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南条翔は臍を固む

十六章　南条翔は臍(ほぞ)を固(かた)む

「呼、呼……再撑一下。」

化为狐妖的半妖・南条翔在昏暗的南天之森中不断奔跑。

他甩动着如雪般洁白的三条尾巴，以及洁净无瑕的白张衣袖，穿梭在洒落着细长月光的茂密镇守森林中。

尽管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仍没有停下脚步。

挂在脖子上的狐形护身符不断摇晃着。

「你们可别死啊，再撑一下就好。」

翔低头望向在他怀中痛苦挣扎的三只送葬灵鸟。

那是体型跟刚出生的小猫差不多大的单脚鸟。

每一只都受了重伤，露出烧得溃烂的红黑色皮肤。它们身上的美丽斑纹羽毛也杂乱地脱落，看起来十分可怜。

而且它们身上还贴着蕴含强大灵力的符咒，翔无法亲手撕下，也无法替它们除去痛苦。

啊啊，再不快点撕下符咒，送葬灵鸟就要死了！

「玉响小姐！又有受伤的妖怪了！」

翔一抵达月轮神社，便立刻冲进集会殿的大厅。

大厅里有许多跟送葬灵鸟一样遍体鳞伤的妖怪，以及为了替他们治疗而搬运水桶和手巾的狐妖。

「请到里面的草席，我马上过去。」

拥有七条尾巴的狐妖——尚未出仕的玉响听见翔的呼唤，如此回应。

翔按照指示让三只送葬灵鸟躺在草席上，急忙准备水桶和手巾。

他用清水温柔地清洗脏污的伤口，再用手巾轻轻擦拭。

「会痛的话要说哦。」

替第三只鸟处理完伤口时，玉响走了过来。

「这伤势真严重……退魔符咒让肉开始溶解了。」

「溶、溶解？」

超乎想象的伤势让翔脸色发白。

「我本来想撕下来，但完全碰不到，所以就觉得这符咒不太妙。」

「这是妖祓为了降伏妖怪而使用的『退魔符咒』，一般妖怪碰到可能会被降伏。翔是半妖，所以只是碰不到而已……」

从伤势来看，这些妖怪应该是在人类的村落遭到攻击。他们差点被妖祓降伏，好不容易才逃到天之森。

「竟然对善良的妖怪使用连肉都能融化的符咒，实在残忍至极。不可原谅。」

玉响的双眸燃起怒火，用手指划伤自己，将血滴在符咒上。

「你在做什么？」

「分散符咒的力量。」

这么做能让符咒感应到送葬灵鸟以外的妖气，发挥镇压不祥妖狐之血的效果。结果，符咒会同时镇压送葬灵鸟和妖狐，分散原本的力量，减弱效果。

玉响说，这算是「退魔符咒」的紧急处理。

送葬灵鸟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些，看来有效。

「暂时这样就行了。」

不过，这终究只是紧急处理。

「翔，快去日轮神社。」

「日轮神社？把比良利先生叫来就行了吗？」

「不，我希望你把蛙族长彦叫来。」

玉响吩咐翔去叫蛙族长。

她说，只有力量强大的一部分妖怪才能撕下退魔符咒。其实她现在就想立刻找医生来，但因为连日连夜都有受伤的妖怪出现，医生应该忙得不可开交。与其等医生有空，不如找能撕下退魔符咒的人来，这样肯定快多了。

「神职狐可能正在举行『朱夏祭』的神事，所以请把彦叫来。他应该能撕下符咒。」

「彦爷爷是吧？我这就去。」

「他应该在拜殿。」

「知道了！」

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离开参集殿，但走到参道时，他停下了脚步。

四只尚未出勤的狐狸从对面跑向翔。

两只尚未出勤的狐狸随后以沉重的脚步，搬运着浑身是伤的怪物。

那是体型与狐狸差不多的白兔，是接近人类外型的妖兔。纯白的兔毛沾满鲜血，令人不忍卒睹。

「附近还有受伤的妖怪吗？」

翔一眼就看出那是新的受伤妖怪，他向拉住自己衣摆的未出勤狐狸们点点头，指示它们将受伤的妖怪运到参集殿。接着他拜托另一只跑过来的狐狸去日轮神社。他知道，比起拥有人类外型的自己，拥有野兽外型的狐狸跑得更快。

「拜托了，去把彦爷爷叫来。」

大部分的未出勤狐狸不会说人话。

但也有狐狸听得懂人话。只要用单词的方式说话，它们就能理解。

「彦爷爷，彦・爷・爷！」

呜哦——

翔目送狐狸叫了一声后往日轮神社跑去，接着和剩下的狐狸们一起前往南天之森。

在未出勤狐狸们的带领下，翔穿过茂密到足以遮蔽夜空的巨木森林，抵达悬崖下方，发现一只白兔被埋在小石头和土砂里。

是受伤被搬回来的白兔幼崽吗？

年幼的白兔发出微弱的「啾、啾」叫声。

它天生的红眼睛空洞无神，应该连爬出来都没力气了。

未出勤狐狸们一定是发现了它，判断自己无法处理，才把拥有灵巧双手的翔叫来。

「它为什么会埋在那种地方？」

不，疑问之后再说。

「得先想办法把石头移开。」

乍看之下只是块小石头，但似乎颇有重量。翔和狐狸们合力推了推，石头却纹风不动。

期间白兔仍不断发出微弱的叫声，让翔心急如焚。

（冷静，别慌。一定有办法的。有什么办法……啊！）

翔注意到巨树的树根，于是将树根拔出来插进石头和土砂之间。他试着移动树根，确认石头的重量后，便用全身的重量压住树根。

也就是杠杆原理。

「拜托你们了，骑到我身上！」

光靠翔一个人的重量还不够，于是他向狐狸们求助。

狐狸们在翔的吆喝声下一只接一只跳到他背上。最后一只跳上去的瞬间，树根随着翔「咕欸！」的惨叫声折断，翔被狐狸们压在下面。

受到冲击的石头从土砂中滑落。

「好痛！你们就不能轻一点吗……那只兔子呢？」

翔连忙拨开土砂，把白兔拉出来。

「已经没事了。难得的白毛都沾满土了。」

幸好白兔埋得不深，轻轻松松就拉出来了。

由于全身沾满土，看不出伤势如何，但似乎没有受重伤。

「有没有哪里会痛？」

翔温柔地拍掉白兔身上的土，观察它的脸。

白兔发出「噗、噗」的叫声，似乎还有意识，让翔暂时松了口气。

刹那间——「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准备出勤的狐狸们发出刺耳的叫声。翔感受到危险，反射性地带着白兔离开悬崖边，一颗大石头应声滚落。

一只将近五百公分的大蜈蚣追着石头而来，张开大颚吐出带有强烈臭味的毒液，袭向翔和白兔。

（白兔就是被这家伙埋起来的吗！）

翔连咒骂的余裕都没有。

他重新抱好白兔，逃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追来的蜈蚣。

「那只蜈蚣也太大了吧！我可没那么喜欢虫子啊！」

翔哭丧着脸拼命奔跑。

「别过来啊啊啊！真的有够恶心！听说蜈蚣会成双成对行动，但那只是迷信吧！该不会附近还有另一只吧？咿！毒液！」

翔差点被毒液喷到，忍不住当场趴下。

接着，他发现地面的毒液冒出蒸气。也许是被毒液喷到的缘故，周围的杂草瞬间溶解。

翔和狐狸们战战兢兢地互看一眼，再次起身奔跑。他们拼了命地奔跑。

「别走散了！你们要一起跑！」

然而，蜈蚣连悬崖、地面、巨树树干都能以相同速度爬行，要甩掉它几乎不可能。

翔决定反过来利用对方庞大的身躯，钻进巨树的树根缝隙。

「好险！」

翔在钻进缝隙前差点被毒液喷到，他赶紧滑进去躲起来。

「你们都在吗？」

「呜。」狐狸们无力地叫着。

翔数了数先逃进树根缝隙的狐狸。

「都在。太好了，没有狐狸来不及逃。」

背后传来树根被咬断的声音。

翔连忙回头，只见大蜈蚣用毒液溶解树根，咬断变细的部分。

由于树根复杂地交缠在一起，要全部咬断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但大蜈蚣的身体很扁平。就算没有全部咬断，只要咬出一个能钻过去的洞，它就能钻进来。

不幸的是，这里是巨树的树洞，出入口只有大蜈蚣所在的方向。

（这家伙的目标是我。）

不知是因为「宝珠的魂魄」寄宿在翔体内，还是因为他的妖力很高。

比起慌张地四处逃窜的出仕前狐狸，比起翔抱在怀里的兔子，怪物盯上了翔。每当翔移动，长长的触角就会转向他。啊啊，真恶心。

「你们忍耐一下。」

翔让受伤的白兔躺在洞穴深处，借来一根树根，朝大蜈蚣的头部打下去。

他知道面对覆盖着坚硬皮肤的蜈蚣，自己拙劣的打击根本不管用。但要是不阻止它咬断树根，自己就会被吃掉。

「给我滚开！我们不是食物！」

一旁恢复冷静的出仕前狐狸们发出威吓的叫声，放出蓝色狐火，努力想让蜈蚣分心。

（要是我也能用狐火就好了。）

由于是半妖，翔无法变化也无法使用狐火。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为了赶走大蜈蚣，翔拼命挥下树根。

（嗯？好像有声音……）

那是某种东西燃烧的微弱声音。是狐火的声音吗？声音太小，很快就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嘎嘎、嘎嘎」的鸟叫声逐渐逼近。

「这是乌鸦的叫声？」

翔竖起自己的狐耳。

没过多久，无数的乌鸦朝大蜈蚣飞来。

多到足以覆盖大蜈蚣的脸和身体，将它染成黑色的乌鸦从天而降。它们啄着大蜈蚣，试图连同坚硬的皮肤一起撕咬它的肉。被十几二十只，甚至五十、几百只乌鸦袭击，拥有巨大身躯的蜈蚣怪物也不禁退缩。

大蜈蚣为了赶走乌鸦，离开了巨树。

「翔大人，趁现在。」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担任天之城镇奉行的天狗族族长『乌天狗源八』。

「源八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之后再解释。天马，带翔大人走。」

源八身旁是二十四小时监视翔，说好听点是翔的随从……的存在，名张天马。大概是那只乌天狗通知源八翔有危险吧。

虽然很不爽，但这次多亏了他才得救。

「谢谢你，源八先生。」

「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不过那边有只受伤的白兔。」

「大蜈蚣由我们天狗族对付。翔大人请和出仕前狐狸、受伤的白兔一起尽快到神社避难。天马会带您过去。」

「我知道了。名张，受伤的兔子可以交给你吗？」

翔抱起躺在树洞里的受伤白兔，将它交给天马。

「大蜈蚣那家伙似乎察觉到『宝珠御魂』的存在，所以才来攻击我。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把白兔交给名张照顾。」

「遵命。我会保护好兔子大人的。」

天马维持着能面般的表情，接过白兔点了点头。

大蜈蚣还在地面、悬崖和巨树的树干上爬行，但它已经遍体鳞伤。由于它正被许多乌鸦和手持锡杖的天狗们围攻，应该很快就会被击败吧。

「昨晚明明没有那种家伙……」

翔皱起眉头，源八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这几天，南天之森里出现了会吃掉同胞的凶猛妖怪。前几天在人类村落发生的百鬼夜行、百目鬼事件，以及下山神大人和鬼门的祠堂被烧毁的骚动，或许都和它有关。麻烦事已经够多了……难得的祭典气氛都被破坏了。」

他说得没错。

现在是南风月下旬，天之森正值朱夏祭期间。

然而，这几天却不断有受伤的妖怪来这里求助。

它们都是栖息在人类村落的妖怪，有的是差点被祓除者降伏，有的是被凶猛低俗的妖怪袭击……有的是失去理性，莫名其妙地在天之森里四处作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完全摸不着头绪。

（……今晚也心神不宁。）

另一方面，自从发生这种事之后，翔自己也产生了变化。

（每天心神不宁到睡不着。虽然知道是『宝珠御魂』的缘故。）

他总是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动驱使，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推动他。那股冲动连翔自己都无法控制，只要一松懈就会下意识地想往某处跑。也就是说——

（天之森和人类村落发生了什么事，严重到让身为依代的我心神不宁。但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他走出巨树洞的下一秒。

翔和出仕前狐的耳朵都转向了前方。听觉敏锐的兽类妖怪确实听到了声音。

那是从大蜈蚣身上不断传来，仿佛燃烧的滋滋声。令人不安的声音。深不见底的恐惧之声。

这次不是错觉。声音清晰可闻。

（糟、糟、糟了！）

虽然不知道声音的真面目，但本能敲响了警钟。

被天狗们讨伐的大蜈蚣很危险。非常危险。

「源八先生。请立刻让大家远离大蜈蚣！」

「翔大人？」

「大蜈蚣那里，我听到奇怪的声音！」

听到翔大声诉说，源八也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他凝视着大蜈蚣。

「这下糟了！」

源八察觉到声音的真面目，表情骤变，向天狗们用力吹响指笛。

几乎同时，大蜈蚣的身体各处开始闪烁耀眼的光芒。

蜈蚣怪物发出令人眩目的胭脂色光芒，扭动身体，发出怪声撞向悬崖和巨树的树干，身体激烈地撞向地面之后。

「大家趴下。退魔咒符要爆炸了！」

天狗粗犷的怒吼声响起。

大蜈蚣仿佛要吞噬夜空、巨树森林和翔他们所在的大地般爆炸了。大蜈蚣的身体正如字面所述，被火焰包围，化为灰烬。

南天之森飞起无数的乌鸦，周围弥漫着遮蔽视线的沙尘，以及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燃烧的大蜈蚣肉片如雨点般倾注到地上。

「咿——」

翔目睹这幅光景，被狂乱的旋风卷入，无计可施地撞上巨树。

他来不及趴下，就这么倒在地上。

随后，森林陷入火海，附近一带化为地狱。

◆◆◆

两天后，戌时。

翔用井水简单清洗身体后，前往月轮神社参集殿的大厅。

翔至今仍未获准返回人类村落，依然住在神职狐的住处。他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则在上工前努力帮忙。当然，天之三奉行派来的妖怪监视他这点依旧没变。他外出时，妖怪们无时无刻都在某处监视他。

「你们早啊，我出门了。」

翔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习惯真是可怕。

他现在也挥手回应监视他的鼬鼠和乌鸦。他们已经变得很要好，翔也常分点点心给他们，但这暂且不提。

好了，今晚为了努力工作，他时隔两天再度来到参集殿。

「晚安，玉响小姐。」

「翔？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抵达就吓了玉响一跳。

这是他刚进大厅时发生的事。

「你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七尾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把手放在翔的肩膀上，确认他的脸色。

「谢谢你让我休息了两天。我已经完全好了。」

「真的吗？其他还没上工的狐狸们被炸碎的大蜈蚣的肉片，恶臭和毒液淋到，现在都还卧床不起，连从巢穴出来都做不到……哎呀，阿常大人也在啊。您也来了啊。抱歉这么晚才打招呼」

玉响注意到翔怀中的“神使银狐”，恭敬地低下头。

哼哼。

银子对着玉响哼了两声。

顺便还用脑袋顶了顶翔的胸口，摇着尾巴。

翔不知道银子在说什么，但玉响似乎听懂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阿常大人非常担心翔。她说就算叫她休息到今晚，她也不听，硬是跟了过来」

翔只能干笑。

确实，在离开休息殿之前，银子一直叫个不停。叫了又叫。

在那之前，她还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担心地晃来晃去，可是一听到自己要去干活，她就突然叫个不停。

最后她轻轻叼住翔的尾巴，用态度表示自己也要一起去干活。直到翔答应为止，她都不打算松口。

翔不由得向老奶奶求助，可老奶奶却说“阿常和猫又老奶奶，选一个你希望她陪着你”，完全不帮自己……无奈之下，翔只好带着她一起来了。

（如果我选了老奶奶……）

银子肯定会把休息殿闹得天翻地覆。毫无疑问。

翔望向远方，玉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苦笑着说道：

「阿常大人这么担心您，您明明可以再休息三天的」

「那可不行。出勤前人手就已经不够了……」

对了。

「救了我们的天狗族没事吧？我被卷入爆炸后马上就昏过去了，之后的事我完全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被窝里了」

「他们是以强大闻名的部族，所以大家都只是轻伤。扑灭燃烧的森林，将昏倒的翔和狐狸们送到神社的也是天狗们。不过我听说天狗的使者乌鸦们牺牲了不少。」

翔感到心痛。

「……包括牺牲的乌鸦在内，得好好感谢天狗族才行。」

「当时真是吓了我一跳。大家不是口吐白沫昏倒，就是散发出强烈的臭味，还有人被毒液伤到眼睛，简直是一场大灾难。」

「呜呜，我实在不太想回忆大百足的骚动。」

翔皱起眉头。

两天前真的惨不忍睹。

光是被大百足袭击就已经够恐怖了，它爆炸后，现场所有人都被卷入猛烈的爆炸气浪中。大百足的肉片和毒液溅到身上，造成伤害。再加上闻到恶臭而昏倒，简直是祸不单行。

幸好没有生命危险，但包括翔在内的狐狸们全都进了被窝。

诊断结果要十天左右才能痊愈。

所以玉响看到翔出现才会那么惊讶，但翔绝对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恢复健康才来到这里。

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精神，大概是因为我是寄宿着“宝珠魂魄”的依代吧。虽然因为被毒液泼到，身体麻痹，我在被窝里痛苦不堪，但多亏了苦得要命的良药和充足的睡眠，再加上憩殿的妖怪们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才能恢复精神。

「要是不早点恢复精神，憩殿的妖怪们会一直担心我。银子一直不肯离开我身边，垂吊天狗时不时就来量我的体温，目目连整天盯着躺在床上的我，蛇带甚至想把我拖进高级的衣箱里。我根本没法放松，所以才靠毅力治好了」

翔夸张地描述了当时的状况，玉响这才终于理解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在担心我吧。她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比起这个，受伤的妖怪们呢？」

翔一边抚摸着银子的头，一边环视大厅。

几天前还挤满了受伤妖怪的大厅里，现在却没有任何气息。空荡荡的席子寂寞地排列着。

翔询问受伤妖怪的去向，玉响解释说：“他们被转移到北天之森的疗养所了。”

据说，南天之森的安宁因为大蜈蚣的骚动而更加岌岌可危，为此感到担忧的神职狐们决定将受伤的妖怪们转移至别处。他们已经做好了让受伤者们休养的准备。

因此，除了少数几只以外，这里已经没有受伤的妖怪了。狐狸寂寞地说道。

「关于翔救下的白兔的孩子」

「没事吗？」

「嗯，那孩子没事。只是它的母亲已经回天乏术了……那孩子暂时由我来照顾。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部族，但我想让它知道还有可以依靠的大人」

「在玉响小姐身边的话就放心了。等我安顿下来之后也会去看看它的」

「白兔的孩子也是……还有三只妖怪想见翔一面」

在玉响的七尾温柔的催促下，翔走向大厅前方的中庭。

那里排列着十来张席子。

每张席子上都有鼓起，像是盖着什么东西。翔一眼就明白了，留在这里的人就睡在席子上。

（有股腐臭味）

站在一张特别小的席子前，翔把银子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掀开席子。在南天之森发现的三只送葬雀正依偎在一起沉睡。它们的睡脸十分安详。

过了一会儿，翔轻轻地把席子放回原位。

（原来这股味道是尸臭）

翔说不出话来。

「……没能救活它们啊」

虽然成功挤出了声音，但翔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话。

「随着日出，最后一只也蒙主宠召了。它们直到最后都在拼命地活着」

「这样啊」

翔沉默下来，玉响便带着他前往南天之森。

到达清澈的浅水区后，玉响向翔撒了净化用的灰，然后指示他泡进河里。她说，再这样下去会“气枯”，所以要到河里净身，穿着白褂也没关系，用河水清洗身体。这些话听起来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过当翔把肩膀以下都泡进水里后，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净身原来不只是清洗身体啊）

潜入水中冷却头脑后，翔想起了遗忘的说话方式。

「好冷」

虽说是夏天，河水却像冰一样冷。不到几分钟，翔的身体就冻僵了。刺骨的冰冷让他想起了活着的艰辛。

在对岸等待翔归来的银子和玉响正在生火。

「我原本很犹豫该不该让送葬鸦们和你见面，因为要是见了面，你一定会很心痛。」

玉响将树枝丢进熊熊燃烧的火堆，看着泡在河里迟迟不上岸的翔，缓缓垂下眼角。

「但不管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还是希望你能见见它们。因为为了它们四处奔走的人是你。」

真要说的话，玉响不也对送葬鸦们照顾有加吗？

这只狐狸为送葬鸦们付出得比翔更多。

然而，狐狸却比谁都希望翔能见到送葬鸦们。还说为了送葬鸦们四处奔走的人是你。她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但结果还是不行。光是奔走，什么都拯救不了。」

翔终于回话，玉响轻声鸣叫。

「翔，我们没能拯救送葬鸦们。」

「嗯。」

「这并不是因为你发现了它们。」

「嗯。」

「话虽如此，你能做的事也有限。」

「嗯。」

「到头来，这就是翔能做到的极限了。」

比方说，要是有撕下退魔符咒的力量。

比方说，要是有治愈送葬鸦们伤势的力量。

比方说，如果我有风一般快的速度，说不定就能救下三只中的其中一只。

假设再多也无济于事。

无论怎么想，结果都不会改变。

「你已经知道光是奔跑是不行的。那么翔，去了解下一步该怎么做。想救人的话，就去获得足以救人的力量。想治愈伤势的话，就去获得足以治愈伤势的知识。想成就某件事的话，就去积累足以坚持到最后的经验」

最重要的是，你要了解自己，玉响说道。

不成熟的半妖狐为了某人而奔跑，为了某人而治愈伤势，为了某人而试图拯救。

这究竟有多么沉重，究竟需要多少知识与力量。

「光靠行动是救不了人的。光靠感情也救不了人。无知的话，当然什么都救不了」

你应该了解自己的现实，狐狸用温柔的声音，却严厉地告诫道。

（了解吗）

翔接受了这句话，缓缓闭上眼睛，再次潜入水中冷却头脑。

周围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漂浮感让我稍微忘却了现实。屁股碰到河底后，我从水面探出头，游向玉响和银子等待着的河岸。

我发出水声从河里上岸后，玉响递给我一条干手巾。

然后，她对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翔无力地笑了笑。

「足够了。玉响，你可真不留情啊」

翔希望她能真诚地告诉他，自己还是只不成熟的狐狸，力量不足。就算为了送葬的流鸟而奔跑，成功救下了它，那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翔希望她能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在的你的实力”。

玉响很温柔，所以把翔想要的答案全部告诉了他。她比翔还要了解翔。不愧是七百岁的老爷爷。

咕呜。银子凑到了翔的脚边。

「银子，会弄湿的」

看到她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翔用手巾盖住头，用力地笑了笑，摸了摸她小小的脑袋。

「别露出这种表情，银子。我没事的」

多亏了在冰冷的河水里净身，翔冷静了下来。所以没事的，虽然被严酷的现实打击到了，但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是真的，不是骗人的。

「我刚说了那么了不起的话，现在又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活了七百年的狐狸，又对翔说了一句重要的话和建议。

「翔，你就随心所欲地去做吧。」

玉响说，无论那是对是错，翔都应该随心所欲地去做。

「虽然周遭的人对你抱有期待和想法，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虽然我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翔，你就走自己想走的路吧。」

了解自己，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即使如此，还是走自己想走的路。

玉响温柔地鸣叫，对翔说，这一定是翔最好的路。

「你已经决定好自己想走的路了吧？」

翔的眼神如此诉说。

面对玉响的提问，翔沉默了一会儿，用自己的话编织出话语。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被选为『南之神主』，想知道九十九年间在这片土地上反复上演的悲剧，想知道现在妖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想知道这一切。」

翔回望狐狸的双眼，蕴含着坚定的决心。

「我认为这是被选上的人该做的事。」

燃烧的灵魂寄宿其中。

翔回到月轮神社境内，接着前往日轮神社。

接到传达的长腿青蛙叫他赶紧来参集殿的大厅。

据说神职狐和天之三奉行要讨论前天大蜈蚣那件事。

他们希望翔也参加，因为翔知道当时的情况，所以他就和银子一起来了。

他没有理由拒绝。

最重要的是，翔现在非常想知道天之的现状。

因此，参加讨论是绝佳的机会。

虽然他是被宝珠选中的附身者，但不是正式的神职狐，所以如果没有人叫他，他连参加讨论都有困难。

「应该尽快讨伐妖祓，否则我们妖族连明天的月光都看不见。」

然而，讨论一开始就说出了『应该讨伐妖祓』。

真是个危险的开场白。

（……讨伐妖祓啊。）

翔心中涌起一股既苦涩又咸涩，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他看向发言者，天狗族的当家乌天狗源八。

说出『应该讨伐妖祓』的就是这只天狗。

天狗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不等周围反应就激动地说道：

「这几天，妖祓在南天之山里到处设置『威吓』的陷阱。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人不愉快了，那家伙还在凶猛的大蜈蚣身上贴上符咒，把它变成活生生的炸弹。不仅如此，还把它放到了我们妖族的地盘里」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动的符咒上贴上一堆符咒，然后把它们丢在山里，就算大蜈蚣是低俗的妖，这也是很残忍的行为。明明有可能会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源八非常不爽地咂了咂嘴。

「因为这件事，天狗族里有好几个人受伤，还失去了很多使役乌鸦。可恶的妖祓，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天狗对人类非常好战，但即使不考虑这一点，也能窥见他内心隐藏的激情。

「下次再见到他，我一定要吃了他」

因为大蜈蚣的事情脸上受了烧伤，让他原本就凶恶的外表变得更加可怕。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天狗现在怒火中烧。

鼬族的族长『黄貂的千早』斜眼看着他，继续描述天之的现状。

「妖祓还把藏在南天之山里的人类抓起来，半强制地把他们送回南天之山。如果只是送回去还好，但有些人会在途中被降伏，也有些人会带着伤逃到天之的森林里」

因为这个缘故，月轮神社里到处都是受伤的妖。

「是吧，小子？」

「啊？」

突然被点名的翔，发出了呆呆的声音。

他正在抚摸银子靠在自己膝盖上的身体，现在却完全僵住了。

这种时候不应该把话题抛给神职人员吗？

（为什么是我啊）

翔瞥了一眼一脸若无其事的千早。

他之所以特意把话题抛给自己，应该是为了不让翔成为单纯的旁听者吧。他用一副“这事也和你有关”的态度斜眼看着翔。

（还是老样子，讨厌的家伙）

在心中咒骂了一句后，翔向大家回答道。

「虽然出仕前狐全体出动，但每天晚上都有受伤的妖出现。其中大部分都被送去了北天之的疗养所。多亏于此，即使有新的伤者出现，也能确保一定程度的床位。只不过因为大蜈蚣的事情，能行动的出仕前狐数量减少了」

「小子，现在大概有多少人能行动？」

我一边在脑中数着，一边回答千早的疑问。

「除了我和玉响小姐以外还有五只。说实话，现在连平时的事务都忙不过来了。虽然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百鬼夜行骚动导致出仕前狐的数量减少了，但主要是因为所有人都优先去治疗伤者了。即便如此」

翔尴尬地挠了挠头，无力地摇晃着自己的三根尾巴。

「还是有很多妖因为受伤而死。今天早上日出时分，玉响小姐告诉我送葬雀断气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蛙族的当主“大蛙彦”。

因为是这只青蛙帮忙撕下了贴在送葬雀身上的退魔符咒，所以它应该也对没能救活送葬雀一事感到遗憾吧。它发出了“呱”的一声，仿佛在说“真遗憾”。

「这样啊。送葬雀没能得救啊」

「嗯。三只全都死了」

「应该是伤得太重了吧。真是见识到了退魔符咒的可怕之处」

青蛙一脸苦涩地继续说道。

「这几天妖祓和我们的关系变得非常紧张。妖祓之所以采取如此过激的行动，原因毫无疑问是前几天在南天之的村落发生的百鬼夜行」

在那场骚动中，许多妖伤害了许多人类。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件事，妖祓才提高了警惕。

「话虽如此，那场百鬼夜行实在很异常。」

很难想象那场骚动是低俗的妖们随便聚集起来，旁若无人地引发的。因为有消息指出，连有良心的妖都加入了百鬼夜行，不分敌我地袭击人类，以及身为同胞的妖。

据说他们已经失去理性。

「那场骚动让我们失去了许多同胞。真是令人哀伤。」

彦爷悲伤地垂下眼帘。

（……茶丸。）

翔抿紧嘴唇，缓缓握住狐狸守护玉。

口中传来强烈的苦味。

「呜呃。百鬼夜行背后，又发生了下山神明的祠堂和鬼门的祠堂被烧毁的危险事件。下山神明的祠堂被烧毁后，月轮之社的入口就暴露在外了。」

下山神明的祠堂是守护天之南山的山神祠堂，不分人类妖的世界，守护着南山。

月轮之社的入口就是借由这个守护隐藏起来的，但因为祠堂被烧毁，人类和妖都能看见入口了。

现在为了防止有人入侵，入口暂时被结界封闭，但因此无法从下山神明的祠堂前往月轮之社了。

许多妖都是从下山神明的祠堂前往异界的，现在应该很不方便吧。

「另一方面，由于鬼门的祠堂被烧毁，封印的瘴气都溢出来了。这股瘴气对妖来说既是力量，同时也是毒，这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瘴气。

翔的脑中浮现悲伤的回忆。

那是让自己成为半妖狐的事件，人类自私地将动物丢弃在山里，动物吸入瘴气后化为兽灵，为了帮助家人而引发了砍人事件。

即使失去理性，仍想帮助家人的身影，至今仍烙印在翔的眼中。

（等等，鬼门的祠堂是在百鬼夜行骚动那天被烧毁的吗？）

第一次听说。

（我知道祠堂被烧毁了，比良利先生找我帮忙，让我成为寄宿御魂的凭依体，帮忙张开结界……）

但不知道是在百鬼夜行骚动那天被烧毁的。

以偶然来说太巧了。

「彦爷，接下来由我来说吧。」

至今一直坐在上座，闭口不语的北天之首领『赤狐比良利』开口了。

虽然他还是跟平时一样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但周围的气氛却非常有压迫感。不容分说的气氛让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如大家所知，鬼门的祠堂是划分人界和妖界境界的祠堂。它肩负着守护异界森林的结界职责」

万一被破坏，这个异界就会连同森林一起被人类的世界吞没。

「另外，瘴气的真面目就是祠堂中积累的妖气」

一旦吸入就会获得强大的力量，但作为代价，通常会失去理性。大部分都会沦为只凭本能行动的怪物，最终的结局就是不断重复被人类降伏的悲剧。

因此，祠堂和周边都布下了结界。

只有神职人员才能靠近。

「今年的皋月，鬼门祠堂一带的『迷途结界』曾一度被打破。因此诞生了兽灵这种可怜的妖」

幸运的是，当时在翔和银子的努力下，受害情况并不严重，但至今仍不知道凶手是谁。因为那不是能轻易打破的结界，所以应该是有一定实力的人类或妖干的……。

结果，凶手的真面目仍然不明。

即便如此，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们加强了结界，增加了巡逻次数，制定了对策。

「但是百鬼夜行骚动发生的那天晚上，迷途结界自不必说，鬼门祠堂本身的结界也被解开，祠堂被某人放火了」

多亏了我们及时发现，祠堂才没有被烧毁。

虽然被烧得焦黑，但还保持着原形。

但是，原本张开的注连绳结界被烧毁了。迷途结界也被火焰吞噬，周围一带充满了令人头晕目眩的瘴气。

「虽然暂时修好了，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南天鬼门的祠堂的结界本来就有一部分损坏了。

能够真正修复它的，只有寄宿着『白色宝珠御魂』的附身者，也就是南边的神主。

「现在的白色宝珠御魂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小子虽然是附身者，但只是半妖的小狐狸。无法修复祠堂本身的结界」

我们不得已在祠堂周围张开了三重注连绳结界，但那天晚上被烧得一干二净。

「百鬼夜行骚动中，有很多善良的妖怪参与其中。他们对人类和妖怪都怀有慈悲之心，梦想着双方能友好相处。我听说，百鬼夜行中也有从未袭击过人类的温和妖怪」

他们之所以会突然翻脸，只有一个原因。

「参加百鬼夜行的妖怪多半都吸了瘴气」

狐狸断言，如果鬼门的祠堂没有被烧毁，就不会发生这种骚乱。

「接下来是正题。是谁解开了鬼门祠堂的结界，烧了祠堂……彦爷，源八，千早」

比良利将卷起来的怀纸分别扔给三位当家。

「我把这个托付给你们」

那似乎是某种碎片，但即使是狐狸的眼睛也很难看清。

而且有种莫名的讨厌感觉。

（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恶寒）

是错觉吗？

「嗯。这是念珠的碎片吗，赤狐？这东西很有人类的味道啊。我感觉到微弱的药味和灵气」

讨厌的感觉似乎是灵气。千早皱着眉头，旁边的源八用手指夹着碎片，举向天空，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碎片。

「比良利大人，这是线索吗？」

狐狸点头回答源八的问题。

「那是那天晚上掉在鬼门祠堂的念珠珠子。我把它交给神职狐和三奉行了。这珠子散发出不祥的灵气，不像是普通人类会持有的东西。」

「难道是妖击者？」

「我无法断言，但肯定是灵能者之类的人物。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这股气味和这股不祥的灵气。」

持有这串念珠的人，应该与烧毁下山神祠和鬼门祠堂的事件有关。比良利认为，如果持有者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妖击者，而且还是烧毁两座祠堂的罪魁祸首，就必须做好相应的觉悟。

就算不是这样，它也已经做好与妖击者一战的觉悟。

这几天的状况也好，前天的大蜈蚣事件也罢，都已经超出它能容忍的范围。

「六尾妖狐，赤狐比良利在此下令。绝对不能让凶手逃走。如果抓到凶手，一定要活捉带到赤狐面前。」

绝对不能亲手报仇，那是赤狐的职责。

绝对不能亲手杀生，那是赤狐的职责。

绝对不能亲手吃掉，那是赤狐的职责。

「栖息于天地之间的可爱孩子们啊，你们绝对不能弄脏自己的手。你们的手绝对不能沾染凶手的鲜血。请你们务必把我的话铭记在心。」

赤狐下令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在地面上爬行。

「比良利也不允许你们每晚都肆无忌惮地入侵山里，设置『可疑威吓』的陷阱。就像大蜈蚣事件一样，把活生生的炸弹放在我们栖息的山里，简直是岂有此理。妖击者知道有妖怪栖息在这座山里，却还是做出这种事，简直是邪魔外道。一想到有同胞因此牺牲，我就心痛不已。」

或许妖击者是为了提防前几天发生的百鬼夜行，才擅自在这座山里设置可疑威吓的陷阱，但它们也是受害者。

光是下山神明的祠堂和鬼门的祠堂被烧掉就已经够让人头痛了，现在又有人伤害住在人类村落的善良妖怪，重要的同胞们也不断死去，还把活生生的炸弹放在山里。

它实在没有理由对妖击者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是扭曲的存在，是偏离世间常理的存在，是扭曲地活着的高傲存在。我们不会被人类支配，不会成为人类的『言灵三宝』。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忘记人类的可怕，不会轻视短命的存在。这就是对人类的敬意。」

即使彼此水火不容，但都是在天地之间生存的生物。应该有默契，不会轻视彼此的存在。

然而，妖祓现在却轻视了妖怪。

在地盘里胡作非为就是最好的证据。

「如果人类轻视我们，那就没必要对他们慈悲。」

说话者张开血盆大口，裂到耳边的嘴巴是野兽，也是怪物。

「就和凶手一样，吃掉他们吧。」

虽然眯眯眼看不到瞳孔，但肌肤能感受到杀气腾腾的视线。

狐狸露出扭曲的怪物首领应有的诡异可怕表情，散发出连半妖翔都能感受到的强大妖气，因此能察觉到赤狐内心的纠葛。

（平时和我接触的比良利先生……非常温柔呢。）

面对首领初次展现的一面，翔坦率地觉得「好可怕」，以及「无法反抗」。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现在的比良利先生，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妖怪能反抗它吗？

「具体要怎么做，赤狐」

千早问道。

他轻易打破了紧张的气氛，真是个胆大的怪物。

「你该不会是只会一个方法，就直接冲向妖祓吧」

如果是那样，就相当于在说请降伏我。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祓妖的人类。不加考虑就行动的话，可能会产生新的牺牲」

恢复平时表情的比良利，像狐狸一样笑着，稍微开了个玩笑。

「以我个人的心情来说，我想亲自去人类的村落，到处问问祓妖的意向。但是，那边的青蛙老头坚决反对」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是当然的吧」

彦爷疲惫地叫了一声。

「在提高警惕的人类面前，你要是现身看看。人类的村落会混乱至极」

「你这进言，是第几次了」

「比良利大人在祓妖内也是相当有名的存在。你应该更了解自己一点」

「在异界像地藏一样坐着，只听不稳消息的日子，我已经厌倦了」

「唉。你也是血气旺盛的狐狸啊」

这也是因为年轻吗？

彦爷伤脑筋地叫了一声。

在一旁看着的翔在心中苦笑。

（比良利先生确实不能轻易前往人类的村落。）

考虑到比良利的身份和妖气的强度，他应该只在情况更加危急，或是和妖祓正式冲突时，才前往人类的村落。

从妖怪的角度来看，比良利是统率妖怪的总大将，也是王牌。

「回到正题，我想优先除掉可疑威。」

赤狐把话题拉回正轨。

「可疑威是妖祓使用的陷阱。对我们这些被称为怪物、魔物的妖怪来说，是非常棘手的陷阱。」

可疑威在南天之里山一带扩散到什么程度？

比良利说想先确认这点。

虽然也很在意妖祓的动向，但当务之急是为逃出人类村落的妖怪们开路。

或许已经有妖怪中了可疑威的陷阱，遭到捕获或降伏。应该说，或许接下来就会出现。无论如何，比良利说想优先解决这件事。

「只要可疑威还在，我们也会被夺走自由。很难去救他们」

虽然让三奉行的使者——乌鸦，黄鼠狼，青蛙等动物们在山里巡逻，但光靠动物还是有极限的。

翔听到后不禁提出疑问。

「被夺走自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无法自由行动」

「为什么？」

「这个嘛。小子知道“鸟威”吗？」

鸟威……

我记得那是。

「是赶走田里鸟儿的东西吧。上学路上的田里经常能看到挂着ＣＤ和镜子。是为了保护农作物，用光的反射和声音赶走鸟儿对吧？」

「没错。可疑威就是用来赶走妖怪的陷阱」

但是，妖祓使用的可疑威是远远不止赶走的陷阱，要是不小心被镜子照到，妖力就会被吸走，一切行动都会被封住。

另外，要是看到那面镜子，被吸走的妖力就会反转，化为法术之光『破魔结』夺走视野。妖力越强，威力就越强，比方说像比良利这种妖力强大的妖怪，不只自己，连周围的妖怪视野都会被夺走。

所谓的夺走自由，也包含了这层意思。

「自古以来，人类居住的地方使用的镜子就是驱魔道具。可疑威是活用镜子的性质，不让妖怪踏入人类房屋的陷阱。我认为在南边的山里设置可疑威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不让栖息在南天之里山的妖怪离开异界，也不让它们下山到人类居住的地方。肯定是百鬼夜行骚动引发的，为了保护人类居住的地方而采取的行动。

另一个是不让强大的大妖进入南天之里山。

可疑威设置之后，以比良利为首的强力妖怪就无法轻易进入山里。因为进入山里的话，不只自己，连没有力量的妖怪都有可能被陷阱波及。

事实上，妖祓也利用大妖无法进入南天之里山，任意在山里设置陷阱。比良利说，妖的行动范围缩小，妖祓的行动范围就扩大了。

「也就是说——」

翔皱起眉头，用自己的方式导出答案。

「妖祓想从妖怪手中夺走南天之里山吗？」

推测出来的目的，听起来很不妙。

翔看向赤狐，赤狐轻轻嗤笑。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但这件事让人很不愉快。人类，明明知道这座山是我们的地盘。」

可疑威的应对方法是打破作为源头的镜子。

只要打破镜子，就不会被封住行动，也不会被夺走视野。拥有力量的妖怪也能放心前往南天之里山。

「北天之里山没问题吗？」

「那是我统治的山，对方应该也想避免无谓的冲突。」

证据就是北天之里山完全没有可疑威，也没有妖祓入侵的消息。推测是因为害怕统治北天之里山的赤狐的愤怒。

比良利自己在接到可疑威的消息后，也派了屈指可数的妖怪到南天之里山和人类居住的地方监视人类。

这是为了让妖祓知道赤狐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可能是奏效了，这两天没有收到妖祓进入南天之里山的报告。

「但是，认为这样就没事还为时过早。应该经常做好最坏的打算。」

妖祓可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

比良利说，这也是想尽快除掉可疑威的原因。

「与此同时，为了不让栖息在天之森林的妖怪去人类居住的地方，需要在城镇官员的天狗族的协助下，在各处安排看守。虽然可以从北天之的山去人类居住的地方，但现在的人类居住的地方太危险了。特意举办『朱夏祭』，也有让妖怪的注意力从人类居住的地方转移开来的意义。源八，各种安排就交给你了」

「是。请交给我吧」

源八点头致意，旁边的千早用轻快的语气表示同意。

「这是个好办法。天之聚集的都是喜欢传闻和喜欢凑热闹的怪物，只要举办祭典，他们应该会暂时在山里老实待着」

虽然只是『暂时』。

「趁现在决定南天之的首领，我觉得也是一个办法」

妖祓集中进入南天之里山的原因之一，就是『南之神主』不在。

妖祓也知道北天之里山是由六尾赤狐统治的，所以不会随意进入。即使进入北天之里山，人类也会一边提高警惕一边进入里山。

简单来说，南天之地被人类小看了。

「现在是这种情况。不管是不是十几岁的半妖狐，快点让小鬼成为独当一面的妖怪吧。这样的话，应该可以让他就任南之神主吧？完美修复鬼门祠堂的日子也不是梦了」

因为体内流着人类的血，小鬼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南之神主。

「明明已经得出结论了，还在磨磨蹭蹭什么。狐狸是迟钝的生物吗？」

千早吐出充满毒辣的话语，又抛出疑问。

「混在百鬼夜行骚动中的百目鬼罗刹丸怎么办？那家伙是连同胞都能杀的鬼。最坏的情况下，说不定和下山神大人祠堂和鬼门祠堂的事情有关」

翔对百目鬼罗刹丸这个鬼一无所知。

现在只知道在那场骚动中，他袭击了化身为翔的千早。是只残忍的鬼，把出仕前的尾巴给砍了。

然后知道翔的长相。

鬼的口气像是认识以前的翔……。

虽然听说过百目鬼的所作所为，但果然还是不知道百目鬼是什么。

「不快点处理掉那家伙的话，小狐狸说不定会被吃掉哦。那家伙不管是以前还是这次的骚动，都是以小狐狸为目标。对吧？小子」

「为，为什么总是问我啊！找茬吗！」

「是啊？」

「你，你真让人火大！」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把百目鬼的话题抛给我也很困扰。很困扰。

所有人的视线一起转向翔。

（喂，饶了我吧）

翔不由得被气势压倒，把已经到嘴边的悲鸣吞了回去，痛苦地挠着头，小声地呻吟着，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

「我完全不知道百目鬼的事，所以什么都回答不了……」

比良利立刻问道。

「小子。你没有头绪吗？」

「没有」

「真的吗？」

「嗯」

「三尾妖狐，白狐南条翔。我再问一次，你真的不知道吗？」

「真的，我对百目鬼一无所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这是翔最真实的心情。

「我对百目鬼一无所知，所以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我对大家口中的『南方神主』有些想法，希望你们能让我在这里说清楚。」

口干舌燥。

虽然明白自己很紧张，但还是决定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我既不想成为神主，也不想成为独当一面的妖怪。」

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自己的想法，翔承受着众人锐利的视线，毫不畏惧地断言。

「至少，我不想在不了解异界和天之的情况下，对别人言听计从。也不会遵从宝珠御魂的天命。」

现在的自己不想成为任何人。

虽然至今为止都事不关己地默默听着，但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翔大人，我可以理解为，您要对天之地见死不救吗？」

最先开口的是源八。

他用严肃的表情询问翔的真正想法，翔慎重地选择措辞回答。

「无知的我，没有理由抛弃天之地。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完全不清楚天之地现在是什么情况，以及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在这种状态下成为『南方神主』，我只会成为装饰品，成为大家的负担。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年仅十六岁的半吊子半妖，连狐火都放不出来的怪物哦？」

如果体内没有寄宿着什么宝珠御魂，翔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小鬼。

这样的小鬼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成为南方神主，会怎么样呢？

至少如果翔是市井小妖，肯定会感到不爽。毕竟要由对天之地一无所知的狐狸来领导大家。这可能会践踏至今为止为天之地尽心尽力的妖怪们的心情。

当然，被擅自选上的翔也有各种不平不满和抱怨……但总之。

「我不打算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南方神主。我不打算听从别人的话成为独当一面的妖怪，就算有人拜托我明天就成为南方神主，我也不会点头。就算说这是天命，我也绝对不会答应。」

也就是说，他想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自己要不要成为神主，要不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妖怪，要不要接受天命这种夸张的东西，这种事如果翔自己都不决定，那谁来决定呢？

这是翔自己要决定的事。

既不是在场的妖怪，也不是强加天命的宝珠御魂，更不是神明。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

「我也改变一下态度。我至今为止都把异界的事当成别人的事一样听。因为不是我自愿被选为神主候补的，所以一直觉得跟我没关系。」

但是和妖怪们慢慢产生联系，和大家一起生活的过程中，已经不能用『跟我没关系』来搪塞了。回过神来，自己总是身处骚动的漩涡之中。

那么对我来说，异界的事肯定是有关系的。

「我并不是自愿被选为神主候补的——我决定不再把这句话当成借口。既然被选上了，那我就要努力了解异界的事，有时也要主动参与。不然我就会一直被莫名其妙地牵着鼻子走。」

现在也是被牵着鼻子走。

和我的意志无关。

「守玉被强行夺走，完全不让我回家，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监视我。而且一出什么事，就又是南方的神主候补又是别的，吵得要命……真让人不爽，非常不爽。既然都要被牵着鼻子走，那还是好好了解情况心情会比较好。」

这就是翔现在对神主的想法，也是被选中的候补者应有的态度。

因此，他想拜托在场的妖怪们。

请告诉无知的狐狸有关天之和地的事。因为我会努力去了解。

「源八先生，我不太了解你和天狗族的事。但是前几天，你挺身而出帮助了妖狐族和我。我知道你当时的英姿。请告诉我，为了天之和妖而使用力量的你和天狗族的事。」

在了解的过程中，或许会萌生新的心情。

「相对的，我希望源八先生也能了解我。如果真的为天之着想，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样的小狐狸到底能不能成为大家的领袖。」

翔毫不隐瞒地倾诉自己的想法，天狗带着锐利的目光，有些理解地点点头，回答「真是只诚实的狐狸」。

「翔大人明明是拥有『化生屋』别名的妖狐一族，内心却表里如一。实在是很难称得上是化生屋的狐狸。我很担心这样的狐狸能不能骗人」

也就是说，他想说作为化生屋，翔是三流的吗？这个天狗。

「……说不定也有不会骗人的狐狸啊」

「请不要闹别扭。我并不是在贬低翔大人。我只是想说您是一只纯粹而直率的狐狸。说到化生屋，大多都是些有怪癖的，性格扭曲的家伙」

瞥。

源八看了看拥有化生屋别名的比良利，又看了看千早……。

「我没想到您会在神职和三奉行齐聚一堂的场合，说出自己的想法。恕我冒昧，我一直以为您是那种随波逐流的狐狸」

「对源八先生来说，那种只会听从周围的声音点头的家伙才是理想的神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翔在了解天之和地之前，就必须将宝珠的御魂还给神职。

翔非常认真地反问乌鸦天狗，源八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瞪大了眼睛。

但他很快恢复了表情，发出一声粗犷的笑声。

「您变得很有胆量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刚认识的时候，您总是看我们的脸色和现场的情况，非常不可靠。说实话，我更喜欢现在的翔大人。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您是个有些幼稚的狐狸」

「谢谢你，源八先生。我就把这当作是夸奖了」

翔回以微笑，千早故意咳了一声。

「抱歉打扰你们的兴致。我可是想在今明两天就让小鬼当上神主。因为只要出现一个有头衔的妖怪，市井的妖怪就会擅自沸腾起来」

千早从正面提出意见，表示现在不是等待翔心意的时候。

原来如此。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意见，但是。

「谁会接受无知的小狐狸当神主啊。别说沸腾了，我觉得会很扫兴吧？」

「我说过了。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等你改变心意」

「那你就从头到尾教我，让我改变吧」

翔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想要的『指南』的任务吧？」

翔挑衅黄貂，他美丽的脸转向这边，妖艳地笑了。

他取出夹在时髦和服腰带上的扇子，遮住嘴巴，用力打开。

「哦。我还以为你听了那件事会很沮丧，没想到还挺有气势的嘛」

「啰嗦。这种事靠气势啦，气势」

「明明是个小鬼狐狸，还挺会说的嘛」

「那件事，你跟大家说了吗？」

「早晚都会说的吧。只要你还被百目鬼的罗刹丸盯上」

「真麻烦啊。话先说在前头，百目鬼的事你来说」

我故意加大了音量。

用态度表示，百目鬼的事就去问千早。翔自己也是从千早那里听说的，所以这是千早的任务。之后的事我不管了。

我对着黄貂轻轻吐了吐舌头，比良利也问了我。

「小子。知道异界，就意味着要与妖祓对峙。你有那个觉悟吗？」

这是比任何人都直球，比任何人都熟知翔的提问。

知道的异界越多，翔就会越被异界的文化、价值观、思考所影响。

那样的话，总有一天会走上与妖祓对峙的道路。妖祓中也有把翔当作家人一样对待的人。他将会走上与那些家人一样的人发生冲突的道路。

妖和妖祓之间已经开始产生深深的鸿沟。目前还没有填补鸿沟的办法。双方之间的鸿沟很深，深到因为可疑威吓事件，今晚就有可能开始战斗。

妖方对妖祓的行为感到愤怒，有不惜与之对峙的觉悟。

「但是，小子。你呢？」

翔应该还没有到那种程度的心情吧。

说不定会做出妨碍妖方的行为。说不定会被感情所左右，站在妖祓那边。说不定会把不必要的消息泄露给妖祓。

比良利也没有天真到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因为寄宿着宝珠的御魂，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可不会变成那样哦。」

在眯眯眼的另一侧隐约可见的红色眼睛，想要窥探他的内心。想要看穿他是否有胆怯的心情。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样的威胁，原来是这种事啊。」

翔坦率地笑了。

「我也想问寄宿着宝珠御魂的三百岁狐狸同样的问题。比良利先生是觉得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狐狸吗？」

面对赤狐的疑问，翔用问题回答。

大概是被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对方的眯眯眼微微露出红色的眼睛。

有种赢了的感觉。

翔恶作剧般耸耸肩，回答「不用原谅我也没关系」。

「如果我采取的行动真的是错误的，希望你不要原谅我，好好惩罚我。神主候补也好，附身对象也好，不到五十岁的刚出生的小鬼也好，就算找理由给我特别待遇，我也只会觉得烦。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翔是半人半妖的半吊子。

因为这样，他有时会受到人类的心情影响，有时也会受到妖的心情影响。与妖祓对峙时，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老实说他没有自信断言「我会这么做，所以没问题」。但是。

「不管受到什么威胁，我都无法再装作不知道了。」

翔想知道异界的事。

知道之后，说不定就能知道为什么最喜欢的出仕前狐茶丸会变成凶暴狐。说不定能找到终结持续了九十九年的悲剧的线索。

六年前的事也是——

所以，他决定不再逃避。

不再继续装作与自己无关。

「什么都不了解，只是对妖和妖祓对峙的现状感到叹息，这样什么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还不如全部了解，然后为此烦恼」

虽然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改变，但即便如此，我也要这么做。

「了解，是被选中的人作为被选中的人能迈出的第一步。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反正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比起什么都不知道，被牵着鼻子走要好得多」

就算因为了解异界，身心被染上异界的颜色，变得与妖祓对峙。

就算对人类，怀抱着无数的悲伤与愤怒。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想贯彻这份心情。

「明明对异界一无所知，为什么能说我是下一任神主呢」

这是翔自己决定的。

◆◆◆

谈话结束后，日轮神社的参道上。

终于从沉重的大厅中解放出来的翔，和银子以及巫女青叶一起在神社境内更换迎火。

这是出仕前本来的侍奉的一环，在“朱夏祭”举行期间，以及“送火与星”结束之前，出仕前被任命为火的看守。

简单来说就是定期巡视设置场所，以保证火不会熄灭。

由于现在能动的出仕前狐狸数量减少了，所以完全忙不过来，决定至少把神社境内的迎火换掉，于是青叶紧急来帮忙……。

「呜呜……」

「翔，翔阁下，没事吧？脸色很苍白哦」

「怎么可能没事。我感觉快死了」

翔一边组装更换火时使用的篝火台，一边不停地抚摸着腹部。

「肚子疼吗？」

青叶担心地探头看着他，他小声回答“是胃疼”。

「唉。搞砸了。明明没打算在讨论会上说出那么大的话」

银子舔着抱头的翔的脸颊安慰他。

那坚强地鼓励自己的样子很可爱，他不由得用双手来回抚摸银子的身体。

青叶向翔问道。

「难道说，翔阁下后悔在那个场合做出宣言了吗？」

「不，我并不后悔！」

如果不那么说的话，翔就什么都不会被告知，周围的人会擅自决定翔的事情。

那可不行。

「要成为神主，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妖怪，都是我自己的事，所以我想怎么做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因为到头来，要吃苦，要背责任，要被卷进麻烦事的都是我啊！」

翔觉得自己的话并没有错。

想了解异界的心情也是真心的，而且把话说死之后心情也爽快了！

……只是。

「我觉得一口气跟三奉行和比良利首领杠上不太好」

正常来说，这跟跟大人物们吵架差不多。

啊啊，越想越觉得胃疼。虽然不后悔，但要是有更巧妙的说法就好了，一回想起来胃就沉重起来。

「在那个场合下，您不是表现得很堂堂正正吗？」

「那是那个……一时冲动，或者说是虚张声势」

「逞强？」

「没错，我这个流鼻涕的小狐狸就是在逞强，青叶小姐！」

不逞强的话，怎么可能说出那么强硬的话！

翔勉强挤出笑容，声音越来越小。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现在却开始害怕了……不会被处罚吧？」

因为对首领们态度无礼，明天开始禁止外出，出仕前就开除。在成为南方的神主，或者成为独当一面的妖怪之前，都要被软禁在憩殿——要是被下达这种命令该怎么办。

「……很有可能啊」

因为已经被无视隐私地监视了，就算被软禁也不奇怪。不奇怪啊。

翔夸张地考虑着今后的事情，青叶笑了。

「太好了，是平时的翔大人呢」

「什么意思啊」

我可是正为胃痛而烦恼啊。

「在大厅发言的翔大人虽然堂堂正正，不过确实，因为是『早熟的孩子』呢」

「啊，啊？谁早熟啊，你说谁！」

耳朵和三条尾巴的毛都竖起来的翔满脸通红，但在超过百岁的青叶看来，翔就是在逞强。

「在大厅做出那种发言的时候，真的让我捏了一把汗。感觉就像在看着年幼的弟弟一样。不只是对三奉行的官员，连对比良利大人也强烈进言」

「我，我也没打算说到那种程度」

「但是刚才看到您对自己发言的反应，我觉得翔大人果然是个十六岁的狐狸。翔大人就该是这样」

「啊啊啊真是的。反正我在妖怪看来就是个刚出生的小鬼！虽然对神职和三奉行大放厥词，但其实是个内心害怕得要死的胆小狐狸！」

别管我了。

我自暴自弃地回答，结果被笑得更厉害了。

羞耻心涌了上来。我的主张有那么装模作样吗？

「因为最近翔大人很少表露出感情」

最近几天翔经常一个人烦恼，一个人思考，所以憩殿的妖怪们都很担心。当然，对翔着迷的银子也是其中一只，青叶如是说。

「因为翔大人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所以我假装没有注意到」

翔尴尬地闭上嘴，把几根新的松木放进组装好的篝火台的铁笼里。然后从设置在正殿前的迎魂火中取了一点火，点燃新的迎魂火。

确认迎魂火熊熊燃烧后，他从原本设置的篝火台中慎重地取下铁笼，将快要熄灭的迎魂火还给正殿的迎魂火。

这样就完成了一次火的交接。

「终于完成第一个交接了。还剩八个啊」

翔用白张的袖子擦了擦从太阳穴流下的汗水，数了数神社境内的篝火台。青叶递出手巾后，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后接了过来。

「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自己决定自己的事，自己行动的念头」

在所有迎魂火交接完毕后不久，翔开口说道。

进入“百鬼夜行怪道”的翔为了给受伤的妖怪送药和绷带，和青叶与银子一起前往疗养所。

百鬼夜行怪道中充满了笛子和太鼓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挤满了妖怪。

不管往哪看都是妖怪。单眼鬼，长腿濡女，小玉鼠群……啊那边有个拿着包袱的河童被人群冲走了。这下不是河童的川流而是人流了。河童想穿过人流却过不去，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百鬼夜行怪道中祭典音乐不绝于耳，今晚也因为“朱夏祭”而热闹非凡。

翔一边避开一边高声大笑一边大步向前走的卖白玉团子的羽织地藏，一边向怀中的银子和走在旁边的青叶吐露心声。

「至今为止的我总是看周围人的脸色察言观色，迎合他人的意见，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事。当然也不是全部都是这样，但我确实不擅长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比如现在上的高中，也是因为最喜欢的青梅竹马们要考那里，所以翔也决定去考。他没有考虑过考上了高中之后的未来，只是因为她们要考那里所以自己也去考。仅此而已。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青梅竹马们说想做那个，翔就跟着一起做；她们说去看这个，翔就跟着一起去。总是依靠别人。

「这样的我第一次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拜此所赐他在大厅里说了大话，但那个主张既是翔的真心话也是他的牢骚。

这也没办法啊。

因为不管是谁，都对翔的处境指指点点，把他耍得团团转，为所欲为。翔希望他们能让他掌握主导权。

「翔阁下，您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一直默默听着的青叶担心地问。

翔笑着回答“是啊”。

「说实话，我很难受。失去了最喜欢的狐狸们，看着无法拯救的生命，被迫面对与妖祓对峙的现实」

但是，烦恼也无济于事。

这样下去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只会对现状抱怨。

「关于儿时玩伴……」

「你这么说让我很难受。当然，我对他们有很多想法」

他们知道六年前的真相吗？

他们之所以陪在自己身边，以“南条翔”为由成为妖祓，爽快地答应翔对青梅竹马的执着，都是为了赎罪吗——诸如此类。

他有很多想法。

有很多关于青梅竹马的烦恼，想问的事，想质问的事。

但他现在不想深究。

「我想把问题一个个解决。就算慌慌张张的，结果也不会改变」

「翔阁下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向前看呢」

「抱歉，让你费心了」

「不会，您的心情已经充分传达给我了。连勉强自己都化为前进的动力，这份气魄值得敬佩」

「才没有那么帅气。我只是在死要面子逞强而已。本质上还是个爱哭鬼」

翔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青叶笑着说“您知道自己很早熟呢”。

他突然感到一阵羞耻。虽然已经习惯被叫成小狐狸、爱哭鬼、小鬼头，但他还是对“早熟”这个词有抵触。他并没有装大人的意思……啊啊，这种羞耻心是怎么回事。

「哎呀」

可能是因为他没看路，差点撞上一个怪物。翔向戴着缠头带的无脸怪道歉，环视着在“朱夏祭”上热闹非凡的怪物们。

「北之森是祭典的喧嚣，南之森是骚乱。同为天之森，气氛却如此不同」

一边是每天充满悲伤和痛苦，一边是每天笑声和祭典音乐不绝于耳。

温度差太大，感觉都要感冒了。

「青叶，祭典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一直持续到南风月的晦日」

「还挺长的啊」

听说祭典是从南风月的中旬开始，一直持续到晦日，感觉有点长。

「朱夏祭本来是七天左右就结束的祭典，今年为了庆祝找到“第十代南之神主”，所以延长到了十四天。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目的是不让妖怪们去人界，是吗？」

「嗯，没错」

抬头仰望，灯笼的另一侧有无数神明的气息。

随着“火炬迎接”一同归来的守护神，似乎正乘着风守望着祭典。虽然看不见身影，但吹过的风中带着欢快的气氛，守护神似乎也享受着祭典。

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笑声，映入眼帘的笑脸，欢快的祭典音乐本身并没有错，但我的心情还是变得很复杂。

翔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他连日连夜都在照顾受伤的人们。

（如果没在出仕前做那些事，就不会有这种心情了吧）

明明自己最喜欢祭典热闹的气氛了。

「翔阁下，我们去排包子的摊位吧」

翔呆呆地望着祭典的景象，青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拉着翔的手，把他带到了摊位前。

她没有理会翔的惊讶，从山坊主的店主那里买了三个包子，让翔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然后把用荷叶包裹着的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了翔。

「青叶，这是」

「吃吧」

「吃……我们不是正忙着送药和绷带吗」

「现在不吃的话，包子就要凉了」

「热乎乎的包子确实好吃」

「那就现在吃吧」

「哎……」

青叶把包子塞给了翔。

翔完全没有食欲，但青叶一直劝他吃东西。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我们不吃点东西的话，身体会没有力气的。翔阁下今晚几乎没有吃晚饭吧？」

「……嗯，没什么食欲」

「翔阁下，稍微放松一点，享受一下祭典的气氛吧。这样也不会遭报应的，享受祭典是无罪的」

「哎」

「也就是说，这是两码事」

青叶一边把包子递给坐在翔膝盖上的银子一边说道。

哪怕隔壁地发生了悲剧，哪怕和祓妖师的冲突让自己怒火中烧，朱夏祭和这些事也是两码事。青叶说，为了调整自己的心态，也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如果只关注快乐的事情，就会连一点痛苦都忍受不了。但是，如果只关注悲伤和痛苦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忘记怎么笑」

于是会怎么样呢？

心灵会疲惫不堪。

因此会失去从容，最终变得无法容忍他人的细微举动，和他人发生争执。

青叶微笑着表示，举办朱夏祭也有着防患于未然的意图。

「翔阁下，我和您都必须活过今天和明天。哪怕有不安，哪怕有痛苦……如果想要坚持下去，也需要这样的时间」

翔看了看青叶又看了看包子，然后瞥了一眼抬头看着自己的银子。她的鼻尖顶了顶翔的胸口。她用态度表示着“一起吃吧”。

翔再次把视线转向包子，然后慢慢吃了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

本以为是甜包子，没想到里面充满了肉汁。原来是肉包子。越嚼越能感受到咸味和肉的鲜味。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好吃。

与此同时，祭典的音乐听起来也变得很舒服。他已经不再觉得心情复杂了。

（我……被周围的气氛影响，变得感情用事了）

翔意识到。

他发现自己把享受祭典的妖怪们当成了眼中钉。

明明南方的妖怪们比北方的妖怪们要辛苦得多。

明明应该多关心一些从人类社会逃到这里的妖怪。

只有自己享受祭典……他一直抱着这种扭曲的感情。

他变得无法容忍微小的幸福。感情无端地被消磨。

（真逊。太蠢了）

不管周围的环境如何，吃好吃的东西时就该觉得好吃，享受快乐时光时就该尽情享受。

悲伤的时候就该尽情悲伤，烦恼的时候就该尽情烦恼。

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

（不管发生什么，我就是我。和周围无关）

感情不应该为了别人，而是应该为了自己。

青叶说得没错，这是两码事。

翔转眼间就把包子吃完了，他对着青叶和银子露出了笑容。

「抱歉，我可以再去拿一份吗？这个量完全不够」

这样就好。

狐狸们也回以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