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ねじれ幻影の果て果て

九章　ねじれ幻影の果て果て

「这是……」

此处是流经天之町的玉见川。和泉朔夜与身为和泉除妖师长的祖父和泉月彦，一同造访了芦苇茂密的河岸一角。

在仿佛随时会下雨的夜空下，朔夜用手电筒照亮四周，眼前的惨状令他哑口无言。在芦苇丛中发现的是大量损坏的物品、野兽与昆虫的尸体、骨头。或许是经过了一段时间，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乍看之下只是被丢弃的物品，其真面目是——

「妖怪的尸体吗？」

朔夜用手帕捂住口鼻，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缺角茶碗。

他全身起鸡皮疙瘩，感受到强烈的怨念。这应该是付丧神吧。从怨念的强度来看，可以推测出这是在降伏后没有受到供养就被丢弃的物品。

「真是愚蠢。」

月彦大声说道。祖父的右手缠着念珠，为了净化从尸体中泄漏的怨念，他一张一张地仔细贴上符咒。

这明显是那个不分青红皂白降伏妖怪的灵能者所为。

「朔夜，说说看我总是挂在嘴边的教诲。」

「咦？是的。发现妖怪也不要随便降伏，首先要捕捉，如果安全的话就放回山里。」

可以降伏的只有对人类明显抱有敌意或杀意的妖怪。其他就算发现了，也要先观察情况，察觉危险的话就先捕捉起来。

这是朔夜从小听到大的祖父的教诲。

「没错。随便降伏妖怪简直荒谬至极。他们是拥有与人类不同的常识，扭曲的怪物。是比人类更重情义，也更残忍的生物。妖怪也有感情，也有社会。」

如果妖怪们知道同胞受到这样的对待，肯定会对人类露出獠牙。如此一来，镇上的人类就会陷入危机。如果只是这样还算好的，要是妖怪使出全力，或许转眼间就会出现死者。

这样的行为就是如此罪孽深重。妖怪肯定不会轻易原谅这次的事情。

「就算是灵能者，没有知识的人类降伏妖怪也是愚蠢至极的行为。真是给人找麻烦。」

贴着符咒的月彦停下手。他似乎从尸体中发现了还活着的妖怪，轻轻将它抱起来。

这个妖怪的特征是头上戴着铜盘，被称为乳钵坊。它只是个会发出声音吓人的恶作剧妖怪，不会危害人类，有时还会发出声音警告人类。知道这点的除妖师不会降伏乳钵坊。

无知的灵能者似乎只因为是妖怪，就连乳钵坊也痛下杀手。真是伪善。

「它看起来很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朔夜。」

朔夜接过乳钵坊，静静俯视只有双手手掌大小的妖怪。

它长得像小矮人，非常轻。啊啊，真可怜，乳钵坊最宝贝的铜盘上出现很大的裂痕。这样就算发出声音，也无法发出优美的音色。

朔夜讨厌妖怪。光是看到这些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一团乱的怪物，憎恨和厌恶感就会涌上心头。可以的话，她殷切希望过着和妖怪无关的人生。

即使是抱持这种想法的朔夜，也能够断言这是错的。

「你明明什么也没做。」

她不禁同情受伤又虚弱的乳钵坊。

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朔夜。尽管妖祓就在眼前，妖怪却安心地放松了身体。似乎很高兴被谁发现了。被放置在尸骸堆中，乳钵坊很孤独吧。独自死去，有心的人谁都会感到寂寞。

（明明被天敌的妖祓发现了……别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啊。）

朔夜莫名地感到悲伤。或许是移情作用了。

「爷爷，六月开始急遽增加的事故，是隐居在镇上的妖怪们的愤怒吗？」

「如果是那样，还算可爱的。如果我的预想正确——或许已经到达连妖祓也救不了的领域了。」

月彦露出奇妙的表情，当场合掌，对朔夜说：

「如果把妖怪只当作怪物，不分青红皂白地降伏，人类一定会尝到苦头。我们妖祓降伏的妖怪，终究只是危害人类的怪物。别忘了这点，朔夜。」

滴滴答答，小雨开始落下。为了不让乳钵坊淋到雨，朔夜单手遮雨，眯起眼睛。

（人类和妖怪，因为彼此的关联而变得不幸。不，只会变得不幸……）

不幸的前方，总是等待着悲伤和绝望。

既然如此，或许干脆制造出彼此无法干涉的领域更好。至少在天之镇，这样彼此都会更幸福。

「那样的话，翔或许就不会失去父母了。你或许也不会受伤了。对不起，乳钵坊。」

我一反常态地向妖怪道歉。乳钵坊回应般地轻轻敲响铜盘。金属的钝重不和谐音传入耳中。

◆◆◆

北天之森，百鬼夜行怪道一角，来到名为『饭铺』的饭馆前，翔的脸抽搐起来。

「雪之介先生，雪之介先生。你说要带我去饭馆吧？」

「嗯，所以我不是带过来了吗？一膳饭馆『饭铺』。是老字号饭馆，非常好吃。」

「这里就是那个『饭铺』吗？」

「是啊。门帘上也写着『饭铺』吧？」

「骗人的吧。难道这家店是你常去的？感觉会出来什么！」

那里和周围的简易摊位不同，是牢固的平房建筑。

到这里为止还好。问题是店的外观。摇摇欲坠的招牌和泛黄的门帘，到处都有缺损的墙板，用来照明的灯笼像是被虫啃过一样破破烂烂，凄惨地垂挂着。一言以蔽之，就是破烂。说是破屋也不为过，荒废得相当严重。

要进这种店吗？翔僵硬地看向雪之介，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都到这里了，不可能回去吧。我已经饿扁了。」

「可、可是……这家店很破烂耶？」

翔悄悄地附耳说道，雪之介则无忧无虑地笑了起来。

「对妖怪们来说，这种程度的破烂才舒适。你想想，比方说鬼屋。那种地方，一般会想象成什么样子？新盖的漂亮独栋房屋，不会有鬼屋的印象吧？」

雪之介的意思是，畸形的生物喜欢破烂的破屋。所以，这家饭馆才会荒废成这样。为了让客人能舒适地用餐。

原来如此。翔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这和是否能接受是两回事。在这种地方吃饭，根本无法放松吧！

「好了好了，有意见等吃完饭再说。你要是害怕，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哦？不过我的手是雪做的，可能会冻伤就是了。」

「啥？谁、谁在害怕了？喂，等等，雪之介，你在笑吧！我可没有害怕！」

店内的破旧程度与外观成正比。从开了洞的墙壁吹进冷风，走廊的地板每走一步就会下沉。而且店内空气潮湿，周围昏暗，壁龛的微弱灯光反而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被脸上有七个眼珠的七眼女带路，翔坐在榻榻米上，摸了摸起毛的榻榻米，店内令人不快的气氛让三尾缩成一团。完全就是鬼屋。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种地方吃饭，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不过，不过。看到在对面盘腿而坐的雪之介看着自己笑，翔不禁燃起不服输的念头。他真的没有害怕，只是有点困惑而已。没错，只是困惑而已。虽然有点退缩，但这是秘密。

「明明是饭馆，却没有桌子。」

翔面前只有棉絮跑出来的坐垫、写着菜单的卷轴，以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薄木屏风。这间店的简陋程度实在不像定食屋。

「妖怪的世界是以坐垫吃饭为主流，所以没有桌子。对于习惯现代生活的我们来说，这是陌生的古老文化。来，这是菜单卷轴。」

翔接过卷轴摊开一看，上面写满充满个性的料理。

「呃，有猫饭柴鱼片盖浇饭定食、季节花荞麦面定食，还有、还有炸野鼠定食……炒、炒马陆？雪之介，这些料理是怎么回事！」

「因为妖怪种类繁多，也有会吃花和虫的部族。」

「太可怕了吧！」

「啊哈哈，我懂我懂。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独角仙蒸烤定食也吓了一跳。心想这也太难吃了吧！菜单上姑且有按照部族的喜好分类，你可以参考一下。你是妖狐，所以『三色油炸豆腐定食』应该不错吧？」

雪之介比翔至今遇见的任何妖怪都还要亲切，而且能够理解翔的心情。

那是因为他自己也身处人类的世界吧。即使翔对妖怪文化感到困惑，他也不会感到厌烦，而是会与他产生共鸣。

正因为如此，翔才能轻松地向他搭话。

「雪之介，你的手臂真的没事吗？你不是请了好几天假吗？」

点完餐后，翔透过湿纸巾上的洞看着雪之介，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如你所见，我的右手已经恢复原状了。虽然身体还没完全适应，但我想不适感很快就会消失。毕竟我总不能一直没右手就去上学。」

雪之介卷起和服的袖子，让翔看那纤细白皙的手臂。正如他所说，融化的手臂已经完全恢复原状。他似乎打算从明天开始去上学。

「手臂治好了就好。你一直没来学校，我很担心你。」

「谢谢。不过，我已经习惯这种事了，所以没事的。就算跟妈妈说，她也只会说『你又身体融化了吗？』就结束了。」

「这样啊。虽然理所当然，但雪之介的父母是妖怪呢。」

先不说对话内容，和他聊天时，总会让人忘记雪之介是妖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里的妖怪几乎都是长寿的老爷爷老奶奶，所以和翔聊天时经常聊不起来。雪之介真的是现代风格的妖怪。

「你的父母也是雪之妖吧？雪女我知道，但男性叫什么？雪男可以吗？」

「我是半族。」雪之介摇了摇头，如此说道。

「半族就是所谓的混血。我是木叶天狗和雪女之间生下的孩子。虽然算是雪童子，但不是纯粹的雪童子。啊，成年后，就会像你说的那样，改称『雪男』。」

父亲是木叶天狗，母亲是雪女，但雪之介似乎继承了母亲的妖力。他好像也会使用一些天狗的妖术。顺带一提，他的妖名比周围的妖怪还要长。

「比我的妖名『三尾妖狐，白狐南条翔』还要长吗？」

「更长哦。我的妖名是——『境道木叶天狗锦辰之助与出羽国雪女锦雪江之长子雪童子，锦雪之介』。你记住了吗？」

「你是故意的吗？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这妖名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像名字一样的东西，好像有三个，又好像没有。当然，不可能只听一次就记住。

「半族的习俗是明确地表明自己是哪个部族的谁的孩子。所以我的妖名里包含了父母的名字。」

「半族和半妖不一样吗？我有一半是人类哦？」

对于翔的疑问，他立刻回答不一样。他说的只是种族，而雪之介说的是部族。

妖怪基本上是和同部族的人结婚，把部族名作为妖名，但如果父母是不同部族，就很难只选一边。不仅如此，妖怪非常重视部族，如果只选一边，可能会成为争端的火种。

所以，孩子的妖名会加入父母的部族名，以解决问题。

「真是麻烦死了。父母是不同部族的话，会有很多辛苦的地方。」

「除了名字以外还有什么问题吗？就算部族不同，结果不都是妖怪吗？」

如果是不同种族，我还能理解争执和烦恼的原因。

「用翔同学也能理解的例子来比喻的话，我的父母就像是跨国婚姻。对方是英国人，自己是日本人。生活方式完全不同吧？」

确实。即使种族相同，出生地和人种不同的话，生活方式也会截然不同。

「我的父母正是跨国婚姻的妖怪，结婚的时候好像很辛苦。周围的人似乎强烈反对。」

「天狗和雪女。嗯——感觉两边都住在山里，应该能相处得很好。」

「首先喜欢的气候就不一样。爸爸喜欢和人类一样的气候，妈妈喜欢严冬的气候。因为她是雪妖，所以也没办法。他们经常因为室内温度调节而吵架。经常吵着要融化还是要结冰。」

「这和喜欢的心情无关吧？真亏他们能结婚。」

「翔同学呢？你的父母是人类吧。应该很辛苦吧？」

「我父母不在了，所以勉强过得去。现在也是一个人生活。」

一般听到这句话，大多数人都会露出一副「问了不该问的事」的表情，但雪之介完全没有露出那种表情，反而对一个人生活感到羡慕，眼睛闪闪发光。最后还毫不客气地问：「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他应该是把这句话当成客套话，听过就算了吧。对翔来说，这个回答让他很开心。比起被投以同情的目光，心情轻松多了。

「随时欢迎。虽然房间很乱，这点就请多包涵了。」

感觉和雪之介真的很合得来。

之后翔一边吃着点的套餐，一边和他聊了很多。学校和家里的事、对老师的抱怨、游戏等等，都是些马上就会忘记的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是，却让人开心得不得了。

久违地忘记了妖怪的事，也忘记了心中的烦恼，感觉度过了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畅谈的时间。自从成为妖怪的容器后，总是过着隐瞒一切的生活。所以才会打从心底渴望能坦诚相见、畅谈的时间吧。

一开始觉得店里很不舒服的感觉，已经完全从脑海中消失了。顺便一提，套餐很好吃。明明是破旧的店，味道却是极品。好吃到让人还想再来。

「对了，翔同学，你有瞒过妖祓之眼吗？他们还不知道你是妖狐吧？要是被知道了，就会像我一样被监视，所以要小心哦。」

翔大口吃着炸得酥脆的鸡胸肉，雪之介突然抛出这个话题。这是翔最烦恼的事，他不太想提及，也不愿去想，却又想找人商量。

翔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雪之介停下吃面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了。不，是遭遇到。不，是问题太多了。哪个才是正确的说法呢？

「雪之介，我和那些妖祓是青梅竹马。」

翔说出自己和他们的关系。

他们把自己当成家人看待，自己依赖着他们。青梅竹马们隐瞒自己是妖祓的身份。还有，自己听到了他们为了保护自己而成为妖祓的心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对人类产生了恐惧。尽管对方是「第二次见面」的人，翔还是详细地说明了。

看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烦恼，一时之间停不下来。烦恼太多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身体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妖狐，内心却完全跟不上变化。虽然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为了喘口气，翔喝了一口味噌汤润喉，汤已经完全冷掉了。

「这样啊。翔同学是和泉同学和楢崎同学的青梅竹马啊……老实说，他们两个对妖狐没什么好印象。而且他们也经常监视我。」

雪之介真是个温柔的家伙。翔想知道的事情，他都毫不犹豫地清楚说出来。就算是负面情感，他也会坦白说出来。明明搞不好会被认为是讨厌的家伙。

翔附和之后，他继续说：

「翔同学应该也知道，天之町分为南北两区。」

就像妖狐分为南北两区，统治当地的妖狐一样，人类也分为南北两区，守护当地的居民。守护北天之居民的是早乙女和犬饲，而南天之则是由和泉和楢崎负责。

朔夜和飞鸟是代代相传的除妖世家后代，隐居在人类村落的妖狐都相当害怕他们。

因为那两个人拥有连大人都相形见绌的优秀灵力和才能，年仅十六岁就除掉许多凶恶的妖狐。尤其是和泉朔夜，他现在是除妖师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妖狐们都在谣传他将来会成为统领除妖师的首领。

「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吧？」

「对，他是三兄弟的老幺。」

「他的降伏术厉害到连他哥哥都相形见绌。据说一旦被他盯上，不逃到地狱尽头就没命，连鬼都会吓得哭出来。」

这是翔第一次从妖狐口中听到青梅竹马们的事，总觉得好像在听陌生人的事。他本来还很自豪，认为自己对那两个人无所不知。

总是向自己哭诉的朔夜和飞鸟，到底上哪去了？

「我刚上高中就遇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被他们狠狠警告。他们说既然生活在人类社会，就不能使用妖力，不能展现比人类更优越的力量，也不能向人类暴露真实身份。」

「他们居然说这种话。」

翔知道他们平时的样子，有点难以置信。他无法想象青梅竹马会对初次见面的人采取高压的态度。

「他们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就直接对我说教，所以我也不服输地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堆雪，想让他们困扰。楢崎同学很温柔，完全没生气，但和泉同学非常生气。」

「不，你在干嘛啊？」

所谓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在说雪之介吧。他嘿嘿笑着，说自己的原则是用礼仪回应礼仪，用无礼回应无礼，津津有味地吸着面线。

双方互相无礼打招呼的结果，就是缔结了契约。

契约内容非常简单，就是在学校时不能使用妖术和灵术。如果想让对方做什么，自己必须先展现诚意。雪之介向两人诉说后，他们就缔结了契约。

雪之介说，因为这样的对话，每次见面时气氛都会变得很奇怪。自己还乘胜追击地捉弄两人，尤其是捉弄朔夜，所以他们才会水火不容。

「我只是稍微捉弄一下，和泉同学就用可怕的表情瞪我。楢崎同学偶尔会对我笑，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呢？我倒是觉得非常开心。」

雪之介又对眼神飘向远方的翔笑了一下，继续说：

「我不讨厌他们两个，就算他们是妖祓。我也不觉得他们很可怕。正确来说，是不想觉得他们可怕吧。」

雪之介不想因为对方是妖祓就害怕。他不是不想输给妖祓，而是纯粹想把他们当成同学对待。

如果自己害怕，对方也会用相应的态度对待自己。那么，如果自己用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吧。

即使知道这只是理想，雪之介还是忍不住这么希望。

「我已经厌倦了因为自己是妖，对方是人类……这种理由而保持距离。我不想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烦恼。」

雪之介第一次露出苦笑。那张苦涩的笑容背后，想必有着许多辛酸和悲伤吧。

但是，雪之介建议他，不需要把这些想法表现出来，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接受现状。

这是谁都没有对他说过的消极建议。

「因为，你十六年来一直是个普通人类，却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了狐狸妖怪。就算有人告诉你，你和青梅竹马们的关系会因此改变，你也没办法接受吧。你才刚变成妖怪容器一个月，你们的关系也没那么浅吧？」

雪之介说，就算不否定因为周遭环境变化太快而感到困惑的自己也没关系，因为这也是翔的真心话。

知道青梅竹马们不为人知的一面，因为变成妖怪，和他们的关系可能会因此破裂，因为被灵能者袭击，对人类产生了恐惧。翔似乎在勉强自己接受这些事实，挣扎着想要解决这些问题，感觉像是在勉强自己前进，看起来像是在承受超出容许范围的痛苦。

雪之介耸耸肩，说他听了也觉得很难受。

「翔，我觉得停下脚步感到困惑也不是什么坏事。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勉强不来的事情就是勉强不来。我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更可怕。」

这是没有任何解决方法的建议。

但是翔却觉得这句话深深地进入了他的内心。他发现自己一直抱着“已经无法变回人类了，所以必须尽快接受自己是妖怪的事实”的想法，总是感到有些焦虑。

至今为止，照顾翔的妖怪们都非常温柔，告诉他变成妖狐也没关系，告诉他这里就是他的容身之处，告诉他不需要感到不安。他们的温柔拯救了他好几次。

但是，没有人像雪之介一样告诉他，不用勉强自己接受现状。大家都以接受现状为前提进行对话。翔也试图接受现状，但正如雪之介所说，勉强不来的事情就是勉强不来。他对自己因身体逐渐变化而感到困惑、不知所措的样子感到厌恶。

他一定在内心某处认为这是坏事。

「想前进的时候就前进，觉得不行的时候就停下脚步。想后退的时候就果断地后退。我觉得这样就好。虽然听了你的烦恼，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随时可以听你倾诉。」

「雪之介。」

「趁现在多卖翔同学人情，以后就算提出无理的要求，你也会答应吧。那么，这里的饭钱就拜托你了。」

「喂，把我的感动还来。这里的饭钱是比良利小姐出的吧。」

「咦咦？是吗？」

雪童子的玩笑话让翔笑了出来。他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越聊越觉得心情轻松。翔大口吃着豆皮寿司，对他露出笑容。

「虽然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但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我梦想着要成为人类。」

翔停止咀嚼。雪之介用筷子夹起腌萝卜，耸耸肩说：「大家都笑我呢。」从他的话中可以窥见认真的态度。他似乎是真的在梦想着。

但是，为什么？他和翔不同，他应该从出生起就一直以妖怪的身份生活着。

就在这时。

「镰鼬，你为什么要放走小狐狸？难得的好机会就这样泡汤了。」

「我才不想被因为御手洗团子就闹出幼稚骚动的貂大哥这么说。」

翔把嘴里的豆皮寿司喷了出来。对面的雪之介骂他脏，但不不不，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翔偷偷指向雪之介身后，把脸转到旁边。

隔着屏风坐在对面的，竟然是刚才追着自己的妖怪们。为什么一天之内会遇到两次！运气也太差了。

翔和雪之介对上视线，急忙把剩下的定食塞进胃里。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吃饱了」，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现场。虽然薄薄的屏风遮住了视线，但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大哥，刚才讨论的那件事，今后会怎么样？」

「赤狐是那个样子。乌鸦天狗源八应该会把灵能者一个不剩地抓起来吧。」

翔停下逃跑的脚步。把灵能者抓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雪之介招手催促他快点走，但翔希望他再等一下。他很在意“把灵能者抓起来”这句话。那是什么意思？也包括祓除妖物吗？和青梅竹马有关系吗？他们要对灵能者做什么？“抓起来”是什么意思？

翔竖起耳朵和尾巴，踮起脚尖想听屏风对面的妖怪们的对话。就在这个瞬间，「那边的家伙」

「你在偷窥我们做什么？没礼貌的家伙」

糟了。翔看到出现在眼前的绝世美青年，全身寒毛倒竖。男人一脸可怕地瞪着翔，一看到他的脸，就用手指抵着下巴，歪着头“嗯”了一声。

「哎呀？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会吧。我就是刚才遇到的偷了御手洗团子的小狐狸——这种话就算撕烂嘴也不能说。必须赶紧为偷窥道歉，然后离开这里。

「嗯？……仔细一看，你是半妖吧？像人类，而且是三尾的白色妖狐。白色的，狐狸？像人类的，白色狐狸？」

面对眉毛上扬的千早，翔的耳朵和尾巴渐渐蜷缩起来。不妙。

「你就是刚才的小狐狸吧！不仅咬了我的团子，还踩了我！」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别撒谎了，小鬼！你的眼神在游移！竟敢踩我！踩我，踩我这个美丽的我！」

「对，对不起！但是你认错狐狸了！再见！」

翔赶紧低头道歉，然后跑向雪之介。虽然身后传来声音，但回头就输了。

「貂哥哥，刚才那个」

「嗯，不会错。先是偷东西，然后是偷窥。狐狸真是没品」

「要追吗？」

「哼。虽然很生气，但今天就放过他吧。反正他应该已经把事情告诉赤狐了。现在出手的话，会被找麻烦的」

不过，千早已经记住了他人类的外表，而且从他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一只容易上钩的小狐狸。光是知道这一点就算赚到了。

只是，有一点很在意。

（那个小鬼，果然在哪里）

千早回想着跑走的孩子，眯起了眼睛。

「如果你就这样安静地离开，就不会被发现了，翔」

走出店的翔被雪之介狠狠地吐槽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自己主动去招惹了对方。而且偷听在意的对话这种行为，自己也觉得必须反省。一扯上青梅竹马，就会立刻变得不顾周围，这是自己的坏习惯。

但是，那些妖就是追着自己跑的犯人，只要把他们交给比良利，刚才的骚动不就能解决了？提出疑问后，雪之介立刻回答“应该不行吧”。

「就算是比良利，也很难拘束住天之三奉行之一。而且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他们想要带走翔」

「天之……诶，那」

「没错。那些妖是天之三奉行，负责勘定奉行的鼬族。首领是一尾黄貂，貂妖千早。是比首领比良利更优秀的幻化师」

比比良利更优秀。那个因为御手洗团子就发火的家伙，是那么厉害的妖吗？

「不过，与其说是比比良利更优秀，不如说是比妖狐更优秀吧。貂这种动物拥有比狐狸更优秀的幻化能力」

无论是人还是妖，大人还是小孩，男女老少，都能幻化成任何姿态。特别是黄貂的千早，是变幻自在，能变成任何东西的有名妖。雪之介说道。

「如果鼬族的时代到来，他肯定会成为首领之一。千早先生的实力就是如此强大。虽然美中不足的是自我陶醉比较强烈」

「那样的妖为什么要找我」

「那还用说。是为了在背后得到南方的神主之位。如果能成为神职的指南，地位就会大幅提升，也能更深入地参与政治和神事」

我凝视着说出非常危险的话的雪之介。走在旁边的他说“你就是处于那种立场”，告诉我残酷的现实。

「有很多部族都想要神职。虽然没有妖会像以前那样发动战争，从正面夺取神职，但也有妖会为了得到更接近的地位而暗中活动。千早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诶诶诶。我的立场比想象中还要危险三倍啊」

「所以你要小心。翔看起来很单纯，感觉马上就会被千早先生欺骗利用」

「单纯是多余的。啊啊真是的，明明谁也没说要当神主……」

越听神职的事情，就越想把宝珠的灵魂还回去。真希望从身体里取出来的那一天快点到来。翔感到失望，但刚才的话却留在脑海里。把灵能力者一个不剩地抓起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翔让雪之介带他参观了百鬼夜行怪道。

以前也请婆婆简单地介绍过，但介绍人不同，介绍的场所也不同。婆婆会带他参观妖的日常生活，而雪之介则带他去可能会引起他兴趣的店和场所。

例如，妖世界的便利店叫便宜屋。古着店代替了二手商店，和人类的世界没有太大差别。

在游乐场的广场上，有人下将棋和围棋，孩子们玩着纸牌、弹珠和踢罐子。时代完全不同。喜欢玩游戏的现代小孩翔，似乎不太能享受这个游乐场。他和雪之介说悄悄话，雪之介也笑着表示自己也一样。

来到宽敞的道路上，差点被叫作轿子的交通工具撞到。

「让开让开。轿夫要通过了！」

两只鬼说着什么，扛着轿子跑走了。多么粗暴啊。

「好危险啊。那是什么？」

「类似出租车的东西。坐上那个，就能被送到目的地。只不过，鬼的轿夫一旦坐上车，就绝对会送到目的地，所以很可怕。而且晃得很厉害」

从轿夫跑走的方向传来了悲鸣。那是乘客的悲鸣吗？

对了对了。在百鬼夜行怪道上走着走着，遇到了拥有美丽金毛的常木。常木是日轮神社的神使。本以为它一定在忙着准备神事，没想到它竟然在给味屋的鹤女送礼物！

鹤女在妖怪中应该也是个美女吧。虽然外表完全是鹤，但害羞又开心地收下礼物的样子很像样。

而且常木垂着耳朵，摇着尾巴的样子让翔的脸颊抽搐起来。那只狐狸，似乎和传闻中一样是个花花公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它和鹤女的距离好像很近……。

「嗯——那好像是在搭讪。我听到它在说可爱啊，漂亮啊」

能理解野兽语言的雪之介苦笑道。原来如此，它在搭讪鹤女。这可不能置之不理。竟然把可爱的银子晾在一边，那只金狐到底在干什么。

翔大步走向常木，用拳头敲了它的脑袋。它发出了“呀呜”的可怜叫声，但翔毫不在意，指着常木说道：

「常木，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金狐把头扭向一边。根据翻译雪之介所说，它似乎只是在和鹤女闲聊。骗人。我可是从头到尾都看到了。找借口是没用的。

「你这家伙，明明有那么可爱又坚强的未婚妻，还去搭讪别的女人，这算什么啊！怎么？你对银子不满意吗！明明威胁我别靠近她，自己却做什么都可以吗！所以银子才会对你失望啊！你倒是说说看，你对银子有什么不满！我告诉你，银子可是连缺点都能变成可爱之处的啊，你这蠢货！」

「翔，你冷静点。你这番话，是拥有女儿的父亲的溺爱发言」

翔又想给常木的脑袋来一拳，雪之介拼命阻止了他。雪之介从背后架住翔，让他冷静下来，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因为，这只笨狐狸，竟然把我的银子晾在一边去搭讪别的女人啊？我当然想揍它！现在的我，就是那种含辛茹苦养大的爱女，被来路不明的蠢男人抢走的父亲的心情！我都快哭出来了！」

「阿常应该比翔君大一百五十岁吧……」

「管他大还是小，那家伙对我来说就像女儿一样。没错，银子就是我的爱女」

「你已经语无伦次了」

雪之介的指摘，翔根本听不进去。

不管怎么说，翔都非常疼爱银子。银子比任何人都亲近翔。看到银子不顾一切地扑进自己的怀里，毫无防备地撒娇，那当然只能全力疼爱她了。翔疼爱银子的程度，甚至可以断言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狐狸。也就是所谓的银子笨蛋。

正因为翔是这样的人，所以看到常木那糟糕的女性关系，他当然不可能保持沉默。这和常木认识银子的时间比较长，而翔认识的时间比较短没有关系。

在被威胁不准接近未婚妻的情况下，翔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抢走银子了」

常木叫了起来。它似乎在说，乳臭未干的狐狸怎么可能配得上她。

「至少我有自信能让她比你更幸福。我不会出轨，而且我敢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狐狸。如果要我说她的优点，我可以一口气说上十几二十个」

翔挺起胸膛，毫不吝惜地展现自己对银子的爱。

「不想被抢走的话，就更珍惜银子一点。那家伙本质上是个坦率的撒娇鬼。看到你这么花心，说不定心里在哭呢！」

呜。金狐畏缩了。它似乎想到了什么，蜷起尾巴低吼着。

很好很好，只差一步了。如果常木能就此改过自新，只注视银子的话，银子一定会幸福的。毕竟它们是未婚夫妻。翔也想支持它们两人的感情。

这时，一只可爱的妖猫从对面的街道上经过。金狐瞬间被夺走了目光，尾巴摇得几乎要断掉，翔的怒气已经超越了愤怒，打从心底感到无语。

「不会吧，常木。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行吗？再怎么病入膏肓也该有个限度，啊，喂」

常木飒爽地从翔的旁边经过，跑向妖猫，但有人挡住了它的去路。是担任日轮巫女的纪绪。

她似乎一直在找常木，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我就知道会这样”。她的微笑明明很美，却让人感到恐惧。

「常木。在我和读卖交谈的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准备神事吗？」

畏畏缩缩的常木像在掩饰一样可爱地叫了一声。当然，纪绪不会被这种东西蒙混过去。

「真是的。你的好色是受到比良利大人影响吧。一个个都这么不检点」

纪绪刚说完就对常木微微一笑，下一瞬间——翔和雪之介都僵住了。他们甚至不敢开口说明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就这样吧」

纪绪把灵魂出窍的常木抱在怀里，向两人投来视线。一和她对上视线，我的背脊就挺直了。

与之相对，她和刚才截然不同，向我们露出了充满慈悲的笑容。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我请你们吃味玉作为赔礼。那家味屋的味玉好吃到让人脸颊都快掉下来了。」

味玉是一种将调味料像团子一样揉成球状，再加入海带和葱等配料的保存食品。据说就类似现代的即食汤包。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战国时代，人们会将这种东西当作战时的携带食品随身携带，但不确定是否属实。

翔和雪之介在纪绪的请客下享用味玉。他们将热水倒入木制容器，看着完成的汤汁，默默地喝着。翔喝的是冒着热气的汤汁，而雪之介的汤汁则是用冷水冲泡的。

「我说雪之介。」

「怎么了？」

「纪绪小姐她啊，和外表相反，生气的时候很可怕呢。」

「我差点以为自己会因为恐惧而融化。」

「我也是。差点吓到尿出来。虽然人家说女人生气很可怕，但纪绪小姐就是典型的例子。」

「纪绪小姐大概是现在所有神职人员中最可怕的人吧。」

「她之前也把比良利先生摔飞出去，纪绪小姐该不会比首领还强吧？」

两人尴尬地对视。

「雪之介，味屋的汤汁超好喝的。下次再来吧。」

「嗯，下次再来吧。」

两人感受到生命危险，不敢再继续谈论纪绪。

好了，先不管这场骚动。

由于夏越的大祓即将来临，翔和雪之介也来到了设置在神社境内的茅草环。妖们为了去除半年份的厄运，正穿过茅草环，用笔在替身人偶上写下名字和部族，然后吹气。他们的表情都很开朗，开心地去除厄运。

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每个人都这么说。

今年的夏越的大祓，应该会成为令人雀跃的神事吧。毕竟，终于有好消息传来了。被选为南方神主的妖说不定会现身。已经受够了阴暗悲伤的话题。希望这能成为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快乐神事等等，话题全都围绕着南方神主。

此外，还有这样的对话。

南方神主会是谁呢？是昨晚吵着说自己是神主的管狐吗？还是隐居在人类村落的当麻狐呢？因为都是冒牌货，不知道该相信哪个才好等等，可以听到许多困扰的声音。

（压力好大啊。）

翔流下千行的汗，表情僵硬。如果告诉周围的妖们，其实要跳神主舞的人是自己，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可怕。

「咦？那边那个人是爸爸。」

两人在替身人偶上写下名字时，雪之介发现了正在环顾神社境内的父亲。他有着和雪之介一模一样的脸，背上长着像鸢一样的翅膀。

这么说来，他父亲说过自己是木叶天狗。看来他和儿子的部族真的不同。父亲身旁站着一个拥有漆黑翅膀的乌鸦天狗少年。雪之介的父亲似乎很忙，即使看到儿子也只是用眼神示意，然后就快步离开了神社境内。

取而代之的是，他身旁的乌鸦天狗少年来到了雪之介身边。似乎是他的朋友。

「天马，发生什么事了？」

「有几名天狗要下凡到人类村落。好像是要抓灵能者之类的。」

为了不妨碍他们交谈，正在替替身人偶写下部族名的翔竖起耳朵。又是抓灵能者的话题。

「源八大人的儿子失踪了。因为知道是灵能者干的好事，所以天狗族奉命寻找他的下落，抓住可疑人物。我和你的父亲也被选上了。」

「在人类的村落里不能太粗暴。要是误抓了灵能者，那可就麻烦了。」

「即便如此，也只能让天狗族出动了。毕竟神职人员靠不住。」

目送乌鸦天狗少年离开神社境内后，雪之介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感叹道。

如果天狗们把灵能者一个接一个抓起来，可能会成为新的争端火种。如果抓到了无辜的人类，妖祓就会出动，妖魔们会比现在更加警惕。在人类村落里隐居的妖魔们会难以生活，说不定会无法继续住在镇上。

「翔，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就是我想变成人类那件事。」

当然记得。虽然因为千早他们的出现而中断了话题，但翔非常在意雪之介想要变成人类的理由。

夜空中乌云密布，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下。翔和雪之介将手中的替身人偶收进小箱子里，然后走向有屋顶的拜殿，以便慢慢交谈。

「作为半族的孩子出生的我，总是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

雨势转眼间变大了。神社境内的妖魔们纷纷回家，仿佛在躲避雨滴。雪之介和翔一起看着这一幕，翔则专心倾听。

「因为父母是不同部族，我既不能说是纯粹的雪之妖，也不能说是天狗。因此周围的人经常用区别的眼光看我。」

因为妖社会重视部族，所以无论是父亲的部族还是母亲的部族，都用看待异类的眼光看待雪之介。这并不是歧视。只要好好沟通，他们就会承认雪之介是同伴，也会和他友好相处。但是，他们心底还是经常有区别。周围的人也是下意识这么做的吧。

因此雪之介从小就感到疏离，憧憬着纯粹的部族。

「而我生在人类的世界，这又是个半吊子的世界。明明是妖的种族，却在人类社会出生长大。」

所以，他的价值观偏向人类。无法融入生活在天之森的妖的圈子。

话虽如此，自己是妖，所以也很难融入人类的圈子。因为是半族，所以就算找到隐居在人类村落的妖，也会下意识区别。因为一切都半吊子，所以每天都过得很烦恼。

最后他放弃融入群体，一个人逍遥自在地生活。一个人很轻松。

「不，轻松是骗人的。虽然确实很轻松，但看到同学们开心的样子，我有点寂寞。我好几次都想加入他们。」

转机是在他刚上初中的时候。

雪之介交到了合得来的朋友。虽然他没有妖力，也没有灵力，只是个普通人，但他会正视雪之介，是个真正的好人。

「他是第一个对我没有任何区别，用纯粹的眼神看我的人。」

那段日子很开心。他透过朋友，得到了许多联系。

「从那时起，我就想变成人类。我非常想和周围的人一样。我梦想着如果大家都是人类，就能建立更轻松的关系。」

雪之介怀念地说着。他的侧脸看起来很寂寞，但翔什么也没说。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那个朋友被妖袭击了。那家伙是食人鬼，把抓到的人类全部吃掉了。」

雪之介拼命想救朋友。虽然因为雪的身体脆弱，手臂融化，被发现不是人类，但他还是想救他。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守护当地人类的除妖师救了，但朋友对妖怪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对雪之介也不例外。

「没办法。以为是人类的朋友，其实是妖怪。」

这实在是难以接受。

雪之介和害怕妖怪的朋友保持了距离。

极力避免接触，有事的时候才搭话。放弃一起考的高中，配合父亲的工作，选择了远方的高中。搬家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业那天，朋友说有话要说，把他叫了出来，但雪之介没有去。因为知道就算说了，也只会让他害怕。

无论怎么挣扎，怎么祈求，甚至做梦，雪之介都无法成为人类。他只是个妖怪。老实说，他不想再被别人害怕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我。之所以梦想成为人类，是因为我自己的寂寞。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害怕吧。如果被发现是妖怪，朋友会不会离开我呢？」

结果，这个想法变成了现实。雪之介露出苦笑，靠在拜殿的柱子上，坐在柱子的根部。

「我厌倦了因为纯粹的部族或种族而一喜一忧，为了不再失败，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无论对方是谁，都要好好地看那个人本身。」

即使对方是半妖的前人类之子，或是驱妖的同学，这个想法也不会改变。我不想只凭对部族或种族的先入为主观念来评价对方。

因为。

「我自己也希望别人能这样对待我。如果希望别人能这样对待自己，首先自己必须以行动来表示。虽然时间很短，但朋友能好好地看我这个人，我真的非常高兴。虽然结果很悲伤，但我认为能见到他真的太好了。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再见他了……希望他能过得很好。」

翔坐在雪之介旁边，盘腿而坐。雨还在下。

「雪之介，我不知道你至今为止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的。但我隐约明白，半吊子的感觉很痛苦。因为现在的我也是半吊子。」

身体逐渐变成妖怪，但人类的心却拒绝妖怪的自己。因此每天都烦恼不已。翔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你说这种话可能会惹你生气……为什么妖怪不能变成人类呢？明明人类也能变成妖怪。我觉得不公平。」

「如果能变成人类，我和你都不会烦恼了。」

「为什么神明要把人类分成看得见妖怪的人和看不见妖怪的人呢？如果所有人都看得见，我们就不用假装成人类了。」

「是啊。」

「翔，我想变成人类。那样的话，说不定能和朋友重新来过。」

「我也想变回人类。那样的话，就不用害怕那些驱妖者了。」

我们面面相觑，无力地笑了。彼此都怀抱着无法实现的梦想。

「这就叫作奢求吧。我们绝对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这已经不是努力或加油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如果努力就能解决，我和你都不会烦恼了。」

「我还怀抱着另一个梦想。如果对妖怪说，一定会被嘲笑的梦想。」

「什么梦想？」

「妖怪和人类互相认同。比起想变成人类的梦想，这个梦想更有可能实现吧？」

「有可能实现」而已。

现实问题。灵能者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降伏妖怪，天狗则打算把所有灵能者抓起来，引发新的纷争。听起来很现实，实际上却一点也不现实。不过——

「我不讨厌你的梦想。」

比起想变回人类的梦想，这个梦想更有可能实现。翔轻轻戳了戳雪之介的头，笑了出来。

雨声越来越大。

◆◆◆

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翔从早上开始就因为胃痛而烦恼。

原因当然是夏越的大祓。虽然他只会在神主舞的开头跳舞，但在众人面前跳舞还是令人紧张。从六月中旬开始练习后，姿势和动作已经大致记住了，但能不能跳得优美又完美是另一回事。

自己真的能顺利跳完神主舞吗？啊啊，现在就开始双脚发抖了。

「翔同学，你还好吗？脸色很苍白哦。」

放学后，翔和雪之介约好碰面，走在田埂上。接下来要前往里山，但他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就会叹一口气。胃好痛。

「我现在正在拼命思考能不能装病。啊啊，真是的，干脆直接翘掉算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同样的话。没想到你这么容易紧张。」

「这跟学校的发表会不一样耶，当然会紧张啊！」

光是想象就紧张得想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啊哈哈。翔同学，你看起来很乐天，但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呢。」

「……雪之介你才是，时不时就会说些失礼的话。这根本不是在夸我吧。」

青叶、婆婆和比良良都再三叮嘱过今天的事情。

今天最晚也得在晚上七点前抵达日轮神社。他们似乎要准备净身，还有妖怪想见翔，无论如何都不要迟到——他们再三叮嘱。对神道来说，夏越的大祓应该是非常重要的神事之一。神职人员们反复提醒不要迟到的眼神是认真的。

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傍晚五点半，距离预告的七点还有充足的时间。这边应该不用担心。问题在于翔的紧张，以及另一个因素——天气。

翔透过塑胶伞仰望天空。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下着雨。梅雨季尚未结束，天空被厚重的乌云覆盖。照这样看来，应该会下一整晚的雨。

（难得的神事却下雨啊。）

妖怪们肯定也很失望。

「非得在雨中跳舞吗？」

「放心吧。我会用手机好好拍下翔同学的英姿。」

「饶了我吧，雪之介。」

翔不断发着牢骚，和雪之介一起走过斑马线。

这里比较有住宅和车辆，附近还有大型卖场，所以行人也很多。再加上现在是回家时间，比平常还要热闹。

道路右边传来紧急刹车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他转头一看，发现有两辆车在对面相撞。是事故吗？幸好似乎没有人受伤。

「翔同学！」

一阵强风伴随着雪之介将翔推倒。

雨伞从手中飞出，两人一起摔倒在人行道上。回头一看，发现电线掉落下来。和那时一样。和他保护飞鸟时的景象一样——那么，当时引发事故的妖怪就在附近吗？自己又被盯上了吗？除魔的守护玉反而招来了魔物吗？

他急忙环顾四周，但映入眼帘的只有混乱的行人，没有类似妖怪的怪物。不，现在的翔戴着守护玉，没有看见怪物的能力。

于是他向雪之介确认。雪之介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什么，他拉着翔的手，连伞也不捡就跑进小巷。翔果然被盯上了。

「没想到又会被追。只要和翔同学在一起，每天都能享受捉迷藏的乐趣呢。」

「是我的错吗！为什么灾难会接连不断！」

「啊哈哈，翔同学真受欢迎。真羡慕你。」

「啰嗦，你在挖苦我吗？可恶，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回头一看，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雨声在小巷里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无法掌握真面目，但可以确定有某种非人类的东西在追翔同学。」

两人的脚踩到水洼，水花四溅。没过多久，水花再次四溅。对方还在追。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雪之介冲进小巷后转身，将翔护在身后，双手掌心凝聚妖气。他打算在对方出现时迎击。

然而，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晚一步冲进小巷的，是个年幼的男孩。外表看起来是七、八岁的少年。身穿山伏装束的孩子，单手拿着乌羽团扇追着两人。翔对犯人的真面目感到扫兴。没想到会被小孩子追。

被两人迎接的孩子停下脚步，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当场蹲下，频频说着「对不起」。

「你是源八先生家的……右京吧？」

看来这个孩子就是天狗族在寻找的失踪乌天狗。

雪之介确认名字后，原本害怕的孩子转眼间泪流满面，然后连连点头。他说自己就是右京，担任町奉行的乌天狗当家的儿子。

「为什么你要对翔同学下手？而且刚才路上发生的事故，也是你干的吧？」

右京点头回答雪之介的问题，然后哭了出来。他似乎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又说了一声「对不起」。他的手脚上贴着好几层符咒，导致皮肤像烫伤一样肿起来。

翔当场单膝跪地，轻轻碰触右京的左手。

「总之先带这孩子去妖之社吧。之后再谈。得帮他把符咒撕下来，包扎伤口才行。你叫右京对吧？你爸爸好像也在担心你，到处找你，所以你还是回去让他看看吧。」

右京摇摇头，哭着说他不能回去。

「如果只有我回去，大家会很痛苦。我不能回去。」

「痛苦？」

「大家会被人类骂。我不能回去。」

翔和雪之介面面相觑。痛苦、被骂、人类。这孩子该不会是被人类虐待了吧？如果是这样，手脚上的符咒也说得通了。

「这是谁贴的？妖祓吗？」

翔努力用温柔的语气询问害怕发抖的孩子。如果是妖祓，难道是那两个青梅竹马……不，不可能。再怎么说，他们也不可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翔甩开自己的疑心。

右京低着头，回答说他也不清楚。

那么，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翔向孩子询问，右京结结巴巴地回答：

「呃，是能看见妖怪的人类，不听话就拿不到饭吃。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妖怪被威胁，他们都在寺庙里，完全出不去。我们被关起来了。」

听起来待遇相当糟糕。果然还是得带他去妖之社一趟，问清楚情况。这不是翔和雪之介能处理的问题。

「哎呀，这孩子迷路了吗？」

右京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那是一名有着温柔下垂眼的中年男性，身穿拘谨的西装，大概是上班族吧。

听到声音的瞬间，右京发出惨叫，紧紧抓住眼前的翔。孩子发狂似的不断道歉，表现出非比寻常的恐惧。

翔把手绕到右京背后，仔细观察男子，然后瞪大了眼睛。男子拿着伞的右手缠着绷带。此外，男子身上飘散出的淡淡线香气味，让翔的记忆隐隐作痛——难不成……

「雪之介，快逃。这家伙是那时候的灵能者！」

「大哥哥！」

翔反射性地抱住孩子的头，转身背对男子。后脑勺传来强烈的冲击。

脑浆剧烈摇晃，眼前一片空白。

同时，自己冷静地分析「啊啊，我被揍了」。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后，意识就此中断。孩子的哭声一直萦绕在耳边。

「——大哥哥，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翔发现右京正在摇晃自己的身体。

右京频频摇晃翔的身体，还问「没事吧？」，于是翔慢慢恢复了意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翔抬起沉重的头，确认四周。

这里是个空气冰凉、宽敞昏暗的房间。可以看见烛台的火光，四个角落摆着许多佛像。右京说这里是安置佛像的佛堂。翔似乎被带到了寺庙。

雪之介就在旁边。他正对着空中说些安慰的话，大概是在跟妖怪说话吧。右京这样的小孩子也在附近，所以有些妖怪平时就能看见，有些则看不见。

翔取下守护玉后，右京的背上出现了乌鸦般的翅膀，变成畸形的妖怪小孩。有兽形的，有人形的，还有付丧神。虽然种类繁多，但看得出都是妖怪小孩。他们的手脚和身体都贴着符咒，皮肤肿胀得令人不忍直视。

翔的双手手腕上也贴着符咒，取下守护玉后，符咒开始隐隐作痛。

「嗨，翔，你醒啦。没事吧？」

雪之介抬起头，露出放心的表情。看来他非常担心自己。

「感觉脑袋还在晃，不过没事。你呢？」

「我没被打，所以没事。不过因为符咒的关系，身体开始有点融化了。」

这问题可大了。

翔看着贴在雪之介手脚上的符咒。虽然想帮他撕下来，但要是随便乱来，雪之介的身体可能会崩解。而且，如果翔能撕下来，他应该早就自己动手了。虽然不甘心，但自己似乎无能为力。

翔询问自己失去意识后发生了什么事。据雪之介所说，自己是被锡杖打中后脑勺而昏过去的。即使是肉体比人类强韧的妖，被凝聚灵力使用的法具殴打也撑不住。翔似乎只被一击就昏了过去。

另外，灵能者似乎带着一群手下，雪之介他们来不及逃跑就被包围了。因为知道抵抗的话右京会受到粗暴的对待，雪之介只好乖乖听从灵能者们的指示，选择被拘束。

「我本来想至少让翔逃到妖之社的……你知道，今晚是……」

翔脸色发白。

「糟、糟糕。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大概八点到九点之间吧。」

「……八点就出局了吧。」

翔用手扶着额头。完全迟到了。这可不是糟糕两个字就能带过的事。一想到比良利他们，胃就痛了起来。明明被再三叮嘱千万不能迟到的。

「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右京抓住翔的衣袖。她很清楚翔他们被拘束的原因在于自己，所以诚恳地道歉。这孩子的心地真的很善良。

那么，她为什么要袭击翔，又引发事故呢？

这时，雪之介代替孩子回答。

「似乎是这里的住持灵能者强迫妖的孩子们这么做的。」

「强迫？」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妖的孩子们威胁人类的生活。」

这是怎么回事？翔无法理解。疑问唤来更多的疑问。为什么住持不只捕捉妖的孩子们，还要威胁和自己同种族的人类的生活呢？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完全无法理解。

「我也不太清楚理由……这里的住持最近因为帮助别人上了新闻，算是小有名气。他好像保护了失踪的孩子们。」

新闻。住持。失踪。

这么说来，翔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电视上看过报道，说是一群在河边玩的小学生集体失踪，然后被住持救了。

难道说，那个住持就是把妖的孩子们抓起来的人吗？

「把人类的孩子们藏起来的人，是我。」

右京插嘴说道。她说，是她引发了天狗隐，把人类的孩子们藏在山里。当然，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因为那些人类的孩子们是她的好朋友，他们总是玩在一起。

虽然父母反对，但右京每天都和人类的孩子们一起玩。因为那些来山里玩的孩子们总是很温柔、很开心地把右京当成同伴。

然而，那个住持出现了。右京差点被他降伏。他挥舞着法具，用可怕的声音威胁右京，说如果不乖乖听命就会没命。

所以她只能服从。她引发了自己并不想引发的天狗隐，把要好的孩子们藏在山里，让他们遭遇神隐。她知道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想受苦，也不想死，想向父母撒娇。

即使右京听从命令，住持也没有放过她。他接二连三地强迫右京做出威胁人类生活的举动，也不允许她回到父母所在的山里。年幼的右京虽然不明白人类为何要袭击人类，但她知道自己做了坏事。

罪恶感压在她身上，她的心总是痛得不得了。

「我之所以盯上哥哥，是因为你身上隐约有股好闻的味道。」

好闻的味道。那应该是除魔的守护球无法抑制翔的妖力，导致他吸引魔物了吧。

「可是第二次是因为寺庙的人说要抓住哥哥，叫我盯上你。他们说要是让你逃走，就要惩罚这里的妖魔。所以我、我……对不起。」

右京哽咽着，但还是好好地道歉了。翔见状，握紧了拳头。他拼命地压抑住情绪，粗鲁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你已经充分地向我道歉了。所以，我原谅你。」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右京都伤害了人。因此，就算说「不是你的错」，也无法打动幼小的心灵，她还是会一直怀抱着罪恶感吧。

所以，翔说他原谅右京。他觉得这样一定更能打动孩子的心。

「针对我的事就到此为止。如果你心里还很沉重的话，就跟我做朋友吧。我才刚变成半妖，妖的朋友也很少。离开这里之后，就跟我一起玩吧。」

右京的脸皱成一团。她不断点头，喃喃说着「要做朋友」、「会陪你玩」，然后靠在翔的膝盖上。

「我不想做这种事。大哥哥，我、我不想做这种事啊！」

她从丹田发出呐喊，然后哇地哭了起来。孩子悲切地叹息。她想跟朋友道歉。她想诚心地向被神隐的朋友道歉。希望他们原谅自己。还想跟大家一起玩。

「右京。」

翔轻抚着右京的背，右京便说想离开这里，想回山里，想见爸爸妈妈。她表现出想念父母的心情。她心中累积了不少不安吧，孩子的叹息停不下来。

翔从丹田涌起沸腾的情绪。失去父母的翔比谁都清楚见不到父母的不安。啊啊，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

「雪之介，能离开佛堂吗？」

翔一边安抚右京，一边向雪之介搭话。必须尽早离开佛堂，把孩子们带回异界才行。他们的父母一定也很担心。

他看着贴在妖子们身上的符咒，低声说道。

「只要这个还在，大概就没办法吧。得把符咒撕下来，或是破解法术才行。」

要撕下符咒似乎很困难。符咒贴在皮肤上，感觉撕不下来。如果硬要撕下来，皮肤可能会破掉。翔注视着双手手腕上的符咒。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只要把守护玉戴在身上，应该就能想办法撕下来……你说的破解法术是指？」

「就是打破结界本身。这座佛堂张设了结界。结界通常是将对象物包围起来，连结点与点来发动法术，所以结界符应该就在建筑物内或外面。」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现在就立刻去找吧。要是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不知道住持他们会强迫我们做什么事。他们把试图降伏妖子的翔和雪之介关在这里，住持他们肯定有什么不良企图。

翔立刻和雪之介分头寻找结界符。就算找到了，一般的妖应该也碰不到吧。不过，如果是半妖的翔就另当别论。只要变回普通人类，一定也能撕下结界符。他如此确信。

过了一会儿，右京等妖怪小孩恢复冷静后，也来帮忙了。大家应该都想回到有异界存在的山里吧。他们爬到天花板和地板上，仔细地寻找佛堂内有没有结界符。看到妖怪小孩们用寻宝的要领帮忙寻找，翔稍微恢复了笑容，觉得有些欣慰。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孩子们还是能恢复笑容。光是这样就让人很开心了。

「肚子饿了。」

在佛像后面寻找的右京喃喃说道。

他今天好像还没吃饭，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即使如此，他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来比人类小孩还要强壮。

「再忍耐一下，离开佛堂后，你妈妈一定会做美味的料理给你吃。」

「她会做我最喜欢的炖蚯蚓和烤蝾螈吗？」

明明是个小孩，却吃这么奇怪的东西。老实说，翔有点不敢领教。

（……我记得妖怪好像也会吃花和虫吧。）

尽管内心感到震惊，翔还是回答：「她一定会做给你吃。」

「那我会加油。今晚我一定要回到山里。」

右京说无论如何都想今晚回去，他和父亲约好了。

「今晚是夏越祓，爸爸要以乐师的身份参加神主舞，负责打鼓。」

右京说他和父亲约好要一起看父亲的英姿，非常期待今晚的神主舞。而且今年的神主舞很特别，说不定是九十九年一次的神主齐聚一堂的舞蹈表演。右京的父亲还热情地说明，说不定会是场精彩的神主舞。

然而却发生了这种事。右京失望地低下头。

「我想看。比良利大人和新的南神主大人，跳美丽舞蹈的样子。」

翔的表情僵硬到不行，旁边的雪之介拼命忍笑。

「右、右京，说不定不是那么值得期待的东西哦。」

「才没有那种事。因为，我爸爸要打鼓！比良利大人和新的南神主大人，一定会跳得很漂亮。」

右京用无比纯真的眼神诉说，他的心情让人非常、非常难受。就算撕裂了嘴，也说不出自己就是跳神乐舞的人。总之先瞪着大笑的雪之介吧。翔带着怨恨的心情，看向雪童子。

「如果两位神主一起跳舞，我们看着也会很开心吧。」

「开心？」

「因为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跳会更开心吧？去年的神主舞虽然很漂亮，但不怎么开心。那一定是因为只有比良利大人一个人跳。」

神主舞是两人一组的舞蹈。右京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说，今年的神主舞，他想看的不是美丽的舞蹈，而是让人发自内心想一起跳的开心舞蹈。

翔在佛堂里四处寻找，但没找到类似结界符的东西。

翔判断结界符在佛堂外面，于是戴上守护玉，小心翼翼地撕下符咒，从顶开门探出身子。那里比自己的身高还高，要出去也得费一番工夫。在雪之介他们的推屁股帮助下，好不容易来到走廊，立刻开始寻找结界符。

虽然想趁住持来之前赶紧找到，但没有发现值得注意的东西。无论是壁板、柱子还是地板下，都没有类似结界符的东西，时间就这样流逝。

「真奇怪。雪之介，真的有结界符吗？」

翔隔着顶开门询问，雪之介立刻回答「应该有」。就算他这么说，也完全找不到符咒的「符」字。

（如果结界符不是贴在佛堂外面的话……）

翔环顾佛堂周围。以人类夜视能力不佳的眼睛来看，什么都看不出来，顶多只能确认到树木和花朵。雨还在下。

他试着绕着佛堂走一圈。果然只能确认到树木和花朵。尤其是青紫色的花朵，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映入眼帘。光是看着那星星形状的花朵，就莫名地起鸡皮疙瘩。翔似乎不太喜欢那种花。

（等等，不太喜欢的花？）

至今对花毫无兴趣的自己，本能地厌恶那种花。光是看到就会起鸡皮疙瘩，厌恶到不行的花。在寺庙里盛开，不太喜欢的花。围绕着佛堂的花。对了，自己以前曾经和青叶聊过关于花的话题。记得是……

翔冲到泥泞的地面，拔起一朵花，询问站在顶开门前的雪之介。

「雪之介，你知道这种花的名字吗？」

他把花扔进佛堂，妖怪们便「是禁忌之花！」、「我讨厌这个！」、「好恶心」地大吵大闹。

「翔，这是桔梗。灵能者会用来当作守护花，妖怪们则视为禁忌之花而讨厌。」

果然没错。

翔回想起青叶告诉他的知识。桔梗花的形状有驱魔效果，灵能者会利用其形状张设强力的结界。

这种花就是结界的根源。既然知道了，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翔把种在佛堂周围的桔梗花从头拔起。尽管衣服被温热的雨水淋湿变重，他仍毫不在意地拔着桔梗花。

「大家，能出去了吗？」

大致拔完桔梗花后，他快步打开佛堂的观音门。

在旁待命的雪之介呼唤妖怪孩子们，朝这边走来。手脚的符咒没有反应。看来判断桔梗花是结界是正确的。

「翔、翔，后面！」

雪之介停下脚步，把孩子们藏在背后。光是这样就察觉一切的翔迅速绕到前面，躲过挥下的锡杖。

「别以为能得逞两次！」

他对着站在背后的住持怒吼。

乍看之下人品似乎不错，有着温柔下垂眼的中年男子身穿袈裟，手持看似坚固的长锡杖。谁也想象不到这个男人竟然会拘禁妖怪的孩子，以非人道的方式威胁人类的生活。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和住持相同服装的人，他们也是寺庙的人吧。

「竟然能看穿桔梗印的结界，你果然和其他妖怪不同。」

「所谓的住持，不是侍奉佛祖的人吗？这也是佛祖的教诲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真想对这个教诲吐口水。

翔毫不掩饰怒气，质问住持。

为什么要拘禁妖怪的孩子，威胁人类的生活？从妖怪的威胁中拯救人类，自以为是地降伏妖怪，而在这背后，其实都是自导自演，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他到底想做什么，完全让人摸不着头绪。

于是，住持萩原春雄回答。

「我只是希望妖怪能反省，人类能表示感谢。」

「啊？反省和感谢？」

这个男人突然在说什么？难道他现在要开始说些令人感激的教诲吗？

「把右京他们关起来，是要他们反省吗？软禁他们、威胁他们、对他们施暴，这算什么反省啊？」

「这个地区的妖怪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人类。而感到恐惧、对抗妖怪的，也总是看得见妖怪的人类。妖怪不过是万恶的根源，这一点大人和小孩都一样。」

萩原从懂事以来就能看见灵体和妖怪，总是畏惧着妖怪旁若无人的行径。

因为看得见，所以被盯上、被攻击、生命受到威胁。尽管过着如此可怕的日子，却很少有人能理解他，即使对周围的人说，也只会被当成在说谎。就算偶尔有机会接触到有灵感力的人，反而会被说「你是住持的儿子，就想想办法吧」。明明想请人帮忙的是萩原。

「没有人能理解我被怪物盯上，忍耐着过日子的心情。我曾无数次希望变成看不见的人。我多么希望过着不用害怕的日子。」

萩原也成长了，得到了足以保护自己的降伏之力。如此一来，不只自己，也能保护周遭的人了。这样应该会有人稍微理解自己的辛苦，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了吧。

虽然他如此乐观地想，但看不见的人们完全不理会萩原。就算萩原救了人，也没有人知道，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简直是白救了。因为看得见，反而落到吃亏的立场。」

同样地，萩原的父亲也从怪异中拯救人们，但还是没有人感谢他。不过贯彻无偿之爱的父亲笑着说「这样就好」。

不只如此，他还说出「想和威胁灵能力者的妖建立友好关系」这种让人想睡的理想。

萩原总是对父亲感到不满。和只会袭击人类的妖不可能友好。而且明明连一句「谢谢」都没有，保护人类不受妖攻击有什么好处？灵能力者总是吃亏，应该多受到感谢才对。

父亲过世后，大他三岁的哥哥继承了寺庙，但寺庙开始荒废。前往都市的人增加，拥有信仰的人减少，人类不再需要和尚。和尚能赚钱的时代即将结束。

哥哥早早舍弃寺庙，由弟弟萩原继承，但人们的信仰没有恢复，不需要寺庙和和尚，赚不了钱。就在萩原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他拯救了被妖所苦的灵能力者。只是驱除附身的妖，简单的工作。

「反正你一定觉得，降伏妖是理所当然，拯救灵能力者是理所当然，摆出这种态度。」

但是，那个灵能力者非常感谢萩原。

带着谢礼，各种称赞他。感觉不坏。

透过那个灵能力者，工作也增加了。听到评价，许多灵能力者委托他。其中，没有灵力的人也来拜访，仰赖萩原的力量。大家都感谢他、尊敬他、吹捧他。其中也有人想拜萩原为师。

「感觉就像得救了。我想这就是我追求的。」

这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姿态，这就是长年追求的灵能力者的正确姿态，他打从心底这么想。

只要降伏恶妖，就能拯救某人。被拯救的人会高兴。萩原会受到感谢，沉浸在愉快的心情中。所有人都会说，那里的住持是个了不起的人。远离的信仰心也会回来。荒废的寺庙也能重建。万事顺利。

散布无偿之爱的亡父是错的！

萩原为了追求更多的感谢，拯救人们。

有时保护遇难的小学生，有时帮助差点被车撞的老太太，有时为烦恼荒废田地的农家诵经。越是受到感谢，就越想要更多的感谢。

因此他开始利用妖，但妖终究是只会给人类添麻烦的存在。因为那些怪物，他尝尽辛酸。他认为不管怎么对待妖，只要最后降伏它们就好。

虽然让看不见的那些人稍微吃点苦头，但没关系，最后会好好拯救他们。这算不上代价吧。偶尔也该让看不见的人，为了看得见的人辛苦一下。不然，不是很不公平吗？

这就是萩原嘲笑的答案。

（什么啊。无聊也该有个限度吧。）

翔打从心底觉得自己认真听他说这些话真是个笨蛋。

简单来说，这个叫萩原的男人，只是以贪婪的方式实现了自己所描绘的理想自我。追求理想自我的结果，就是独善其身地降伏妖，利用妖。他之所以会束缚妖的孩子们，是因为他知道妖比大人弱小，是更容易操控的生物吧。

虽然翔和萩原相比，还很年轻，是个孩子，但他明白男人的行为非常无聊。

无论是谁，都有理想中的自己。翔也有理想的自己，想要回到的自己。即使知道无法实现，也总是在内心一角梦想着。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别人卷进来，甚至自导自演，来实现这个梦想。

今后，他一定也无法理解这个扭曲欲望和世俗的男人的心情吧。他们无法互相理解，只是浪费时间。

「你没有降伏我，是因为你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吗？」

翔从脖子上取下守护玉，扔给身后的雪之介。

「我听说过，有一只妖统领着怪物们。如果那只是个孩子，我当然要利用他。」

原来如此，贪婪的萩原再怎么堕落，也是个灵能力者，拥有敏锐的眼光。

翔缓缓摇晃着三条尾巴，眼睛染成红色，瞳孔伸长为纵长型。每当尾巴左右摇晃，佛堂的烛台火焰就会熊熊燃烧。当右二巴纹浮现在额头上，以翔为中心，妖气之风开始狂吹。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阵风了。

「我不是妖的首领。」

烛台倒下，被妖狐之风吹动的火焰在佛堂的地板上蔓延。火焰宛如拥有意志的蛇，自由自在地到处窜动。转眼间，佛堂被染成一片鲜红，火柱高高升起。

「你抓到的是——统治南天之地的南方神主。」

额头上的黑色巴纹开启，脚边浮现巨大的勾玉纹。

以此为信号，翔蹬地冲出。他的身体对巴纹产生反应，转眼间从人形变成兽形。那不是一只小小的幼狐，而是拥有美丽白色体毛，三条尾巴，神圣的——狐狸怪物。

火焰跟在轻盈跳跃的狐狸身后。白狐朝站在萩原两侧的人类冲去，尾巴缠绕着火焰，朝他们放出。

蜿蜒的火焰瞬间吞噬人类。他们发出惨叫，挥舞锡杖，但火焰毫不留情地烧掉袈裟、头发和皮肤。看到人类逃进下着雨的水洼中，翔朝雪之介叫了一声。

聪明的他应该已经察觉了。

雪之介全身因火焰的热度而流出大量汗水，带着妖怪的孩子逃到佛堂外避难。站在出入口的萩原挥舞锡杖阻挠，但翔从正面咬住锡杖，挡下攻击，他们顺利逃到外面。

「翔，你也快点！」

翔没有余力看向在摇曳的火焰另一侧大喊的雪之介。

翔咬住萩原试图甩开自己的锡杖。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以锡杖为主轴进行调伏。只要折断锡杖，就赢了。

缠绕着念珠的右手朝他挥来。翔迅速离开萩原身边，暂时躲进火焰中。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火焰，一边隐藏着翔冲过去的白色体毛，一边朝左右分开。火焰似乎站在翔这一边。

翔逮住失去自我的萩原，让三尾缠绕着青白色的狐火，从成为墙壁的火焰中冲出。察觉到动静，萩原举起锡杖，翔将狐火打向他的脸，朝倒地男子的喉咙露出獠牙。他打算咬下去，确信自己会获胜。

但是，就在獠牙即将碰到喉咙时，冷静的自己出现了。现在要是咬住男子的喉咙，鲜血就会喷出来吧。流血的男子被攻击要害，可能会死。在被火焰包围而死之前，翔可能会先咬死他。

咬死人类。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办得到。

（不行，我咬不下去。）

翔害怕了。如果在这里咬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唯独不想变成那样。因为他还想当个人类！

一瞬间的迷惘成了破绽。翔被萩原踢中腹部，倒在火焰的另一侧。

「可恨的怪物！」

这次萩原没有看丢翔。男子用憎恨的眼神瞪着翔，朝他丢出符咒，竖起手指引爆。翔当场倒下，男子趁机用锡杖的杖头猛力刺向白狐。带有灵气的杖头化为利刃，刺中翔的右后脚。鲜血喷出，红色弄脏了白色的体毛。

「翔、翔同学！等我，我马上过去！」

雪之介大概是从火焰包围的远处出口看见翔倒下的身影，打算回到熊熊燃烧的佛堂。真是个笨蛋。不用想也知道，雪的身体回到火焰中会有什么下场。

翔大声吠叫，要雪之介别过来。他希望雪之介待在妖子她们身边保护她们。

然而，雪之介还是回到了佛堂的出口。已经开始融化的身体，让制服变得湿答答的。即使如此，他还是吹出冰冷的风，试图尽量往前走。

『雪之介！』

翔怒吼，雪之介也不服输地吼回去。

「就算你叫我别过去，我也会坚持过去！我不要因为脆弱的雪之身而什么都做不到！不要让我后悔！」

啊啊，真是的。那家伙真的是个男子汉。比起身体融化的危险，他更优先考虑朋友的危机。

（可是，你怕热。要是让你来到这里，我会后悔的。）

翔咬紧牙关，忍着疼痛站起来，逃离丢出符咒的萩原。他接二连三地丢出符咒引爆，攻击十分烦人。

翔转眼间就被符咒追上，被卷入爆炸中。幸好只有被爆炸的风吞噬，但原本站在翔这边的火焰，这次却站在萩原那边，掩护他的身影。

那个男人到底在哪里？

「翔同学！右边！啊，不行！不能去那边！」

雪之介的声音被翻腾的火焰吞没。穿过火焰出现在翔面前的，是身材娇小的乌天狗小孩——右京。明明好不容易从佛堂避难，小孩却在翔陷入危机时赶来，挥舞着乌羽团扇。

「你这家伙！在那里！」

右京掀起的简直可说是暴风。火焰被一扫而空，让隐藏身影的住持无所遁形。

「不准对哥哥出手！」

萩原丢出符咒，右京挥舞乌羽团扇，将引爆的符咒一次次打飞。狂风让天花板的木头结构掉落下来。右京用团扇将那些木头吹开，试图保护翔。

『右京，你……』

站在翔面前的小孩明明很害怕，明明很恐惧，却紧握乌羽团扇摆出架式。翔大声叫他快逃，这里很危险，但右京说：

「我不能丢下哥哥逃走。因为我想和哥哥成为朋友！」

这次不是迷惑朋友，而是想帮助朋友。小孩用风改变符咒的轨道，同时用尽全力大喊。他的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

「臭小鬼……」

乌天狗小孩一再阻挠，让萩原怒火中烧，于是他改变了目标。

就算对方是小孩，他的心也没有慈悲。萩原丢出无数符咒，立刻引爆。就算用风改变轨道，也不可能防住所有攻击。右京的身体被爆风吹飞，倒在佛像群中。

『右京！』

「没、没事。只是擦伤……啊！」

就在他撑起上半身，拿起乌羽团扇的时候，萩原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比蛇和恶鬼都还要可怕，他露出不像人类的表情，无情地挥下锡杖。

那是为了降伏而挥下的一击。

「……咦？」

右京立刻闭上眼睛，做好承受疼痛的觉悟，却发出呆愣的声音。他等了又等，却迟迟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见美丽的狐狸像在保护右京般跨在他身上，用头挡下了锡杖。

「哥、哥哥……」

『你敢对右京出手看看，我这次会毫不犹豫地咬死你！』

白狐即使头上流血，依然竖起全身的毛，愤怒的模样十分英勇。

右京恍惚地注视着挺身保护自己的白狐身上神圣发光的双重纹，小声低语：

「哥哥，你真的是下一任神主呢。」

另一方面，翔为了保护小孩，用强大的力量推开锡杖，将右京背在背上，与萩原拉开距离。吞噬佛堂的火焰越来越强，佛像、柱子和地板都被火焰包围，简直有如地狱之火。

（先带着右京到外面去吧，佛堂实在太危险了。）

翔一边与萩原对峙，一边思考着要带着右京去避难。飘在空中的火花灼烧着他的眼睛和喉咙，呼吸困难。这样下去可能会被烧死。

话虽如此，要怎么避难呢？出入口在萩原后面。必须穿过他，让小孩平安避难才行。而且无论如何都得打倒萩原。要是放过这个男人，悲剧又会重演。

萩原应该看穿了翔的想法，露出冰冷的笑容，举起锡杖表示不会让他逃走。他用一点也不像住持的语气要翔在这里被烧死。

男人继续说道：就算逃出去，也有其他灵能者在等着你。寺庙里不只有被火焰吞噬而四处逃窜的人，还有许多仰慕萩原、拜他为师的灵能者。

「最重要的是，你不可能逃出我的寺庙。别以为桔梗花只种在佛堂里。」

萩原在寺庙里种了桔梗花，用桔梗花设下结界。他冷笑说道。真是个惹人厌的男人。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用桔梗花设下结界。不过，那对人类不管用吧，萩原。」

第三者的声音非常年轻有活力。翔看向那个人，瞪大了眼睛。踏进火焰佛堂的人，是翔最重视的人之一。和泉朔夜。

她的右手握着缠着念珠的白鞘。

「很遗憾，我们已经解开了桔梗印。妖怪们可以自由进出寺庙了。」

「什么？」

「萩原春雄，你自以为是的降伏和假装拯救人类的自导自演，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寺庙里的灵能者，已经被和泉和楢崎的人抓住了……总觉得这台词很像刑警会说的。虽然我不是刑警。」

他慵懒地搔着头，又慵懒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还分不清善恶。可以不要让妖祓做多余的工作吗？我们专门对付的是妖怪，不是人类耶？」

「为什么我非得悲哀到必须抓住人类不可？」朔夜挖苦道。

「我应该要被感谢，而不是被责备吧？妖祓小子。我保护人类不受妖怪伤害，降伏没有心的妖怪。既然是妖祓，你应该知道妖怪有多残酷吧？」

降伏妖怪有什么不对？妖怪不就是没有心的怪物吗？萩原眯起眼睛征求朔夜的同意，朔夜瞥了一眼害怕的右京和受伤的白狐。

翔的身体紧张起来。朔夜看着妖怪的眼神非常冷淡。

「我知道。妖怪的残酷，远比你还要残酷。」

但是。

「你的残酷，和那些低能的妖怪没什么两样。至少我们妖祓，会尽量利用妖怪，不会做出降伏这种残忍的事。」

如果有时间自导自演，还不如当个普通的高中生。朔夜咬紧嘴唇。

「我讨厌妖怪。但是，我不会把没有力量的妖怪小孩赶回山里，也不会一直用暴力威胁他们，我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充满欲望的人心，比妖怪还要像妖怪。妖祓用轻蔑的眼神和白鞘的刀刃对准萩原。

「你这个家伙，你是站在妖怪那一边的吗！」

萩原流露出焦躁感，骂朔夜是没用的灵能者。但是，他的话似乎没有打动朔夜的心。朔夜举起白鞘，二话不说就砍了过去。即使锡杖画出一道横线，朔夜还是轻盈地跳过，冲进萩原怀里，令人惊叹。

从朔夜平常的样子，完全无法想象他有这种身体能力。

「和妖怪站在同一边的你，也给我去死吧！」

「如果这是住持的教诲，我一定会捧腹大笑！」

锡杖和白鞘激烈碰撞。缠绕着灵气的法具互相撞击，让包围的火焰剧烈摇晃。

「那边的！还在发什么呆，想被烧死吗？快走，快走！」

朔夜大喝一声。他用白鞘压制萩原，命令翔快点逃走。快趁自己争取时间的时候逃走。他这么说，用手指结印，不让男人放出的符咒爆炸。

翔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朔夜在保护妖怪。那个妖祓，那个妖祓在保护妖怪——保护妖怪。）

他受到强烈的冲击，然后，感觉到内心变得炙热。自己无法变回人类，总有一天会成为人类的敌人，成为妖祓的敌人。

即使如此，如果妖祓会像现在这样保护妖怪。

燃烧的天花板木头发出吱嘎声，如瀑布般落下。最早发现的萩原用脚踢了朔夜的腹部，只有自己逃离现场。脚步不稳的朔夜来不及逃走。

「可恶。」

朔夜的咒骂成了导火线。翔用力蹬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过火焰，跑向朔夜。他完全没把受伤的脚放在心上。

（快跑，跑快点，一定要赶上！）

虽然妖祓是妖怪不共戴天的敌人，但对翔来说是重要的青梅竹马。即使他现在是妖狐的模样，自己也无法丢下他去避难。既然妖祓会保护妖怪，那妖怪应该也可以保护妖祓。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朔夜。谁都不行！

思念化为力量，产生出比之前更强大的狐火。

翔朝落下的火焰木头放出狐火。狐火漂亮地与火焰木头相撞，互相抵消。木头化为碎片，变成一部分的火星。

「……你！」

虽然和发出惊讶声音的朔夜对上视线，但两人的意识都放在萩原身上。

恶毒的住持为了只救自己，一边朝出口跑去，一边在地板和墙壁上放出符咒，打算张开结界。他打算把我们关在这里吧。

「狐狸，帮我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似乎有什么想法。

翔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虽然被萩原发现，被锡杖横扫，但他毫不畏惧地咬住锡杖。锡杖的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最后输给翔的下颚，断成两截。

不，或许是思念给了下颚力量。

「什、么？」

大概是没想到锡杖会断掉，萩原露出惊愕的表情。

「结束了！」

这时，绕到萩原背后的朔夜，冲进萩原毫无防备的怀里。他反手拿着白鞘，使出浑身力气将刀刃刺进萩原的腹部。那股力道足以让刀刃刺进身体。

「嘎！」

男人发出像是被堵住的惨叫，朔夜扬起嘴角说：「放心吧。」

「我用的是刀背。毕竟我实在不想杀人。」

只不过。

「我没办法手下留情，所以你可能断了几根肋骨。」

萩原跪倒在地，似乎已经听不见朔夜的声音。朔夜对男人耸耸肩，低头看向脚边的翔。

他的眼神里带着怀疑、厌恶，以及些许的困惑。

「明明丢下我逃跑就好了。真是只老好人狐狸。」

遗憾的是，朔夜的话被火焰漩涡吞噬，就连耳朵很好、听得见的翔也没能听见。

啊啊，再这样发呆下去，我们也会被烧成焦炭。得快点逃走才行！

「咳、咳。哥哥……」

右京咳嗽的声音清楚传进耳里。翔急忙回到孩子身边。

右京蹲在地上，按着喉咙说他无法呼吸。翔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右京把脸埋进体毛里，无力地闭上眼睛。糟糕。

「乌鸦天狗的孩子情况危急。得快点、咳、到出口……可恶，火势大到看不见出口了。早知道会这样，应该在佛堂外面打斗的。这家伙真的直到最后都害我白费力气。干脆丢下他吧，真是的。」

朔夜啧了一声，背起萩原，仔细观察四周。

翔也拼命寻找出口。熊熊烈火窜上天花板，建筑物使用的木材接连掉到地上。

回过神时，四面八方都是火海。海。海。高温扭曲了景色。看不见出口。说是被火焰关住也不为过。

「好热哦。」

右京的声音很虚弱。往旁边一看，朔夜也咳得很厉害。只有萩原悠哉地躺着，真羡慕他。真想跟他交换。

——嗡。

火焰的另一头传来声音。

——嗡。嗡。

那是金属的钝重声音。

——嗡。嗡。嗡。

却是一种莫名令人不快的不协调音。那是什么声音？不对，说到底，火焰海里会传来声音吗？会不会是太热，耳朵出问题了？

仿佛要招来疑神疑鬼的翔，钝重的不快声音一直响着。

「咳。咳。等等。那个声音……」

朔夜似乎有心。她竖起耳朵，确认了好几次。

「果然没错。狐狸，走吧。」

朔夜开始追逐声音。她似乎相信那个声音。

既然如此，自己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翔用鼻尖碰触右京的头，毫不犹豫地追上朔夜的背影。他相信只要跟着朔夜，一定能抵达出口。

就这样，两人依靠声音，顺利地成功逃出被火焰包围的佛堂。

佛堂以仿佛要烧焦夜空的气势燃烧着。鲜红的火焰一直照亮黑夜。雨停了。

「太好了！小黑……白狐、右京同学、和泉同学都出来了。」

以雪之介为首的妖怪孩子们，以及几名妖异驱逐师在佛堂外等待。

后者都是熟悉的面孔。毕竟都是翔平时受照顾的和泉与楢崎等大人。

其中也能看见飞鸟的身影。

「朔夜同学！真是的，不要一个人冲进火里啦！我好担心你！有没有烫伤？受伤了没？身体还好吗？」

她率先跑到朔夜身边，询问她的安危。她应该真的很担心，脸上满是不安。

翔跑到雪之介身边，确认他和孩子们的安危。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伤。雪之介也只是稍微融化，骑在他背上的右京也因为吸到外面的空气，稍微恢复精神。

「我口渴了。暂时不想再碰到火了。」

他无力地笑道。既然能开玩笑，应该没事吧。

就在这时，从夜空降下类似人类的鸟型怪物。那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右京，被派遣到人类村落的天狗群。

他们大概是发现燃烧的建筑物，好奇地过来看看吧。天狗之中也有雪之介的父亲。

天狗们看到失踪的右京和孩子们，以及妖异驱逐师，戒心大起。气氛一触即发。

不过，右京拼命解释自己是被救的，才避免了冲突。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后，右京向身旁的朔夜和飞鸟说：

「那个，我有个人类朋友。可是，之前让大家在山里迷路了。」

他坦白自己让朋友受惊的罪过，说想直接去见人类朋友道歉。

不过，他虽然年幼，也明白这有多困难吧。

右京想当面道歉。然后，他明白自己做不到，拜托妖异驱逐师代为转达「对不起」。他大概有点怕妖异驱逐师吧，右手抓着身旁雪之介的制服，左手紧抓着山伏装束的袖子。

飞鸟行动了。她双膝跪地，与右京视线齐平。

「你让迷路的是那群小学生吧。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的。你叫什么名字？」

「右京。我说出名字的话，我想你应该知道。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的，我却因为害怕威胁我的灵能者，听从了命令，对人类做了过分的事。」

看着垂头丧气的右京，朔夜也蹲下身。

「你不能再下山了。人类之中，也有利用妖怪的坏人。妖怪在妖怪之中安静生活，才是最幸福的。」

「妖怪不能和人类成为朋友吗？」

「很遗憾。」

朔夜说完，温柔地撕下贴在右京手腕上的符咒。右京目不转睛地盯着符咒，应该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现实吧。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答应再也不会下山。他的侧脸看起来非常寂寞。

朔夜眯起眼睛，对站在身旁的雪之介说：

「锦，这样你明白了吧？非人之物不该待在人类社会。就算描绘理想，也只会互相伤害。结局只有悲剧和不幸。」

「不是应该乖乖回到山里吗？」朔夜撕下贴在雪之介身上的符咒，提出意见。然而，雪童子却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

「讨厌啦，和泉。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改变心意。毕竟，就算遇到这种事，我还是喜欢人类。人类之中确实有伤害妖怪的笨蛋，但我也知道，也有像你这样帮助妖怪的人类。结局不一定是悲剧或不幸。」

所以，不管和人类擦身而过多少次，自己都不会讨厌人类。雪之介露出自豪的笑容，推着右京的背，回到翔的身边。

然而，翔看见了。

雪之介的笑容崩溃的瞬间。就连断言不会改变心意的他，也对这件事感到非常悲伤、懊悔，以及空虚。人类和妖怪互相认同。他的梦想中的理想，是多么遥远啊。

翔感到非常、非常悲伤。

「好了，回山里去吧。妖怪不该待在这里。」

朔夜的一句话成了信号。翔让右京坐在背上，高声鸣叫，背对青梅竹马们，和同胞们一起离开。现在的自己是妖狐，不能以这副模样待在他们身边。

翔奔跑着。额头上的黑色巴纹，统治这片土地的首领的证明闪耀着光芒。为了回到该回去的地方，和妖怪们一起奔跑着。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走？」

另一方面，朔夜对躲在树荫下的妖怪搭话。

探出头来的，是头上顶着小小铜盘的妖怪。在玉见川虚弱时被救的，名为乳钵坊的妖怪。还以为他一定会和那些妖狐们一起回山里，但不知为何，他却还在这里。

「该不会是来不及出来吧？真是个迟钝的家伙。」

身躯如小人般的妖怪，交互看着蹲下身来与他视线齐平的朔夜和飞鸟，开心地摇响铜盘，消失在黑夜中。乳钵坊刚才所在的地方，放着两朵被雨淋湿的桔梗花。

桔梗对妖怪来说是忌讳的花，即使人类喜欢，妖怪也不喜欢。他特地摘了寺庙里开的花吗？

「他应该是想用桔梗花，来表达感谢之意吧？」

飞鸟捡起被雨淋湿的桔梗，微微苦笑。

「说不定他很亲近你哦？」

听她这么说，朔夜皱起眉头，表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被妖怪喜欢也没什么好高兴的，自己可是很讨厌妖怪的。会出手相救，也只是因为情势所逼。下次再遇到，说不定会成为降伏的对象。

而且。

「在那片火海中，用声音引导我们的人，就是你吧？光是那样就已经够当成谢礼了。真不知道该说妖怪是守规矩还是多管闲事。」

妖怪真的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刚才也是。那只白狐，明明知道我是除妖师，却没有丢下我逃跑，还奋不顾身地来救我。不顾一切冲过来时，那双眼睛……好像某人。）

朔夜把乳钵坊摘来的桔梗花转了一圈，轻轻用手帕包起来。她决定把这朵花带回去。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想把花丢掉。

不过，因为被飞鸟取笑，朔夜只好不甘心地找借口。

「只是心血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