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其れは狐か、人の子か

六章　其(そ)れは狐(きつね)か、人の子か

「婆婆，这里真的是月轮神社的入口吗？」

放学后，翔来到里山的山脚。

带路的婆婆带他来到一处杂木林，林中有一座祭祀古老小祠堂的角落。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连绵的梯田，还有几块刚插完秧的水田。

石阶下的出入口有一座供奉纸垂的小鸟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高大的树木和竹子。茂密的树叶遮住了阳光，让这一带显得阴森森的，感觉很诡异。

翔走在连日下雨而泥泞的泥巴路上，来到小祠堂前。木造的祠堂也供奉着纸垂。里面似乎祭祀着神明。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勤于打扫，古老的小祠堂前供奉着全新的花和装着酒的碗。

「翔小弟，这是下山神的祠堂。你先合掌参拜吧。」

第一次听到神明的名字。翔按照婆婆的吩咐，合掌行礼。

下山神大人似乎是守护南边山的山神。现在天之町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城镇，但以前上方和下方分别有村落。以流经天之町的大河玉见川为界，北边的山由上山神大人守护，南边的山由下山神大人守护。

婆婆向翔说明，妖们之所以分别称为北天之和南天之，就是这个缘故。

「山神大人不只守护天之山，有时也会以田神的身份守护稻作的丰收。所以以前有很多人类会来参拜……」

由于田地减少的影响，知道山神大人祠堂存在的人类也变得很少。明明山神大人现在也依然用不变的慈爱守护着天之山。真是令人感到寂寞。

说书人寂寞地鸣叫。这里似乎是被人类遗忘的场所之一。

「婆婆，月轮神社的入口在哪里？」

为了营造开朗的气氛，翔问道。虽然到处都看不到像道路的东西。

然后，跳到翔肩上的婆婆反问：

「小弟弟，你还记得从月轮神社到日轮神社的路怎么走吗？」

「咦？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走石阶。」

「在那之前。在走石阶之前，你不是做了点动作吗？」

「在走石阶之前。啊，穿过鸟居之前画8字……啊，是和那个一样的做法吗？穿过结界，只要做那个动作就行了吗？我记得是叫结界反转之术，对吧」

猜对了。姥姥高兴地叫着。

「妖的神社的出入口，被各自的山神大人隐藏起来了。用结界反转之术，就能穿过出入口张开的结界」

但是，画8字的时候要逆时针走。

「从人类的村落进入异界的结界反转之术，和在天之森林移动的结界反转之术不同。要注意」

翔按照猫又姥姥的指示走下石阶，站在鸟居正面的左边。然后，画8字一样逆时针走，跨过一段石阶。

为了不数错台阶，他慎重地踩上石阶，周围的树木和竹子开始一点点骚动起来。看到的梯田风景摇晃，景色变成了茂密的森林。和包围神社的杂树林无法相比的深邃森林，是踏入异界的证据吧。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很厉害啊。用脚的动作就能使用法术，简直像做梦一样。这叫禹步对吧？」

「在阴阳师的世界里是这么称呼的。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因为啊，为了穿过结界，用自己的脚的动作就能使用法术了哦？当然会兴奋啊」

虽然因为妖狐而尽是些令人叹息的事，但关于法术还是有些兴奋。

果然，法术这种东西很有魅力。之后，是不是能像魔法一样放出火来呢？说到妖狐就是变化，但既然要变，还是想用厉害的法术。

「唉。先不说这个……没问题吗」

他自然地重重叹了口气，露出苦涩的表情。

「哎呀哎呀。明明还年轻，却在叹气。怎么了？」

「什么啊，你明明知道。老太婆，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啊。你知道比良利小姐希望我帮忙的内容吧？我真的很讨厌跳舞啊」

无论如何都不想跳舞的翔，对老太婆抱怨个不停。虽然知道是无用的抵抗，但还是忍不住要抱怨。

然而，猫又老太婆却左耳进右耳出。

「我可不是神职人员。比良利小弟什么都没告诉我。虽然我大概猜到了」

「那至少也该告诉我吧」

翔鼓起脸来，但老太婆没有理会。

「比良利在我说之前就阻止了吧。他其实挺强硬的，直到你说好之前，他都会坚持的」

反过来说，就是他被流言蜚语和胡说八道搞得这么头疼，老太婆说道。

赤狐基本上是为同胞着想的助人狐狸，所以除非情况特殊，否则不会表现得强硬。只有在为天之和同胞着想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这次应该就是这种情况。猫又小声叫了一声。

「也许他心里有些忍无可忍吧。那孩子比任何人都期待下任南之神主的诞生。因为他知道神主的责任有多重」

「也许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对冒名顶替的事感到愤怒吧」

翔也对冒名顶替者出现的事有些想法。虽说没有接受，但毕竟是自己的冒名顶替者出现了。希望他尽量不要做坏事。

「别看她那样，比良利的内心非常严厉。特别是对神职人员。她是真的无法原谅与太郎吧」

「内心严厉，却经常摸女孩子的屁股和胸部？……我觉得就算不是神职人员，这也是不可原谅的行为。这方面不算是犯罪吗？」

这是比神职人员更严重的问题。翔提出了疑问。

「老太婆。在你们的世界里，摸别人是被允许的吗？这不算是性骚扰吗？我的常识是不是有问题？」

「哦，能看到神社了。已经到了」

「啊。居然逃跑了，太狡猾了。老太婆！」

先不管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翔爬完长满苔藓的石阶，缓缓抬起头。巨大的红色鸟居耸立在眼前。只有畸形的怪物才能进入的神社，统治南方的妖怪的神社——月轮神社。

神社的建筑依然气派，但神社境内却只能用荒凉来形容。

大概是因为没有参拜者吧。这里和刚才的下山神祠一样，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只是没有参拜者，就会变得如此荒废吗？玉墙根部开着红色彼岸花，更加衬托出神社境内的寂静与荒凉。

「小鬼。把挂在脖子上的守护玉拿下来」

「诶，为什么？」

「从这里开始是只有畸形生物才能进入的神域。现在伪装成人类的你，是无法穿过鸟居的」

必须变回妖狐吗？

翔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不安。这一个月来，他一次也没有摘下守护玉，所以光是想象摘下它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就让他感到害怕。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翔战战兢兢地取下守护玉的绳子，把它收进书包里，等待变化的到来。

没过多久，体内被压抑的东西就像浊流一样涌来，流遍全身。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妖之血。

风的低语开始清晰地传入耳中。头上长出可以左右摆动的兽耳，沿着轮廓长出的人类耳朵，迅速地融入空气中消失不见。映入双眼的景色中，出现了普通人类看不见的红色怪火，蓝色怪火，白色怪火，瞳孔变成纵长形。尾骨上出现了三条白色的尾巴。

就这样，翔从人类的形态变成了“三尾妖狐，白狐之南条翔”。变成了畸形的生物。他担心的身体却轻得惊人，充满了清爽的感觉。久违的妖姿充满了解放感，让他产生了想要奔跑的冲动。

「哇，长出尾巴了……真不习惯」

他抓住三条尾巴中的一条，轻轻地揉搓着。一阵毛骨悚然的触感传到腰部附近。感觉很不舒服。从未有过的东西从尾骨上长了出来。这是正常的反应。

他穿过鸟居，走在参道的边缘。巨大的草环像要挡住道路一样矗立在那里。在竹木的支撑下，那真的是一个巨大的草环。

在草环旁边，巫女青叶正用尾巴保持平衡，踮着脚尖工作。

「青叶，你在做什么？」

踮着脚尖的她，像笔一样的尾巴一甩，回过头来。

「这不是姥姥和翔阁下吗？早上好，你们来了啊」

「毕竟约好了要帮忙嘛。先不说能不能跳得好，能帮的忙我还是想帮的」

翔调皮地笑了。

「谢谢。难道说，是我太早叫你起床了吗？」

现在是逢魔之时。因为是妖怪们醒来的时刻，所以她会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

青叶微笑着表示很高兴他能来，手上拿着白色的纸垂。应该是从挂在草环上的细注连绳上掉下来的吧。她看起来身高不高，大概不到150公分。重新挂好应该也挺费劲的。

「青叶，那个给我吧。我来挂」

虽然翔的身高也不算高，但比青叶要高得多，应该能帮上忙。

「帮大忙了。那么，能请你把它挂在那个人形代的旁边吗？」

青叶指着的地方，有几张剪成人形的白纸纸人倒吊着。不对，是悬吊着？不对不对，是被吊着？不管怎么说，纸人头朝地面倒吊着的景象，让人感到一股疯狂。那难道是诅咒的纸人，而不是稻草人吗？

把纸垂挂回注连绳上后，翔向青叶询问草环的事情。

「这个草环是什么？之前来的时候没有这个吧？」

「呵呵，这个叫做茅轮。是夏越祓除仪式中使用的道具，要一边吟唱唱词，一边穿过这个环进行祓除」

「唱词？」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向神明祈祷的话语吧」

唱词似乎会根据神社的不同而有所不同。

《月祓阳清神天御魂守幸》

在月轮之社，要一边吟唱这个唱词，一边穿过茅轮。穿过茅轮的行为似乎也被称为『茅轮祓』，是夏越祓除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对神社和神事一无所知的翔，佩服地附和着。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么，那个纸人呢？为什么是倒着的？」

「那个叫做形代。茅轮会吸收穿过它的人的厄运和污秽，为了不让下一个穿过的人受到感染，我们神社会在轮上挂上人形代」

另外，穿过茅轮后，会分别拿到人形代，在上面写下名字和部族。据说还会进行向人形代吹气，让其代替那个人承担厄运的仪式。在人类世界的大祓中，似乎也会进行这个仪式。

那么，为什么挂在茅轮上的人形代是倒着的呢？

「虽然有各种说法，但最有力的说法是缓和恐惧心。对我们妖怪来说，人类这种生物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的生物，所以才把人形代倒过来，缓和恐惧」

翔用遥望的眼神，注视着被倒挂的可怜人形代。他觉得那个景象更加可怕，更加恐怖，这到底是感性的问题吗？

「虽然准备了茅轮，但今年也不会有人来穿过它吧」

青叶悲伤地苦笑着。

那是因为南方的神主不在了，南天之地变得荒芜，信仰这里的妖怪减少了。九十九年间，月轮之社一直沉睡着。妖怪们不来这里也是情有可原。

「确实会有人穿过这个茅轮。因为有人想在这里祓除厄运」

翔恳求瞪大了眼睛的青叶一定要教自己穿过的方法。毕竟最近一直倒霉。不快点祓除厄运的话，下次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翔夸张地叹气，青叶小声地笑了出来。阴沉的表情一变，露出了少女般的笑容。翔真心觉得她很可爱。虽然内在是幕末出生的百岁老奶奶。

翔移动到神职人员居住的休息殿。

本以为马上就要开始练习舞蹈，结果青叶说要在休息殿请他喝茶。难得的好意，翔决定不客气地接受。这点小事应该不会遭报应吧。而且去休息殿的话，还能见到被当成猫一样疼爱的银子。

最重要的是，时机正好。翔带来了叔叔从大阪带回来的岩烧小蛋糕。一个人吃不完，所以想分给大家。

翔把这件事告诉青叶，她非常高兴。

「可以吗？我们非常喜欢甜点，那我们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你愿意收下的话，我反而会很感激。我叔叔每次出差都会送我土特产，我很高兴，但量太多了。而且，他有时还会送些让人困扰的东西」

去北海道的话，就送木雕熊。去香川县的话，就送丸龟团扇。去佐贺县的话，就送伊万里烧。有时还会送些工艺品。翔很感激叔叔的心意，但他不太了解这些东西的价值，所以每次收到这些东西都很困扰。他经常跟不上叔叔的品味。

大概是因为他们和气融融地聊着这些事吧。

翔完全忘记了，他大意了。休息殿里有个会吓人的怪物婆婆，她会从天花板上下来。

看到在三和土上脱下运动鞋的翔，她大喊一声「哇！欢迎回来」。

从天花板上下来的婆婆大声出现。因为上下颠倒的婆婆的脸出现在眼前，翔发出一声惨叫，从屋子里飞奔而出。运动鞋的一只被留在了三和土上。

翔完全暴露了自己愚蠢的样子，天花板婆婆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翔回来之后她也一直在笑，笑个不停。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婆婆！

「天花板婆婆！你对一个月没见的人，用这种方式打招呼也太奇怪了吧！」

翔走在宽敞的走廊上，瞪着天花板，一边发出叽叽喳喳，还有狐狸的叫声。他气得尾巴和耳朵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但是，天花板婆婆的笑还是停不下来。

「看到白狐那么吃惊，我吓人也值了。你还是那么胆小啊，胆小狐」

真没礼貌。谁是胆小狐啊。

他像踩太鼓一样走着，右边传来拼命忍住笑声的声音。他瞥了一眼，看到青叶拼命忍住笑。连坐在翔肩上的老婆婆也一边发出沙哑的声音一边笑着。看来我的样子相当愚蠢。哎，没办法啊。我至今为止过着和妖怪无缘的生活！

我闭上嘴，不高兴地走着，从纸门那边感受到了无数的视线。我瞪了过去，无数的眼球怪物目目连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欢迎回来”。

「哇啊啊啊，等等等等！目目连，你没有错。不对，你们？……总之，目目连没有错！对不起啦！」

被我瞪了一眼的目目连似乎非常伤心。升上的所有眼睛都无力地闭上了。

目目连虽然是只有眼睛的怪物，但非常喜欢小孩子。虽然被当成小孩子让我有点不爽，但它们毫无疑问是友好的怪物。

目目连被小孩子不讲理地瞪了一眼，肯定很伤心。翔拼命道歉，心中充满了歉意，同时又想叹气。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全都是你的错，天花板婆婆。」

呸呸呸。天花板婆婆吐出舌头，消失在天花板上。不过，她一在客厅吃起岩烧小蛋糕，就会马上来偷吃。明明是个老太婆，却像个小孩子。

「咦，银子呢？」

翔一边啃着岩烧小蛋糕，一边发现银子不在。她还在睡觉吗？

「阿常去南天之森林净身了。她宣布今年要参加每年都不参加的『夏越祓』。每天早起在森林深处的瀑布净身。」

青叶说，这番宣言让神职人员大吃一惊。

在此之前，无论青叶、婆婆、首领比良利如何劝说，未婚夫常木如何劝说，银子都拒绝参加神事。她逃避神使的职责，也不打算认真面对。

然而这次，银子主动表示要参加「夏越祓」。

「哦，银子主动说要参加神事啊。那不是很好吗？」

翔知道银子觉醒为神使的模样。因为觉醒，她对自己的力量稍微有了自信吧。然而青叶却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往下弯。

「她开始傲慢地要求我们允许她外宿三天，作为参加神事的代价。」

正在喝热茶的翔动作僵住了。他有不好的预感。

「阿常真是的，她满脑子都想着要在翔殿的家里住下！明明神使参加神事是理所当然的，她却说要参加神事，作为交换条件，要求我们允许她下凡三天！」

这是身为神使不该有的行为。

青叶气得双臂抱胸，鼻子哼了一声。她下定决心，绝对不让姐姐称心如意。如果姐姐要下凡，那自己也要下凡，然后好好盯着她。

这不就意味着，要住自己家里的狐狸会变多吗？

翔的心情很复杂。虽然他不会说别来，但他希望她们尽量不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吵架。姐妹吵架的惨烈程度，他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了。就算狐狸们来住，他也只能看到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未来。真的没问题吗？

这时，吃完岩烧小蛋糕的天井下把茶杯伸向翔，同时这么说道。

「白狐要是能在这座宅邸里生活就好了。我还以为她会一直住在这里呢。」

天井下爽朗地接着说。对妖怪来说，与其在人界生活，不如在天之森生活更幸福。倒不如说，在人界生活太危险了，简直就像不要命一样。

天井下伸长了身体，把头放在翔的肩膀上，尾巴上的毛倒竖起来。

「这座宅邸里，也有像小子你这样的妖物容器。我也是，同胞越多越开心，你们就在这里生活吧？白狐也很有趣。」

「你只是想吓我吧。」

嘻嘻哈哈。天井下发出猴子般的笑声，「也有这个原因」，他肯定了。

但是，希望同胞增加的心情，也是真的。听起来像假的，其实是真的。这座宅邸自从第九代南神主不在之后，就变得很沉闷。他拍着手，寻求目目连的同意，说想要能一起胡闹的同胞、家人。

纸门忙碌地开闭着。看来那对眼球也有同样的心情。天井下拍着手，纸门也像在打拍子一样开闭着。转眼间就变得像祭典一样热闹。

「喂、喂，别擅自决定啊。我不会在这座宅邸里生活，喂，听我说啊！」

潜伏在天花板的妖怪，说要马上去告诉其他同胞，和目目连一起离开了房间。真是些自作主张的家伙。翔明明满心想要回去。

他叹了口气，旁观的老婆婆苦笑着说，就放过他吧。

「别看他们那样，天井下和目目连都是喜欢热闹的妖怪。是一群会马上和同胞一起胡闹的孩子。实际上，当你回到人类世界时，他们看起来非常寂寞。好不容易增加了家人……」

「别、别跟我说这种话啦，这样我不就更难回去了吗？」

翔对家人这个词有点没辙。

这么说来，刚来到宅邸时，天井下和目目连都说了「欢迎回来」，来迎接他。那是因为他们把翔当成新的家人了吗？如果是这样，他心中就稍微，真的只是稍微，萌生了一点点开心的心情。就算对方是妖怪，但能和谁产生联系，光是这样就能让人感到安心。

他喘了口气，青叶来拜托他帮忙。

不是之前说的跳舞，而是希望他一起完成灯笼。那是把红白铃铛绑在和篮球差不多大的巨大灯笼提手上的简单作业。

哎呀？帮忙的事情怎么了？

「要请翔阁下帮忙的事情，比良利大人不在就很难办到。我想它今晚会来……但说不定很难。」

青叶的语气有些含糊。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总之，比良利大人应该会来通知我们，所以在那之前，可以请你和我一起挂铃铛吗？灯笼也是神事中重要的小道具。」

「可以啊，我就是来帮忙的。」

「不好意思，让你帮了这么多忙。」

「别在意，虽然是顺势而为，但说要帮忙神事的人是我。就算现在回去，晚上也很闲，而且我完全睡不着。」

「我们是晚上活动的生物，所以也没办法。有空的时候，你也可以来这边玩，不过可能会请你帮忙就是了。」

「除了跳舞以外，我都很乐意帮忙。」

未完成的灯笼被集中到榻榻米上，堆积如山的灯笼不只一两百个，应该有一千个吧。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数量。

希望他帮忙这件事，就表示人手不足吧。翔想帮忙这种工作，比起帮忙跳舞，心情轻松多了。

顺带一提，这个灯笼好像会在夏越的大祓上分发。神职人员自不必说，与神职人员有关的妖怪也会分头制作，灯笼就是其中一个小道具。

而且，这个灯笼好像还被设计成神事专用。

「翔先生，要不要去庭院里点一个灯笼看看？非常漂亮哦。」

听她这么一说，翔就非常想看。于是他跟着青叶，一起前往宅邸的庭院。

「这里好壮观啊。」

夜幕开始降临的庭院里，有好几个灯笼，地上还种满了几乎要覆盖地面的鲜红彼岸花。

「彼岸花是妖怪特别喜爱的花之一，所以经常像这样种在庭院里。」

听说对妖怪来说，这是个吉祥的花。

「相反的，人类会说彼岸花是不吉利的花。我对花不太了解，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妖怪和人类的喜好，是不是正好相反啊？」

「是啊。虽然很难断言所有东西都是这样，不过妖怪喜欢人类讨厌的东西，这种情形或许很多。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形。」

「咦？妖怪讨厌，人类喜欢的东西，有这种东西吗？」

「以花来说……桔梗就是一个例子。」

桔梗。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花名，但应该没有亲眼见过。毕竟翔对花没兴趣，除非像彼岸花那样特征明显，否则他有自信看过就忘。

「为什么讨厌？是因为像彼岸花那样，有什么不吉利的寓意吗？」

「桔梗的花瓣形状，和灵能力者驱除妖怪时使用的印记形状非常相似。实际上也有桔梗印这个称呼，活跃于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就使用过。」

此外，人们也模仿桔梗的花瓣形状，将它视为除魔之花，非常喜爱。为了不让怪异的灾祸降临到自己或家人身上，有时也会种在庭院里。

考虑到这些，对妖怪来说，这花实在让人不太舒服，也难怪会被嫌弃。

「彼岸花被人类讨厌，桔梗被妖怪讨厌。彼此讨厌的东西，却是自己喜欢的花……人类和妖怪，完全合不来啊。」

「没办法，人类和妖怪是无法相容的存在。」

真是令人寂寞的一句话。翔在心中喃喃自语。

「桔梗对妖怪来说是危险的花吗？碰到会痛，或是会烫伤之类的？」

「呵呵，请放心。只是长在那里的桔梗，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们只是讨厌桔梗的形状而已。」

不过，必须小心的是灵能力者使用的桔梗。

灵能力者会利用桔梗的形状，张设强力的结界。听说也有灵能力者会特地将桔梗种成桔梗印的形状，用来张设结界。据说也有妖怪被关在里面的例子。

「翔先生，看到桔梗也请避开哦。对妖怪来说，桔梗不会带来任何好事。」

嗯嗯，原来如此。之后上网查一下关于桔梗的详细资料吧。

两人站在一片染红的彼岸花田正中央。青叶拿着蜡烛，吹了一口气，蜡烛便燃起红色的火焰。

光是这样就令人瞠目结舌，但当她将蜡烛放进灯笼的瞬间，灯笼便发出朦胧的光芒，灯笼表面隐约浮现叶脉、巴纹，以及两只狐狸的影子。狐狸们围绕着巴纹。灯笼的光芒照亮地面，影子狐狸们看起来就像在玩耍一样，非常有趣。

啊啊，多么梦幻的灯笼啊。在灯笼的照耀下，彼岸花们也以虚幻的姿态展现出魅力，我不禁发出感叹。

「好漂亮啊。所有的灯笼上都画着巴纹和狐狸吗？」

「嗯，是的。在天之举行的夏越祓的最后，会将人偶代和这个一起放到玉见川里。灯笼发出比萤火虫更强烈，比月光更淡的光芒，漂浮在河面上，真的很漂亮哦。」

青叶放松表情的侧脸，蒙上了一层阴影。

「彼岸花灯笼流，是惣七大人很喜欢的活动。每次看到这个，我都会想起他。他平时总是摆出一副很难相处的样子，但看到这个时，表情却很平静。我很喜欢看他那个样子。」

翔对惣七这个人一无所知，但大致上可以猜到他应该是上一任南家的神主。

他想起老太婆说过的话。记得银子因为某个事件，直到上一任神主去世为止都对他深恶痛绝。另一方面，青叶现在仍然很尊敬上一任神主。

这对姐妹从头到脚都形成鲜明对比。就连对人的喜好都形成对比。

「每次看到彼岸花灯笼，我都会打从心底希望……能不能再见到他。如果能再见到他，不知道会有多大的救赎。」

「青叶，惣七先生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是的。对我来说，他是无可替代的家人。他收留了无依无靠的我，给了我容身之处，给了我姐妹，教会了我温暖的爱。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青叶回过神来，为自己营造出的阴沉气氛道歉。

「本来应该让你欣赏它的美丽，却营造出奇怪的气氛。」

「没关系。我大概能理解青叶的心情。明明知道再也见不到对方，却还是想着如果能再见一面……我也经常做这种像做梦一样的事情。」

我眺望着一面盛开的鲜红彼岸花。在夜风吹拂下，微微摇曳的花朵美得令人叹息。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花如此着迷的呢？

「翔先生想见谁呢？」

「我的父母。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等我醒来，他们已经不在了。所以，我连道别的话都没能说出口。明明直到他们死前，我都还陪在他们身边，记忆却消失了。」

不过，我已经不再想强行去回忆了。当初我拼命地想要回想起来，但现在我已经放弃了。我甚至觉得，就算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我想让和重要的人之间的回忆保持美丽。因为每次回想起来，都会感到悲伤，这样太累了。」

在营造出阴沉的气氛后，翔对青叶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也把气氛弄得很奇怪，这样就扯平了。」

她瞪大了眼睛，然后回以微笑。她还说，我真是个怪人。我就把这句话当作是夸奖吧。

「让回忆保持美丽。您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就像彼岸花灯笼的光芒一样，我也想让回忆保持美丽。」

「已经很美丽了啊。我听了青叶的回忆，觉得你非常珍惜他们。彼岸花灯笼的光芒很美，但青叶的回忆也很美。」

「哎呀，翔先生。您真是口才了得，和外表不同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

我刚才该不会说了什么装模作样的话吧？不，绝对是。我羞耻得脸都快喷出火来了。要是有洞的话，我真想钻进去！

「不过，对年仅十六的您来说，这番话有些装模作样，说得太早了。当然，您说得很棒。」

她没有把我当一回事，还捉弄我，嘲笑我。

「再过两百年，您应该就适合说这种装模作样的话了。真是早熟。」

「早、早熟……不，我才不早熟！」

「可是，您才十六岁。」

「青叶不是一百五十岁的老太婆吗！要我说的话，这根本是诈欺！你这副模样居然有一百五十岁！」

「对妖狐来说，一百五十岁还只是个孩子。」

不管说什么，我都觉得自己赢不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现在会被捉弄？

「哎呀？翔先生，您的脸好红。」

「烦、烦死了！这是灯笼的光害的。这、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快点把铃铛挂……哇！」

我为了转移话题而转过身，结果夸张地差点跌倒。啊啊，真是的，到底是怎样？翔因为自己的没用而垂下肩膀。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变成了妖狐。翔狠狠瞪着在背后偷笑的青叶，他现在只想迁怒。

除了灯笼之外，翔还看到了神社常见的物品。

作业中，翔和青叶商量了最近发生的灾难，青叶便给了他一个护身符。妖狐神社也是神社，所以有护身符也不奇怪，但她给的护身符上写着「避人」，相当奇特。

一般不是写「避魔」吗？翔这么问青叶，她大吃一惊。

「翔先生，避魔太危险了，我们就是『魔』啊。只要带着这个，就能避开可怕的『人』带来的灾难。」

青叶得意地拍了下手，保证这个护身符很灵验。不愧是妖狐神社，完全超乎想象。如果用人类的常识思考，总有一天会尝到苦头。

（带着这个，灾难不会更严重吗？）

平常以人类自居的翔，深深烦恼着该不该带着这个护身符。虽然他的心是人类，但身体一半是妖，一半是人，实在难以判断。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这个护身符不是月轮之社的商品吗？」

「哎呀，翔先生，这种说法不太恰当。」

「不太恰当？」

因为护身符不是神社在卖的东西吗？商品有什么不恰当的？

「护身符是神明的分身，买卖这种说法非常失礼。」

正确说法举例来说，买护身符的人是「接受、收下护身符」，卖护身符的人是「授予护身符」，想表达商品的时候，就用「授予品」来表现。

青叶说虽然只是小事，但必须非常注意。她告诉我言语中寄宿着言灵，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会失礼。

「哦，这样啊。原来不能说买护身符、卖护身符啊。我完全不知道。我原本以为护身符的知识，就是只要带着就会有好运，或是可以避邪的程度而已。糟糕，我之前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我接触护身符的机会，顶多只有考试时期。虽然算不上借口，但我完全没有护身符的知识。我告诉她我学到了新知识，青叶便开心地笑了。

「您能这么说，我教您这些也值得了。买卖的说法，今后注意就好。神明也会以宽大的心胸原谅您的。」

「啊，对了对了。」她补充说道。

「戴着守玉的时候，请不要佩戴护身符。」

「为什么？」

两者都戴的话，感觉会成为强力的避邪道具。

「那个护身符施加了强力的『人除』咒语。相对的，翔先生持有的守玉施加了强力的『魔除』咒语。相反的力量互相碰撞，当然会产生反作用，造成反效果。」

人除变成人招，魔除变成魔招，这些会招来厄运。所以，带着护身符的时候请小心。

青叶再三提醒，我决定铭记在心。招来厄运，太可怕了。我可不想再遇到灾难。

（放进书包……啊，书包里有守玉。）

我决定先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没过多久，银子就从南天之森回来了。她似乎没有料到翔今晚会来，一看到翔就高兴地蹦蹦跳跳，加入帮忙的行列。虽然她只是把红白铃铛拿到翔这边来，帮忙的内容很简单，但总比在青叶腿上缩成一团的姥姥要好。

翔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发现刚才闹得不可开交的天井下和目目连都回到了宴客厅，正看着这边。难怪他觉得视线格外多。

「白狐，你手脚真笨啊。铃铛装得这么慢。」

被嘲笑笨手笨脚地装铃铛的样子，翔对天井下吐了吐舌头。要你管。

「啰嗦。你也来帮忙啊，天井下。啊——可恶，绳子都缠错了。」

「你都颠倒了啦。在这种状态下要装铃铛很难啊。」

那你就从天花板下来帮忙啊。翔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天井下却立刻回答办不到。毕竟自己是天井下，从天花板下来的话就不是天井下了。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从天花板下来。

真想站在地板上一次看看，真想过过不是倒立的生活。天井下咬着手指，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这边。看来爱恶作剧的天井下也有憧憬和烦恼。还是别再提这件事了。

「翔先生，我们先休息一下，来谈谈你的烦恼吧。比良利大人似乎还没要来。」

开始工作后，很快就过了一个时辰。

正当翔拼命地把铃铛装到手上的铃铛串上时，青叶如此提议。虽然铃铛串还剩一半没装，但她却说要听翔的烦恼。看来她觉得翔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才来帮忙神事，所以也该听听翔的烦恼。

这提议令人感激。翔也想尽快解决关于狐狸五感的问题。可是……

「你要听我谈狐狸五感的事吗？我还以为会是比良利先生来听我谈……」

难道那只是随口说说？很有可能。

「是我拜托比良利大人让我来听的。我和翔先生一样，都是从人类变成妖狐。我想由有过同样经验的人来听会比较好。」

妖狐原本是指从狐狸变成妖怪的生物。像翔这样从人类变成妖狐的种族转换者，就算找遍整个日本，也是罕见的例子。青叶认为自己也是其中一人，所以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设身处地为翔解决烦恼。

「我刚成为妖狐的容器时，也因为狐狸的五感而烦恼，吃了不少苦头。虽然力量微薄，但我想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这提议正合翔的意。对翔来说，能和有经验的人商量，也让他安心不少。

「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那么事不宜迟，进入正题前，我有两件事想问你。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非常好，身体也很轻盈。」

「身体状况变差的频率呢？」

「大概两天一次。不过这星期特别严重，几乎每天都有五感的其中一种变得敏锐，身体状况变差。而且身体好像也变得很沉重。」

翔详细说明近况后，青叶意味深长地点头说：「果然。」

「你原本是人类，所以不知道如何承受寄宿在血液中的妖力，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不过青叶要他别担心，这是成为妖之容器的人常有的症状。大多数半妖都不晓得该如何承受未知的妖力，所以会想办法将妖力释放到体外。结果就是只靠本能行动，或是做出前所未有的行为，或是像翔这样，五感变得和狐狸一样敏锐。

简单来说，就是身体无法适应变化，产生过度反应。话虽如此，这些症状并不会频繁发生，一个月顶多一两次。等到身体能够承受妖力，症状就会自然消失。

「翔阁下的症状比较严重，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青叶说，他之所以几乎每天都会身体不适，原因在于身上的守护珠。

翔平常都是靠守护珠的守护之力，强行抑制妖力。身体本来就会排斥妖力，试图将妖力释放到体外，现在却要强行压抑。

当然，妖力无法顺利释放，大部分都积存在体内。无处可去的妖力在翔的体内循环，不断唤醒狐狸的五感。此外，翔的身边还有被称为妖祓的灵能力者。人类拥有的灵气与体内的妖力相斥，远远超过能够抑制的容许范围。结果，让自己的五感敏锐到自己都无法控制。

这就是翔身上发生的一切。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佩戴守护珠，以自然的状态生活。」

这是不可能的。守护珠是无可替代的宝物，翔自己也想尽可能地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如果摘下守护珠生活，早晚会被青梅竹马们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有这一点绝对要避免。

青叶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她拍了一下手，叫来坐在翔腿上的银子。

「翔阁下，现在开始和阿银一起使用妖力吧。」

「和银子？」

银子飒爽地移动到翔的面前。它摇着尾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让身体记住妖力是什么样的东西。」

虽然有些粗暴，但通过使用妖力，可以让身体逐渐适应，从而产生耐性。有了耐性之后，就能自然地使用妖力，最终可以凭自己的意志抑制狐狸的五感。

原来如此，道理我懂。问题是学习的过程。要怎么使用妖力？

「比起说明，我觉得还是实践更快。我们赶紧开始吧」

我提出疑问，青叶这样回答。翔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他意外地紧张。

「不用那么紧张。没什么可怕的」

青叶笑眯眯地说道，翔只能回以苦笑。说实话，体内寄宿着妖力这种事，我很难接受。即使过了一个月，我还是觉得妖狐的自己很恶心。恐惧感无法轻易抹去。

青叶让我把双手放在银子的身上。翔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身体。

「接下来阿常会把妖力传给翔阁下。那股妖力是用来引出翔阁下体内力量的，可以说是钥匙。翔阁下请接受它」

「接，接受？这种事能办到吗？不会痛吗？」

「不会痛的。不用那么害怕」

青叶微笑着安抚害怕的翔，让他放心。

在翔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她就发出了信号。银子瞥了一眼焦躁不安的翔，叫了一声，让寄宿在自己体内的妖力在全身循环。不久后，妖力开始释放出白光，传到了把手放在它身上的翔那里。

没过多久，翔的身体也开始发光。他不由得想把手拿开，但因为紧张，身体僵硬，没能做到。

「放松肩膀的力气，小鬼。没事的」

旁观的老婆婆提出建议。用力的话就无法接受妖力。被这么提醒后，翔反复做着浅呼吸。在这期间，包裹着银子和翔的光消失了。似乎是因为他过度紧张，导致妖力被拒绝，从而失败了。

「对不起，银子」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向帮忙的银子道歉。

银子摇着尾巴，似乎并不在意。这次一定要接受。虽然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但失败了两次三次，甚至六次七次，他开始对自己笨拙的才能感到沮丧。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头疼。小鬼似乎下意识地张开了自我防卫，拒绝了妖力。这是小鬼你的心的问题」

如果无法接受妖力，就无法进入下一个阶段。猫又苦笑着。

「银子，真的很抱歉。我不是在拒绝你。真的」

翔向帮助自己的银子拼命道歉。银子的耳朵和尾巴无力地垂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似乎认为失败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是我太胆小了。不是你的错」

翔温柔地抚摸着银子的身体安慰她。不管谁来看，原因都在自己身上吧。

「这可真是头疼。首先得摘除翔大人的恐惧心才行。翔大人，您害怕妖怪吗？」

面对青叶的提问，翔停顿了一下，老实地点头。说谎也没用。

毕竟第一次遇到妖怪的时候，自己被大卸八块了。那份痛楚至今无法忘怀。虽然一想起袭击自己的兽附身者，心中就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但若问自己是否害怕妖怪，答案还是肯定的。

「我还是害怕妖怪。被袭击时的疼痛，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是可怕的怪物」

青叶温柔地询问翔。问他，害怕我们吗？

对于这个问题，翔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谁会害怕青叶他们呢。他们对自己这么好。翔凝视着抬头望着自己的银子。他怎么可能会觉得银子可怕。眼前的狐狸真的好可爱。可爱到让人想把她捧在手心。

「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很可怕。但是」

「一点点也好，请您慢慢克服恐惧。再这样下去，您的真实身份迟早会被驱魔师的朋友发现」

这句话让翔的恐惧烟消云散。

没错。不能这样下去。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找他们商量的。

为了自己，当然，这也是理由之一。

但是，最大的理由是为了不被那两人发现真实身份，为了不破坏和他们的关系。为了尽可能地维持现状。如果他们知道了翔的真实身份，现在的关系就会全部崩塌。胆小的自己最害怕的就是这个。还不想破坏现在的关系。

所以。

「可以再试一次吗。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就是这股气势。翔阁下，请把手放在阿常身上。阿常，拜托你了」

下定决心的翔再次触碰银子的身体。狐狸的身体发出白光，释放出妖力。为了接住流过来的妖力，翔摆好架势，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那东西像心跳一样脉动着。

翔不禁看向银子。从野兽送来的妖力，和体内寄宿的某种东西一起脉动着。腹部深处有股热流在打转——难道这就是妖力吗。

「状态不错。翔阁下……婆婆，情况是不是有点奇怪？」

「小鬼的身体在闪烁。不好！这孩子居然不光接住了阿常的妖力，还在吸收！小鬼，快住手！」

周围制止的声音传不进翔的耳朵。翔一心一意地接住自己体内溢出的妖力，接住银子的妖力。判断身体已经到极限的瞬间，体内产生了高热。

（好热！要被烧烂了！）

翔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扭动，体内就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光芒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之后发生了什么，翔自己也不知道。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看来是昏过去了。

（好疼，到底发生了什么）

翔坐起身，摇了摇头。看向对面，青叶和老太婆都一脸呆滞。抬头一看，倒着的天花板也张大了嘴。背后的纸门那边，目目连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

翔正对大家的样子感到疑惑，银子就高兴地叫着蹭了过来。

翔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想要接住银子，但那里并没有翔的手，取而代之的是白色兽类的前脚，像在招手一样动着。

结果，翔没能接住银子，银子反而哼着鼻子把脸凑了过来。

（银，银子，你是不是变大了？应该不是变成神使了吧？）

平时都是俯视银子的，不知为何，现在的翔却仰视着银狐。

翔战战兢兢地低头确认自己的双手。被白色体毛包裹的前脚映入眼帘。因为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所以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手。不对，是前脚？手？脚？这到底是什么？

难道说。

翔笨拙地环视全身。银子的喜悦，青叶她们的样子，还有这副身体。毫无疑问，自己变成了狐狸！

『骗，骗人的吧！我变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狐狸！』

翔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在原地转起了圈圈。可能是因为慌张，后脚绊在一起，摔倒在地。看到这副样子，青叶，老太婆和妖怪都大笑起来。太过分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居然把阿常的妖力变成自己的了」

老太婆的身体微微颤抖。她说，本来是想让翔接受银子的妖力，然后将其返还给本体。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身体记住妖力的使用方法，从而提高对妖力的耐性。

然而，没想到翔居然吸收了银子的妖力，将其化为己用。

猫又用沙哑的声音笑着，来到翔的身边。可悲的是，自己的身体比猫又还要小。搞不好比小狗还要小。这下真的变成小狐狸了。

翔重新环视房间，所有东西都好大，好高，好宽。视线好低。感觉认知到的世界完全不同。银子和老太婆的体型之大固然令人吃惊，但俯视着自己的青叶的体型之大，更是让人惊叹。原来在狐狸看来，人类是这么大的吗？

「呵呵。这模样真可爱。」

青叶为了抚摸翔的头而伸出手，那只手看起来就像蠕动的怪物。虽然知道那只是普通的手，但人类的手看起来非常可怕。这是翔的真心感想。

试着走了几步。

翔步履蹒跚，无法顺利行走，再次摔倒在地。虽然试着用三条尾巴保持平衡，但还是无法顺利行走。所谓刚出生的小鹿，就是指这种样子吧。每次摔倒，银子都会叼着自己的后颈，让自己站起来。

翔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开始抱怨。

『别说跑步了，连走路都走不好……这是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翔发出“嘎嘎”的叫声，胡乱挥舞着四肢。

看到这一幕的银子露出得意的表情，叼着翔的后颈，飒爽地在房间里跑了起来。虽然这份心意很令人高兴，但不是这样的。银子啊，不是这样的。

「走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小家伙至今为止都是用双足行走的」

老太婆告诉了翔原因。习惯了双足行走的家伙，有生以来第一次变成了狐狸。要用四足行走，四处奔跑，需要相应的训练。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确实。

但是，翔还是无法接受。他对自己身体的大小提出了异议。他本以为会变成和银子差不多的大小，为什么比银子，甚至比猫又还要小呢？

于是，青叶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翔大人是十六岁的狐狸。兽型的体型小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能活上百年千年的妖狐来说，十六岁的狐狸就跟婴儿一样。青叶夸奖翔的外表很可爱，很适合他。第一次变成这样，已经做得很好了。

现在翔的样子，简直就像刚学会爬行的婴儿。因为青叶说了这样的话，翔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也太惨了。

青叶强忍着笑意。

「呵呵，非常抱歉。我有点坏心眼了。老实说，现在的翔大人是妖怪的容器。是半妖。所以变成小狐狸已经是极限了。如果成为独当一面的妖怪，应该会比阿常还要大吧」

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的翔，诉说着想要尽快恢复原状。小狐狸什么也做不了，心情上也静不下来。

「要恢复原状，只要把从阿常那里吸收的妖力释放出来就好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释放啊』

「咻地一下释放出来就好了。咻地一下」

不不不，不要说得那么简单啊。翔可是完全不懂得如何使用妖力的半妖新手啊。

因为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拜托青叶帮忙释放妖力。

「这真是个令人困扰的请求。我无能为力」

『呃，不会吧？那我永远都是这样吗？』

一辈子都保持狐狸的样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至少想恢复成人类的样子。就算长着耳朵和尾巴也没关系！

「请放心。只要阿常的妖力释放出来，自然就能恢复原状。大概在天亮前就能恢复了。机会难得，您要不要享受一下狐狸的样子呢？」

就算你说要享受，这副马上就会摔倒的不自由的身体，到底要怎么享受啊。

「比如说，啊，这个怎么样？」

被青叶轻轻抱起来的翔，被她说了「好高好高」。她应该没有恶意吧。但是，翔的心情非常微妙。她的关心让人难受。

「那，那么跳跳看怎么样？狐狸不仅比人类动作快，脚程也快。一开始可能还不习惯身体，但动着动着应该就会习惯的」

被放在榻榻米上的翔，慢慢地在房间里跑了起来。

走了三步，就漂亮地摔倒了。那么为了习惯身体，试着走走看。头感觉莫名地重，左右蛇行。

既然如此，干脆跳跳看吧。

翔在大家的注视下，站在圆窗下面，脚上蓄力，猛地跳了起来。别说跳到窗上了，脑袋直接撞在了墙上。感觉眼冒金星。

『呜呜呜呜，一点都不好玩。又痛，又不方便，又难活动。好想快点变回人类』

面对这惨不忍睹的结果，翔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银子靠过来舔了舔他的脸，想要鼓励他，但他已经快要灰心丧气了。

「翔，翔阁下。不要那么失落。现在的翔阁下就和刚出生的小狐狸一样，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现在的我，就和刚出生的小狐狸一样啊。这样啊，刚出生啊』

看着更加失落的翔，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垂下天花板的婆婆说着「这个给你」，给了他点心想要让他打起精神。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不过倒吊婆婆啊，那个岩石仙贝是我为了分给大家而带来的点心啊。

「对，对了。能用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吗？真的很可爱哦」

这份亲切，我一点都不高兴。

翔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手镜确认自己的样子。眼前是一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色小狐狸，正坐在地上。他把头往右歪，小狐狸也跟着把头往右歪。他摇摇尾巴，镜子里的三条尾巴也跟着摇晃。

这果然是翔。

『这就是妖狐版的我啊。好奇怪』

「不，翔阁下。这不过是您兽类的形态，而非妖类的形态。之前我也说过，妖狐有三种形态」

妖狐是能够变化为兽类，人类以及妖类的部族。其中，翔已经变化为人类形态和兽类形态。剩下的就是妖类形态，也就是妖型。

妖型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据说既像狐狸又不像狐狸，既像人类又不像人类，是一种扭曲而模糊的怪物。

「翔阁下曾经有一次变化为妖型」

『哎，什么时候？』

翔完全没有印象。他一问，青叶便眯起了眼睛。

「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您为了救阿常，主动变化为妖类形态，将那些贪婪的家伙们打倒。之后，比良利大人将他们消灭了」

果然没有印象。要说翔还记得的当时的记忆，就只有为了救银子，一个劲地奔跑。仅此而已。

「翔阁下的体内寄宿着宝珠御魂。当其力量觉醒，与翔阁下的妖力相合之时，您将获得一般妖类无法想象的妖力，以及与神主相称的姿态。前提是沉睡在您体内的宝珠御魂能够觉醒」

青叶的表情变得有些可怕。为什么呢。感觉她好像不太喜欢自己。而且，总觉得她的措辞有些带刺。

擅长察言观色的翔，勉强把涌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就当是错觉吧。要是随便试探她的心情，搞得气氛尴尬就麻烦了。

『等等。我变成狐狸的话，也能和银子说话了吗？』

既然都变成狐狸了，说不定能沟通。

翔迅速改变话题，想和银子对话，于是向粘在自己身上的她搭话。结果呢。银子只是咕咕叫。不管搭话多少次，结果都一样，最后还被粗糙的舌头舔了耳朵，被梳理了毛。

『哎呀，为什么？我都变成狐狸了』

翔抬头看着摇着尾巴给自己梳理毛发的银子。完全无法沟通。用鼻尖戳了戳银子的身体，被轻轻顶了回来。银子看起来非常开心。

老婆婆在一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把视线转向翔。

「当然无法沟通了。小家伙说的是人话，阿常说的是兽语。就算外表改变了，语言也不会改变」

确实，仔细想想，只是外表改变了而已，语言无法沟通也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是说，想和银子对话，就必须学会兽语吗？光是日语和英语就已经让我陷入苦战了，没想到现在还要学习新的语言。说实话，饶了我吧。

『真遗憾啊银子。我还以为能和你说话呢』

银子摇着头。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把脸凑了过来，表示无法对话也无所谓。那副模样非常可爱，让我不由得叫了一声，摇晃着三条尾巴。尾巴似乎会随着感情变化而摇晃。

「别，别被骗了翔阁下！阿常是彻头彻尾的坏狐狸。它肯定在盘算着如何让你一直保持狐狸的样子」

不会吧。我笑着看向脸色大变的青叶，然后又看向银子。银狐歪着头，用清澈的眼神一直俯视着翔。

多么率直而真诚的眼神啊。

『银，银子？银子小姐？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不不不，我知道你平时就是狐狸的样子，所以喜欢狐狸模样的我。但是可爱的银子应该也喜欢人类模样的我吧？这个样子没法给你最喜欢的抱抱啊』

银子一脸若无其事地叫了一声，然后把鼻尖贴到我的鼻尖上。好可怕，好可怕。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被银子摆了一道。

（好想快点变回人类。这不就变得不自由了吗）

虽然对高兴的银子很抱歉，但是狐狸模样的自己让人恶心得不得了。头上长着耳朵，屁股上长着三条尾巴，要接受这些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

（……真想快点接受妖狐模样的自己）

我不得不强烈地如此祈愿。

◆◆◆

「啊。好久没看到翔第一个到了」

翔在熟悉的碰头地点，玉见川沿岸并排的七尊地藏前的公交站，『天之地藏路』的长椅上，筋疲力尽地沐浴着令人不快的朝阳。

之所以感到不快，当然是因为妖狐的血。对于夜行性的妖来说，晴朗的天空，温暖的阳光，不管什么都让人感到不快。再加上，从早上开始身体就不太舒服。因为看得太清楚，听得太清楚，感觉都要吐了。真是祸不单行。

但是，翔比任何人都早到了碰头地点。这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他是从月轮神社直接过来的。虽然中途去了趟公寓换了教科书，但几乎是一路走到公交站的。因此他一觉都没睡，身体不舒服的同时，也想找个地方躺下。

这种情况下，他本该干脆地放弃，选择迟到，但这次他不能这么做。

毕竟今天是约好的星期五。为了瞒过要来家里的那两个人，如何不被怀疑地度过这一天是关键。因为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早早地来到了碰头的地方，但计划似乎马上就要被打乱了。

翔向穿过马路的飞鸟举起手，把后脑勺靠在长椅的靠背上。

虽然能用眼皮遮住看得太清楚的眼睛，但听得太清楚的耳朵就无能为力了。从刚才开始鼓膜就发出悲鸣。吹过的风像暴风一样在脑袋里回响。

「翔，最好补充一下水分。」

大概是脸色太差了吧。坐在旁边的飞鸟拿出水壶。接过递过来的杯子，润了润喉咙。眉间深处感受到的尖锐疼痛，完全没有缓和的迹象。

「电线杆上停着乌鸦。看起来很好吃啊。」

嘴里慢慢地积攒着唾液。好像还有食欲。

「诶？」

无法理解飞鸟的困惑。那不是身体很大，看起来很有嚼劲吗？

「没事吧？又睡不着了吗？」

终于回过神来。不小心说出了不妙的话。

「……每天睡不着很累啊。」

这次的情况是没睡，这才是正确答案吧。直到天亮为止都是以狐狸的姿态度过，变回人之后也一直忙着给灯笼挂铃铛，所以几乎算是彻夜未眠。

即便如此，在离开月轮神社之前都还很有精神。狐狸的五感也没有出现，心情舒畅地从天之森出发，来到这里，可是一回到人类的城镇就变得很奇怪。陷入一种想要把身上的护身符摘掉的心情。啊啊，感觉到了。体内有不明的东西在往上涌，正在强行压制着它。

是因为时隔一个月摘掉护身符，变回妖狐的缘故吗？

或许正因为变回妖狐时有强烈的解放感，变回人类时的反作用力才会如此强烈。简直就像自己的身体在拒绝人类的血一样，翔感到一阵悲伤。明明自己现在也还是人类。

（身体沉重得笑不出来。好累。好难受）

下次去天之森的时候，再找青叶商量一下这个症状吧。今明两天因为青梅竹马的事情不能去，就等周日再去吧。比良利最后也没有出现，说不定周日会来。在帮忙跳舞的同时，再详细问问她吧。

（比良利小姐，虽然她没有出现……只是因为太忙了吗？她那么想让我跳舞，我还以为她绝对会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在翔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飞鸟探头看着他的脸，问道：「翔，你有在听吗？」她似乎叫了他好几次，脸上带着忧郁。

然而，除了忧郁之外，还夹杂着其他感情。翔注意到这一点，问她怎么了。飞鸟惊讶的反应没有精神，表情阴沉，看来是情绪低落。会让她情绪低落到表现在脸上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和朔夜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朔夜又不重要。」

非常坦率，很好。

翔斜眼偷看飞鸟。她嘟着嘴，脸颊泛红。双手紧紧抓着裙子，看起来相当生气。应该是吵架了吧。

两人吵架的流程是固定的。大致上是朔夜说了什么没神经的话，惹飞鸟生气了。这点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朔夜不管是好是坏，都很笨拙。她不是不懂对方的心情，只是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你别太当真了。」

没有回应。她也很清楚朔夜的性格，所以应该明白这点吧。

翔决定直接询问吵架的内容。这样下去，就算朔夜来了，气氛也会很尴尬。

「……我们因为阿翔吵架了。」

「啊？我？」

真是吓死人了。翔露出傻眼的表情。

「因为我的事情吵架。你们两个，在我不在的地方争夺我吗？真的假的，那我应该说『别为了我争吵』才对。」

翔开玩笑地说，飞鸟皱起眉头，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侧腹。感觉不太痛。

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翔询问为什么因为自己吵架。吵架的原因是自己，就不能随便问了。

她停顿了一下，回答：

「因为翔君……不对，因为今天要住在这里，我们昨天晚上吵了一架。在聊到住在这里的事情时，他说希望飞鸟能早点回去。还说你在的话会很尴尬」

有身为女性的飞鸟在，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朔夜是想委婉地表达这个意思吧。

以他的性格，肯定是考虑到昼夜颠倒的翔的心情，才说了那样的话。就算是青梅竹马，男女也是不同的生物。有些话只有男人才能说。他并不是想把飞鸟排除在外，只是希望她能回避一下。

但是，对飞鸟来说，那似乎是最不能原谅的发言。她吐露说，自己并不是喜欢才变成女人的，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想变回男人。她还抱怨说，性别差异太碍事了。

「以前明明可以不问性别，聊各种话题的。明明一起玩过很多无聊的游戏。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因为是男人，是女人……而出现了无法跟上你们的话题，也跟不上你们的游戏的情况。我讨厌这样」

飞鸟说，随着成长，她越来越能感受到男女之间的隔阂。

她并不是讨厌身为女性的自己。和女生聊天、玩耍时真的很开心，和朋友去买东西时，也会觉得幸好自己是女生。关于有了喜欢的人，她也觉得幸好自己是女生。她并不后悔喜欢上他。

只是以青梅竹马的身份待在两人身边时，她恨透了身为异性的自己。因为性别，因为自己身为女性而成长，因为对青梅竹马抱持恋慕之心，出现了至今不曾有过的隔阂与鸿沟。产生了不讲理又矛盾的心情。那似乎比什么都痛苦。

「我有时会想，回到无关男生女生，纯粹的那时候的心情。因为我是女生，所以关系改变了。我非常讨厌这样。」

飞鸟应该非常不想被提到性别吧。她想拥有像小时候一样，只会耍笨、欢笑的心。想忘记自己是女生。有时，她会像溃堤般吐出累积在心中的，觉得恋慕之心很麻烦的心情。

翔第一次知道飞鸟对性别感到自卑，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附和。现在他大概能理解飞鸟的心情。虽然身处的状况不同，但翔也体会过类似的心情。明明还是人类时的心情没变，却因为拥有妖怪的血统，导致关系改变，他非常害怕这一点。

「飞鸟，老实说，有时候男生之间相处起来比较轻松。有些话要是让身为女生的你听到，你可能会退避三舍，但我和朔夜就能毫无顾忌地聊，有些话题也只有男生之间才能产生共鸣。如果你是男生，就能加入我们。」

但是——

「如果你是男生，我们现在的关系就会完全不同，这点我敢肯定。我和朔夜吵架时，你一句话就能改变气氛。不管你说什么，我们大概都能原谅你，或许是因为你是女生。如果你是男生，我和朔夜应该会更意气用事。」

翔无法想象飞鸟是男生时，他们三人的关系会是如何。或许会比现在还要好，或许会老是吵架，又或许会合不来。一切都有可能。

总而言之，这样就好。飞鸟是女生真是太好了。因为翔很喜欢现在三个人的关系。

「我和朔夜都不觉得你是女生很碍事。虽然有时候会顾虑你，也会对你客气，但我觉得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我讨厌因为性别而被顾虑，被客气对待。我希望翔和朔夜能像以前一样对待我」

「但是，你也有讨厌像以前一样相处的时候吧？你想让某个人喜欢上你吧？你喜欢他哪里，偷偷告诉我吧。放心，我会保密的。这种话，男生之间可不会说哦？我和朔夜也没说过哦？」

翔意味深长地笑着，再次被飞鸟用手肘顶了一下。这次相当痛。

「翔这个笨蛋！坏心眼！」

飞鸟骂着，似乎稍微恢复了精神。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

「谢谢。我稍微轻松了一点。我积攒了很多压力」

性别是自己想变也变不了的。所以才痛苦。飞鸟耸了耸肩。我懂。翔现在也正烦恼着。即使想改变变成妖的自己，也改变不了。

「翔啊。到了关键时刻，你非常可靠呢。平时明明比谁都孩子气，实际上却比谁都成熟，有行动力。所以，我和朔夜都很憧憬翔」

这份憧憬现在也还在持续，她用眼神笑着。

翔不知所措。她突然说什么呢。飞鸟和朔夜，和以前相比成长了很多，不是变得成熟了很多吗。内向的性格，爱哭的性格，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的。无法改变的翔，才憧憬着改变了的她们俩。

但是，飞鸟说。翔是她们憧憬的人。

「翔啊，我们哭了，被捉弄，被欺负的时候，你都会马上赶来保护我们。那个样子真的很帅，我一直想变得像翔一样」

「骗人」

「真的啊。连我这个异性都觉得了，同性的朔夜应该更这么觉得吧。你知道吗？朔夜的目标就是翔哦。虽然她对翔什么都没说就是了」

刚刚还对朔夜抱有怒气，现在却因为朔夜的事而笑。女人心真是难懂。不过要是说出来的话，飞鸟会生气的，所以还是闭嘴吧。

「如果我是目标的话，真希望她能改改那急躁的性格啊。一生气就马上动手」

「她就是这么信任翔啊。朔夜真的很努力哦。为了尽可能接近翔。不过最近她一个人努力过头了，我有点担心呢」

努力过头？翔盯着飞鸟。

「我倒是不希望她像翔一样，又笨又莽撞」

「喂。你说谁又笨又莽撞啊？」

「当然是翔了。不过，我就是被你这莽撞的性格吸引的。不考虑后果就保护我们……也帮了我们很多次。所以，就忍不住依赖你了」

如果，我们发生了什么意外。如果，我们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翔会不会跑过来呢？飞鸟期待着。飞鸟轻轻耸了耸肩。她似乎有些害羞，移开了视线，开始玩弄起头发。

翔想对飞鸟说，听的人比说的人还要害羞百倍千倍。翔的耳朵微微泛红，回答道：「期待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胸口附近开始痒了起来。

「我比你们想象的更喜欢你们，所以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会跑过去的。就算你们不拜托我，我也会跑过去的。我可以断言」

「呵呵。我喜欢翔君的这一点」

啊啊真是的。不要再让我更难为情了。

翔轻轻应付了一下完全恢复状态的飞鸟，用下巴指了指正穿过马路的朔夜。他用态度表示「快点和好」，她便苦笑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已经没事了吧。只要两人打个招呼，就等同于道歉。应该会和好如初。

（真是的，真会给人添麻烦）

多亏了飞鸟，呕吐感和头痛都从脑海中消失了。翔一边忍受着回想起的瞬间涌来的敏锐五感，一边目送飞鸟的背影，这时翔的耳朵听到了很多声音。

那是消防车的警笛声。是哪里发生了火灾吗？

那是公交车的引擎声。一小时只有一班的公交车准时到达了。

那是奇妙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那是火花四溅的声音，电流迸发的声音，切断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集中在一处。

在本能敲响警钟的瞬间，翔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过去。他像风一样前进，伸手推开了飞鸟的背。

过于清晰的眼睛捕捉到了。她惊讶地回头的脸，她身后瞪大眼睛的朔夜，公交车的紧急减速。然后，拉紧的电线两端断裂，几根电线掉到路上的景象。

翔的双眼看穿了一切。

「翔，翔君！」

撕裂丝绸般的悲鸣，被紧急减速的公交车的撞击声掩盖。公交车应该是撞上电线杆了吧。翔的耳朵清楚听见水泥碎裂的声音。另外，车体的碎片似乎飞到对面的玉见川，还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司机焦急的声音、七地藏滚动的声音、芦苇的沙沙声，许多声音传入耳中。翔的耳朵能掌握这一切，连他自己都感到佩服。

听着各种声音，翔倒在柏油路上。

在推飞鸟背部的瞬间，他的指尖似乎碰到掉落的电线切口。一阵贯穿脑门的剧痛窜过，身体麻痹。应该是触电了吧。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只有疼痛和麻痹而已。大概是因为他有一半是怪物吧。虽然流鼻血了，但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

（为什么电线会掉下来？）

他确认电线杆，垂下的电线残骸，四散的火花，还有在顶端的是鸟？还是娇小的人？那个有翅膀的东西，用双脚站在电线杆上。手上拿着类似团扇的东西。

在无法确认真面目的情况下，意识变得一片空白，然后混浊。

远处传来，振作点，翔，你没受伤吧，流血了——啊啊，我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我像梦呓一样回答说，我没事。

（鼻子里面好疼，有股奇怪的味道）

翔的意识清醒过来，是因为一股刺鼻的药味。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贴着长方形板子的天花板。然后，弯曲的窗帘轨道映入眼帘。这是见过很多次的景象。这里好像是学校的保健室。最近经常受到照顾，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没有记忆）

虽然有拼命保持意识的记忆，但没有躺在保健室床上的记忆。也许是因为意识模糊。真亏我能来到学校。我好歹是触电的身体。

话虽如此，好像也不是完全无伤。

「身，身体动不了」

我试图抬起上半身，腹肌用力，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感觉就像别人的身体一样。意识清醒后，还有令人烦恼的头痛和呕吐感。今天的身体状况真的很奇怪。到底怎么了？

「飞鸟，你再怎么自责也没用。翔没事的。从他的样子来看，应该只是轻伤。也不需要去医院」

这个声音是朔夜吗。

因为听觉过于灵敏，我大概能把握到他在哪里。从声音的回响来看，朔夜应该是在保健室前的走廊。这耳朵真的太灵敏了。

「就算是轻伤，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我又被翔君保护了」

吸鼻子的声音。飞鸟在哭吗？

「而且，还是从怪异引起的灾难中被保护了。我完全没注意到。没想到，妖竟然盯上了他」

「那不是盯上飞鸟，而是盯上了那家伙，盯上了翔。原因可能是污秽的守护玉」

盯上的是我？翔睁大眼睛，耳边传来飞鸟苦涩的声音「这不重要」。

「不管是盯上我，还是盯上翔君，这都无所谓。问题在于，我没有注意到怪异的灾难盯上了翔君。而且，也没有祓除。别说祓除了，还被保护了」

虽然只听到了大致的对话，但飞鸟似乎非常自责。对于让翔采取了保护自己的行动，她非常后悔。我听到的声音，微微地带着哭腔。

翔想着，干脆把真实身份说出来吧。把一切都坦白，让她知道就算怪异的灾难降临也没关系，这样飞鸟就不会再自责了吧？毕竟刚才就算被电了，也只是疼痛，麻痹和流鼻血而已。怪异的灾难什么的，根本不算什么。

虽然这是个不考虑后果，异想天开的决定，但翔是认真的。现在的关系会崩坏，会伤害到她们，对方是妖祓什么的，这些都只是次要的。他只是想减轻她的自责。

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想把一切都坦白，让自己轻松下来。说实话，他没有自信能一直隐瞒下去。就算暴露了，也一定会有办法的。如果是她们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她们会和变成妖狐的自己商量的。他抱着乐观的心情。

「我为了保护翔君，才成为了妖祓哦。朔夜」

翔正想从床上下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忘记了呼吸。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要连死去的爷爷奶奶的份一起守护翔君。我下定决心，选择了和朔夜一起成为妖祓的道路。可是，我却没能从怪异的灾难中保护翔君」

明明平时都在保护那些连感谢都没有的镇上的人免受怪异的灾难，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却没能保护身边重要的人。没能保护一直守护自己的人。这怎么能不自责呢！飞鸟加重了语气，说这是不应该的。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成为妖祓的？为了保护天之町的人？为了延续家族的事业？不对，我是为了从妖手中保护翔君。为了不再让你有痛苦的回忆。所以我才决定走上妖祓的道路。可是……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飞鸟」

「翔君，你刚才对我说，如果我们有什么事，你会跑过来。就算没有拜托你，你也会跑过来」

正如他所宣言的那样，他察觉到自己的危机，跑过来了。

那自己呢？飞鸟自问自答。

「昨天我也说过，想保护翔君的不只是朔夜君。我也是这样。这六年间，我一直在思考如何从妖手中保护翔君」

她继续说道。

昨晚，和翔发生口角的实，生气的点不是留宿，而是前天的事。当她听到盯上青梅竹马的妖的真面目时，实只用一句“已经结束了”就结束了话题。实什么都没说，这就是她生气的最主要原因。

「朔夜君，不要一个人承担。六年前的事，成为妖祓的觉悟，保护翔君的心情，我和朔夜君都是一样的」

「……是啊。飞鸟和我，从六年前的那时起，就决定要保护他了。比任何人都要保护翔，不让他和妖扯上关系。我们是这样决定的」

「嗯」

「那么，我们应该贯彻这份心情」

「嗯」

「后悔也好，哭泣也好，叹息也好，状况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这样就结束的话，就和被他保护的那时的我们一样。你明白的吧？」

「我知道的。朔夜君还是那么严厉。就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和翔不一样，我非常不擅长温柔地鼓励，安慰别人」

「呵呵，我知道的。我只是稍微捉弄你一下而已。别在意」

翔想用双手堵住自己过于灵敏的耳朵。眼前一片漆黑。谁来告诉我这是假的。为了保护自己而成为妖祓，谁会想象到这种事。谁会。

（你们不是不想把我卷进来，才对我隐瞒的吗）

为什么为了保护翔，他们成为了妖祓。从六年前的那时起，连同父母的份一起保护，觉悟，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下了什么决心。

（怎么办。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翔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想知道青梅竹马们的想法，隐藏的事情。

只要是他们的事，翔都想了解，虽然他患有这种重病，但这次他不想知道。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罪恶感。会成为他们，自己的，深深的伤口。他有这种感觉。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本应该保护的人变成了妖）

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翔会永远失去重要的连结。他有这种感觉。

（我绝对说不出口。自己变成了妖狐，这种事，我绝对说不出口。）

他们隐瞒的事情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件事情和坚定的决心。

翔又知道了两人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抓着盖在身上的毛毯，只是在病床上屏住呼吸。

（为了保护我而成为妖祓师，骗人的吧，朔夜、飞鸟。）

这是非常具有冲击性的事情。

◆◆◆

翔在保健室里度过几乎一整天的时间，为越来越敏锐的狐狸五感所苦。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看得太清楚的眼睛，让景色更加鲜明地映入眼帘，听得太清楚的耳朵能分辨出许多声音。不仅如此，到了下午嗅觉变得敏锐，平常没什么大不了的臭味都让他想吐。比人类优越的体感，能正确地感受到附近生物的气息。

至今为止他有好几次身体不适，但这次是最严重的症状。无论睡着还是醒着都是地狱。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原本担心的过夜，以今天早上那件事和翔身体不适为由取消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改天吧。

从他们的样子看来，背后似乎还有其他理由，但他刻意不问，也问不出口。现在知道了他们不为人知的一面，翔的心情也难以平静。要是随便问了，最后可能会露出马脚。

「唉，身体好累，是不是发烧了？」

那天放学后，终于能下床的翔郑重拒绝班导开车送他回家的提议，也请来看他状况的朔夜和飞鸟先回去，前往离保健室最近的男厕。虽然想吐也是理由之一，但最主要还是想让身体冷却下来。

翔的身体热得受不了。

随着时间经过，体温越来越高，他终于开始对今天的症状产生疑问。这是第一次。平常的话，某个感觉会变得异常敏锐，身体状况变差，想吐，然后倒下。就只是这样而已。

（今晚去青叶那里吧，身体真的怪怪的。）

站在洗手台前的翔用手背擦去从太阳穴流下的汗珠，将水龙头流出的水含在嘴里漱了好几次。他想尽可能地降低体温。其实他很想立刻请班导开车送他回家，然后躺在床上休息，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是坐上车，最后一定会在车上吐出来。在症状稳定下来之前，他只能一直待在厕所里。

可是，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吐出嘴里的水，水还微微冒着热气。水变成了热水。这是异常的景象。他心想，自己已经被逼到必须向人求救的地步了。

「咦？」

用洗脸来降温的翔，突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双眼是红色的。瞳孔是纵长的，是野兽的眼睛。是狐狸的眼睛。是和人类不同的眼睛。

他不敢相信，用手摸了摸双颊。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甲变得比平常还要尖锐。沿着轮廓生长的耳朵开始变透明，最后变成兽耳……翔的背上，有三条白色的尾巴在摇晃。变化开始了。

「为什么？我明明没有拿掉守护玉……」

他确认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守护玉，发现被黑雾笼罩的玻璃珠正在微微颤抖。简直就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一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不停地颤抖。

他慌忙握紧守护玉，守护玉迸发出高热，烫得他无法继续触碰。除魔玉正在拒绝逐渐失去人类外形的翔。

翔因无法阻止的变化而动摇，但他立刻回过头，拿起书包，从男厕飞奔而出。

他感觉得到，有两个人带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气，就在不远处。其他人无法感觉到的讨厌气，因为翔的出现而开始移动。他们笔直地朝自己而来，正在追着自己。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即使是变成半妖才一个月的翔，也能轻易地知道这是谁的气。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气是祓除妖魔的气，也就是那两个人。他们还在学校里吧。

（得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能被他们发现。）

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长时间奔跑。躲起来是最好的办法。可是，该躲在哪里才好？他们正在追踪自己的气息。

为了尽可能逃得更远，他跑上楼梯，突然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诵经的声音。身体顿时变得沉重，呼吸困难。背脊窜起一阵寒意，身体深处颤抖不已。诵经声中应该蕴含着力量，每听到一句，就有种头快要裂开的疼痛袭来，痛到让人不禁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调伏吗？自己现在正被调伏吗？开什么玩笑！

「就算捂住耳朵，还是能听到诵经声。可恶！」

翔凭着毅力爬上楼梯，拖着身体在走廊上前进。他鞭策着不听使唤的双脚，尽可能远离诵经声。每当经过空无一人的教室，他都会确认门有没有上锁。哪里都好，他只想快点躲起来。他已经快要动不了了，身体难受得让他想直接倒下。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让朔夜和飞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凭着这个想法移动双脚。要是没有偷听到那件事，他早就下定决心坦白一切了吧。

「可恶，别念经了，别念经了。我现在听力超好的。」

从二楼跑到三楼的翔，在楼梯间单膝跪地，调整呼吸。这段期间，变成兽耳的双耳也左右移动，测量与追兵脚步声的距离。妖祓已经近在眼前，脚步声很近。啊啊，对方正在上楼。

翔急忙站起身，摇着美丽的尾巴，以韦驮天般的速度逃走。就在他发挥火灾现场的蛮力的瞬间，转角时，对方丢出几张写有梵字的符咒。虽然被三条尾巴打中，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冲过走廊，一心不想被看到。

（行动分成两路了。）

追兵的气息分散了。

除了追自己的人，还有一个人从楼下绕到前方，应该是打算夹击吧。这样下去，很有可能在下一个楼梯碰头。怎么办？应该继续往前冲吗？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这时，翔正要经过图书室前，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进关灯的室内。那只手力道惊人，翔差点跌倒，对方扶起他，将他塞进柜台底下。

「发、发生什么事了？」

翔一开口，那只白皙的手便捂住他的嘴。那只手冰冷得像冰块。

「嘘，安静。」

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前是一名学生。

那是个陌生的温柔男学生，类型应该是草食系男子，戴着超厚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擅长文科，白皙的脸庞十分引人注目。翔确认室内鞋的颜色，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一年级。

「你被妖祓追杀对吧？我来帮你，狐狸，你不能出声，也不能发出声音哦。」

他竖起瘦骨嶙峋的食指，说要帮忙，又禁止翔出声。看来他知道青梅竹马的真面目，不仅如此，他还称呼翔为「狐狸」，似乎看穿了翔是妖狐。

吵闹的脚步声进入图书室，他立刻站起身，站在翔躲藏的空间前，成为一道墙。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翻开放在柜台上的书。

「哎呀，和泉同学、楢崎同学，你们来借书吗？可惜，已经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别装傻了，锦。妖逃进这里了吧？」

这声音是朔夜。翔将膨胀的尾巴拉到胸前，拼命压抑声音。

啊啊，青梅竹马就在柜台对面，近在咫尺。要是被发现，真实身份就会曝光，自己是妖的事就会被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结束。不要，他还不想迎接那一刻。

「如果我说妖逃进这里，你要怎么办？难道你要降伏它？我们不是约好在学校用地内不使用法具和妖术吗？」

「我没有要降伏它，只是妖要是迷路进来，事情会越来越麻烦。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它的身份，为了以防万一，想把它抓起来。如果它无害，我想让它回到山里。」

「所以把柜台下的妖交出来。」朔夜以强硬的语气说。

对方已经看穿他躲藏的地方。翔用力抱紧萎缩的三条尾巴，身体颤抖。害怕的结束已经迫在眉睫。

「不要，你以为我会轻易交出它吗？和泉同学，你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瞪着妖，它可能会哭出来哦。我可没有无情到会轻易出卖害怕的同胞。」

「拜托你，锦同学，妖在学校会造成困扰。」

「楢崎同学，如果这个理由成立，那我也是困扰的存在吧？真意外。我好歹也是配合人类规则生活的善良妖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害处、困扰，你们祓妖是不是把妖当成野狗还是什么了？」

翔屏住呼吸，钥匙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缓缓抬起视线，只见他悠然自得地说话，拿着钥匙的手不断挥动。接过钥匙确认，上面挂着『图书准备室』的牌子，是通往深处房间的钥匙。只要趁隙前往那个房间就好了吧？

「再说，就是因为你们拿着法具到处晃，迷路进来的妖才会拼死命地到处逃窜。你们在追的时候，也稍微思考一下吧。那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和凶器没两样，就像有人一边挥舞菜刀一边追着自己跑，根本无法安心。一般会有人用菜刀指着迷路的人说话吗？不会吧？」

他从柜台探出身子，为翔开路。翔为了不发出声音，四肢着地，开始偷偷摸摸地移动。

「妖未必没有敌意吧？天之大地的妖相当蛮横。」

「也未必有敌意啊。你们的举止也蛮横到不行，竟然用凶器般的法具指着迷路的妖！啊——真讨厌，我想要更和平地生活。」

「没办法吧，对方是妖，和一般人类不一样。」

「而且和泉同学的表情也很吓人，迷路进来的妖当然会害怕。」

「……锦，我才要让你回山里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该待的地方？那不是由我自己决定的吗？只因为我是妖、不是人，就把我赶回山里，太不讲理了。」

在人类社会出生，混在人类中长大，至今一直悄悄地生活，却因为种族的理由被赶回山里，他绝对无法接受。

他原本亲切的语气变得尖锐，但朔夜回应：

「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非人者都不该待在人类社会。和人类不同形体的存在，对人类来说是恐惧和威胁。我知道有因为妖引起的事件而变得不幸的人类。我认为各自在自己的社会生活，对彼此都好。」

「那是人类单方面的主张。」

「彼此彼此。锦，你的主张也只是妖单方面的想法。」

「唉，不管什么时候，我和和泉同学都合不来。你的脑袋就不能再柔软一点吗？你这顽固的家伙！」

他从柜台后方跳出来，双眼发出青白光芒，双手往前伸。以他为中心卷起暴风雪，冷风呼啸。室内转眼间变得一片混乱，变得一片雪白的视野，夺走了驱妖师的视线。

趁现在。

翔从柜台后方冲出来，打开准备室的门锁，急忙冲进去。他晚了几秒也进来了。他一关上门，就压住门，双眼再次发出青白光芒。

接着，门瞬间结冰，玻璃部分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这宛如魔法的景象让翔瞠目结舌，但听见门后传来的怒吼，让他回过神来。

「锦，你竟敢这么做！不准在学校使用妖术！」

「啊哈，我可不想被拿出法具的和泉同学这么说。而且，我想如果不这么做，你也不会把误闯进来的妖交给我。」

和他四目相交，他闭上一只眼，比出胜利手势。翔原本僵硬的表情稍微放松。光是有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就让人如此安心。

（接下来，要怎么逃走？）

室内堆满书本和纸箱，被赶到里面的办公桌被泛黄的书本淹没。乍看之下，没有地方可逃。

「这边，这边，狐狸。」

他叫着翔，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

他往下看，确认下面没有人后，脚踩在窗框上。翔吓了一跳。这里是三楼，不是能轻易跳下去的高度。

但他却对翔招手。他说，不快点的话，妖祓会融掉冰，进来这里。他看向入口，门的表面浮现淡淡的梵字，传来吵闹的对话。

「飞鸟，冰还没融化吗？」

「再等一下……啊，锦那家伙，连门的轨道都结冰了。」

「啊啊，可恶。那家伙还是一样爱耍小聪明。」

他听见妖祓的对话，笑了出来。

「和泉同学还是一样，是个急性子呢。就像水壶一样。」

他无忧无虑地笑着，说「我先走咯」，从窗户跳下去。他竟然能若无其事地从三楼跳下去，翔不禁怀疑他的神经。他能刮起暴风雪，让门结冰，他到底是什么人？不，之后再问他的身份。现在必须跟上站在自己这边的他。

翔深呼吸一口气，做好觉悟，从窗户跳下去。他顺着重力往下掉，虽然成功着地，但膝盖和脚底受到的冲击远超乎他的想象。冲击力道大到尾巴都张到极限了，他差点哭出来。

「漂亮。你很行嘛，狐狸。」

他称赞翔，抓住翔的手腕跑了起来。他的手果然冷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像冰一样，但对发烫的翔来说，是令人舒适的温度。

他和翔冲出学校，一直跑到妖祓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在夕阳西下的天空下，他们跑下被杂木林包围的大斜坡，穿过没有车和人的道路，走在田地绵延的笔直道路上。

最后，两人来到夕阳西下，人烟稀少的公园。

带路的他停下脚步，翔也自然停下脚步。或许是体力到达极限，他一放松，双膝就跪了下来。身体好热。

「已经没事了。就算是守护南天之的和泉，楢崎家的人，应该也追不到这里来。你看起来没有受伤，虽然尾巴上贴着符咒，但那是捕缚专用的，对身体无害。」

翔喘着气，看向他的制服，确认名牌。

『锦 雪之介』

他没听过这个古风的名字。翔就读的市立天之第一高中是乡下地方的学校，所以有很多熟面孔，但他或许不是当地人。

他发现翔额头上的汗量，单膝跪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解开翔的衬衫钮扣。光是这样，翔就觉得发烫的身体稍微冷却下来。

「你是半妖吧？所以明明是狐狸，却有人类的味道。我懂了。看样子，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控制妖力，所以解除变身了？」

「……你知道我是谁？」

他轻易看穿翔的真面目，为了让害怕的翔安心而微笑。

「当然。因为我和你一样是妖。」

来到这里之前，翔一直听到令人怀疑耳朵的对话，看到令人怀疑眼睛的光景，所以早就觉得这个少年不是人类，但重新听他自称是妖，还是有种新鲜感。

在聚集怪物的天之森林遇到妖就算了，穿着相同制服的人类竟然是妖，实在不可思议。

而且，翔只遇过长寿的妖。认识的妖年纪至少都比他大上百岁。

为了保险起见，翔问了他的年纪，他说今年十六岁。和翔是同年代。平常隐瞒妖的身份上学，这点也和翔一样。

「我没办法像妖狐那样隐藏妖力变成人，所以经常被驱魔师盯上，很辛苦。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马上被追着跑。就像刚才的狐狸一样。」

听了他的遭遇，翔打从心底觉得他是同伴。第一次遇到同年纪，而且还是同校的妖。从来没有这么亲近的感觉。

「你挂在脖子上的，是某种护身符吗？看起来像是驱魔的。妖力好像被这个压抑住了。拿下来比较好……在那之前先自我介绍吧。知道名字比较好说话吧？」

他伸出右手。翔的紧张情绪顿时消失，露出难堪的表情。他大概觉得翔的表情很有趣，恶作剧地笑了。

「我是锦 雪之介。部族算是雪童子吧。妖名太长了，就省略吧。」

「雪……童子？」

「简单来说，就是雪女的孩子。可以想成是雪的妖怪的孩子。雪童子锦雪之介。很好记吧？叫我雪之介就好。」

他那轻浮的语气，翔并不讨厌。翔也跟着露出笑容，紧紧握住他伸出的右手。他的手很冰冷，不愧是雪的妖怪。

就在这一瞬间。

雪之介猛然看向公园的出入口，身体被吹向另一边。他的身体如同字面所述，像树叶一样飞了出去。翔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呆愣在原地，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跑到雪之介身边扶起他的上半身。

大概是冲击力很强，他的眼镜掉在一旁。

「雪之介！你没事吧？」

雪之介点了好几次头，自己站起来，再次抓住翔的手臂跑了起来。他迅速戴上掉在地上的眼镜，跳过围住公园的低矮栅栏，然后一边冲进杂草丛生的空地，一边告诉翔有灵能力者来了。

灵能力者，难道是妖狐？翔看向公园的出入口。虽然有感觉到人的气息，但无法看到身影。希望不是朔夜和飞鸟。

「雪之介，是妖狐来了吗？」

「不是，那不是妖狐，只是普通的灵能力者。而且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降伏妖怪，既恶劣又愚蠢的普通灵能力者。没有打招呼就想降伏我，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那不就是普通的灵能力者吗！」

「说得也是。那就不是普通的，而是愚蠢的灵能力者。」

「不，问题不在那里。」

「多亏他们，害我没办法过和平的生活。从很久以前就有假装善人的灵能力者在降伏妖怪，最近特别严重。真伤脑筋，光是镇上出现妖怪，他们就误以为妖怪在作乱。把我们和低能的妖怪混为一谈，我们也很困扰。」

隐居在天之町的妖怪们，都在谈论这些人的传闻。说有一群愚蠢又无知的人，光是看到妖怪就想降伏。

「专门对付妖怪的灵能力者，也就是妖狐，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虽然会像刚才那样抓住妖怪，但降伏是最终手段。要是随便降伏妖怪，我们的首领绝不会默——有好几个人！」

雪之介转身离开空地，但外面也有灵能力者在等着。由于事出突然，翔来不及掌握对方的长相和服装。他只知道袭击他们的是人类，仅此而已。

「迷惑人心的万恶根源，休想逃走。竟然装成小孩的模样诓骗人类，真是无礼至极。」

灵能力者手中的念珠缠住雪之介的右手。

念珠瞬间发出暗紫色的光芒，为了净化他的手臂而释放力量。这是降伏的瞬间。雪之介发出惨叫，手臂逐渐变细，化为水溶解消失。

目睹这凄惨景象的翔双眼发出红光，张开血盆大口。愤怒胜过恐惧，理性逐渐被吞噬。

「你们竟敢……竟敢对雪之介下手！」

守护玉的绳子断裂，一掉到地上，翔就迅速扑向灵能力者，用犬齿深深咬住对方握着念珠的右手。淡淡的线香气味刺激着鼻腔，他浑然忘我。

「小狐狸，不行。快离开灵能力者！快逃！」

从念珠获得解放的雪之介当场单膝跪地，按着右手大喊。

然而，翔听不见雪之介的声音。他满脑子只想着要保护无辜的妖怪、同胞、天之氏子。没错，他不会让这些人在这南天之地为所欲为。这里是白狐统治的土地，是三尾妖狐——白狐南条翔统治的土地。

翔咬住灵能力者的手臂，直到嘴角染成鲜红。他看准对方挥下念珠的瞬间，往后一跃。他全身毛发倒竖，扭动三条尾巴，四肢着地摆出架式。

「人类，觉悟吧。伤害同胞的罪是很重的。」

太阳西沉，满月在夜空中露出美丽的脸庞。翔的额头浮现黑色的双重巴纹，体内涌出神圣的妖气。那股妖气强大到令周围的人为之骚动。

「那个双重巴纹，难道——小狐狸，你是……」

翔发出直达天际的咆哮，仿佛在畏惧什么，附近一带的地面微微震动。人类们虽然感到害怕，敌意却并未减弱。

「攻击那只小狐狸，它和其他妖怪的孩子不一样。」

灵能力者们包围翔，念珠为了降伏他而飞来。

翔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然后用身体冲撞人类的腹部。其中一人失去平衡，翔用尖锐的爪子刺进他的大腿。人类发出惨叫。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这是同胞的痛苦。就这样咬断他的喉咙吧。

翔被残酷的念头驱使，露出尖锐的犬齿。就在这个瞬间，强忍疼痛的呻吟声阻止了翔。回头一看，雪之介竟然倒在地上。以他为中心，水洼逐渐扩大。他正在融化。

「雪之介，不行。别融化啊！」

翔从受伤的人类身边离开，一溜烟地跑向雪之介。他背起湿透的身体，雪块从他身上掉落。

「我马上救你。撑到那时候啊，雪之介。」

翔捡起掉在对面的守护玉，拔腿就跑。

「别想逃。」

人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同时放出的念珠缠住翔的一条尾巴。

然而，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的驱人护身符弹开了人类引起的灾难，保护了自己。灵能力者的手已经碰不到翔了。

「青叶，老婆婆，银子，谁都可以。有人在吗！」

翔如疾风般逃到夜晚的山里，穿过下山神明的小庙隐藏通道，冲进月轮神社。青叶正好在参道上用扫帚扫地。

「这不是翔阁下吗！发生什么事了！」

也难怪她会脸色大变。因为翔的嘴边沾满鲜血，制服湿透到水滴下来，背上还背着失去意识的雪之介。这可不是小事。

翔向跑过来的青叶恳求。

「因为灵能者的关系，雪之介快要融化了。拜托你，救救这家伙！」

雪之介穿着的衬衫右袖无力地垂向地面。与翔握手的雪童子右手，因为念珠的净化之力，已经彻底融化消失。