不该说出被袭击的经过，但最后还是决定省略。

虽然没有打算隐瞒，但在被问到之前，他并不想主动提起。就算说出事情的经过，现实也不会改变。想要揭穿青梅竹马秘密的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

翔淡淡地述说。

那天那个时间那个瞬间，拯救了自己的美丽银狐。异界的存在。成为半妖的日子。为了隐藏真实身份而躲避除妖师的心。

并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理由。是因为丑陋幼稚的理由而隐瞒。对青梅竹马的执着，让翔隐藏了真相。当然，妖们要求他保密也是理由之一，但只要他想告诉除妖师们，随时都可以坦白。

之所以没能这么做，是因为翔的心太软弱了。

无论如何，翔都不想一个人。

「明明是这样，却害怕身为除妖师的你们，真是没救了。明明希望你们待在自己身边，却因为你们是除妖师而总是感到害怕。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自私鬼。」

缺月开始高挂天空。

手电筒的灯光被关掉，横穴磐内只剩下苍白的月光。

翔躺在草席上，只是凝视着天花板。

（睡不着啊。）

对于夜行性的翔来说，现在才是活动时间，但青梅竹马们并非如此。还在横穴磐内的朔夜躺在旁边，飞鸟则在格子门的另一边，靠着厚实的木框闭着眼睛。对人类来说，夜晚是睡觉的时间。

「翔，你总是会改变我的世界」

旁边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翔侧目确认，发现他和翔一样盯着天花板。他摘下了平时戴着的眼镜，横穴磐内只有从入口射进来的月光，相当昏暗。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他却一直盯着天花板。是睡不着吧。

「我生来就是除妖一族的人，道路早已决定」

翔附和着侧耳倾听。

「你也知道，以前的我是个爱哭鬼。我讨厌看得见妖，小时候也因为被妖盯上性命，对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害怕」

因为生在除妖之家，稍微在外面走走就会被妖盯上肝脏。好几次差点被吃掉，每次都是父母保护了他。

然而父母在保护了朔夜之后，总是会像口头禅一样说，总有一天你必须成为能够独自除妖的人。不能理所当然地被保护。

为什么不能理所当然呢，年幼的朔夜并不明白。因为害怕的东西就是害怕。想要被谁保护。不想面对怪物。这样不是会受伤吗。不能有这种胆小的想法吗。

朔夜总是抱有疑问。

「因此我连外出都感到害怕。总是哭个不停」

因为爱哭鬼毛毛虫，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还被附近的儿童欺负。

朔夜苦笑。

「翔没有抛弃这样的我，总是为了我而奔跑。看到哭泣的我，就邀请我一起玩，让我停止哭泣。说要制作秘密基地。被孩子王欺负就和他打架，鞋子被藏起来就一起找，最后还找出犯人痛揍一顿，让他哭出来。真是乱来」

翔是看不见妖的孩子。

因此，即使朔夜因为看见妖而哭泣，翔也只会觉得她毫无理由地突然哭出来。尽管翔感到傻眼，还是会等朔夜哭完，陪她玩，陪在她身边，总是守护着她。

和翔一起度过的时光，朔夜可以当个普通的孩子。她很憧憬。她想忘记妖，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玩耍、生活、欢笑。

「我很高兴能和大家一样普通。」

翔改变了朔夜的世界。

「我也同样改变了你的世界。」

和祓妖师的孩子牵起手的翔，被怪异盯上，失去了双亲。

朔夜明明没有半点把他卷进来的意思，但执着于祓妖师肝的鬼盯上了朔夜和飞鸟，最后企图利用和祓妖师牵起手的孩子，为了吃更多祓妖师的肝。朔夜向父母求助，结果却以凄惨的结局收场。

朔夜看见被鬼袭击而面目全非的青梅竹马，深深后悔。

如果从一开始就决定成为祓妖师，如果自己更强，如果自己有祓除鬼的力量，青梅竹马就不会遭遇不幸了吧？

「我做了被翔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缓缓地转过头，注视着朔夜。

他只是凝视着天花板。

「害死你父母，让你变成孤单一人，都是因为身为妖击手的我跟你连结在一起。我的出现改变了你的世界。」

翔再次将脸转向天花板。就算听到「你会恨我也是理所当然」这种壮大的说词，很遗憾，自己的内心并没有被打动。就算听到他的身世也一样。

因为我知道他在说谎。朔夜在说谎。其实他根本一点都不这么想。他内心深处隐藏着更丢脸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朔夜听到翔说的话，一定不会原谅翔。

「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六年前的事情？」

「就算跟你说鬼的事情，你也不会相信吧。」

他又在说谎了。真希望他适可而止。

「我不会原谅你的。」

从横穴磐传来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确认这一点后，翔猛然坐起身，俯视着好友。

「隐瞒六年前的真相，因为跟妖击手连结害我父母过世，让我变成孤单一人，如果这些全都是你害的，那我不会原谅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朔夜，你希望我这么说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

「你骗人。」

「骗什么？」

「你连一丁点都没有这么想」

「我有啊」

「我不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总是说谎，我打心底觉得你很蠢」

「翔你又懂什么」

「我当然不懂。因为你都不肯好好告诉我」

全部听起来都像谎言。不知是不是这句话成了导火索，朔夜猛地坐起身，揪住翔的前襟，决堤般地倾诉道。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成为妖击手的。让改变了自己世界的青梅竹马陷入不幸的现实，让自己多么心痛。让别人的世界陷入不幸的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无能为力。满是后悔。

现在也一样，不想当什么妖击手。但是为了守护因怪异而失去家人的翔，只有这条路。只有这条路能补偿青梅竹马。

「不对。这只是借口。我只是害怕」

其实无论是被憎恨，被讨厌，还是被说无法原谅，全部。

「我很害怕」

声音颤抖的朔夜，和以前那个爱哭鬼一模一样。

「我只是害怕你会怎么想」

终于听到他的真心话了。

翔笑了一声，调侃道「你终于说出来了」，然后摸了摸朔夜的头。

「虽然我也是因为很没用的理由，但你也很没用啊。」

不过这样就好。

比起表面话，更想听到真心话的翔也说出真心话：「我也是。」

「我害怕成为半妖后会被你们讨厌。害怕不能待在你们身边、害怕破坏这段关系、害怕变成孤单一人。虽然还有其他理由，但最后还是归结到这里。我也很害怕。」

虽然理由不同，虽然抱持的问题不同，但双方都害怕对方会怎么想。

这是多么没用又幼稚的理由。但对自己来说，这是足以让手脚颤抖、一想到对方就害怕现实、令人恐惧又痛苦的事情。

翔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理解朔夜的一切。

或许朔夜在翔不知道的地方，付出了血泪般的努力。或许她一边尽着身为妖击手的职责，一边度过了好几个害怕青梅竹马知道真相的夜晚。或许她拼命摸索着赎罪的方法。

但这些都只是想象，到头来他还是无法理解朔夜的一切。

翔对朔夜说了一句毫无修饰的话。

「朔夜，你打架还挺强的嘛。」

虽然这是第一次和朔夜互殴，但翔认真地回击了。

朔夜总是哭哭啼啼，一吵架就脸色发青地找大人来，一有事就向自己求助。但朔夜却强到让翔感到焦躁。

「托你的福，我开始觉得不能输给挚友了。」

现在也这么想。唯独朔夜，自己绝对不想输。

「朔夜，你可别轻易原谅我。」

「你在说什么？」

「你无法原谅我吧。就算听了我的话，也无法接受吧。你一定很生气，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不向你坦白。这样就好。你可别轻易原谅我。我也不打算原谅你们。」

就算听了对方的身世，那也是两回事。理解、接受和原谅是不同的。

翔表示自己还不打算原谅他们。

无论朔夜和飞鸟抱持着怎样的觉悟和想法，翔都对她们隐瞒自己的事感到愤怒。这和过去如何、因为是祓除妖魔的后代无关，纯粹是无法原谅她们的行动。就算她们说是为了翔好，翔也无法原谅。

同样的，翔的行动应该也无法被朔夜原谅吧。

无论翔抱持着怎样的想法。

「我会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你身上，朔夜。」

翔将内心深处乱成一团、既像愤怒又像憎恨的郁闷情绪发泄在朔夜身上，向她宣战。

他们应该会因此吵架，甚至互殴，但翔不打算输，也不打算手下留情，要全力和她对抗。

「我不会再逃避了。」

翔将与生俱来的不服输个性表露无遗，接着补充一句：「你别担心。」

「不管你说什么，你都是我的青梅竹马。」

他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朔夜的口中静静发出呜咽声。

斗大的泪珠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草席上，她用今天最大的音量说：

「你开什么玩笑，今年五月变成半妖是什么意思？那时候就该说出来，找我们商量啊。妖族叫你保密？你比我们更相信妖族吗？因为是半妖所以被讨厌？被害妄想也该有个限度。谁说过那种话了？翔，你太任性了，我怎么可能原谅你。」

立刻就被说无法原谅了。

这样就好。翔也还没有原谅朔夜和飞鸟的意思。他希望他们也一样，不要原谅自己，将内心的想法全部发泄出来。

因为不说出来，翔就不会知道。

「要说任性，我们彼此彼此吧。笨蛋。」

「只会说小学生等级的坏话吗？臭半妖狐。」

「啊？你也半斤八两吧？」

「比你好一百倍。真火大。」

「吵死了。」

翔躺下来，对朔夜吐舌头，背对着他。

可恶。可恶。朔夜咒骂着，吸着鼻子，似乎变回爱哭的毛毛虫了。声音没有中断。朔夜感受到了。即使听到、传达、发泄了他内心的想法，不变的关系依然存在。

现在也一样火大。心中有无法原谅的感情。

无论是曾经是祓妖师，还是隐瞒了父母死亡的真相，都让我感到愤怒。他把陪伴在我身边的行为当作是“赎罪”，说实话，我甚至想对他大喊“开什么玩笑”。甚至涌起了“你是因为同情才待在我身边的吗”这种近乎于迁怒的感情。

翔不是善人。我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丑陋的感情涌上心头，甚至想将这些感情表现出来，伤害对方。

然后，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烦躁，丑陋的感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就算说些漂亮话，果然还是有无法原谅的心情。

翔否定了这种心情。

因为觉得心胸狭窄的自己很可悲。

（无法原谅的话，无法原谅也没关系。停下脚步也没关系。银子和雪之介教会了我这一点。）

只是强行消除感情，只会让自己陷入泥沼。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彼此心中的重担都倾倒出来，吵到彼此都满意为止。互相伤害，尽情互殴，互相责备。

这样就好。

（就算无法原谅，青梅竹马的关系也不会改变。）

互相观察脸色，隐瞒事情，彼此错过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因为喜欢你们，所以才会有这种心情。）

翔无力地笑着，故意把三条尾巴放在朔夜身上。虽然被说碍事、热死人了，但他装作没听见。

「对不起，飞鸟。」

之所以会想道歉，是因为啜泣声增加为两道了吧。

翔对格子门另一侧的另一位青梅竹马笑着，开玩笑说「我可不想跟你吵架」。他不可能真的动手打人。

顶多只会吵架，但他不太擅长吵架。他耸耸肩，对装睡的飞鸟说「我想象得到谁会赢」。

「飞鸟也不用轻易原谅我，因为我现在也无法原谅你。」

不久后，他听见微弱的声音。

「我好想变成男生，好想去你们那边。」

「劝你别这么做。」

翔躺着环视横穴磐，扭动着美丽的三条白尾巴。

「就算来这边，也只会被蚊虫叮咬。因为睡在草席上，真想睡在被窝里。」

「只要把你放出来，就能睡在被窝里了。」

「说真心话吧，反正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改变。状况、关系，还有我们都是。」

「……肚子好痛。」

「伤口在痛吧？回去休息吧」

「……这样不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吗」

「笨蛋，别想成为幽闭同伴。在这种地方睡不着的」

「……翔君好像要被降服了，好可怕」

「是啊，我也很害怕。我害怕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我可没干坏事，只是破坏了可疑的威吓而已」

「要是你一开始就来拜托我们，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真火大」

「要是你们一开始就告诉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真火大」

在横穴磐回响的真心话被寂静所包围，逐渐消失。

（真是讽刺。我成为半妖后，第一次遵守了和朔夜还有飞鸟的约定『互相之间不要有秘密，要成为能畅所欲言的关系』）

翔所期望的，能畅所欲言的关系，现在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