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貂々語り

幕(まく)間(あい)　貂(てん)々(てん)語(がた)り

「什么？妖祓为了引出百目鬼的罗刹丸而利用了小子？」

在日轮之社参集殿的大厅里。

讨论结束之后，三奉行的官员和赤狐比良利依然留在现场。

理由是他们要听黄貂的千早讲述六年前的事情。

原本就是为了知道百目鬼的罗刹丸和南条翔的交集点。

虽然翔本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比良利一听到这番话就难以置信，不禁向黄貂询问是否属实。

千早回答，事到如今他不会说谎。

「赤狐也记得，百目鬼的罗刹丸是执着于妖祓的肝的鬼吧？」

「我记得比起吃同胞，它更执着于妖祓的肝。」

「那个小子因为和妖祓的饿鬼有联系，所以连同父母一起被当成饵食了。人类居然把同胞『人类』当成饵食交出去，真是笑死人了。」

讲述者一边抽着烟管，一边用充满恶意的语气，畅谈当时的回忆。

「那是追溯到六年前的事情。」

在南天之人的村落生活的千早和鼬族，在夏末的黎明时分，面临了妖祓连同栖息地一起被镇压的危机。

当时，鼬族的栖息地是废弃的平房和荒芜的田地，他们把人类不再居住的土地当作地盘。这些土地并不是从人类那里强行夺取的，而是人类几十年来一直丢着不管，所以鼬族才接收了这些土地。

不仅如此，他们还代替人类整理荒废的房屋和田地，重新利用。整个部族都十分珍惜这片土地，过着平静而和平的生活。

大约从十年前开始，鼬族开始与人类发生冲突。

原因是人类为了获得舒适的土地，试图破坏废弃房屋和田地。

因此，鼬族多次与人类发生冲突，对踏入土地的人类露出獠牙。

话虽如此，他们并没有夺去人类的性命。

只是稍微让对方吃点苦头，以威吓的方式让对方不再靠近栖息地。

「不过，偶尔也会夺走一条手臂。」

「……千早，老朽还是第一次听说。」

「哎呀？是这样吗？」

「你瞒着老朽，煽动人类吗？」

「失敬失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总而言之，他们没有夺去人类的性命。

只要不对栖息地做任何事，不靠近那里，鼬族就不会对人类露出獠牙。

然而人类并不认同。

将此事看得很重的祓妖师，将伤害人类的鼬族定为降伏对象。

「六年前的那一天。祓妖师在黎明时分放火烧了废屋和田地这些栖息地，不由分说地降伏了逃到外面的鼬族。我现在也能鲜明地回忆起来」

千早没能阻止祓妖师突如其来的暴行，也没能拯救被降伏的同胞们——她只能带着悲痛的心情，和幸存的同胞们一起舍弃了栖息地。选择了逃离祓妖师，选择了生存之道。

她知道，就算和祓妖师战斗，也只会让许多同胞白白死去。

但是。

「我们把栖息地让给了人类，离开了这片深爱的土地。然而祓妖师却追着我们，追到了天涯海角。他们简直就像要追到地狱的尽头一样，纠缠不休」

就算穿过山里的兽道，就算进入竹林，不管逃到哪里，祓妖师都会追着鼬族。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堵住鼬族的去路，让鼬族改变方向，仿佛在引导他们前往某个地方。他们的行动令人费解。

千早虽然注意到了祓妖师的可疑举动，但没有余力去管。

大家聚在一起鸣叫，拼了命地奔跑着想要活下去。鼬族个体的力量很弱小，但只要聚在一起就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千早她们想着，要是有个万一，就团结起来咬死祓妖师。

「就在那时，我们冲到了山脚下的路上」

那时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

鼬的数量也减少了很多。

有的被降伏，有的力尽而亡，有的脱离了群体。

在这种状态下冲到路上的千早她们没有注意到从道路前方驶来的汽车，差点就被撞了。

幸好汽车紧急刹车，让群体得以幸免，但千早看到鼬们疲惫的样子，明白已经不能再跑了。

「这样下去会被祓妖师发现，然后被降伏。我这么想着，决定趁从发条车上下来的人不注意，侵入到车里」

侵入很简单。

只要从半开的后座门滑进去就行了。

千早她们就这样移动到后车厢，屏息潜伏着。为了不被祓妖师发现，为了不被降伏，为了尽可能地恢复体力。

但是，她们的侵入被目击到了。

坐在后座的小孩看到了千早她们的样子。

小孩看到鼬鼠们侵入车里，虽然很惊讶，也很害怕，但看到在后车厢的角落里像团子一样挤在一起颤抖的浑身是伤的野兽们，他应该想到了什么吧。

他咽下因为过于惊讶而差点发出的声音，探出身子，挪动了后车厢里堆放的行李。他把装着足球和手套的箱子翻过来，把空箱子放在那里，然后走向在外面的父母。他为鼬鼠们创造了藏身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小孩和父母聊了很久，但鼬鼠们藏在空箱子里的时候，他回来了，若无其事地坐到后座上。

小孩装作没看到。

「乘坐发条车的人是一家三口。那小鬼大概这么想吧。要是被父母发现，我们就会被赶出去。明明受伤了，这样太可怜了。」

因为小孩的一时兴起，千早她们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时间。

在这里的话，妖祓应该也很难轻易找到吧。

只要车子开动了，应该也很难追上。等体力恢复了，就找机会下车吧。大家一起前往安全的异界森林。

就在千早她们这么想的时候，又被卷入了新的麻烦。

她们被在街头巷尾被称为食同胞鬼的百目鬼罗刹丸袭击了。

「那只鬼似乎一直在等待机关车停下来的机会。等到机关车完全停下，确认人类放松警惕后，它就从草丛里跳出来，用尽全力朝机关车扔了一块大石头，把车砸坏了。」

机关车立刻起火燃烧。

千早她们急忙逃离那里。

坐在车里的人类也逃了。

他们发疯似地从熊熊燃烧的车里逃了出来。

一看到那些人类，鬼的眼神就变了，它盯上了小孩子，大人拼命保护着孩子。他们试图逃进深山里，从鬼的手中逃脱。

另一方面，千早率领的鼬族也逃进了深山里。对方是食同胞鬼，他们很有可能被吃掉。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和带着孩子的鼬族一起逃跑了。

那真是奇妙奇怪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们明明是在逃离身为人类的妖祓，等回过神来，却已经和人类一起逃离食同胞鬼了。

「百目鬼很快就追上来了。他盯上那对亲子，首先撕裂了父亲，将他吃掉。目睹父亲被吃掉的孩子因为过于凄惨的光景而脸色发青，吓得腿软。」

「那个孩子就是小子——南条翔吗？」

「对，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这下老娘就知道百目鬼小子为什么认识小子了。」

负责听的比良利低吟一声。

「事情还没结束。趁着百目鬼吃掉父亲的空档，几十张蕴含强大气的退魔符咒飞了过来。这次一定可以降伏他，可以报仇了，可以趁现在了——老娘听见好几道这样的声音。」

也就是说，妖祓在附近目睹了凄惨的光景，却什么也没做。

比良利皱起眉头。

「妖祓明明应该保护人类，却在人类被袭击时，直到好机会到来为止，都没有要帮助那对亲子的意思吗？」

「那完全就是『见死不救』。」

换句话说，那对亲子被利用了。

「而且根据老娘听到的，让机关车停下来的是鼬族。」

「接下来只是老娘的猜测。老娘认为妖祓是幕后黑手。」

妖祓利用鼬族集体行动的习性，想出了让车停下来的方法。就算一两只鼬从草丛里冲到路上，车注意到的可能性也很低。

但如果是集体行动，就一定能让车停下来。

「原本鼬族就和人类有过多次冲突。所以要假装降伏来利用他们很容易。如果对鼬族发动奇袭，还有把小子他们当成诱饵，全都是为了降伏百目鬼，那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追着我们了。」

对妖祓来说，百目鬼是执着地盯上自己肝脏的可怕鬼怪。他们应该希望尽早降伏他吧。

但最后想出的策略却过于无情。

「这些全都只是臆测。但如果这是真的，那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只是为了狩猎一只鬼，就让那么多鼬族的生活、平稳，还有生命都消散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比良利看见了。

看见千早开玩笑地吐出恶言时，眼中亮起愤怒与遗憾的光芒。

看见他藏在和服袖子里的双手握拳，微微滴下鲜血。

「千早啊，之后怎么样了？」

「遭到奇袭的百目鬼被贴上了几十张退魔的咒符，身体几乎要腐朽。察觉到死亡危机的百目鬼，抓起动弹不得的小鬼，想要逃到深山里」

但是百目鬼没能做到就结束了。

因为妖祓发动了退魔的咒符，把小鬼连同百目鬼一起吹飞了。

结果，百目鬼不得不放开作为人质的小鬼，小鬼从深山的陡坡上滚落下去。

「尽管如此，百目鬼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鬼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了妖祓的包围网，逃到了深山里。

另一方面，千早不知道小鬼怎么样了。因为当时他正忙着和鼬族一起趁妖祓和鬼战斗的间隙逃到异界。

「连饿鬼都若无其事地被卷入了法术，那副光景我至今无法忘怀」

那是残酷的地狱，千早说道。

「第一次见到小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和那时的饿鬼再会」

而且，还是和变成了怪物的饿鬼再会。

人果然还是应该活得久一点。

「我的回忆就到此为止。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千早一边抽烟斗一边开玩笑，比良利则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虽然小子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听得很不舒服。小子并非单纯和妖祓有联系，而是和妖祓有因缘。」

南条翔这个少年原本是出于「想知道妖祓之子的秘密」的心情而行动，结果因此遇见了银子，失去了人类的外表，变成了半妖狐，成为了宝珠御魂的依代。

光是这样就已经是波澜万丈的命运了，这大概也是星之巡转吧。

（疑点也很多。）

最大的疑点就是妖祓不可解的行动。

负责保护人类的妖祓竟然利用同族引出百目鬼，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虽然立场不同，但比良利也是守护妖怪之人，正常思考的话，应该不会想到这么残忍的手段。

正常思考的话。

（也就是说，妖祓也有黑暗面吗？）

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到处都有黑暗面。

（我们也不例外。）

到处都有黑暗面。

「千早啊，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小子了吗？」

千早对比良利的问题点了点头。

「百目鬼的罗刹丸知道小子的长相。要弄清楚其中的理由，就绝对不能回避这件事。就算随便隐瞒，那个小子在奇怪的地方对他人感情很敏感。他肯定会自己去了解的」

所以千早才毫不隐瞒地告诉他。

因为小狐狸也期望如此。

千早把烟管从嘴边拿开，缓缓吐出紫烟。

「不管怎样，如果不了解的话，说不定又会被妖祓利用吧？那个鬼现在也盯上了小子。无知只会吃亏」

而且。

「我听说妖祓被吃了」

「妖祓被吃了？是最近的事吗？」

「嗯。据说在前几天的百鬼夜行之后，妖祓被袭击了。好像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吃了」

「那是百目鬼干的吗？」

「谁知道呢。没有值得相信的根据，不能断言是百目鬼干的。不过如果百目鬼再次出现的话，大概就是那样吧。能吃掉好几个妖祓的怪物，古今中外也只有百目鬼了吧」

「嗯。又多了一个开始张开『威吓』的理由」

「小子不记得百目鬼，是因为看到凄惨的光景而伤心，还是被退魔的咒符吹飞的时候撞到头了呢。不管原因是什么，问小狐狸当时的事也没用吧。那家伙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那样子，应该是真的不记得了吧」

「以防万一，我问了那家伙。『听了之后后悔吗？』」

然后小狐狸立刻回答。

『与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生活，我更想在知道真相之后后悔。我已经受够隐瞒了』

对千早来说，这是个十分满意的回答。

「我认为宝珠的御魂会选择小子，是因为他比任何妖怪都更与妖祓有密切的联系。说不定是为了消灭那些家伙而被选中的」

因为小狐狸有这个理由。

对于千早的推测，一直沉默着听的乌鸦天狗源八沉重地开口。

「至今为止没有与妖祓有密切关系的妖怪。正因为如此，没有妖怪能与它们勇猛战斗，没有妖怪强烈希望讨伐它们，也没有妖怪试图消灭它们」

至今为止这样就好。

不轻视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存在，不互相干涉，不侵犯彼此的领域，遵循彼此的生活和文化而生。

这就是人与妖之间缔结的默契。

「但是时代变了。人忘记了妖，妖对与人之间的关系抱有疑问。虽然曾经有过共同战斗的时候……」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翔大人说不定是为了改变妖与妖祓的存在方式，为了消灭妖祓而被选中的。」

为什么“第十代南之神主”会是“原人类的半妖”呢？

源八在心中说出了自己所看到的些许理由。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理解。

比良利斜眼看着天狗，从怀里拿出烟管准备抽一口。

（小子被选中的理由——为了消灭妖祓吗？）

如果真的有可能，天之妖就能过上不必害怕妖祓镇压的生活了吧。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原本只是个人类小子的小子，因为与妖祓之子的联系，与阿常相遇，成为妖，被选为天之神主，从宝珠的御魂那里得到了天命。如果没有妖祓的存在，这些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与妖祓的联系对翔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不管怎么说，孩子那曲折的命运与妖祓的联系，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一点，即使是身为局外人的比良利也能清楚地断言。

（宝珠的御魂是看透了一切，才选择了小子吗？）

消灭妖祓。

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择的吗？

「关于百目鬼……真是令人费解啊」

化蛙的彦爷改变了话题。

青蛙老头断言，百目鬼的罗刹丸绝对不可能再次出现在天之之地。

「那个鬼是比良利大人亲手埋葬的。彦还记得，比良利大人看不惯同胞相残，与妖祓共同战斗，将鬼逼到天之山的深处，用锐利的爪子贯穿了它的心脏。源八应该也亲眼看到了」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彦爷。比良利大人将鬼的身体撕成八块，我也记得很清楚」

「我没看到啊，青蛙老头」

「千早避难到异界的时候，身受重伤，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所以听说你和妖祓共同战斗的时候，我吓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真是疯了。

千早不高兴地嘟囔着，彦苦笑着表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知道千早的遭遇，彦肯定也会很生气，但当时必须尽快消灭同胞相残的鬼。

本来就因为南方的神主不在，南天之地一片混乱，旁若无人的怪物越来越多，同胞相残的鬼又出现了。不能再让天之地的治安恶化下去。与妖祓共同战斗是利害一致的结果。

「百目鬼是可怕的狡猾的鬼，但对比良利大人抱有极大的恐惧。无论犯下多少恶行，都拼命地隐藏起来，唯独不想被你发现。」

比良利细细地吸了一口烟管，缓缓地吐出烟雾。

烟雾在大厅里飘荡，然后静静地消失了。

「经过六年的岁月，鬼似乎还是老样子，前几天的百鬼夜行骚动中，也在比良利大人到达之前消失了。果然很害怕比良利大人吧」

「那当然。没有哪个怪物会天真到以为惹怒这只眯眯眼狐狸还能平安无事。因为这是一只对犯人极其残忍冷酷的狐狸」

这正是异界最残忍冷酷的狐狸吧。

千早半开玩笑地说道。

「别这么夸我，我会害羞的」

狐狸妖艳地嗤笑。

周围的空气变得冰冷。

「百目鬼的罗刹丸是如何回到这里的，接下来就能知道了」

红色的狐狸嘴角上扬。

「鬼的处置已经决定好了——和六年前一样，将身体撕成八块，贯穿心脏，连骨头都烧得一干二净」

「哦？不吃了？」

「吃了同胞相残的鬼能得到什么？我也会选择吃的东西」

也就是说，没有吃的价值。

比良利凛然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同时几只乌鸦飞到大家的脚下。它们是乌天狗的使乌鸦，在大家的头上嘎嘎地叫着，通知紧急情况。

比良利睁开一只细眼，皱起眉头。

「妖祓在南天之山张开了『照魔大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